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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最后几天,在深圳,取道蛇口搭船去香港。 冬季的南方没有冬的印象。邻着香港的海湾有淡淡的雾霭,清晨的灰色朦胧让人慵倦,空中开始漫起温和的暖意。常是这种景致,让人想起北方的遥远。 那个早上,我起了莫可名状的迷离的乡情。或许是因为摆脱了商事的纠葛得以暂时完全的自由呼吸,或许是远行旅途驿站周遭乡愁使然。前一天傍晚,徜徉于广州街头,买了本广州出版社的新书《复活的圣火》,是关于开禁的俄罗斯文学与作家的。夜抵深圳,未顾倦意,读至凌晨。读书是种心的遭遇,掩卷思开,便有了没完没了的沉浮。 我偏好俄罗斯土地上弥散着的那种悲凉中颤栗的美丽。这是早在文革武斗的围城(武装包围城市,断电断粮断水)里初读巡回画派作品时就迷上并再也挣脱不去的一种美丽。即使是死亡也是美丽的。一如列维坦笔下寂静的墓地与克拉姆依斯柯依月光下的女人,有着同样孤傲华贵的美学穿透力。记得曾读过别尔嘉耶夫的《俄罗斯思想》,其中言及被称为“末日”情结的俄罗斯民族气质。想来,在庄重的历史境况下,那个“俄罗斯人把美看得比公正更高”的人格旗帜,被阿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这一代俄罗斯人推举到了一个顶峰。 革命的目的是追求某种庄重的公正。问题在于何谓庄重?我想,庄重人生如庄重文学,必被一种间或涌现的抒情小溪所润。虽无历沧桑哺万顷之恢宏,那闪现的波光却正是苍凉的颤栗之美。俄罗斯的语言实在把这颤栗的美丽刻划发挥到了极致。可怕的更在于它证实了这种美丽的存在,诱惑你去想去思去渴望。 没有了庄重,似乎便没了这颤栗的美丽;没有了颤栗的美丽,庄重只剩有苍白。 我合着书,就这么沉迷地想开去,直至天色泛出微白。 那天接下来的事让人回想起来飘浮不定。总之,是在某个时刻邂逅了一位北方的女孩。她立在纷乱的人流的角落,旁若无人地散逸出清傲质丽的气息。人在旅途的插曲总是如琴音悠然,富于隐喻。我们走出人群依着海岸,看那时淡色的雾在水面留连,鸥鸟盘旋而过,东边天的上空隐约一轮白色的太阳。中午将至的时分,那女孩搭上早一班快船,告别了码头。 隔着候船厅的玻璃窗,我看到的只是一片灰蓝的海。淡色的雾霭已悄然消去,定格在脑际的是女孩子匆匆跑上出境海关梯口轻盈的身影和将消失刹那回过头来将一把秀发飘荡开去留下的一声道别。我被女孩特有的青春和美丽所触动,在转头重去沉湎俯看俄罗斯的遭遇时,好像被一只白皙之手轻轻牵着,穿过迷离走进最为清纯最为简单的柔情之乡。 那天,我终于想到了冬妮娅,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冬妮娅,而没有托尔斯泰的安娜抑或帕斯捷尔纳克的拉娜。俄罗斯苍茫原野上覆盖的冰雪消退了,留下春风中飘来的紫丁花香。 香港的夜景是美丽的。但维多利亚海湾黄昏中的悠悠钟声,并没有留住我的思绪。 几年来,出版社选题编辑们想起了文革前曾“深深影响了一代人”的俄罗斯红色英雄主义文学。一时重印重译重编。我专程去了几家熟悉的书摊小店,对不同版本近乎逐句比较,甚至连封面装帧和插图都不放过,选择吻合记忆那般模样的。这些书中就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一个夏季,带上妻儿去陆水千岛湖避暑小住。临行前习惯性地选些书,便也取了这小说。每晚入睡前,小儿嚷着要读书,我就用它作为“连播节目”每次念上十页八页,显然,九岁的儿子是被迷住了。一次他打断我,问道,保尔去了红军骑师,那冬妮娅又怎么了呢?我告诉他,冬妮娅开学回校去读她的书,假期里嘛仍回到故乡家中的花园,还是读书。没了。 我对《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解读键,多年来宁愿就敲打停止在这个层面上。宁愿就是漂浮在水面的钓鱼浮子和岸边树丛传出的笑语,宁愿就是一套皱巴巴的伙夫衣装和在田野小路上飘忽的蓝白相间的水手衫裙,宁愿就是那急促不安的呼吸和那美丽可爱的眼神…… 甚至有很长的时间,我始终记不住奥斯特洛夫斯基。小说给我的,始终是作为少年的保尔与冬妮娅两者构成的时空结构。 听着我的轻声读诵,小儿合眼安然入睡。我自己倒在仿佛已不是我的缥缈的语丝中沉入无限的记恋,直到不知不觉停下声来。这时妻望着我,有种柔情,悄声道: “想冬妮娅?” 我如梦初醒,无言地笑了。 在北京读了刘小枫的《记恋冬妮娅》,更生些触动,又撩拨起那份记恋的思情。穿透二十多年人生经历仍旧清新和鲜明。 第一次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时,我就恋上了冬妮娅。那是1970年,我十三岁,众所周知的庄重的红色年代。 我刚进了初一。到处是清队划线,父亲从牛棚解押归来,撑着批打致疾的脊梁在监管下继续他1959年起就“吃粉笔灰”的教书匠行当,我们一家挤在一间窄小的靠学校围墙的平房里,校园里有小伙伴叫我“那个狗崽子”。我对周围的反应和周围对我的感染都在褪色淡然。正是那之前不久,我结束了一年多的流浪他乡的生活,回到故乡。 一个下午,在母亲发配充当小职员的邻校图书馆,闷热的空气催人困倦欲睡,我从高年级红卫兵抄封的书库里“捡”回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当时,是泛黄破损的纸页上头戴红星帽骑马挥刀向前的削瘦青年吸引住了我。算起来,加上后来偷出的崭新的《从文艺复兴至十九世纪资产阶级文学家艺术家关于人道主义人性论言论选辑》,该是我突出的文革劣迹和文革馈赠给我的遗产。 冬妮娅就这样进入了我的心灵。是一个精灵的化身。带着庄重的时代中一道闪忽而至的清明。文字的力量与那些曾让我感动的俄罗斯绘画的力量交织,完全占据了我的精神空间。冬妮娅化为一个“颤栗的美丽”的人格形象,被吸附于庄重的人生背景之下。 也就是从那年起,中学的五年,我爱上了一个少女,我的同学。 许多年后,在与旧时同学相聚的酒余,一位老友向我作了对那事件的评论:“你知道吗?那时你与H好上,对我们说来像是一场梦。” H是惹人喜欢的女孩,同学们宠她,老师们宠她,家长们宠她,谁都没法否认她的聪明漂亮、她的成绩拔尖、她的能歌善舞、她的任性娇气。H的家住在城里中心的一座大院,她的父亲是立过功勋的老革命……但这不重要,因为我没有丝毫的勇气去不想她不爱她,一如我不能不去想去爱冬妮娅。在焦灼不安的激情中,我陷入了初恋危险的经历。这种经历伴随了我五年中学时光,完全改变了发生在生活中的种种事件的色彩:无论是家庭的不幸、生活的窘迫,还是大批判、学工学农、军训拉练。它使我的少年岁月曾有过的一切悲苦为灿烂的阳光遮盖。凡此种种,都是有了冬妮娅与H共同设置的美丽光环。这是人世间争取幸福的令人揪心发颤如诗如画的光环,折磨和锤炼着少年最具体最细微的意志和感情,牵引着我走出庄重,又走入庄重。 岁月如风,几年过去了。在知青生活的一次返城探家期间,我与H相约于黄昏。那晚,月色苍凉。我们沿着城郊熟悉的小河旧道缓缓漫步。话题是庄重的。至今从日记仍可见再教育继续革命和反击右倾翻案争论的激昂。但肯定少不了柔情的憧憬和惆怅的回忆,少不了温存的慰藉和牵挂的勉励,也少不了共同的对冬妮娅和保尔的小说语境的沉湎。因为若没有了那份悠悠情愫,便不会有那个月夜一对年轻人第一次彼此向对方奉献出的拥抱和热吻。 这是我生平的第一次吻。 那初吻,也应是献给冬妮娅的。 小河旧道旁,幽黑的高高榆树后,是一排红砖围墙,白灰涂写的标语在月下泛着寒意。 “坚决反击右倾翻案风,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初吻留在唇角的余润,有了份颤栗的美丽。 二十年后,我仍在以心做石铭刻下的碑文中,清晰地见到这一幕。 冬妮娅离保尔而去了。发生在冰天雪地里的那场遭遇,加重了悲凉之中颤栗的美丽这一吟唱的主旋律。颤栗的美丽,并不见得是最美的,只是它深触生命的存在意识,饱渗情爱揪心所至的那层美学意义。这已足矣。 颤栗的美丽是种无限。蛇口码头上,我望着淡色的雾,问身旁的那女孩: “知道什么是颤栗的感受?” “我想,是种发抖吧,冷的。” “心灵上的颤栗。比如人的感情?” “不懂。因为我一直觉得快乐。开朗不比颤栗好吗?” 海风把闲谈对话卷起,逐渐分解为粉碎的雾尘,扩散到海的无限的博大和宽容中。 没有了庄重,柔情便少了那份颤栗。苦难、不幸、战争、革命,管它是公正的还是不公正的,都是精神与肉体行为集合于庄重之下的经历。在庄重的岩石断层的缝间,情爱温存之溪淌过,于黝黑苍寒之石上晶莹剔亮。是为甘泉。 是那个消逝的年代塑造了冬妮娅,完美高尚了冬妮娅所象征的颤栗的美的意味。我该感谢那个年代、那个庄重吗?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我曾试着将奥斯特洛夫基的冬妮娅与帕斯捷尔纳克的拉娜来次剪接。想一想,世事纷纭,当前半个冬妮娅最终是在寒冷的西伯利亚那个称为尤里亚京市镇的一个小楼里用“两只女人雪白的长臂”和“天鹅般白皙的美色、俯耳自问自答地低语”抚爱不幸深渊中的日瓦戈(替代拉娜),和在大雪覆盖的残破庄园内共诉同吟《战争与和平》、《欧根·奥涅金》(既替代拉娜,又替代日瓦戈的也叫冬妮娅的妻子),冬妮娅语义中的那个情爱的美学取会有改变吗?这种方式有些游戏式的好笑,但在颤栗的美丽上,心沉入了悲苦的呜泣。说真的,我不知是让冬妮娅与那个裹在皮外套里不肯铲雪开路的男人去了欧洲的某个城市好些,还是让她伴着日瓦戈埋葬进拉乌尔广漠苍凉的雪原好些。 我不原再作类似的假想和思辨。思辨意味着意识的重构,也带来了破坏。冬妮娅赋予的仅只是一种简洁的象征。不论保尔与冬妮娅的关系话语怎样说明了革命与爱欲的对抗或不同意义献身意识的对抗,冬妮娅的颤栗的美丽是普遍意义下的人性在理想主义下的彻底的释放。 时过境迁,天地间是另一个年代的蓬勃。新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错落在书摊上,还会给人那个冬妮娅吗?再次翻开这小说,我的目光停滞在了这一页,岔道上立着冬妮娅娇小苗条的身影。 “风猛烈地吹动着她的衣领和金色的卷发。她挥动着手。” 谁也阻止不了冬妮娅的飘逝。 正如我在这个冬季的残风中张望北京城见到的必然结果一样,冬妮娅也是寻旧记恋中的一个符号,就像眼前寒风中颤栗的风信子草一样,被变了样的现代都市的喧闹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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