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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艳作品
2011-7-11 8:47:53  出处:cnread.net
 

1、花树岚变成了狼

我早就知道我不该来这所学校。         

我愤愤地在电话里对蛋说。

怎么样?

教、寝室均无空调,我说。

我是说课程,小学的那门主课推门怎么样了?

还行,全班第二吧,我说,这可是我惟一的强项。

推门是一门语法学,它是这个学校最主要的课。

希数?

中下吧。

希数是第二主课,它是一门计算学,是希伯数的什么算的。

然珊语还不错哦。

嗯。我延长骄傲地说。

电话持续了30分后,我挂机了。

柯贝贝急急地跑过来说,快到教室里去。

我看着她惊慌的脸,平静地问干嘛。

柯贝贝在我们班可是很强的人物。有好多好多个“最”,然珊语学得最好的学生,全班最认真的学生还有全班体格训练最差的学生。

我看了一下她,只好无耐地跑出寝室。

我们一路无言,默默地进了教室。

够奇怪的,平时很吵的教室居然——

沉默至极,剩余的几十双眼晴紧盯着我和柯贝贝。

我环视了一下,发现只少一个人。

推门课课代表,花树岚。

我推推我的同桌怎么回事,

他不语。

花树岚虽不是我们班最认真的,但他也是第二认真的,同样,是最用功,各科总分最高(包括体格),“推门”年级首屈一指的学生。

昨天,我回宿室时,看到她,她正在练习跳高,死命练。

我问她为什么。

她只说了一句话:跳高我没有拿到前十名。

这种人,只能用好胜心强来表示。

思索当中,门推开了,毛骨悚然的一秒。

一只狼,一只穿着爱尼莫中学校服的狼趾高气昂地走了进来。

我想尖叫,但尖叫不出来。

因为,那只狼是多么——像花树岚啊!

它,不应该是,她颤了一下毛,坐在了花树岚的座位上。

我一下子明白了!

狼是一种极要强的动物,花树岚,已经……!

忽地,老师走了进来,微笑着说:

恭喜你,花树岚。

然后笑着对所有说:

为花树岚同学喝采吧!

她是本年度第一个爱尼莫中学幻化动物的学生!

开始自习吧!

与狼共学

晚自习,我不住地往花树岚看。

她头也不抬,长长的毛垂下来,挺静的,我以为她同桌,史懂会吓得寒毛竖起,没想到,他心如止水,泰然地安坐着,仿佛花树岚从没变过。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旁边的人都变成了狼,露出尖尖的牙齿,最后,我也变成了一只大大的狼。

柯贝贝呻吟了一下,我却认为是狼嚎。

第二天清早,亦复如是,花树岚还是狼。

我问我同桌:花树岚为什么变狼?

他先纠正我一个错误:花树岚改名了,叫花树郎。然后,他再说,这是这个学校的规定,越早变动物就证明越优秀,不过,一定要是那种高等,有像征性的,要有极端。

也就是说,花树岚,哦,花树郎变狼是指她进化为了做最要强的动物?

是。

为什么?学校为什么要这样?

我也不知道。他说。

上课了,我看看窗外,天与任何时候都一样是一个颜色,爱尼莫城的上空永远如此。

花树郎依然积极发言,老师对她也连连微笑。

共学了整整一个上午。

午餐时,我才意外地发现食堂里居然多了很多种用后腿走路的动物,穿着校服,说着人话。

他们都变了。

只不过比花树郎迟了一点点。

爱尼莫中学是三年进一批新生,想必上一届学生都已恢复人样了吧。

我和柯贝贝忧心忡忡地回到了教室。

一阵炫目——

三只狼!

三只耻高气昂的狼!

我仔细一看才发现另外两只是花树郎平时最好的朋友。

等等——

后面——

两只胡狗!威风凌凌,

正是班长还有她的朋友!

班主任老师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奇迹啊!我们班现是5人变了,是最多的班级,每个同学都要努力!争取成为第一个整班都变形的班!

加油!

我感到了一阵凉意。

我也会变吗?

我会变成什么呢?

太可怕了。

蛋变成蝴蝶飞走了

最近学校开始发疯,小小的骚动也会扣分,而且扣在每个人的头上,扣一分,变形就要推后一天。

越变越可怕。

宿室里有两个有变形了。

一个变成了一只鸡,另一个变成了一只挺高等的德国牧羊犬,那便是柯贝贝。

为此,我不和她在一起了,我会惊恐。

渐渐地,我感到了无助与害怕。

一切都变了,我的同桌也变成了一只瘦骨如柴的浣熊。

显然,是谁逼他变的。

我终于意识到了危机,全班只有我,我宿室的另一个人还有一个平时蛮吵的人没变。

班主任急得发毛,我们班就因为这三个人拖后腿,我们班最多只能第二了。

班主任命令我们必须在一天内全部变形。

我对水源,即使我宿室除我之外,唯一没变的人说,我至死不会变。

回到寝室,电话响了。

我接起一听,是蛋。

我变成蝴蝶了。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恭喜。

我软软地说。

我飞走了。

什么?

我变形时没有变大,就是一只蝴蝶。过几年,我就不会说话了。

为什么?

我共7天没交作业,这是处罚,知道吗?

再见了,不过,我想我会很快乐的。

无声了,霎时,我想问很多很多,却一句也问不出来。

于是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只有“嘟……”的声音了。

不对!

我突然想到,为什么爱尼莫中学外的学校子弟也会变呢?

我的脑子飞快地旋转着。

“处罚?知道吗?”

变形越早证明越优秀。

爱尼莫……我念着。

Animal!

没有错,爱尼莫城就是Animal城,变化只是一个淘汰的阶段,三年之后,或是更早,强者便会涌现。那么,被淘汰的那一批就会永远是他所变的动物,而强者就是真正的人类!

难怪从来都是动物们不用繁衍就会平均三年出现一批!

难怪爸爸妈妈曾经都这么害怕我进中学!

难怪有许多傻子不愿长大并不是想过一个六一儿童节。

难怪人们羡慕时下的儿童永远怀念自己的儿童时代。

 

2.唤笑记

直到现在,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廖奕婷失去笑容的那个早晨。

那年,我以多于分数线两分的中考成绩顺利挤进了棕州最好的中学,棕州市第二中学。我妈兴奋地把所有亲朋好友都请到家里来庆祝我成为“高材生”第一步的实现,在餐桌上用字正腔圆的语调宣布这个消息,然后大谈特谈我是如何不用功地学习却又是如何一不小心“轻松”地考上了重点中学。

其实我很想说说我自己是怎样每个晚上熬到12点来准备这个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座跨不过的山峦的中考的,其实我很想说说中考前期我妈是怎么心急火燎地帮我报补习班,请家教的,但是每次想说的时候我都被餐桌底下我妈的那只兔子拖鞋狠狠地踢了一脚。

亲朋好友们都热烈地恭喜我爸我妈生了个聪明的儿子,包括廖奕婷。她那时红光满面,发亮的眼睛像宝石一样璀璨,最重要的还脸上是那一抹笑容,仿佛是一泓在阳光下绚烂夺目的清泉,在嘴角甜美笑涡的映衬下显得尤为动人。

“虚伪。”我朝她灿烂的笑容和看似真诚的“恭喜”翻了个白眼,咕哝了一声。

“昊昊!”妈严厉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再堆起笑容感谢廖奕婷的祝贺。

廖奕婷大度地摆摆手,漂亮的眼睛形成月牙儿的弧线,满眼笑意,笑容更加灿烂了,仿若盛开的玫瑰。大人们便开始啧啧称赞廖奕婷是怎样怎样一个优秀的、友善的、迷人的女孩,因为他们显然从她那动人的笑容里看到了真切的友好。而我,则从她嘴角的上扬中读出了一丝属于胜利赢家的自命不凡。

廖奕婷是我的表姐,比我大一岁。我妈只有一个哥哥,两人感情好得时常令我爸和廖奕婷妈嫉妒。由于这对兄妹实在不愿分开,我们两家就成了邻居,隔三差五地互相拜访。我和廖奕婷,两家人的孩子,也自然是从小玩到大的亲戚。本应是相亲相爱的姐弟,我们却似乎永远合不来。而我们合不来的原因问题,我一直毫不怀疑地相信是出在廖奕婷的身上——所有明确知道廖奕婷为人的人,都会这么坚定不移地相信。

“林成昊,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告诉我这个事实?!”我上了高中以后最好的朋友李嘉就是其中之一,“我一直一直一直崇拜的学姐,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是这个这个这个样子!!”

他第一次来我家玩见证了我之前告诉他的关于廖奕婷的所有真实为人情况之后,他大声喊了这番话,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我们家门。他一激动就会重复他要说的句子里他所以为是关键词的词语。

尽管如此,无论是学校里还是大人圈子里,廖奕婷的口碑都好得足以让我们这样知道真相的人瞠目结舌——毕竟,真相总是没法为大多数人所知;毕竟,廖奕婷是有她令人惊叹的生存之道的。

廖奕婷是棕州二中十年来第一个学生会主席,并且是在她高一参加学生会选举时获胜的。她是那种世界上无论大小,每个学校都必然会有的完美型女生:成绩名列前茅、身材相貌出众、学校舞蹈队顶梁柱、运动会长跑冠军、钢琴比赛全市第一、待人友善而人缘极佳……在小说里读到这类女生的时候我总是会忍不住皱眉——因为每每读到这样的女生,我的眼前就只能浮现出廖奕婷那张隐隐地满溢鄙夷的笑脸。

与小说里的这类女生不同,廖奕婷有真实的一面,并且这一面从小到大只会展露在我的面前。我曾多次真挚地建议她去看看心理医生以防自己人格完全分裂的时候彻底精神崩溃,每次都是被她凶神恶煞的表情给反驳了回去。廖奕婷是一个脾气暴躁,缺乏同情心,好胜心嫉妒心强,并且自私到一般人绝对无法忍耐的女生。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她是一个完全惺惺作态,滥用笑容的人——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评价过其他任何一个人,我也相信我之后不会再这么评价任何人。

我五岁那年,廖奕婷因为她爸把本来打算给她的玩具熊给了我而把我从楼梯上推了下去,使我现在左边太阳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我和她上同一个小学时,她作为出色的学姐在学校里散播关于我的谣言,就因为我有一次在书法比赛中赢过了他,使我小学六年找不到一个朋友;初中有一次我爸妈去澳洲度假我暂时住在她们家,她霸道地拉我陪她看恐怖片,结果半夜被吓哭的她怀恨在心(虽然我完全不懂她对我有什么好怀恨的),跑到我爸妈那里告状说我半夜吓她,使我的网络被禁了整整三个月。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而每次发生这种事情她都有能力将事情扭曲:她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之后立即泪流满面地扶我,令我爸妈大为感动;她毁坏我的名誉以后立即跑到我爸妈那里说别担心,她会在学校好好照顾我的;她对我爸妈告状后又真诚地请他们千万不要责骂我,结果使我遭来了更重的惩罚。

我曾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思考她这种严重分裂的性格,思考她这种将自己自如地从魔鬼转化为天使的能力,然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她的这种畸形人格的形成主要依靠她天生的笑容——她那没有人能够拒绝的笑容,没有人会怀疑其邪恶性的笑容。每一次,只要她咧开嘴一笑,她犯的所有错误都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留下的只有她天使般可爱的模样。

而我,就是唯一在她的笑容里看到邪恶的人。

我曾经恶毒地想过某一天她会得一个绝症,然后再也不能用她那虚假的笑容来感染、欺骗别人,但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真的失去笑的能力。

廖奕婷失去笑容的前一天,是我高一那年的生日。我爸妈和廖奕婷爸妈恰巧在这一天外出旅游了,留下两个高中生。走之前,廖奕婷爸妈万般叮嘱她要好好陪我过生日,廖奕婷用甜美的笑容点头表示完全的乐意,而我则自然的,满脸惊恐——我甚至似乎听到了她笑声里诡异的骨头咯吱咯吱被掐断的声音。那天在学校里上课,我没有一刻不是在胆战心惊的情绪里度过的。

“林成昊。”课间,李嘉走到我的座位旁边。

“干嘛?”我愁眉苦脸,为什么我的每一个生日都要这样度过?!

“外面外面外面……”李嘉开始重复某个词语,他显然很激动。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朝教室门口斜了斜。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只看到一圈金色光环。

我环顾四周,班里其他人,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朝我投来羡慕的目光。我感到嗫嚅处刹那间一阵剧痛——她来了。

我尽量努力拖着身子走到门口,脚上好像被灌了铅重的冰水,代表一万吨的不情愿。

她站在那里,身穿香槟色的运动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耷拉着眼皮看她的脸。白皙的脸上有自然的粉色胭脂般的色彩,眼睛含笑看着我。她一点一点地裂开嘴,洁白的牙齿整齐地被框在玫瑰色的嘴唇里。可以化解冰冻的笑靥仿佛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召唤了,才在这醉人的阳光底下化装成圣女贞德的模样,淡入淡出。

“生日快乐,弟弟。”她温和地笑着说,把一个淡紫色纸袋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注意到很多走廊上的人都偷偷在看我们。

她继续笑,有时候我真觉得她的笑容到底什么时候会用完。

“没什么事我走了。”我受不了太多人的眼神,我一下子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便冷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不是一个跟她一样擅长交际的人,因为我的笑容没有她那么泛滥。

“晚上记得来吃饭啊!”她银铃般动听的声音在身后回荡。

于是,我又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和李嘉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色。他拍了拍我的肩,同情地叹了一口气。

于是那天下午,我在街上游荡了好一会儿,以免廖奕婷把我抓回去折磨我。现在她很少跟小时候一样欺负我了,但是和她在一起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我都可以想象她会怎样跟我巨细靡遗地抱怨那些在她看来“无知”的但是她会对他们投以最美的微笑的男生们,抱怨那些学生会里在她看来“无能”的各级部长们,甚至抱怨她唯一的好朋友杨雨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生,在语文考试中“通过不正当手段”超过她0.5分。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路边一个脏兮兮的算命人的铺子。从我上高中开始,他就一直在这里,风雨无阻地维持着他的算命生意。

我正准备和平常一样从他的铺子前装作没看见一样地走过,他却突然用沙哑的声音说:“你需算一挂。”

我停住了,看了看他,他那被隐露沧桑的皱纹覆盖的脸正朝着我。我感到心脏因为紧张而收缩了一下,他知道今天是我生日?我心里有个声音让我停下来,但是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千万别被算命先生骗的思想使我大步往前走。

“小弟,算一挂,今日你心之所愿皆为实!”他在后面用阴阳怪气的语调带着文言语气喊道。听他那么一喊,我便更加确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不过是一个算命人的小伎俩,说什么我的愿望都会实现。我的愿望,可能实现么?

我很快就忘了这个算命先生,忘记了他所说的“心之所愿”。那天晚上,我很晚才回到家里,自己帮自己庆祝孤独的生日。隔壁的廖奕婷看来是已经来过多次了,所以她又回去练她的钢琴去了。连绵起伏而令人心醉的钢琴声里,我点起了蜡烛。我只买了三根蜡烛,一吹就没,而我吹蜡烛的时候想的唯一的东西,就是廖奕婷,和她那该死的笑容。16年来,我一直在她那窒人的笑容的阴影下生活,连我的灵魂都因其而千疮百孔,我实在无法在这样生活下去了。

这就是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静静地等待生日过去时候所想的,对第二天早上将要发生的事,没有丝毫的预感。

第二天,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突然感到耳膜正似乎被某种沉重的东西敲击着。

我半睁开眼,只听得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门声。我揉揉惺忪睡眼,半梦半醒地走到门前。

门开了,外面已经有了阳光,但是眼前的人脸上没有丝毫光泽。

廖奕婷睁大双眼,噙满愤怒的泪水,但是乌黑的眼眸里充斥着令人发寒的恐惧。她穿着水蓝色与白色相间的校服,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她面色泛黄,嘴唇干裂,嘴角似乎还有点血渍——她没有笑。

“你……你怎么了?”我本来打算用凶一点的语气说话的,可是我实在没有反应时间。

她惊恐地看着我,原本就清癯的脸庞显得更加消瘦,下巴不停地战栗。

“我……我不能笑了……”她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声音第一次那么无助柔弱。

“啊?”我眉毛上扬,有点惧怕地往后退,“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我——不——能——笑——了——!”她张大嘴巴声嘶力竭地大叫,眼泪像是冲破了水闸的洪水,汹涌而下。

我被吓得一动不能动。廖奕婷走了进来,关上房门,熟门熟路地走到我家客厅的沙发上,大声哭了起来。

我顿时大脑一片空白,一个从我喉咙下方的管道里慢慢溢出来的恐怖的声音轻轻地钻入我的脑子,我感到全身一阵入骨入髓的凉意,阻止我张嘴呼气。

不知过了多久,被石化了的我终于恢复意志,默默地走到无法抑制泪水的廖奕婷面前。她的脸上没有干的地方,死死地向下弯曲的嘴唇像一道正在化脓干裂的伤口。

“今天早晨……我一起来……对着镜子……”廖奕婷抽抽搭搭地张开那无法向上扬的嘴唇,“练……练习……练习我的微笑……然后……然后就发现……我不能笑了……”

我张大嘴巴,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什么意思?不能笑?是嘴疼?还是一笑就痛?”我语无伦次。

“不是!”她狂怒地喊,“就是不能笑了!就是不能笑了!怎么样都不能笑了!!我拿牙刷把嘴巴裂开来都不行!”

我诧异地看着她,她的嘴角还有牙刷硬撑开嘴巴留下的印痕,血迹现在还散发着腥味。

“你冷静一下不行吗?”我也提高了声音,实际上却是被吓坏了。昨天算命先生的那句话似乎一语成谶,我真的实现了愿望——廖奕婷不能笑了!这是怎么了?这,可能吗?

我平缓了一下自己狂跳的心,丝毫没有“梦想成真”的喜悦。

“廖奕婷,你先别说话,先别再哭了。”我第一次命令她,她也第一次听从了我的指令,乖乖地控制住泪水,但是肩膀还是不住地抽动着。

“你看着我,然后试着想一些有趣的事。”我看着她那充水的眼睛,认真地对她说,“想一些有趣的事,比如说,比如说昨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家里过生日……”

廖奕婷看着我,嘴角抽动了一下,我知道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事情——我太了解她这样的人了,别人的不幸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

她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接着,整张脸都狠狠地扭曲起来,缩成一团,鼻翼剧烈地龛动着,疮痂伤口一般的嘴痛苦地张合,好像正在跟一个什么可怕的毒药般的内在决斗。

“不……我不行……”她眼泪直流,“平时让我想这个场景我会笑死的……但我……”

我看她痛苦挣扎的样子,感到又是解气又有些同情,我看了看表,告诉她该去学校了。她转过来,用一种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漫漶恐惧的神情看着我,狠命地摇头——我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看到过一个人从内心深处爆发出的这么大的恐惧感。

“我宁可死也不要让别人看到我不能笑的样子!”她大吼,然后又安静了。我第一次觉得她不那么可怕,那么霸道了;相反,我无法理解地开始同情她。

我告诉她我会帮她请假的,也会帮她想办法,争取尽快让她恢复。我很不习惯地把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很有依赖性的廖奕婷安顿好,急匆匆地上学。与前一天一样,这天老师上课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一放学,我就冲到音像店买了一摞也许可以拯救廖奕婷的喜剧片急匆匆地跑回家。一边跑,一边想着这整件事,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不管怎样,我是一个有善心的人,况且我知道廖奕婷的“失笑”有极大可能是因为我生日的那个“愿望”,我必须帮她恢复笑容——不管那笑容有多恐怖,有多虚假,有多令人生厌,我都必须帮助她重新召唤笑容——因为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这笑容就相当于她生命的盔甲。

突然,我又看到了街边的算命先生。

我喘了口气,放慢脚步走向他,他正低着头看字符。

“对不起。”我清了清嗓子,他抬起头来看我,黎黑的面孔,皱纹满布,“我昨天的愿望实现了。”

他看了我几秒,狡黠的眼睛眨了眨,说:“小弟,算一挂?”

我有些生气,但还是点点头。假如说廖奕婷失去笑的能力这件事情是真的话,他是唯一有办法的人。

算命先生在我的手掌上比比划划,然后问了我的姓氏,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再涂抹了几笔,过了很久,他突然抬起头。

“左右上下,只有一个字。”他有点奇怪地摸摸短胡子,“你先付十元。”

我爽快地掏出十元放在他的桌前。

他满意地笑,然后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字:唤。

“唤?”我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得意又神秘地笑笑,攥住我的十元纸钞,不再言语。我愤愤地看了他几秒,拿起那张宣纸就走,一面后悔自己竟然相信了这个爱财如命的骗人算命先生。

那时的我不明白这个字的意思,突然间想起这个字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我跑回家,廖奕婷乖乖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我记得那时候家里没有开一盏灯,黑洞洞的,光线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像是在掩藏一个什么极其丢人的东西。

我没有和她说什么,只是打开DVD机,报着一种使她丢了笑容的罪恶感和她一起看最经典的喜剧片,想要使她笑出来。看到《逃学威龙》里周星星和健忘化的学老师一起做试验的那段的时候,我注意到在电视微弱的荧光里她脸部的肌肉在不住地颤抖,手痉挛一般狠狠地抖动了一下,嘴边真的已经化脓了的伤口似乎又要在一瞬间破裂开来——只是不管怎么样,她都没有办法笑,没有办法展开那她之前可以化解她一切邪恶的笑容。

一口气看了5部喜剧电影,廖奕婷说她要回去了。她眼神空洞,身上透着一种令人发颤的寒意。

“你……明天……会上学吗?”我打开门,看着她那荏弱的背影说。她虚弱地拿着钥匙开自己家的门,钥匙与金属们碰撞的声音刺耳极了。

她转回来看我,脸上还是没有一点光。

“会的。”她努力想微笑,但是不能笑,于是痛苦地蹙眉,黯然失色地转了回去。

那天晚上,她只弹了一首钢琴曲。我从来不能够听出她弹的钢琴曲的名字,只是那天晚上的钢琴曲,充满着忧伤。我几乎可以看到她面无笑容地用力弹着钢琴黑白琴键的样子。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从廖奕婷的童年开始回忆她现有的生命。我猛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从天堂俯视下来审视廖奕婷一生的人——她从小就被完美的翅膀羁绊着。每天弹琴3小时,临近考级的时候5小时;她从幼儿园开始就有超出一般孩子的智力、能力、气质,也正因如此,她对完美的渴求愈来愈强烈。然而世上从未有过一扇能够让凡人触及完美的门,如果有,那也只能是通往炼狱的大门。廖奕婷选择了穿越那扇门,也必然需要忍受双重的自我,而她唯一能掩藏那不光彩的自我的,就是她那已经失去了的笑容。

那天以后,廖奕婷没有在学校里笑过。她甜美的笑容,她天使的标记,被擦得一干二净。尽管她还是学生会主席,尽管她还是有出众的成绩,她却再也不是那个曾经能够用笑容掩盖内心的完美无瑕的女生了。她暴躁的性格随着嘴角长时间的下垂而越来越突兀,她自私的本性随着嘴唇肌肉的长时间不运动而越来越明显,她好胜的自我也随着笑容的长时间缺失而越来越鲜明。她失去了曾经因为她那不真实的友好而爱她的所有朋友。

所有朋友,除了杨雨纯,那个她曾经就毫无理由地嫉妒得发狂现在更加嫉妒的女生。

我知道廖奕婷没有失去杨雨纯是因为大概廖奕婷不能笑之后的一个月,有一天下课的时候,杨雨纯来找我了。班里的人这时候已经不再羡慕我了——因为我的姐姐不再是那个笑容如同阳光般温暖的廖学姐,而只是铁血恐怖的学生会主席。

“廖奕婷怎么了?”她问。她长得没有廖奕婷那么漂亮,却在张口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就让我感触到了她的真心——这是在廖奕婷失去笑容之前没有虚伪地微笑时我可以感受到的。

“她……不能笑了。”我简略地回答,在心里为廖奕婷感激她。

杨雨纯再问了我几个问题,就打算走了。

“你觉得廖奕婷,”我突然问了一句,不知道我打算这么问,“你觉得她这样很奇怪吧。”

杨雨纯愣了愣,然后展开笑容,很自然很宁静的笑容。

“我一直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说,停顿了一下,“她是我的朋友。”

那一秒是我记忆里闪光的几秒之一,因为就在那一瞬间,我在这个女生身上看到了廖奕婷一直在拼命寻找的东西。

于是,廖奕婷就带着这份笑容的缺失度过了她的高中时代。当然,廖阿姨廖叔叔都做过最大的努力。爸妈他们回来之后发现廖奕婷不能再笑了就把她带到了棕州最好的医院看,实在看不出什么。之后我们又一起去上海最好的神经科,皮肤科医院请专家看,一个神经科的医生给廖奕婷照了神经X光片,然后用一段充斥着专业术语的话在片子上指指点点,告诉我们说廖奕婷嘴边的神经与大脑神经之间连接的肌肉神经组织破损了,是一种神经疾病,暂时没有办法处理。

医生说廖奕婷不是第一个得这种病的人,很多压力太大的人都会得这种局部瘫痪病,他还告诉我们说一旦在这种病的领域有了新的发现一定会及时通知我们。我看着廖奕婷失望地走出那家医院,沉默地在冰冷的空气中呼吸,觉得自己心沉得厉害。廖奕婷不是唯一一个不能笑的人,但她无疑是最不幸的一个——因为只有我知道,这笑容就等于她的全部生命。

廖奕婷爸妈属于乐天派,他们很快恢复了精神,并鼓励女儿好好地积极面对人生的未来;我爸妈也这么劝她。其他的亲朋好友都来看过她了,我不喜欢他们看廖奕婷的样子——好像在看一个陌路的天才,参观着他人的不幸。我突然觉得也许每一个人都有廖奕婷黑暗的那一面里的一点——把别人的不幸作为自己生活的快乐,这是我认为属于人类最恶劣的行为。

李嘉从我口中知道了这一切,他也是唯一知道我曾经把“让廖奕婷失去笑容”作为愿望的人。他一直没有什么表示,直到廖奕婷毕业那天,也就是我们高二期末考试的那天,他很激动地冲到毕业典礼上,然后很激动地对一脸沉闷的廖奕婷说:

“廖廖廖廖学姐,我认为认为认为,你即使没有笑容笑容,也是世界上最出色出色的学姐学姐!”

因为过分激动,他重复了很多词。

廖奕婷看着他,鼻子抽了抽,左边脸颊上的肌肉狠狠地抽动了一下,脸上突然泛起了那种以前只有她笑的时候才会有的玫瑰色。那一瞬间在远处看着她的我有一种令我感动的错觉——她似乎笑了。滚烫的泪水浸透了她的眼眶,但是她的嘴角没有上扬:她真的没有笑。

她真的没有笑,并且再也没有笑过。廖奕婷考取了荷兰一所大学,但她显然对那里充满恐惧,一个没有笑容的人对一切新的东西都是带有恐惧的。她爸妈不放心女儿,便想办法全家移民荷兰,顺便在欧洲找医生治疗,找回她失去的笑容。

离开那天,廖奕婷穿了一件水仙色的裙子,在阳光中美丽动人。我们家一起去机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送他们,她一路上很安静。离别的时候,她拥抱了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这些年,谢谢你。”

我怔怔地呆在原地,咀嚼着这句令我瞬间莫名其妙地洋溢幸福感的句子。然后,廖奕婷走了,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我的生活继续着,只是少了廖奕婷,还有她的笑容。

偶尔的,我也会突然在某个晚上怀念起她的笑容,像她反复的钢琴声一般萦绕在我心头。

她是一个那么会笑的人,然而她的所有笑容,都是被内心的魔鬼召唤出来掩饰真实自我的笑容,她从来,从来没有自己,唤醒过自己真实的笑容——直到现在,她再也不能用自己的灵魂召唤笑容了。

那一刻,我突然记起算命先生说的那个字,唤。也正是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一种信心,一种不同于之前由愧疚而产生的谵妄,而是一种坚定不移。

廖奕婷会唤回她的笑容的。

 

3 金色弧线

徐涂生用冒汗的指尖揉着右耳后面不断跳动的脉搏。今天早晨一起来他就感到颞颥一阵剧痛,仿佛是有一块铅重的黄金直直地从万丈高空打落到他的脉搏神经上。紧接着,他全身上下都开始跟随着颞颥旁那越跳越剧烈的脉搏颤动起来——左右两眼皮都跳过了,他也因此无法判断今天的运势。

是因为落枕么?徐涂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有三百个晚上都在落枕,但他这么多年每天还不都好好的没什么感觉。是因为薪水下调而烦恼么?徐涂生进入“小葛广告公司”当文秘以后的短短两年内一共经历过17次工资下调,如果说人对冷热都有适应性的话,徐涂生对公司的减薪也是有了免疫能力。是因为失恋么?徐涂生今年二十五,从大二那年开始就没再谈过恋爱,他都已经快忘记“恋爱”二字是怎么写的了。

徐涂生揉完右耳后的颞颥,又去抚慰疼痛不已的左耳颞颥。地铁上的空调开得很足,使得他刚才一路小跑赶上这班地铁而流下的点点汗珠全部慢慢地被神奇的表皮毛孔吸收了回去。徐涂生用右手肘撑住地铁扶栏,举起左手看看时间:下午1点32分。

2008年8月10日的北京,下午1点半。徐涂生暗笑,庆幸自己暂时还在这凉凉的地下巨龙里而不用与热浪战斗。

地铁里的人一点一点地多了起来。最近几天都是这样——自从8月8日晚上那巨大的画卷被掀开,巨大的火焰被点燃之后,徐涂生两年来一直上班下班坐的地铁线就开始人满为患。这条地铁线通向国家体育馆——著名的鸟巢,水立方都可以在这一站的地铁口看到。

徐涂生从大学考到北京开始在这座城市待了近七年,成功申奥开始到现在也正好七年。不知道是因为徐涂生真的很忙压力很大还是因为他打心底就对奥运会没兴趣,七年来,他从来没有去看过鸟巢,水立方之类的外地人都来看了好多次的建筑一次。

徐涂生的座位前面挤满了人,徐涂生忍不住把脸撇过去看窗外。地铁窗口外面一片漆黑,只看得到地下墙面墨汁一般滴水的黧黑的废水还有一成不变的可以用肉眼看到的地下风的痕迹。不知不觉中,他竟看了这一成不变的黑色和一成不变的地下风七年;不知不觉中,他竟在这里待了七年。七年前,18岁的徐涂生以浙江省丽水市青田县高考状元的身份考到了北京师范大学。带着全县人的希望,徐涂生怀抱年少轻狂的勇气来到北京,却在时间,现实中失掉了这份勇气。跌跌撞撞地拿到一张毕业文凭之后,他不敢以全县人的希望的身份回去,只能在这座城市打拼。时光从来不会原谅人们的轻狂抑或失足,于是现在的徐涂生,依旧挣扎在这片熙熙攘攘里,找不到大口呼吸的氧气罩,找不到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不止几次地在落枕的早晨回想过去的日子,感觉像是上帝给他开了个玩笑——先是让他跨上云端,然后逼迫他来到云端边缘,往下纵身跳,像白天的流星一般在空中划上一道金色弧线,一道转瞬即逝,没有任何价值任何意义的弧线。

一大群人下站了,徐涂生大口大口地呼吸,一面在心里愤愤地想:我将来一定一定不要再过每天都乘地铁的日子,老天,让我自由地开自己的车的那天快点来吧!想完这番之后他突然清醒过来,对着前方各自操心着各自事情的人们做了个又可笑又无奈的微笑——他想那一天已经想了整整七年,而那天,也许是永远都不会来了。

徐涂生揉完颞颥,转过来看看周遭那些顾着自己忙碌着的人们。他的左边是两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在激烈地讨论着昨天翘了补习班去看的那场女子射击赛,一个在抱怨杜丽的失误让自己没能见证首金,另一个则不断为自己最爱的射击选手辩护。徐涂生有点自嘲地笑笑,他对奥运全部的了解就是电视上广播员的报道,报纸上偶尔瞥见一眼的某个期待值很高的运动员的姓名,最近几天因为听太多遍以至于忘不掉旋律的《北京欢迎您》,还有偶尔为公司事情打的时路过天安门前的那个“京”字下面的倒计时。他又转向右边,右边是两个脖子上挂着金黄色奥运入场证的人,其中一个皮肤很黑,像是阿拉伯国家的什么人,另一个中国人正吃力地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跟他说这些什么,他则不住地点头。

奥运,真的来了。徐涂生忍不住从内心深处发出这样的感慨,他实在是不忍心面对着脆弱的时间——这脆弱的,无情的,从来不曾为他停留过的岁月。

正当徐涂生沉浸在自己那悲观无奈的多愁善感里时,一个穿着条纹连衣短裙的女人被人群挤到了他前面,那撩人的香水味一瞬间包裹了他四周全部的空气,他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几乎要打一个喷嚏出来。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女人,她大概二十来岁,身材高挑,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一手抓着一个亮红色D&G手袋,一手拿着一个的亮粉色最新款滑盖手机,涂着亮色唇彩的嘴唇因为不耐烦而不停地努动着。

有钱,随性。两个形容词在徐涂生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决定低头寐一会,中午被迫乘那么久地铁回家拿忘记的文件的他已经很累了,只是今天一直一直说不清楚的疼痛折磨着他,好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什么?现在回去?”他眼睛还没闭上多久,耳边就传来一声大喊,强烈地冲撞着他并不坚硬的耳膜。他睁开眼,眼前那个浑身闪亮的有钱女人正对着她的手机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地铁里的其他人跟徐涂生一样对那个女人投去奇怪的目光。

“你有没有搞错?我还要看郭晶晶伏明霞那场跳水呢!什么?你说没什么好看的?你知不知道郭晶晶的每场跳水我都会买票去看啊?雅典那次我就一个人飞到那里去看去了,所以她才赢了!我不去看她跳水她没有夺冠怎么办?怪谁啊?怪你啊?……”女人滔滔不绝地说着毫无逻辑,任性的话。

徐涂生觉得很好笑,看到旁边的人也都纷纷露出忍俊而又有点蔑视的神情。这个人居然把自己视为郭晶晶跳水比赛胜利的原因。

“没有我你们就拿不下这个计划阿?你们有没有搞错?这种时候叫我过来!……”那个女人一停不停说了足足3分钟。徐涂生打了个哈欠,觉得无聊万分,准备站起来,宁可站着也不要听一个女人持续发出的噪音。

“好,我现在就过来, 不过你们要记住,要是今天郭晶晶输了,你们就别想好好地过完2008!”她恶狠狠地说完最后几个字,2008的“8”说得尤为用力,然后狠狠地关掉手机。

地铁里的其他人看完了这个故事的结局便各自做起各自的事情来了。徐涂生瞥了一眼眼前气鼓鼓的女人,害怕她一怒之下会用红色漆皮高跟鞋踢他。她咒骂了一会儿,便从昂贵的手袋里拿出了一张金黄色的卡纸。

徐涂生认得这卡纸。他的上司阿飞曾经拿了一张五棵松体育馆的篮球赛门票向他炫耀了一番,说这次篮球赛门票是多么多么难拿到,除了刘翔那场田径和郭晶晶伏明霞跳水就是这场篮球赛门票最难拿到了,但还是被他买到一张。徐涂生当时只看了这张金灿灿的门票一眼,只记得那上面有奥运标志,橘黄色的一半图案,还有银色的光晕一般的防伪圈。当时阿飞还得意地说,现在这张上面写着“200元”价格的篮球赛门票的价格肯定超过3000。

徐涂生晃了晃脑袋,看看那女人手中的门票,在地铁灰色的灯光里放着金色的光芒。女人正仔细端详着这张门票,背面是和她身上其他东西一样耀眼的颜色,耀眼的金黄,刺得徐涂生有些睁不开眼。

“您要么?”女人突然说,带着京腔,声音比前面柔和了很多,但是还是很有穿透力地直直地进入徐涂生的耳朵。他的眼睛终于稍稍睁开了一些,带着好奇地想要看看那个女人正在跟谁说话,却一抬头就遇上了女人那双散放光芒的眼睛。

“您有空去看吗?”女人看着他的眼睛用清楚地声音说,换了一个方式问,有点好笑地看着说不出话来的徐涂生。

徐涂生嘴巴微微张开,一下子觉得喉咙痒得奇怪,他吞了一口口水。旁边的中学生停下了讨论,也张大嘴巴看着女人和徐涂生。

“我……有……”徐涂生还是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在北京七年,也许刚来的时候还有幻想过在哪个地方碰到什么搭讪的人,给他什么东西,但是七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这个事实已经让他失去了这种童稚。

“送给您去看吧。”女人露出了一点复杂的笑容,“跳水的,您一定得让郭晶晶吴明霞赢!”

地铁即时地到站了,徐涂生木然坐在那里,那个女人显然火气还很大,骂骂咧咧地转身走出地铁,不给徐涂生道谢的机会。旁边的高中生试图凑过来看,徐涂生拿着那张塞给他的奥运门票,还没反应过来。

“哇噻,真的是郭晶晶吴敏霞双人组合这场!”一个高中生羡慕地说,“我爸就是买不到这张!”

徐涂生朝两个高中生有点尴尬地笑,然后把目光转向手里这张门票。墨黑色的字符,104区,21排,6座席,国家游泳中心,时间14:30。上面黑色的“跳水”两个字旁边是一个奥运会跳水标志,一个人在用两笔代表的水面上方划过一道弧线。徐涂生难以置信地用手摸着这张门票,油性卡纸的触感刺激着他的神经;卡纸左边凸起的一排印有“北京2008”的银线似乎和人民币上用来辨别真伪的银线有所相似,而这旁边的标价令他睁大了眼睛:500元。

500元。如果说阿飞那张篮球赛门票现在值3000,那么这张门票在离跳水比赛还有不到一小时的现在又会值多少阿!想到这里,徐涂生的手忍不住像癫痫病人痉挛一样地用力抖动了一下。不,不仅仅是钱的事情,奥运会百年一遇地在中国北京举办,他迄今为止什么都没看过,这难道不是上天弥补对他这七年来不公平地被埋没的亏欠吗?这难道不是一个上天的暗号吗?

地铁又到站了,国家体育馆。徐涂生站起来,虽然没有做好如何处理这张门票的打算,但是知道自己该给自己一个重新认识自己的机会了。七年来一直甘于平庸的自己正是因为一直一直都没有勇气面对未知而失败。一张门票改变不了什么,但徐涂生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的生活不再是只有那从未有起色的平凡,那从未有好转的无奈,还应该有重新跨上云端的信念。

徐涂生跟着人群走出地铁,大多数人都是去看比赛的。徐涂生走出地铁口就看到了那他在电视里看到过无数次的建筑,那这些年来一直不断在走向完成的场馆,他不由得抽了一口冷气。地铁外面的热浪丝毫没有削减他从选择离开地铁就开始加速的心跳,因为这眼前奥运的真实是那样颤动人心。

此时的太阳已经看不到了,广播里发出过几分钟后可能会下小雨的预报,徐涂生看看手表,13:50,还早,还好。

徐涂生绕了几条路,顺利地走到场外,鸟巢和水立方近在咫尺,只隔着几个长长的黄色帐篷下面的安检口。徐涂生看到那些急匆匆走进去的人们都把门票交给穿着蓝色祥云图案衬衫的志愿者。他们把门票放在机器上验证真伪,然后撕下半截门票——跟所有其他门票一样的处理方法。

徐涂生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周围有很多人,停驻在整个场地周围。有扎着头巾贩卖中国加油旗帜和贴纸的小贩,背着一个上面贴有用蹩脚的中文写着“我需要一张票”的书包到处转的外国人,还有一些商量着买卖“黄牛票”的年轻人。

徐涂生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应该趁现在把这票用高价卖给外国人来换取自己三个月工资还是自己进去“帮那个女人给郭晶晶加油”。他手里攥着这张金灿灿的显眼的门票,直到有一个人突然来到了他面前。

“小弟,卖门票呢?”一个背着一个藏青色腰包的30来岁的男子找他搭话。

“嗯。”徐涂生点点头,有种不想跟眼前这个人说太多的感觉。

“瞧瞧.哎呦!小弟,不得了啊你,居然是这场跳水票!”男人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大了,“你打算卖多少钱哪?”

徐涂生没有说话,他还没有考虑好。

“我看你这小弟一副老实样,第一次做黄牛,是吧?”男子翻了翻腰包,拿出一叠金灿灿的门票,“告诉你,你这票现在4000以下可别卖!我这些烂票都可以卖到2000了。”

“这么多?”徐涂生忍不住问。

“废话!”男子把票重新放进包里,指点着远处有一个穿着褐色衬衫的胖胖的外国男人,“你看,那个人已经在这里等这张票等了一个多小时,以为有人会卖给他,可是每个中国人都想看这场,所以他就没法看了,他刚才问一个人出价6000那个人都不卖呢!”

徐涂生无法掩饰自己被这么多钱震惊到的心情。

“小弟啊,看你那么老实也最多能卖到6000,这样吧,我帮你卖,可以卖到9000,我拿2000,你拿8000,怎么样?”男子开门见山,不多绕圈子。

有那么一秒钟徐涂生真想说“好”了,可是有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他脑子里盘旋。他想了想,下意识地摇摇头说:“不用了。”

男子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徐涂生却大步走了。有两种莫名的力量在他心里顽固地对抗着,他不知道那两种力量是什么,但是他知道不能那么轻易地让偏向金钱的那方胜利。

场外逗留的人们还是很多,有些已经不再谵妄这场还有20分钟就要开始的比赛的门票了开始寻觅后面体操比赛的门票,却也还有人在继续等待奇迹降临,就象徐涂生七年来一直期盼的那样——期盼一个奇迹将他从一个无闻的为生活奔波的大城市里的小人物变成叱咤风云的大英雄,重新成为青田县的希望。

徐涂生转悠了半天,时间从来不会为任何事情停留。受刚才男子的话的影响,他越来越觉得就这样自己把这张门票用掉实在太可惜,他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向刚才那个穿着褐色衬衫的胖胖的外国男人移动。

“DO YOU NEED A TICKET?”徐涂生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外国男人的跟前,努力说出这句话。

外国男人因为脸上的肥肉和不断向下流淌的汗水连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但是徐涂生还是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了一丝惊喜,他知道他会有些惊喜的。而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句话一下子让自己周围围满了人。

“大哥,您有这场跳水的票?”一个皮肤黝黑看上去像是东北来的女孩大声说。

“这位同学,你是在卖票?”一个拉着一个女生的年轻男生眼睛里洋溢着希望地看着他。

“是跳水的票?”一个眼尖尖,声音尖尖的中年妇女盯着徐涂生手里这张金色的票不放。

“大哥,这张票卖给我吧。我从山东一直坐火车到这里,以为可以买到票,可是到现在连一场比赛都看不到!”前面那个东北来的女孩反应过来之后立即大叫。

“同学,我朋友和我一起来看比赛,她的票不见了,就不能跟我一起进去看了,你能卖给我们吗?”年轻男生攥着女生的手。

“你少听他胡说,”中年妇女冷眼瞥了那个男生,“他自己的票还不是从黄牛手里买来的。”

“谁说的,你……”男生气红了脸。

“我说错了吗?这么小的孩子就会骗人了这个社会以后还怎么办!”中年妇女提高嗓门。

旁边胖胖的外国人则是一言不发,他显然不大懂中文。

“好了好了!”徐涂生不知道哪里来的嗓门,大声吼了一声,这一声在他之后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还是难以想象一向内敛的自己居然可以有这么大的嗓门。

“你们都清楚地说一下自己对这张票的需要程度,还有愿意出多少价格。”徐涂生大声说,“麻烦快一点,比赛还有15分钟就要开始了。”

“我先说。”刚才那个被中年妇女弄得脸色铁青的男生开口,“我和我朋友的确都没有票,因为我们的票在火车上被人偷了,我们不忍心到了这里还是没有比赛看,所以就打算来碰碰运气。我们带的钱不多,两个人合起来现在也只有2000块,我不可能全部给你,1000是我们底线。”

“这个版本编得还不错。”中年妇女继续朝男生白眼,“我需要这张门票,因为我想看这场双人跳水想看8年了,从悉尼奥运会开始到现在。难得有一场比赛我却没法通过正常途径买到票,所以只能在这里等黄牛。1500元,我的底线。”

“我从东北来的,一个人,我妈没那么多钱一起来。”东北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只能出500,原价,所以到现在我一直都没有买到票。”

徐涂生再看看那胖乎乎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外国人,勉强用英语问了一下他对这张门票的需要情况。

“我要进去为美国人加油。”外国胖子笑着用英文说,“就是这样,我出6000人民币买这张票。”徐涂生的手上汗渍淋淋,把那张票握得更紧了。本来要是没有其他人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拿到6000元了,可是要是现在他把票子卖给这个要进去给美国人加油的外国人,其他那些人将评价他的就不仅仅是贪财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些人,觉得自己给自己制造的这些烦恼简直毫无道理。好好的,为什么要把这票子卖了然后把自己陷入这种无端的矛盾之中?这似乎都已经成了他的特色了——他七年来的生活又何尝不是如此,每天给自己那么多目标和无谓的理想,每天让自己陷入与年华之间注定败北的矛盾和斗争,然后日日夜夜地烦恼,日日夜夜地梦想有一天能够买一辆车而不是挤地铁,日日夜夜地为那道暗示命运无常的金色弧线耿耿于怀。这,有意义吗?

他想到那个给他这些烦恼的人,那个穿着亮色衣服的脾气火爆的女人,她给了他这张票,一点都不犹豫地给了他。如果现在站在这里做选择的人是她,她根本不会跳入那个时时刻刻粘连着他的矛盾泥淖池。她给他这张门票,就是因为她认为他是那个该得到这张票子的人。

想到这里,徐涂生笑了起来。他是一个喜欢笑的人——微笑对于一个城市的失意人来说似乎是一种本能的,用来应对任何事件的唯一表情。

“大妈,这张票是你的了。”他微笑着对中年妇女说,中年妇女万分错愕,显然没有意料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会选择她,“因为这是您最想要看的比赛。”

他顿了顿:“您不用给我1500元,您只要给我原价500元就行了。”

中年妇女愣了愣,连忙掏出500元给徐涂生,一面不住地道谢。

“你们还年轻,总有机会的。”徐涂生用大哥哥的口吻转向两个学生模样的朋友,“大妈看比赛的机会,也许一生就只有这么一次了。”

两个学生失望地点点头,然后走了。

“先生,对不起,但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买到其他可以使你帮美国人加油的比赛的门票的。”徐涂生抬头看那个外国人,用英文疙疙瘩瘩地说。外国人大度地笑,摆摆手就走了。

剩下的那个东北女孩一脸沮丧,还有一脸迷惑。

徐涂生看着她,然后体内一种突然的带有本能的冲动促使他把那500元递给了东北女孩——或者是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打算这么做了。

“只有500元很难从黄牛那里买到票。”徐涂生说,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在那个女孩脸上看到了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喜悦、亏欠和感激杂糅的神情。徐涂生没有等那个女孩推辞就转身走了。

“谢谢!”徐涂生走了十步以后,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那带点稚气和东北腔的声音。

徐涂生没有回头,只是很帅气地挥了挥手,嘴角克制不住地向上扬。

雨点没有像天气预报里说的那样落下,倒是太阳又从乌云后面钻了出来。太阳重新照耀着这座城市,抚洗着这片人来人往的热闹的土地上的一切,包括人的心灵。

徐涂生感到阳光打在自己的脸上,流淌在嘴角,把嘴角向上的动人弧线染成了金色。

他很快到了地铁口,又进了地铁。

毕竟,生活还要继续,徐涂生还是平庸的,必须坐地铁的自己;公司里那些混杂着的,烦人的,埋没他才华和青春的事情不会因为他今天,2008年8月10日一天的善举而解决。

但是当他重新踏入人群熙攘的地铁时,他突然不再像以前一样那么渴望不做地铁的日子快点到来了。因为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七年来的自己并不是失败;七年来的自己,只是忘记了用感激呼吸。徐涂生摸了摸耳后的颞颥,疼痛早已消失,脉搏的跳动也慢慢恢复正常——他早就知道今天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日子,不是吗?

徐涂生满足地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强烈的犹如电流的安宁感霎那间漫溢全身,这种感觉很陌生,很遥远——那种感觉,如同他第一次登上山巅,爬到云端,痛快地呼吸着那新鲜的。从未有人呼吸过的高空空气。尽管下一刻的他也许将再次被命运抛弃,尽管下一刻的他也许将再次划下金色弧线,他却已经做好了面对那未知的下空的准备。

14:40。跳水比赛已经开始,他知道自己不会为没有在现场看到而感到惋惜或懊悔——因为这一秒,他清清楚楚地从地铁窗口在他曾经以为将亘古不变的黑暗里看到跳水运动员华美的金色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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