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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月X日。 万事皆凶。 宜:出殡。忌:出门远行。 风雨,荥阳,夜。 段十三站在漫天风雨之中的长街。 他的黑衣已经湿透,雨水顺着长发蜿蜒而下,模糊住他的视线。 透过发端的间隙,他的目光苍白而疲倦,但——他的刀却始终坚定地握在手里。 长街上冷冷清清,两旁的店铺和人家都已象逃避什么似的早早打烊的打烊,关门的关门。寒风刮起街上零乱的破纸,在雨夜中翩翩飞舞,就象是鬼魂撒下的无数花棂。 而他静静地站在街心,就仿佛是一座黑色的雕像,一座由亘古洪荒无数灵魂幻化而成的雕像,绝对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去做什么。 也许段十三这个名字在江湖中并没有任何名气,但是要提起“断魂十三”,恐怕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因为“断魂十三”不仅是一种标志,也是一种象征。 ——二十年前的“断魂十三”是天下排名第一的杀手,天下地上自古以来独一无二的“断魂十三”!!! 那时候,动荡的武林中有一个名闻天下、专门供人雇佣杀手的“杀手山庄”。按照山庄首席杀手“断魂十三”的习惯,他总是在每次行动的三天,将他要杀的人及时间写在“杀手山庄”的大门上。 在段十三以为,一个人如果注定要死,那么他就绝对有充足的理由去准备死。 至今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行动的目标是“战神”孟狂人。他更清楚的记得——当孟狂人听到面前的毛头小伙说要杀他的时候,几乎把鼻子都笑歪了。在孟狂人认为,这小子无疑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可惜孟狂人并不知道“一个人永远不要轻视对手”这个道理,所以孟狂人只有死。 短短数月,段十三接手了一桩又一桩别的杀手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买卖,书写了一次又一次不朽的神话,甚至象少林元耆弥陀大师,武当掌门南华真人等一些老字辈的人物也不可避免的成为刀下之鬼,当时的天下第一帮的玉剑盟也被他的一刀所瓦解,长江水道七十二道连环坞的总瓢把子古老英雄在重重保护下也没能逃脱他那已令人闻风色变的一刀。 “断魂十三”实在太过可怕。 他的所做所为终于惊动了一个人——翠云峰下,绿水湖畔,神剑山庄的现任庄主——谢恨。 自神剑山庄的谢家出现江湖以后,它不止一次的改变着武林人的命运,这种辉煌曾在谢恨的曾祖谢晓峰时达到鼎盛时期。 而现在这个谢晓峰的曾孙又向着刀屠天下的“断魂十三”写下了生死战书,邀之一战…… 那一战据说是旷古绝今以来最泣鬼惊神的一战,方圆十里充斥着杀机与戾气,旁人根本无法走近。结果“断魂十三”经这一战后便象空气一样的失了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在决斗现场留下一大滩血迹;而谢恨则一路狂呼飞奔到家,在椅子上还未坐稳,从左肩至右肋的肌肤就一齐迸裂,鲜血急喷而出,然后他的上半截身子就一头栽倒在地,而下半截居然仍保持着坐的姿势。 传说谢恨临死时的上半截身体在地上还大声高呼“好刀法,好刀法”,他的眼睛至死还流露着钦佩杂和着不信的神色。 没过几天,神剑山庄就被一场大火焚毁,江湖上从此不再有“神剑山庄”,所有的重担就只有靠硕果仅存的“九州大俠”常月春来苦苦支撑。 面对一片狼籍的江湖,常月春当之无愧称为“九州大俠”,他力挽狂澜,使武林在“断魂十三”失踪后的平静中迅速恢复元气,使猖獗一时的“杀手山庄”日渐败落,……常月春众望所归成了武林盟主。 “断魂十三”失踪了,正象他在江湖的出现一样,神秘而诡异,自始至终,除了他自己和“杀手山庄”庄主以外,没有一个活人知道他究竟长得什么样,他的刀究竟可怕到什么程度。 所以就有人说他是一个虬髯大汉,用一把九环大刀;也有人说他是一个风流儒雅的翩翩公子,用一把似剑非剑的木刀;也有人说他有十三种化身,个个青面獠牙,手执短刃;还有人说他是一位巾帼奇女,用一把柳叶弯刀;而且居然还有人说“断魂十三”不是一个一般的人,他可以瞬间千里,视五湖四海如近在咫尺…… “断魂十三”实在就是一个神话。 但,段十三并非圣贤,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也有感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自从段十三与谢恨决战重伤后被她所救,他终于默默告别了杀手生涯,离开了“杀手山庄”,抛弃了天下第一的名气与所积累的不计其数的黄金白银;他娶了她、生了子,在一个小山村里靠打材捕猎为生,过着一个平凡人的生活。 那时,他还年轻。 现在,二十年已经过去,他的两鬓已稍见白发,他的面孔已经刻满岁月的沧桑,曾经握刀的手也已经被磨得挂满老茧,他的儿子却已到了他当年叱诧江湖时的年龄。 他老了,可他再次拿起了那把横扫天下的魔刀——昔日睨天下的“断魂十三”能否唤回杀手时代的光辉? 漫天雨雾,被风刮起又吹落,冲刷着世间的一切尘垢。 段十三缓缓抬起刀,雨珠在刀上滚动,泛起阵阵寒意。 他的嘴角又晒起一丝笑意,一想到当年那些武林大豪为了自己的生死天天都派快人快马从“杀手山庄”一时辰一趟千里传报,他就有一股难以压抑的豪气要喷涌而出——他仰起头,长长嘘了一口气。他清楚:一个杀手在执行任务前绝对不能有任何或悲或喜的情感,杀手必须是无情的。 他不想被曾经过去的事左右自己。 但人为什么会回忆? ………… 长街的远方忽然飘来一阵马蹄声和木轮轱辘辘的身音,混杂在雨声里似乎显得有些模糊。他的心房突的一缩,他已感觉到,他要杀的人快要到了。 握刀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雨水流过手心,仿似冷汗。 他知道自己的确有点紧张,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他太重视这次行动了。 他绝对不可以失手。 也许他的妻子和孩子并不知道他是个杀手,他隐瞒了二十年,只不过是为了想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他爱他的妻子和孩子,他可以随时为她们奉献出一切,而这一次的行动又是曾救过他又使他成为“杀手山庄”首席杀手的庄主的最后一道命令。 他不知道庄主是怎样找到他的,因为他认为这根本无关紧要,只要他完成这次任务,庄主就允诺让他从此真正脱离杀手生涯,不再干涉他的生活。 段十三并不是个无信无义的人,更何况这次的条件他根本就无法拒绝。 这是他的梦,他只能答应。 但这次任务并没有告诉他要杀的人是谁,只告诉将在X月X日,荥阳这座城市,他要杀的人将会坐一辆马车路过这条长街。 段十三也没有象二十年前一样狂傲得大肆宣扬,写在如今已破败不堪的“杀手山庄”大门上;他也不想知道这次是杀谁,他只想尽快的完成这次任务,好回去继续他所珍爱的生活。 细碎的马蹄声敲击着长街上的青石板,嗒嗒的声音由远及近,入耳可闻。 段十三轻抚着刀锋,就象抚摸着情人的发丝——这把尘封了二十年之久曾经代表着死亡的厉刀今日将会重饮谁人的血? 长街尽头的黑暗处突然冲出一辆马车。 车是飞车,马是快马。 坐在车辕上赶车的人虽然背插长剑,却是一身猎装,一个大大的斗笠遮住了他的脸庞,但他的英气还是毕露无疑,估计岁数就在二十左右。 段十三依旧躲在长街当中的黑暗处,低着头,抚着刀,仿佛他已忘记了这次行动。 马车飞驰而至;马的前蹄几乎都已踢到段十三的衣衫,他居然还没有动。驾车的年轻人突然发现前面还有人,本能的一拉缰绳,拉车的四匹高头大马一齐发出一阵凄厉的长嘶,前蹄仰起,竟已齐齐人立在段十三面前。 而就在这时,段十三突的扬头——跳起——出刀—— 段十三在跳起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象自己将要失去什么心爱的东西似的,而且还仿佛听到谁“桀桀”的冷笑声,甚至在他出刀的时候,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但他已无法遏止,他已经出刀,这一刀已蓄满了他一击必杀的精神、速度与力量,不杀人,则杀己。 ——刀在空中。刀所掠起的呼啸声仿佛是千亿个饿鬼在磨牙吮血。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形成一个优美的弧线——只要车内有人,那么这个人必死无疑。已经没有人可以改变这命运,就连他自己都不能! 事实上,他现在已经完成了任务——他完全有理由去表示他的孤傲。 刀下——碎木翻飞——人现 刀下:这一刀至今犹为人们所津津乐道,因为这一刀的气势与当年的杜鹏一刀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果说杜鹏的那柄“小楼一夜听春雨”非人力所能抵抗,那么段十三的这一斩就只有神魔之躯方能阻挡; 碎木翻飞:车厢在这一刀的刀风下竟然炸开,碎木漫天,象是节日里放的爆竹,在雨夜里有说不出的诡异; 人现:在车厢的角落蜷卧着一个人,头发很长,象是个女人——这个人就是他这次行动的目标——只要杀了她,他就可以继续他所珍爱的生活。 ………… 漫天疯狂的风雨突然在一刹那间神奇的停了下来,头上“喀啦”一声惊雷,一道闪电似柄利剑般划破黑暗,照亮大地。与此同时,车上的那个女人也忽然抬起头来,望了段十三一眼,她这一生中最后的一眼。 段十三嘴角那个孤傲的弧度突然凝固,他脸上的肌肉在一刹那间竟已完全僵硬。 在闪电短暂的光明中他清楚的看见——他的刀不可避免的劈在车厢中蜷伏的不十分美丽却使他这几天魂牵梦绕的病弱女人头上。 ————那竟是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 鲜血迸出,飞溅到他的刀上,他的衣服上,他的脸上…… 他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仿似有数不清的星星在黑夜里对他顽皮的眨着眼睛,耳边好象又飘过“桀桀”的冷笑声…… 他持着刀,木立在那里,再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 驾车的年轻人大叫一声,扑在段十三妻子的尸身上,号啕大哭。 天上又“喀啦”一声惊雷,大雨又倾盆而下,仿佛上天也在同情段十三的命运悲剧。 可惜命运的悲剧又何止于此—— 不知从哪里忽然射出一支羽箭,无声无息直刺段十三木立的段十三心脏 段十三毕竟是天下排名的一的杀手,以一个职业杀手的本能,在羽箭已碰到他的皮肤时,他居然还能将自己的身体横挪一尺。 “扑”的一声,羽箭贴着心脏贯胸而入。 段十三被巨痛从错愕中惊醒,刚一抬头,又看见驾车的年轻人从地上爬起,狂喝道:“怎么……怎么会是你?”年轻人语音一顿,又咬牙切齿道:“爹!” 段十三的头好似被重重一击,一股麻痹的感觉一刹那从头顶迅速席卷到脚底。 而年轻人一边赤手空拳朝段十三扑来,一边却大叫道:“你不妨也把我杀了吧!” 段十三究竟该怎样做? 段十三不知道,他象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一样望着向他扑来的他的儿子! 而就在这时,从段十三背后的黑暗中又无声无息疾射出一箭…… 这一次,段十三终于感觉到背后的威胁,他的身体不可思议的一箭避开了。但他心头此时又涌起咳那种将要失去什么心爱东西感觉——他突然惊觉,这一箭的目的并不是自己。 段十三急忙去抓那枝箭,但为时已晚,当他捏住箭尾时,箭头业已射入正朝他奔来他儿子的咽喉。 年轻人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讥诮,凸出的眼睛直瞪着段十三,仰身缓缓跌倒。 他的儿子也死了,他唯一的儿子。 他的妻子已被他亲手所杀,现在他儿子虽不是他亲手所杀,却也因他而死,要是他心甘情愿被那枝箭射中的话,他的儿子也不会死。 可他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段十三站在雨中呆望着他妻子与儿子的尸体,忽然仰天长笑一声,笑声撕云裂空,嘶哑异常,余音袅袅不绝,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然后喉头一咸,段十三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已清楚这次行动已经泄露,他所要杀的人成了猎人,而自己却成了猎物,设置的陷阱竟要斩草除根。 段十三僵硬的肌肉不禁挤出一丝苦笑,他终于明白了以前他并不坚信的道理: ——杀手是专属于冷血动物的职业; ——作为一个杀手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更何况娶妻生子; ——杀手一生的命运只能是一台杀人机器,不是我杀人,便是人杀我,永远在弱肉强食中苦苦挣扎; ——一个人一旦选择了杀手职业,就不再可能去逃离它,只有死,才是唯一的解脱。因为没有人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太多的秘密,也没有人会有仇不报; ——杀手的结局只能是被杀。杀手的感情也只能被死神扼杀。 现在段十三身份已暴露,他的希望与理想也已完全破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既然逃不了,又何必去逃? 段十三将胸前扎着的箭翎一把折断,缓缓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再睁开眼,又持刀一动不动的站在街心。 立时间,他又恢复了没行动前的姿势,只是他的眼中此刻已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握刀的手已无法再保持磐石般的稳定。 凭一个职业杀手的感觉,他知道布这个陷阱的人就在附近的一个角落里偷偷的笑,虽然目前他的梦想已破碎,他所积蓄的大部分气势与力量已消失殆尽,但是凭着以往的经验与必死的决心,他认定,他妻儿的血不会白流。 长街依旧冷冷清清,段十三依旧象一座黑色的雕像。 黑暗中忽然有人拍手笑道:“‘断魂十三’真不愧是‘断魂十三’,连自己的亲人都可以杀,而且还这么镇定自若,佩服,佩服!” 语音忽东忽西,若断若续,蕴涵的无法忍耐的讥诮却诡异已极。 段十三的手不由得颤抖了一下,眼中浮现一抹愤怒的血丝。 但他还是忍住了,他现在还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他只有等,等待任何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机会来了! 一堵土墙的后面似乎有人咳嗽了一声,他的人和刀就象绷紧了的弓上的箭一样疾射了出去。 当他跃过那道土墙,他果然看见了那个要杀他的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材很矮小,蹲在地上伴随着一声声剧咳,象风中的枯叶一样不断的哆嗦。 段十三跨前一步,刀锋直指那人,一字一顿道:“你、是、谁?” 那人一阵咳嗽,然后缓缓转过头,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却显得极不协调,让人浑身感到不自然,有一种如芒刺在背的感觉。 这人站起来身材还不到五尺,竟是一个发育不全的侏儒,身体全被黑布裹了起来,是一副日本忍者的装束,只剩一双眼睛还露在外边放射着野兽一般接近于疯狂的眼神。 这侏儒虽不到五尺,他的手里却拖着一把长达七尺的倭刀。刀柄是黑的,刀身是血红色的,雨水打到刀上,溅起阵阵血红色的水雾,光怪陆离。 在这样一个雨夜,这幕景象,有谁会说,这并不诡异。 段十三立刻意味到面前的人同他一样,不过是个替人杀人的杀手。 段十三退出江湖已达二十年,他实在是想不出面前的这个侏儒究竟是谁。 他的记忆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人。 段十三也许不知道,二十年前同他一起纵横天下的杀手如今都早已化为泥土,不然“杀手山庄”也不会破败。 能做过二十年杀手生涯的人本身就已不太可能。 他现在还活着只怕是已算是一个奇迹了。 雨,依旧漫天漫地。 雨水在背上流动,段十三的感觉却象是一条条毒蛇在蜿蜒爬动。他禁不起哆嗦了一下。哆嗦本身就是生理上一个正常的反应,只是在此时未免不是时候,段十三立刻意味到这一点,只可惜那个侏儒已经发动—— 那侏儒在地上一滚,那把长达七尺的倭刀便由下而上直撩上来,刀风呼啸激荡,仿佛是鬼魂的呜咽,刀上的血红色却让人联想到恐怖可怕的一幕。 这一刀凄历、狠毒,出刀的方位也是让人无法意料,完全不是中原刀术,段十三一时竟无法看清它的弱点。 他只有退—— 他向后一纵,落在那堵墙角下,刚一抬头,那柄血刀竟又在面前由下而上直撩下来。 段十三左手一攀,想滑上墙头,可另一柄倭刀突然无声无息的从墙后穿墙而过,从段十三后腰贯入,前腹中穿出,竟已生生把他钉在墙上。 而此刻血刀已至—— 段十三已来不及细想,他大吼一生,双脚一并,在这刻不容缓的瞬间竟把那柄血刀生生夹住,同时左肘向后一撞,土墙“轰隆”一声崩倒。在塌倒的烟雾弥漫中,他的右手刀向后一甩,划了个优美的弧线,在墙后偷施暗袭的另一名忍者还来不及惨叫一声便扑倒在地。 但那个侏儒却在这个过程中早已弃长刀,从地上扑起,手中忽然又多出一把长仅几寸的短刃,“扑”的一声,刺入段十三的右肋,然后一个倒纵,又要倒飞出去—— 段十三现已重伤累累,但他依然是段十三,天下地上独一无二的“断魂十三”。 “断魂十三”——任何人都不可以轻视这个预示着死亡的名号。 段十三的刀向后甩其势已尽时,迅速在背后由右手交左手,然后向着侏儒一刀劈出—— 这一刀似乎并没有劈中那侏儒,那侏儒居然还能在地上向前足足飞奔了十多米;而后身体才象被一刀劈中,突然裂成两片,由于惯性,裂开的身体竟还能冲出三四步才告仆倒。 段十三的刀风也可杀人;这实在太过恐怖。 但此刻段十三却没有一丝自傲的心情,他的身上还插着一支箭,一把长刀,一柄短刃,流出的血滴在地上汇集在一起,已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血还是雨水。 他仅能拄着刀,全身重心都压在那柄魔刀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可惜他此刻竟还不知道是谁设下的陷阱。 所有的不幸换来的却只是一个辛辣的讽刺。 段十三想笑,但笑不出。 段十三想哭,但也哭不出。 耳边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身,段十三再次慢慢抬起头,呆望着眼前的又一批来人。 这些人或僧或俗,竟有四十余众,为首的是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 段十三的脸上浮现一抹无奈,他突然有一种英雄末路的感觉——自己恐怕无法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不管怎样,明天必定是美好的。 段十三此刻终于知道以前的自己用金钱来衡量一个人的生命是多么的卑鄙可耻! 生命是可贵的。 也许猫的命有九条,但人的命就只有一条。 段十三咬了咬牙,他不得不佩服设陷阱此人的阴险狡诈,那人仿佛从始至终都在牢牢控制着这里发生的一切,这里所发生的结果也全在那人预料之中,那人也必定深深懂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不断的用别人的生命来消磨他的锐气,最后,才是那人毫不费力的将他杀死! 因为单打独斗,没人是他对手。 当年他是天下第一,如今他依然是天下第一。 可那人究竟是谁? 段十三感到自己好象是一条进了油锅的鱼,无论怎样挣扎,最后都难免一个悲惨的结果。 老和尚低宣了一声佛号,望着段十三道:“施主可是当年‘杀手山庄’的首席杀手‘断魂十三’?” 段十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慢慢直起身,中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一声龙吟缓缓升起,似乎也随着雨声在起伏迴荡。 老和尚双眉一紧,又道:“施主既是‘断魂十三’,那么可否应该对弥陀大师及南华真人等人的死负责?” 段十三回头望了望雨中渐已僵硬的他妻儿的尸体,悲哀的眼神穿透层层雨雾,不禁呆笑道:“可否有人对我妻儿的死负责?” 老和尚不禁语塞。 段十三用手慢慢抹去刀锋上的雨水,眼中飘过一丝厌倦,缓缓道:“江湖本就是强者的天堂、弱者的地狱。人在江湖,弱者只是强者的摆设,强者又何必去对弱者负责?” 人群中突一人高声反驳道:“但上天自有天理。” 段十三抬头望望雨夜的天空,惨笑道:“江湖中只有胜者才有权利去谈什么天理。” 众皆缄默…… 一青年道士突然越众而出,长剑极其潇洒的在胸前挽了个剑花,然后才对段十三道:“贫道武当青木,南华真人徒孙,现忝为……” 段十三立即打断道:“如果你想杀我并以此成名,你应该告诉我,”他忽然长长吸了一口气,接着慢慢道:“是谁通知你们,我会在这里?” 青木一愕,随即明白过来。 能和断魂十三这位神话中的人物过招,这曾经是青木的梦想,更何况是杀他成名。 要是段十三没有受伤,青木根本也不敢出来挑战,但现在段十三的右肋插着一柄短刃,左胸中了一箭,贯腹而过的长刀还在大雨中轻微的颤抖着,所有的一切都清楚的表示——就算段十三是铁打的,他也随时都可能倒下。 青木张了张嘴想要答应,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忽然想起了“断魂十三”的魔刀,他自认根本无法去抵挡段十三泣鬼惊神的一刀;也许“断魂十三”并不知道那个侏儒是谁,但青木却很清楚——那侏儒和另一个在墙后偷袭的忍者合称“血刃双杀”,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的那怪异狠辣的一招叫“血刃连环斩”。他们是日本拔刀流邪派鬼哭谷培养出来的日本最优秀的杀手,自潜入中原后,已成为屈指可数的高级杀手的顶尖人物。身价达万两黄金。但他们仍然无法抵挡“断魂十三”的一刀——似乎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在“断魂十三”一刀下逃生。 雨好象越来越冰冷。 青木的思维也随着越来越冰冷。 他自己也更加清楚:虽然自己几乎没有胜的希望,但是如果“断魂十三”一旦体力不支,死在他剑下,那么——名誉、地位、金钱……一切的一切,就会堆在他面前……这是一条一步登天的捷径。 人生实际就是一场赌局,每个人从一生下来就已成为一个赌客。有时输有时赢。有的人一掷千金,有的人分文计较;有时可以富可敌国,有时也可以一贫如洗,现在青木也面临着他这一生最大的决定。 “赌”还是“不赌”?不过这次赌注却是生命。 也许在佛的眼中人始终在历尽轮回,但无论怎样说,人在此生中只能死一次,决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青木抹了抹额上的雨水,抬头看了看段十三。 段十三身上的鲜血一滴滴自衣襟滴落,青木一咬牙,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好!” “是谁?”段十三大喝。 青木忽然挺起胸膛,用一种几乎是呼喊的声音道:“当今武林盟主‘九州大俠’常月春常大俠!” 段十三心头不禁涌起一阵莫名的冲动,他仰天长啸——他终于知道了这个陷阱的策划者。 可是他仍然猜不透这个常月春为什么竟要把他一家斩尽杀绝;他封刀退隐后常月春才开始崭露头角,他和常月春根本就毫无瓜葛。 难道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 一刹那,段十三忽然想起了许多早已被忽略过的细节:这次行动庄主为什么不去找别的杀手;如果说“杀手山庄”败落后被他所信任的杀手都已被常月春所杀,为什么他和庄主仍然能活到如今;杀手庄主为什么不告诉他这次行动的目标;这次行动的具体地点和时间怎么会走漏;今夜来的人为什么都是当今武林精英中的佼佼者…… 看来这个阴谋的目标不仅是他,还有今夜所有参加围剿的人。而这个阴谋的主谋就是当今武林盟主“九州大俠”常月春常大俠! 而这个阴谋的关键就是——杀手庄主和常月春究竟是什么关系? 段十三横刀望向青木,青木仍痴痴的站在雨中,竟没有被段十三的悲啸所惊醒。他的眼睛放着光,流露着一种盲目的狂热,似乎他正沉醉在对一个英雄的膜拜中。 只不过这个所谓的英雄却是常月春。 段十三心头的愤怒陡然又化成怜悯,他知道青木即将成为常月春阴谋中的下一个牺牲品,可青木居然还以他作为心目中的偶像。 崇拜一个根本就不值得崇拜的人能不能说是一种错误?也许崇拜本身就是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雨中吹过一阵微微的冷风,段十三的身体在风中晃了晃,他自己清楚的意识到:再用不了多久,他的精力将会随血液一点一滴耗尽,那时,就是他的末日。 谁都可以等,惟有他不能等。 他一纵出刀,刀劈向青木——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除掉最多的障碍;以他一个天下第一的身份向一个曾作为他刀下之鬼的徒孙施以暗袭,势必为人不齿,但段十三从来都只重视结果而不重视过程。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本就是枭雄本色,更何况此刻段十三已别无选择。 只可惜这一刀已没有先前那两刀的声势,它唯一惊人的就是速度。 两丈的距离,还没来得及眨眼,刀就已迎面劈到—— 青木此刻才突然从狂热中惊醒,但他根本已无力去躲,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闭目等死。 青木头上的发丝在刀风中根根爆裂,闭眼的冥冥中,青木仿佛感到死神鲜红的嘴唇正朝他额头吻来。 等死的滋味毕竟不太好受——焦灼、无奈、痛苦、乞盼、绝望…… 就在青木的精神几近要崩溃之时,奇迹突然出现—— 一柄禅杖从旁边斜横过来,居然拦住了段十三超越速度的魔刀。“仓”的一声,刀杖相交,磨起一串火花,就好象节日放的焰火一般绚丽缤纷。 青木睁眼,就在这火光中他看见那柄魔刀在禅杖上灵巧的一翻,贴着禅杖直挥而上,随着就是几根手指、一颗秃头带着一蓬血雨缤纷飞入苍茫雨夜。 救自己的是谁,死的是谁?青木并没有立即判断,他是一个聪明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所以他立即一剑刺出。 实际青木现在距离段十三也只有一剑之隔,他现在只需要将剑轻轻一送,段十三就会在顷刻中毕命。 青木对自己的一剑很有信心,他认定这一剑一定会深深扎在段十三的心脏,他似乎已看到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在向他云涌而来。他断定这一刻段十三一定会死。 一个人如果自信心太强是不是一件好事? 青木犯了一个不应该的错误,他不应该一再的轻视“断魂十三”这个名字的意义。 段十三突然揉身扑上,居然用胸膛迎向青木手中的长剑。青木一愕——段十三可并没有想些什么,他立刻立掌如刀,在青木短暂的一愕过程中,已劈中青木的颈下。 青木忽然听到一种极奇怪的声音,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头颅在无力的下垂,这时,他才意味到那可怕的声音原是他颈骨碎裂的声音。 青木象一滩泥一样倒了下去。 段十三没有继续再耗下去,他不能让自己的一点一滴精力白白耗尽;他立刻扑入人群,直到他的刀劈开了第五个人的颅骨后,才有人拔出武器,开始疯狂而残酷的围攻。 这些人本就是为了杀他,与其说是为师门报仇或者为江湖除害,还不如说是渴望在这一战中名扬天下,受世人共瞩。 有谁没有野心?世上除了圣人和傻子,没谁不会被生命所累。 假如你在街上随便拉住一个人说他是个傻子,他一定会跳起来跟你拼命,就好象你说的都是真的;假如你要是说他是一个圣人,他即使认为你脑袋有点问题,但心里还是其乐融融,要是此人很有钱,说不定还会赏你几个钱花花。 可古往今来,真正的圣人又能有几个? 也许在圣人的眼中,我们这些人都是傻子。 大雨滂沱,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血腥气息。 段十三双眼尽赤,逢人即杀,当者披靡,已尽乎疯狂。 刀劈下,便有人惨叫;刀扬起,便有人倒下。 尸体在街上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杀伐声,怒喊声,雨声交织在寒冷的雨夜,形成悲壮的一曲,令人潸然堕泪。 “断魂十三”毕竟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毕竟也就是“断魂十三”。 他就仿佛是一只饥饿的猛虎扑入了一片羊群,利爪所至,血肉纷飞。但再凶猛的老虎也有疲惫的时候。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段十三的感觉也越来越坏。 他的刀渐渐发沉,眼前也渐渐发黑,听觉也渐渐迟钝。 终于在一个虬髯大汉将一柄开山巨斧嵌入他的左肩,他也一刀将那人挥为两截时,他再也无法支撑起自己孤傲不屈的身体,他只能望了望眼前的遍地尸体和最后两个没有被他击杀的阴骛道士一眼,强挤出一丝苦笑,在一声惊雷中轰然倒地。 这时,他也仅有一息尚存、仅有一个敏锐的头脑尚在思考。 他知道,自己一会儿就无法再思考了——没有头的人怎么会思考? 自己的头颅一定会在某个旗杆上受风吹、日晒、雨淋,受万世唾骂,作为邪恶的象征。 为什么自己就是邪恶?杀手也不过是一个职业,而且是一个古老的职业,为什么荆轲聂政可以名垂青史流芳百世,而自己却要遗臭万年? 做好自己的职业当然名正言顺、而且还很光明正大,邪恶的应当是那些躲在暗处执行操作的人。 这些人在用得着你的时候百般应承你,在不需要你的时候把你一脚踢开,甚至在你威胁到他的时候就把你至于死地,这些人不卑鄙世上就没有“卑鄙”这个词了。 常月春无疑就是其中一例。 可是为什么常月春被人称之为大俠,而自己却成了卑鄙小人? 世上有很多事是人本身无法想明白的,就算你想破脑袋,想成满头白发,想到快要死了,你还是无法想透的。 世事如迷,大概如此。 雨声,仍在继续,但杀戮却已终止。只有一个残酷的尾声在等待着段十三。 左边的道士摇晃着打颤的腿,试探性的朝段十三走进了几步,见似乎没什么危险了,才长嘘了一口气,然后干咳了两声,对旁边的另一个道士道:“师弟,你去把他一剑刺死,以后一提起你‘诛恶剑’的大名,师兄我脸上也会增光不少。” 右边道士却急忙用一种另人作呕的陪笑,急忙道:“有大师兄在,师弟我怎敢造次,还不如您去把他杀了,既可为师门添彩,也可由此角逐下次武林盟主宝座。师弟我以后还得多多仰仗大师兄呢!” 左边道士冷笑道:“怎可怎可,这样的机会还是留给师弟吧!” 不料右边的道士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居然以手指天蒙誓道:“我刚才所言如有半句虚言,叫我立刻一剑穿喉,永世不得超生。皇天后土,此心共鉴。” 左边道士一直阴沉的脸这才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用手拍了拍右边道士的肩头道:“起来吧,我不会为难你,如果我能当上武林盟主,那么你一定就是副盟主。” 右边道士忙诚惶诚恐的再次拜倒谢道:“多谢盟主栽培!” 左边道士似乎对这种称呼很得意,挥了挥手中长剑,俨然以一个大俠的身份仰天大笑道:“那么本盟主就替天行道了!” 说着,朝段十三一剑刺下—— 段十三强睁双眼;他的刀虽在手中,但他连躲避的力量都已失去。他已放弃求生的欲望,他只想看一看自己究竟是死在谁的手里。 皮肤似乎都已感到被剑锋刺入的冷意,但就在此时,那柄剑上所蕴涵的力量好象是被一下子抽空了似的,然后这柄剑就从这道士手中跌落。 另一柄相同的剑从这名道士的后颈刺入,前喉穿出,然后又迅速拔了出去。 道士的脸此刻已完全扭曲,他的双手紧紧扼住喉咙,嘴中发出一种骨头摩擦的“咯咯”声,鲜血从嘴中、鼻中、五指间喷涌而出。 而另一名道士此刻才挂着一种讥诮的笑容从他大师兄阴影中缓缓走出,弹了弹尤在滴着鲜血的手中长剑,望着此刻仍不肯摔倒的那道士尸体,冷笑道:“大师兄,我刚才又想了想,还是我当盟主更合适一点,本打算给你个副盟主当当,既然你无福消受,那也只好如此了,”说着一脚将他的大师兄尸体踩倒在段十三身旁。 段十三内心不由一阵哀叹——名誉和权力的魔力为什么有那么大?环顾今夜死在自己刀下的人,能有几人不是为它而死。 为了这个虚名,这些平日里自我标榜的所谓正人君子所表露的内心世界又是何等卑鄙丑陋。 人性的贪婪与狭隘,由此可见一斑。 那道士轻轻拭去剑上的血水,望着尸体笑道:“本来应该是我被一剑穿喉的,没想到却变成了你,莫非老天不长眼。现在有谁能将我一剑穿喉,难道是这个天下第一的‘断魂十三’”,说着,他的脚就重重踢在了段十三的胃上。 段十三的胃禁不起一阵阵翻腾,几乎都要把隔夜的饭都呕了出来。 但就在这时,死人堆中一个飘忽的声音接着道士的话忽然响起“老天也许根本就没有眼、‘断魂十三’也不能将你一剑穿喉,但你此刻却必须死!” 那道士大惊失色,扭头望着死人堆惶恐搜寻道:“是谁?你是人是鬼?快出来!” 夜空中传来一阵狂笑,一枝羽箭从黑暗中直飞而来,道士急忙回身,左手急抓,但那羽箭的速度实在太快,甚至已超越速度的极限——羽剑从道士的喉咙贯穿而出,余劲使它又向前飞出一丈,钉在一堵墙上,箭尾仍随着血液的滴淌嗡嗡作响。 这名道士一声绝望的惨叫声划破雨幕,传出好远好远…… 一个人从夜雨中施施然走了出来。 这人的脚步笨拙,但却迅速,他的年龄约接近五十,样子平凡得近乎普通,一张脸似乎永远挂着笑容,要不是他手中拿着的弓,谁都看不出就是他刚刚杀了一个人。 当段十三看到这人时,杀手所固有的冷静也无法阻止他的狂喜。他高兴得都快要昏过去,要不是他已毫无气力,他一定会爬到那人面前吻他脚上的尘土。 因为段十三看清这人竟是“杀手山庄”庄主! 他的脑海忽然浮现出四十年前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那时,他还只是一个经常和狗抢饭浑身长满疮疥,生满虱子的乞儿,因为已三天三夜没有吃到一点什么了,他蜷缩在街角尽量把自己包容在褴褛的单衣下节省热量以至于不被冻死。就在他在寒风中渐渐失去神智时,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他面前,一个衣着华丽的富家大孩子扔给他两块干饼,虽然其中一块让一条野狗给抢了去,但剩下的那块干饼却挽救了他的生命,也挽救了他的一生。 后来,他才打听到这个富家大哥哥原来竟是江湖中素以俠义之名卓著以致三十年屹立不倒的“天地堡”堡主的独子。 对他来说,这为救命恩人如何富有对他并不重要,他只需要知道究竟是谁救了他卑贱的生命就已足够。 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他从来都不愿意欠谁的。他一直以为自己一生再也无法报答这份恩情,所以他每次吃饭时,他都要默向苍天祈祷愿这位恩人长命百岁;直到他从一位被追杀得奄奄一息的老人那里得到了一本残缺的刀谱,凭着这本刀谱成为了天下第一后,他的这种想法才开始改变。 他不计任何报酬成了富少的左膀右臂,当富少秘密成立“杀手山庄”后,他无疑也就成了首席杀手。至于富少成立“杀手山庄”的目的,他似乎从没有想过,他偏执的头脑那时只知道刀法与报恩。 他一次次冒着生命的危险刺杀一个又一个危险人物,为此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的胸前背后纵横交错已不知多少伤疤。有几次,他甚至已将近死去,但庄主却又救了他。 庄主总是在他生命垂危的时候突然出现——当然也包括这次。 他复仇的欲望与信心一瞬间就象荒原的烈火猛然燃起。 庄主走过来蹲在段十三的面前,用一种极为关切的声音道:“你怎么样?”但就在他说这句话的过程中,庄主的手却迅速将段十三的所有穴道封闭、所有的筋脉震断、所有的关节都捏得粉碎………… 段十三心中的荒原烈火又被一阵突然而来的大雨所浇灭。 他不解的望向杀手庄主—— 庄主静静从怀里慢慢掏出一张人皮面具,然后淡淡道:“你猜猜看,面具上的人是谁?” 天际突然又一道惊雷划入雨幕,段十三也突然在这一瞬间顿悟,他的眼神也突然在一刹那变得痛苦起来。 庄主微笑,用一种赞美的声音低低道:“你的确是一个聪明人,只不过被长久以来我们所信奉的愚忠思想束缚住了思维;不错,这个面具上的人就是常月春。” 庄主轻轻一顿,接着又道:“我戴上面具是‘九州大俠’常月春,世人景仰的常大俠;摘掉面具就又是以俠义著称于世的‘天地堡’堡主;我建立‘杀手山庄’其实是我欲称霸武林所走的第一步棋,‘杀手山庄’替我杀光了几乎所有的武林名宿和隐居的高人、解散了无数帮派。而第二步棋就是你和谢恨的决斗以及‘神剑山庄’的大火和‘杀手山庄’的败落。我不得不承认你每一次都让我吃惊,谢恨居然都不是你的对手。我竟然没费吹灰之力就轻松消灭了在武林中人奉若神明的‘神剑山庄’。你的归隐在我的计划中是最完美的地方,因在当时你已经失去其存在价值,以后到收尾时又有着无比的价值。而第三步棋是我以常月春的身份谋夺盟主之位。至于我为什么不用堡主的身份来争夺地位,其实我很怕象你这样聪明一时的杀手发觉我的目的,更何况这样并没有什么坏处。第四步,”庄主淡然一笑,接着道“就是今天的收尾工作。今夜来的人都是目前在江湖中比较有野心的人和杀手,换句话说,就是真正威胁到我的人,我只好用你的手来杀死他们,更何况你在这一战之后也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了。我真不想杀你,你要知道,这是个痛苦的抉择,其实你在我所有的棋步中是最最重要的,可以说我今天的成就有四分之三是属于你的。我有时会很佩服你,以至我有时真把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但——” 庄主回头看了看所有的尸体,长长叹了口气“他们死后你也必须会死,因为你是目前知道我秘密的唯一而且很详细的人。” 段十三痛苦的眼神更浓。 庄主的眼神似乎也飘过一丝痛苦,他默默又道:“至于你的妻儿——一把火是不会斩草除根的;对待一个杀父仇人,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无法容忍,我当然不会让一个武学奇才的儿子在几年后找我报仇。既然你那么愿意为我牺牲,那就不必在乎这一次,但愿你的妻儿也会认同。” 段十三听到这里,瞳孔不禁渐渐放大,两颗泪珠轻轻自眼框滑出……………………………… 他已再不能听见些什么,也不能再看见什么。 以前他所认为他所杀的人都是牺牲品,其实他才是一个最大的牺牲品。 这真是一个一点都不可笑的笑话。 庄主慢慢拭去段十三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珠,漠漠道:“你流泪了。世人大多不知‘一个英雄悲壮的决不是流血,而是流泪’这句话。这恐怕是你第一次流泪,这也将会是你最后一次流泪了!唉——!” 段十三的眼神渐渐空洞,他的眼前也越来越黑……在一片静寂的黑暗里,他看见自己已从他的痛苦的肉体中飞升出来,越飞越高……正在天空中游荡着感觉无处可去时,忽然头上放射出万道金光,照得他毫发可鉴,在不远的霞光里,他的妻儿正微笑着在向他频频招手,他不禁快步跑上前去,紧紧拥住他们,喜极而泣………… …………………… 黎明前的黑暗中,一个象鬼魂一样的人影飘离了荥阳。 …………………… 一个月后,常月春再次成为武林盟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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