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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雨作品
2011-7-11 8:52:31  出处:cnread.net
 

(中篇小说节选)                          十年

长兴   李思雨

午夜十二点,我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我顿时睡意全消,拧开床头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这些时候的来电,一般预示着我将接到新的工作。果不其然,MIKE的声音从那一端嗡嗡地传来:“潘然,有新工作了。”“什么时候?”我职业性地反问。“雇主说,越快越好。”MIKE继续说:“我现在将有关资料传真给你。”“好。那报酬?”“放心。绝不会亏待于你。”“行。”我懒洋洋地将手机丢在床上,慢慢地坐起身来,来到饮水机旁为自己接了一杯水,随后趿拉着拖鞋来到传真机旁。很快,我接收到了资料。这一次的目标是一个女人。A4的纸上印有五官模糊的照片,隐隐可以看清楚轮廓,身材很是高挑。女子叫做温涵,目前住在仙景名城。资料显示,她从来不出门,一直呆在家中,因而下手很是方便,不需要费尽心机地找准时间。略略读罢,我放下资料,轻啜一口水,决定明天前去侦察一番。

翌日,我先给部门经理打了个电话请假——以母亲病重为由。我目前在一家普通的公司工作,扮演着极其普通的一名职员的角色,使用近乎是最普通的名字,陈宏。在没有人知道我真实面目的世界里,我毫不起眼——而这恰恰是我所期望的结果,一个杀手是绝不会希望自己引人注目的。经理斟酌良久,还是答应了——或许这是因为我的普通,让他错觉我是一个老实善良的人,不会撒谎欺骗他。刚刚挂断电话,MIKE的短消息出现在我的收件箱中:出门取一下东西。我推开门,在门前的信箱内发现了一张仙景名城的出入证,持有者叫做梁忆。梁忆——这个名字让我咯噔了一下——似乎是京华公司的董事长。京华公司是本市最大的公司。晚报和电视台曾经使用大量的篇幅来报道过它。据估测,每一年对外贸易的利润达几千万。然我并不想过多的深究,基本的职业道德我还是具备的。我将出入证揣入口袋中,直接前往仙景名城。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这座远近闻名的富人住宅区,心中满是惴惴的不安和出乎意料的惊诧。即使心中早做好万分的准备,却仍不得不为之富丽堂皇而晕眩。进入大门时,我镇定地取出出入证,门前生满稠密胡须的保安只是略略扫了一眼,便放行了。或许他早已习惯于这样浮于表面的程序,工作态度由原来的兢兢业业到逐渐疏懒,再到如今的漠然不理。事实上,他早已形同虚设。我收起出入证,向着已经熟烂于心的别墅地址迈开大步。

此栋别墅坐落在一座花园的正后方,典型的英式建筑风格。大理石的壁砖在阳光下折射出斑驳的光影。一眼可以清楚地望见,庭院中栽种着的花花草草。此时是春日,花卉绽放的鼎盛时期,庭院内一片姹紫嫣红。再走近一些,能够观察到枝桠已被修剪得十分整齐,地面像是新近扫过,没有任何枯枝落叶的痕迹。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偶尔掠过的声音。我轻轻地叩了叩门,没有人应声。我又按了门口的门铃,却还是不见人影。我揣测:那个叫温涵的女子或许是外出购物去了。而这也恰好为我的侦查提供了契机。我在院子外徘徊环顾,并没有发现摄像头的存在。落地窗的窗帘从外看很是厚实,似乎是鹅绒材质的。这令我舒了一口气。——这些条件能使我更好地作案,不留痕迹地全身而退。当我吹着口哨,离开仙景名城大门时,一个女人突然闯入了我的视线。她有一头金褐色的卷发,散乱地披着,现出几分狂野的美。眼睛不大,却有几分特别的神韵,清亮的嘴唇像是动人的樱桃,湿漉漉的。我的心里狠狠地一动。一种熟悉的感觉像电流一般从头至脚将我淹没。仿佛是冬日中久违的阳光那般,赤裸裸地寻找着些许的缝隙,射入我几近闭塞的心房。心中有一个声音竟低低地吼起来:艾清!埋藏在心中十年的感情被重新提起。我的心跳霎时紊乱了。不,不会的。我告诫着自己:她不会是艾清的——可是在眼神中,又确实存在着那一种神似。我命令自己立即离开,但却无法遏制地回头看去——我想看看那一个背影,是不是也酷似艾清。可是,那个女子却也在回眸看着我。她凝视着我,轻浅一笑。如果我的心是一片黑暗的荒原,那一个微笑就是温暖而从未出现的极光,宛如一个奇迹那般点亮了这片荒原,所到之处,花开遍地。我嗅到了春天所特有的,潮湿的泥土的淡淡芳香。                                     

关于我和艾清的故事,应从十年前说起了。

那时,我十四岁。父亲癌症去世并未多久。我和母亲因家中经济拮据,只有强忍伤痛,草草地办理了父亲的葬礼。母亲本想让我退学,但我却坚决不肯,还为此与母亲大吵一架,责备母亲这样对我。但我不知道的是,那一夜,母亲整晚未眠,一直坐在床沿嘤嘤地哭泣。第二天,她红肿着眼睛,接受了王老头子的追求,择日改嫁到了王家。王家是大户人家,虽然有些钱财,但主人却是个糟老头子。他留着邋遢的胡子,衣衫常年凌乱,脸上错乱的皱纹如同千年古树的树皮,从来都挂着色迷迷的眼神和嘴角猥琐的笑容。他垂涎我母亲许久,可是母亲向来对他没有任何好感,因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他。可是这次,她再也走投无路,不得不无可奈何地带着我投靠了他。王老头子自然是欣喜若狂,发誓一定好好对待我们母子。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食言。平心而论,他对于我和母亲,一直视若掌上明珠的。自此开始,我与母亲的日子开始富足滋润起来。母亲因为一下子安定下来,不再劳累,不再颠沛流离,整个人丰满了许多,气色也明显好转起来。而我,不再靠穿着从垃圾筒中捡来的衣服,用从乱纸堆中扒出的废纸度日,很是神气地穿上了当时很难买到的小洋装,黑皮鞋,用着崭新的帆布书包,在同龄人中甚是出众。然而,外表物质丰裕的我内心却是无法言说的孤独。同村的人因为嫉妒,都纷纷鄙夷我,背地里称我为“婊子的儿子”,暗暗唾弃着我看似的风光。一些生就一副长舌妇模样的女人还常常三五成群地聚集,暗骂我的母亲:

“真是个毫不检点的放荡女人!”

“丈夫才刚过世几天啊,尸骨都未寒,她倒好,转身就拍拍屁股改嫁了!”

“呵,嫁给这么个老头子她图什么?就是图他早走一步,让他的财产全部归于她的名下,她的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妙啊!”……

诸如此类的对话常常当着我的面放肆地进行,有些甚至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我模模糊糊地懂得一些意思,却也不是完全明白。回家问母亲,母亲也只是深深地叹口气,摸摸我的头,轻轻地说一句:“没什么,别再多问了。”然而,不仅是他们,包括他们的子女,亦是对我冷眼相对。见面时,我总是热情地与他们打招呼,可是却没有任何人愿意理睬我。他们通常是扬一扬眉,并从鼻子中轻轻地哼出一个音,以示对我的轻蔑。随后开始对同行的伙伴说起大抵是他们的父母教给他们的一套词,具体内容是什么我不太清楚,可是逃不脱的总是作为结尾的两句话:“他和他妈都是不要脸的人!不能和他们在一起!”开始时,这样的生活于我而言如同炼狱。我的周围是常年死寂的黑暗,没有一丝光芒。我跌跌撞撞地行走在这样的世界里,时常摔得遍体鳞伤。可是,渐渐地,也就摸清了这个黑暗世界里的路径,已经不再轻易摔跤,习惯了一个人孤独地生活,习惯了有时冷不丁从身边传来的闲言碎语,冷嘲热讽,习惯了这样人格卑贱的生活。日复一日,我终于适应了这样寒冷无光的环境,再也无法抽离。

可是,在我早已麻木之时,一双手却将我从这片黑暗中解救出来,引领我走向一个充满温暖的世界——即使这份温暖仅仅是一个人赐予的。可是,于我而言,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更如同是上帝的恩赐,它的主人是最美的安琪儿,我至今仍然记得她的名字。她叫艾清。

这宛若是一个来自童话的女孩。——直到现在,我依然想得起与她在一起的一点一滴的时光。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暮色四合的巷口。浅浅的尘埃漂浮在空气里,整个世界安静得如同坟墓。彼时,我刚刚被几个自恃清高的同学凌辱,蹲坐在巷口,嘤嘤地小声哭泣。哭得累了,便慢慢地站起来,想要回家。一抬头,看见了一个长着浅浅梨涡的女孩。她的头发有些枯乱地披散着,却在落日里显出一种迷人的光芒。她戴着粉色的发箍,镶嵌着的蝴蝶结将她装扮成为可爱的公主,晶亮的大眼睛中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她慢慢走近我,倾斜着头问我:“你怎么了?”

这句带着几分关切的问句也许于她而言仅是极为平常的,可是对于我这个终年生活在黑暗中,唾弃里的人,却是一枚重磅的催泪弹。我的眼泪随着问话的结束,不可遏制地流了下来。面前的这个女孩,在朦胧中好像是圣女般,在我心中迅速地生根了。望着她写满真诚的双目,我觉得所有都沉淀了。我的怦然心动,我的青涩情感,我默然寂静的喜欢,全部全部都沉淀在了身体的血液里,因着她的注视而不断流动,提醒着我,将她一寸一寸地刻进骨头里。“怎么又哭了呢?”她望着我,有些不解,慢慢地伸出手来,揩去我脸上的泪珠。“我叫艾清,”她脆生生地说,“笑一笑,好吗?如果你笑了,我们就是朋友了。”听罢,我慌忙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抹眼睛,露出了粲然的笑靥。“我叫潘然。”我响亮地说。

艾清是我的新邻居。这是令我欢欣雀跃的事。见到她,我便会没有缘由地快乐;和她在一起,好像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了。我不再为任何的闲言碎语所撼动,他人的舆论不会是我愁苦的原因,他们全部成为了我生命里的过客。从喜欢上艾清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里便只有她了。我的喜怒哀乐,只为她一个人而存在着。

我开始尝试着写日记。我把我所想所念的所有都记录下来。我常常会在深夜的时候,有一种心跳得厉害的感觉,那是想起了艾清的缘故。这些时候,我就会摊开日记本,刷刷地写下自己的心情。我写艾清的笑容,写艾清看我的眼神,写我对艾清的情感,我说那是“竭尽全力的想念”,就像是“全身所有毛孔都张开,静静呼吸”那样。我写和艾清的故事。我写在我被别人所轻视唾弃时,是她站出来,那样义愤填膺地指责着那些对我冷眼相待的人,直至将他们都赶跑。她摸着我的头发,告诉我,“不必害怕”。我写我过生日时,她去田间采了许多我最爱的野百合。她手捧着花,下半身的短裙却被田间的污水印上了斑斑驳驳的泥点——那是她最为心爱的裙子。更为严重的是,她还不小心滑倒,小腿上是一道长长的伤口,时不时地渗出血水来。问她是否严重,只是得到淡淡的答复“我没事,生日快乐”。我写在某个凉如水的夜晚,我们坐在台阶上,她对我说着她祖母曾经对她说过的故事。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地面上的一个人。若有一个人诞生,夜幕上便会新升起一颗星星,而若是一个人死去,同样也会有一颗星星坠落。她说着,一脸温存地望着我,喃喃道:“我真想成为一颗永远不会坠落的星星,永远带着光明与希望,为黑暗里的人寄去温暖。”“会的。”我立即坚定地说,“不,你已经是这样一颗星星了。在我的心里,永远也不会坠落的。”我的日记本逐渐变得那么重,那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它早就不是一本普通的日记了,它计数着我所有的心事,所有的眷念,它小心翼翼地保留着我最初,也是最久远的情感不受伤害。

 

我曾经过分沉溺于这样美好的生活,以为不会有终止的时候。可是后来的一天,我才发现,我生命中最好的时光已经如同沙漏那般全部漏完了。

那一天,艾清泪光盈盈地来找我,一句话也未说,只是轻声啜泣着。我第一次见到她的眼泪,惶恐万分,心中仿佛狠狠地抽了一下,硬生生地疼。“艾清,怎么了?”我急迫地问。“我……”她刚一张口,便嚎啕大哭。哭声里有一种悲恸的绝望。许久,我才听见一个句子撞入脑海:“我要离开了。”瞬间,我的头脑中一阵晕眩,随即便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向我涌来,我短暂的意识被迅速地吞没了。“怎么,怎么会,会这样?”我颤抖着嘴唇,许久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了一句话。“我父亲赌博,欠下了许多债。债主追上门来,我和母亲不得不逃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成熟,好像是早已饱尝风霜了。“不行!你不能走!艾清……”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滑落,甚至没有任何的前兆。我无法相信这是事实。上天真是残忍至极。若是恨我,一开始便不要将艾清带来我的身旁,让她给予我心心念念的温暖。若是如此,我也适应了黑暗,不会奢望光明。可是现在,我被带出了黑暗,被带去了阳光下,接受了彻头彻尾的沐浴,我便再也不愿回去了。在我无比贪恋这样的环境时,却又带走了给我温暖的人,重新把我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摔得好疼好疼,皮开肉绽,心痛成殇。并且这一次,我是再也不可能见到光明了。“我又何尝想与你分开呢?”艾清死死咬住嘴唇,一字一顿地说。“可是,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既然无法改变,只能接受。”“不不,不会的,只是一个梦对不对?艾清,你告诉我,这只是一个梦,很快就会醒来了。你告诉我,对不对?”我努力地摇着头,想要把这个消息剔出脑海。“潘然,”艾清的眼泪滴在了我的手心,“若是我们有缘,一定会重逢的。潘然,再见,再见。”她说罢,抽出了被我紧紧攥住的双手,飞快地背离我奔跑,很快跑到了转角处,跑到了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我呆呆地矗立着,全身像是被抽去主心骨那般瘫软下来。我跌倒在水泥砌成的路面上,像是无处发泄似的向着天空高叫:“艾清,艾清,艾清……”

在距今为止的十年中,我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动过情。我的心里,早已住着一个叫做艾清的女孩。即使我没有她的任何消息,即使她早已不知所踪,可是我却永远不会将她放开。她在我的心里扎根了十年,早已经与心壁连为一体。休想将她剔除——谁都休想。

                                        三

尽管昨日遇见的女子让我心乱如麻,可是,我是不会因此而影响今天的任务的。从行已有五年,我逐渐对一些曾经感觉荒诞的行规适应。我懂得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什么时候发问,什么时候缄口。因此,MIKE总是很偏爱我,一有新活便愿意为我介绍。我也因此过上了富足的生活——虽然在作为普通人的世界里,我为了掩人耳目,只是蜗居在普通的商品房中。但是在作为杀手的世界里,我却是生活阔绰的富人。我常会莫名地失踪一两个月,跑去各个地方旅游——美其名曰旅游,实际却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寻找艾清。是的,我一直在寻找她。而且我从来坚信着,自己一定会找到她,即使跑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出门前,我想了想,换上了居委会成员的装束——我决定这次以人口普查为名义,进入别墅。我的房间里有一个大衣柜,放着各种职业的衣服。我总是觉得自己像个演员,在不同时刻随着心情扮演不同的角色。再用这些不同的身份,杀死不同的人。然而除了MIKE和我,没有人知道这些不同角色的扮演者其实都是同一个人。

二度来到这里,我已经不如第一次那般紧张。我轻车熟路地来到别墅门前,快速地设想好了之后的对白,随后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很快,清脆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谁啊?”“居委会的,人口普查。”我按照所计划的那样说。约莫是三秒钟后,我以我敏锐的洞察力觉察出院子内的檀木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然后,伴随着“吱呀”一声门响,我看到了那个叫做温涵的女子。

直到现在为止,我依然觉得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宛如一个奇迹。我是在沙漠里艰难前行,几近垂死的旅行者,而她是水,是指引我方向的路标,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我就这样看到了那张脸。昨日的情景像是被重现了,时光倒流的声音在我耳畔隆隆响起。她的眼眸是最缠绵的网,而我就这样直直地,毫无防备地深陷下去,十年的所有记忆再度在我脑海中泛滥涌现。我始料不及会是这样。理性和感性在一刻成为了针锋相对的敌人,它们相互争执着,吵嚷着,将我的大脑搅成了一锅粥。一个声音说:“你要记得你的身份,一定要动手!”另一个声音立即不满:“你在胡说些什么?她和艾清那样相似,你怎么会忍心对这个和你爱了十年的女人那般相像的人动手?”“可她毕竟不是艾清!”“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艾清……”我被这些声音填充着,血液开始一寸一寸地膨胀开去。我觉得自己的思想完全被它们控制着,而我自己,只剩下一具躯壳。

“是居委会的?”女子的声音响起。

“是。”我这才清醒过来,慌忙应道。但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她将我灼伤。

“进来吧。”女子说罢打开大门。

她引我来到客厅。我假装掏出本子开始询问、记录。“你叫什么?”我涨红了脸,鼓足勇气才问道。

“我叫温涵。”她却丝毫没有介意的样子。我得到了意料中的答案,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失落?抑或是释怀?我不知道。

“家里,家里有多少人?”我努力使自己像一点。

“是问这栋房子有多少人住吗?”

“额,算是吧。”我结结巴巴。

“基本是我一个人住,有时候,嗯,我的男,男朋友会来这里。”她的脸微微红了红。

“你男朋友叫什么?”

“这个也需要知道?”她微微有些诧异。

“是的,人口普查的需要。”我有点心虚地说。

“是吗?可是他不常住在这里。”温涵说罢俯下身子,刷刷地写了一张纸条:“这是他的住宅。可以去那里进行调查。”忽然,她冷不丁地开口了:“这位师傅,似乎昨天,我们有一面之缘。”

我的心开始狂跳:看来她还记得我。“是吗?”我装作想了想,随后说:“不太记得清了。每天要见的人太多了。”

“嗯,也是。请问师傅叫什么名字?”

“我?”我始料不及地被问到这个问题,便习惯性地使用了我在普通世界里的名字:“我叫陈宏。”女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当我即将收起本子的时候,她突然有些戏谑地说:“师傅长得挺像我一个朋友的。”

“是吗?”我觉得我似乎不能动了,手脚都被死死地固定住,唯有她的声音从像是很久远的地方幽幽传来。

“是。所以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温涵的笑靥粲然如花。

“敢问您那位朋友的名字?”我觉得世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的心跳。

“我叫他,温暖。”她笑着凝视着我,目光中的那份神韵像是热烈的火焰,将我所有坚冰般的伪装烤化了。失去了这些屏障,我再也不能充当一个杀手了——至少现在一定不能。于是,我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个叫温涵的女子——以一个居委会成员的身份。感性最终占了上风。我开始以各种方式规劝自己:再等等,再等等,只不过是推迟行动时间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越这样想,我便越觉得我真实的想法与它背道而驰。温涵的笑容,艾清的笑容,开始模糊地糅合在一起,我分不清楚哪一个才是她们真正的自我。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慌乱。回到家,我迅速地将自己蒙在厚厚的被子中,命令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不知何时,我沉沉睡去了。

                                      四

清晨,天刚蒙蒙亮时,我便接到了来自于MIKE的电话。“潘然,决定什么时候动手?”

“我……”我从床上坐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

“我已经去过了。”

“已经完成了?”MIKE很是诧异。

“不,我没有。MIKE,我好像……好像下不了手。”我结结巴巴地组合着语句,才勉强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

“什么意思?”MIKE的声音里突然掺杂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MIKE,她,她好像我爱的女人。我,我整整爱了她十年。我真的无法下手啊!”我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过多的情感流露。我知道MIKE是极厌恶杀手在工作中掺入私人情感的。

“什么……”他似乎没有想到我会下这一着棋,大吃了一惊。“她像你爱的女人?”

“对。MIKE,我请你理解我的苦衷。那个女人是我一生中唯一爱过的人。这一次,我真的没有办法完成任务。多少钱我都可以不要,因为她是无价的。”

“可是,只是相似而已。她并不是你爱的那个人,不是吗?”

“可是,当我与她对视时,我便会下意识地将她当作我爱的那个女人。她们有一种无法剥离的神似。”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怎么会这样……”MIKE的语调听上去有些不耐烦,“也许当初让你去执行这次任务,本身便是一个错误。这次就算了,我再去联系别人。但是,潘然,我不得不提醒你的是:做杀手,最大的禁忌就是为情所困。你能走到今天,便是因着你身上的冷冽无情。如果褪去了这一种气质,便再不可能是一个成功的杀手了。只有封锁自己的心,才会无所顾虑和犹豫。”说罢,MIKE挂断了电话。嘟嘟的忙音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挂断电话,我长吁了一口气,却仍觉得无法释怀。MIKE的那句“我再去联系别人”将我刚刚放下的心悬空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不知道何时开始,我已经将她当作了艾清——她的命运,她的安危,甚至她的一颦一笑,我都下意识地关注着。我不想这样,我甚至那样决绝地告诫过自己——停止这一切,她并不是艾清。但却欲罢不能。我像是一个吸食毒品上瘾的人,越想戒掉却越成性,就这样深深地陷了进去。

我知道询问MIKE是近乎不可能的事。他虽对我很好,可是却将感情与工作的界限划分得很是清楚。他是个绝对理性的人,根本不会将两者混为一谈。而联系其他的杀手务必会惊动MIKE——我们一般没有联系,想要知道对方的联系方式必须通过MIKE,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思来想去,我决定再向经理多请几天假,借着这几天,在仙景名城附近多加留意。不能让她受到伤害,我告诉自己:明天就开始行动。

 

夜晚有些百无聊赖。我晃荡到某家酒吧,意外地遇见了JASON——MIKE旗下的另一位杀手。我们曾经见过数次面,对彼此有些印象。于是,理所当然地与他一起畅饮起来。JASON是个性格直率的人,我们边喝边聊,甚是自在。酒过三巡,面红耳赤的JASON靠近我,压低声音道:“潘然,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么开心吗?”

“JASON是有什么好消息?”我附和着问道。

他的脸上泛着红光,眼神开始迷离起来,似乎有些醉意了。“我,我接到了一桩新活。”

不知为何,我心里倏地紧了起来。我假装镇定地道:“真的?JASON果然比我幸运。都已经两个月了,我却依然无所事事呢。”

“哈哈哈,这一次我还真的是特别幸运!”JASON发出爽朗的大笑,随即又唯恐惊扰了什么似的看看四周,再度压低声音对我说:“做掉一个女人,给这个数。”他伸出了五个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的心猛地一沉,看来并未逃出我的预想。但是我却仍傻傻地抱有一丝希望,JASON所说的那个女人并非温涵。“那是个怎样的女人?值得这般破费?”我故作惊恐地说。JASON此刻已经完全沉浸于我的赞美与巨额的喜悦之中,根本口无遮拦。他神秘兮兮地望着我道:“是京华公司的董事长梁忆的情人,还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呢。”“是吗?”我假意询问,情绪却无法自制地下坠。JASON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了一张A4的打印纸,上面印着女子的黑白照片,与我接收到的那张如出一辙。“怎,怎么样?兄弟说的没错吧?”JASON自鸣得意地望着我。“若不是那个梁忆舍得放这么多的血,我是根本不会做掉这样一个美人的。你说,留着放在家里看看也行啊对吧!哈哈哈哈……”

而我早已无意听他说话。不行,我要救她!我不能坐视着这种事的发生!我要救她,我要带她离开这里!这个大胆的念头一出现在我的脑海,便再也无法被收回了。因为她的出现,我胸腔中属于艾清的记忆被唤醒了,被点燃了。我蛰伏多年的情感,毫无保留地释放了。我再度感受到了有情感体验的美好,那是有血有肉的真实。自从成为了杀手,我便始终行走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自我麻痹,自我欺骗,甚至已经认为这片黑暗便是天明。可是她的出现重新为我带来了温暖和光明。因此,我必须留住她。我一边与JASON碰杯,一边却想方设法地想要从他的口中套出话来。“兄弟,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啊?”我装作无心地问道。

“当然是越快越好。”他一口将剩下的威士忌送入嘴中。

再也不能犹豫了!我提醒自己,必须尽快地去解救她。于是,我一手捂住腹部,同时露出一脸扭曲的痛苦表情,口中喃喃地念叨:“哎呦,JASON,我,我胃疼!……啊,真是疼死我了……这该死的老毛病又犯了……”

“潘然,怎么了?”JASON一脸焦虑的表情,“你没事吧?”

我假装无力地摆了摆手,“胃痛,老毛病了。真是抱歉,我不得不先回去了。你继续喝吧。”

“我送你。”

“不,不用了。我还得去药店配些药。”我慌忙制止他。

“那我帮你叫车吧。”JASON扶我来到酒吧外,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嘱咐司机送我到药店,并为我付了车费。望着他微蹙的眉头,我心里竟有一丝的感动。对不起,JASON。我默念道,我并不是故意想要粉碎你这个难得的幸运机会,只是她太像我深爱的女人,以至于她已经代替着她在我心里存活。所以,我不能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任何人都不能够。我从后视镜中看着JASON的背景重回酒吧,便迅速地对司机说:“掉头,去仙景名城。”

我第三度按响门铃时,身体的每一部分似乎都在颤动着,从来没有这样的紧张的情绪降临在我的身上。我知道自己即将做的是什么,但是我别无其他的路径。我不能得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但是内心有一股力量在告诉我,永不后悔。

温涵打开门,看见是我,有些诧异地叫道:“陈先生?”

我这才想起上一次告诉她的并非本名,而是随口编造的。但此刻已来不及解释,我走近一步,迅速地拉起了她的手。“马上离开这里。”

“为什么?”她有些诧异地问。

“有人想杀你。必须快走。”

“谁想杀我?”她似乎打了一个寒战。

“……梁忆。”迟疑片刻,我还是告诉了她事实。

“不,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她先是有些诧异,随即便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一般。

“我……”我最终没有对她说出我曾经也是受雇的杀手,只是淡淡地说:“我在酒吧听见的。有一群醉汉,大约是杀手,说是受梁忆之托准备杀了你。”

“真的?”她的目光开始闪烁起来。“你没有骗我?”

“我不会骗你。”我信誓旦旦地说,“冒犯了。”趁着这个时机,我一把抱起她,向着最近的门奔去。她本要发出尖叫,可是不知为什么,又很快安静下来。奇怪的是,我竟然感到脖颈有一片潮湿,黏黏的,像是眼泪。但我无暇顾及这么多了,只是飞一般地奔跑着,向着不远处的火车站。隆隆的车响可以被听见。我放下她,我们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瞬间我竟有一种莫名的小幸福。“现在去哪里?”耳边忽然传来温涵有些颤抖的声音,想必她还未从刚才的一幕中缓过神来。

“嗯,”我仔细地想了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你想去哪个城市?”

“我想……去落城。”一瞬间,她的表情又恢复了鲜活,或许是谈到了喜爱的城市的缘故。“那里很美,有大海,有动人心弦的黄昏。”

“那我们就去落城。”我望着她的侧脸,慢慢说。

                                      四

此时距离我们抵达落城已经有半个月之久了。在此期间,我多次接到MIKE的电话。他早已问过经理,得知我许多天未去上班,而家中又找不到我——与此同时,还接到了梁忆的电话,有些愤怒地宣告着温涵失踪的消息,加上我之前对他所说的自己对于温涵的情感。MIKE是个聪明之至的人,他将几件事连起来想,便轻易地猜到了是我向温涵泄密的事实。他就这样直接地问我:“潘然,是你将温涵带走的吧?”

“是。”我想了想,便说了。总不能躲一辈子。

“潘然!”MIKE这次真的生气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当初你自己没有动手,我已经对你很忍耐了。现在你却更加变本加厉!这和你无关,你为什么要插手?”

“MIKE,对不起。我只能说对不起。”我向他道歉。

“如果梁忆知道是你带走了她,我们都没有好下场!”他在那一头几近要咆哮了。

“MIKE,很抱歉连累你。可是,我是不会回去的——在他仍要杀她之前,我是不会带着她回来的。不要来找我,你不会找到我。保重。”我说罢挂断电话,拔掉了SIM卡。我决定换掉手机号码,斩断与从前的一切联系。我希望自己可以在落城,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

尔后,我开始频繁地买着报纸,时时关注着是否有来自于升城的寻人启事,抑或是通缉令。我不知道梁忆的势力范围有多大,不知道他的关系网,近乎不知道他的所有。或许他有买通警方的实力——我揣测着梁忆或许会为温涵捏造一个什么罪名,诸如杀人放火,再悬赏重金,将她通缉。所幸的是,一直没有看到类似的消息,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其实细细想来,我本不必逃亡。我完全可以开脱温涵的失踪和我毫无关系——是的,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我告了密。我可以谎称自己已经回了家——这一点JASON可以作证,我对于我的演技毫不怀疑。温涵也曾问到我为什么也要逃亡的理由,那时我骗她说自己得罪了杀手,恐怕引来杀身之祸,于是想找个地方避避——可是事实却是,为了能够与她呆得久一些,为了能在她身上,重温当年艾清带给我的那份温暖,我也踏上了这场逃亡之路。

如今我与温涵的关系,已经迅速地升华为一种相濡以沫。我们像是两只即将面临风暴的鸟,在一次偶尔里相逢,随后发现了即将面对的灾难,于是彼此靠近,彼此温暖。在夜深人静的火车上,我们总是向彼此吐露心事。我对她说起儿时那个有些阴暗的童年,而她的幼年生活或许于我而言更加悲惨——甚至她对此缄口不提。而我也总是小心翼翼地,努力使自己不去触碰她那段伤痛的过去。在倾诉与倾听中,我们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关系,在彼此心中烙下印痕。“你为什么要救我?”相熟以后,她这样问我。

我笑了一下,坦白道:“因为你像我深爱的女人。”

“是吗?”她眨了眨眼睛,“她是个怎样的人?”

“她,是能给人带去温暖的太阳。融化身边的一切,引领着黑暗里的失意者走向光明。我曾经也是这样一个失意者——准确地说,现在依然算。我终日生活在别人的唾弃里,鄙夷里,暗无天日,却几乎要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是她把我拉了出来——从不见底的深渊里。十四岁那年,她开始住进了一个孤独少年的心里。可是后来,她离开了我的生活,一晃十年。这些年间——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她。直到遇见了你。你知道吗?你把我有关她的沉寂的回忆,全部点燃了。很多次,我有一种冲动,你就是她。可是,却是不可能罢。”我叹了口气。

“为什么?”她追问道。

“给人的感觉终究还是不那么相同,况且也不会有那么巧的事。”

“是因为你知道,她根本不会成为一个富翁的情人,对不对?”她有些自嘲地笑笑。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慌忙解释,“我知道的,做任何事都是有苦衷的。”

她苦笑了一下,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艾清。艾草的艾,清白的清。”

她的脸色有些许苍白,喃喃地念道:“艾清,艾清,清白的清……”

我不禁连连谴责自己的拙笨,却又找不出任何的话去安慰她。只有紧闭着嘴,不再说了。沉寂过后,她又问:

“你来我家做人口普查的那一次,是有其他目的的,对吗?”

我深吸一口气,不禁佩服她敏锐的洞察力。“事到如今,我也不隐瞒你了。事实上,我也是一名杀手。那一次,本是去执行任务的。可是,看见你,我便再也无法下手了。”我笑着摇头,“我想我以后是再也无法做杀手了,因为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动情。”

说罢,我凝视着她的表情。她却好似并不惊恐,只是想了想说:“你真的,那样爱着她?”

“整整十年,从来没有改变过。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和她媲美。”我信誓旦旦地说。

“你会找到她的。”她望着我,十分肯定地说。

“是吗?”我苦涩地一笑,“但愿如此,但是,我已经不抱多少希望了。”

“不!”她似乎有些激动,抢白道:“相信我,你们一定会相遇的。请学会等待。”她的语气忽而又变得严肃起来。

“但愿你的预言可以得到兑现。”我笑了。看了看她几近执拗的表情,带着些许的倔强和未开化的懵懵懂懂的青涩躁动,不禁又想起了艾清——生活中总是有无数个形同这样的瞬间,让我带着深深的想念和爱恋,去回忆起那些零碎流年里的刻骨铭心。

                                        五

在外的夜晚,我们便暂住在酒店中。我们常常提心吊胆地更换着酒店,害怕忽然有一天会被梁忆等人有所觉察。我们都清醒地知道,若是被他知道我们的处所,定是死无葬身之地的。

一日清晨,我起床洗漱后去了隔壁的房间,想叫温涵一起下楼吃早餐。敲了许久的门,也不见她来开门。我以为她睡熟了,便打她的电话,却提示不在服务区。我只身来到楼下的服务台,询问道:“请问有看到1037房间的客人吗?”

“请稍等。”服务生熟练地操纵着电脑,“她一早便退房了。”

“什么?”我惊讶得不能自持,大脑中顿时一片空白。“退房?!去了哪里?”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请问您是1038的客人吗?”

“是,我是的。”

“那位小姐临走前留下一封信给你。”她边说边从柜台下抽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慌忙接过,胡乱地撕开信封,展开信纸。密密麻麻的字映入我的眼帘,如同一颗一颗尖锐的钉子,刺入我的心脏。温涵的声音如同在耳边低低地响起一般——

潘然:

不必惊讶我直呼你的名字,这于我而言早已经不是秘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脖颈你的三颗红痣,不会忘记我曾经那样戏谑过你:“一个男孩,却长了这三颗惹眼的红痣!”以及你骄傲的面容:“有什么关系!看,这多像一朵梅花!”这对话于你而言一定十分熟悉对吗?因为,我就是艾清。你想必无比惊诧——是的,温涵就是艾清,这的确是一个有些荒谬的事实。——并且,正如同你深爱我一样,我亦是以一种默默无言的方式,爱了你十年。说起来真是有些可笑的,十年中,彼此相爱的人却海角天涯,唯独依靠思念和眷恋熬过那些孤寂泛滥成灾的夜晚,多么可悲!而如今,慈悲的上苍终于安排我们相见,这就注定,我们命中注定是相恋的——可是,现在的我却配不上你的爱。只有存活在你记忆中的,曾经的那个艾清才拥有触碰它们的资格。所以,我离开了。我难以忍受面对你,却仍饱尝着愁苦与煎熬。我说过的,潘然和艾清一定会相遇——那是我归来的那一天,是我认为自己不再肮脏的时候。

我一直不敢对你说起我从前的经历,我害怕你听说后,不再如同从前那般爱我。因为我早已经不是从前的艾清了。那个像圣女一样的女孩儿,早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再也不具备给别人带去温暖的能力。但是我依然决定告诉你,我不想欺瞒自己一直所爱的人。现在想来,与你共同度过的那一度时光,似乎是最美好的青葱岁月了。城市光怪陆离的生活让我极不适应。而我又别无所长,加上我父亲的逃离,我母亲的怂恿和威逼,我被迫成为了一家舞厅的舞女,养家糊口。开始时,我只陪舞。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以此所赚得的费用根本不够开销。并且,没有多少人愿意找只愿陪舞的舞女。我成为了舞厅中的一个摆设。无奈之下,我被迫也走上了卖身的道路。有了第一次便自然而然地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从此一天一天开始沦落。我好像是坠落到了一片永无天日的昏暗之中。我不奢求有人来解救我。可是,那个人却真的来了——也许你猜到了。是的,梁忆。他说他愿意将我赎出来,让我不再做舞女。我自然求之不得,并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的情人。我们的感情一直维系得不错。我并不爱他,却也不排斥他——是的,我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去排斥一个将我从苦海中救出来的人。我一度产生幻觉,以为他爱我。可是,我很快地发现我真是幼稚到了极点。我对于他而言,完全是个可有可无的物品,只是他发泄情绪和欲望的工具而已。

而促使他想要除掉我的原因是:不久前,他曾经约了一位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到家里,谈着有关于毒品走私的事。我躲在帷幔后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却不小心将一个水杯打翻了。我看见梁忆的脸刹那间就变得煞白,我想他定是猜到我在偷听。表面上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恶狠狠地警告我:“你会因此而付出代价的!”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是个如此狠毒的人。他想让我付出的代价就是生命。其实他亦是个可悲的人,他所能信赖的也只有死人了。(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能将此事告诉警察。我不希望更多的人因为他而受到伤害)

至于你,我始终希望,你不是一个杀手。善恶只是一念之间而已。以别人宝贵的生命去换取自己的生活,也许物质会是很充裕,可是精神呢?精神所背负的将是一世的累赘。我曾经也是不愿意受苦的人,所以落得如此的地步。我不希望你也是这样,受到别人的控制与摆布。潘然,是你的出现,让我想清楚了曾经的困惑。吃一些苦算什么?所受的轻微的苦难可以创造以后安稳平淡的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也是那样幸福的。所以,我离开了。我学着做一个幸福的普通人,等我学会了,我会来找你。如果那时你依然爱我,我愿意与你组建家庭。如果你不再爱我,也只能怨我自己当初的下贱和不自爱。也许,你会觉着现在的我很是不堪,根本无法与你相配——事实也确是如此。但是,我会逐渐地将自己从歧路上解放出来。你的爱是我最好的救赎,亦是唯一的指路牌。

我该走了。

祝:一切安好。

                                                           爱你的,艾清

整个世界窒息了一秒。一秒过后,我迅速地推开我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飞快地向外冲了出去。她说,她就是艾清,她就是我这十年来深爱的女人!她说,如同我一般,她也是那样深爱着我的……我从来没有这样清醒的时刻。我的心“嗵嗵”地狂跳着,我就这样,站在喧嚣的街市间高叫着:“艾清,艾清……我是潘然,我是潘然!艾清,你回来好吗?我说过的,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不会坠落的星星。你永远是最纯洁,最干净的!……我爱你,艾清……”不知何时,我的眼泪已经打湿了全身——包括我差点死去的心。街上的行人以诧异的目光盯着我,可是没关系,我是不会在乎他们的眼光的。只有给我过温暖的人,眼神里才会有那么摄人魂魄的力量。

不幸的是,艾清最终不知去向。我疯了一般地印刷了无数份的寻人启事,在各大报纸上刊登了艾清的讯息,我想找到她——不,是我必须要找到她。但是,最终她没有在这座城市留下任何属于她的痕迹——没有任何人知道过这样一个女子的存在。除了旅店的服务生。她总是以一种悲戚的表情向他人诉说着我凄惨的遭遇:好容易和未婚妻结婚了,两人出来度假旅游一趟,妻子却失踪了。流言的速度胜过光速。很快地,整条街道上都知道了我的境遇,每次我一出现,询问艾清的消息,他们就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对我指指点点,以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发表着自以为是的评论。

半个月以后,我终于逃离了这些目光。我离开了落城。

冥冥中一种无形的力量,使我选择相信艾清。我相信她有一天会信守她的承诺,回来我的身边。无论多久,我愿意等待。

                                       六

离开落城后,我去了省城的公安局,带去了梁忆毒品走私的消息。

公安办事的效率令人瞠目结舌。24小时以内,他们已迅速将梁忆抓获。在意料之中的,梁忆供出了“夏利”的存在。他本就是这样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出卖任何人——这个世上,他除了自己,谁也不爱。我猜测,他本是想借此来将功抵罪。只可惜,他犯下的罪孽太深重——不仅走私了毒品,而且贪污了数亿的公款,并被查出包养了许多的情妇。实在罪大恶极,无法宽恕,被处以死刑。

同时,警方顺藤摸瓜,凭借着梁忆的供词揪出了以MIKE 为首的地下杀手组织,并为其强大的地下势力而惊叹一番。据说,MIKE被抓获时却仍不放弃,做着最后一搏——他从怀中掏出手枪,迅速开枪打中两名警察,转身想要翻窗逃跑,可被随后赶到的警察击中太阳穴,当场死亡。——这是我事后得知的,自然很是悲伤。MIKE于我而言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我丝毫不习惯没有他的存在。可是如今,他却被这样硬生生地抽离,唯留下我在原地,不知所措地面对着那些接踵而至的艰难。而后,警察从MIKE的贴身衣袋中找到了组织中所有杀手的名单,并迅速地捕捉了还未来得及躲藏逃离的杀手——当然我也在其中。我到现在依然记得那个警察看见我时诧异的表情——甚至我自己想起来也觉得可笑。我是举报者,却也作为犯罪者两次出现在同一所警察局,这也算是奇闻了罢。可是,我不后悔。我听艾清的话,我将学会自我救赎。

警察分别对杀手们进行了审讯。当问到“你为什么会加入这个团体,成为罪犯”时,所有人的回答竟然惊人地一致——我是受到了MIKE的胁迫才加入的,实在不是自愿,并且在此期间曾经多次想要逃跑,只是看管严密,所以没有机会。——更要声明的是,没有一个人事先对过口供。对于推脱责任,尤为是将责任推脱在死者身上这样的事,或许是根本不需要学习的。人性里总是有自私的。而事实却是,没有一个人舍得放弃扣一下枪扳就得到一笔巨款这样打着灯笼难找的美差,贪念是泛滥的河流,无法停止它的奔腾。就这样,一行人带着他们毫无破绽的一致口供,赦免了死刑,保住了一条命。可是,终究要在监狱中度过余生——除了我之外,其余的人都被判处无期徒刑。而我,因为举报出了如此之大的秘密,因而将功赎罪,只被判处了三年有期徒刑。我不知道这于我而言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

当一审结束后,我看见了JASON。他瘦多了,皮肤变得好苍白,早就没有了从前的那份生气。他被两名穿着制服的刑警押着,与我擦肩而过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让我凛冽的神色,这样的光芒让我根本不敢与他对视——想起他曾经因为即将到手的巨款而忍不住孩子般的兴奋,露出粲然笑靥的时刻,我心中被猝不及防地刺痛了。他也是曾经给我过温暖的人,可是最终却被我亲手推下了万丈深渊。

可是,这本是人生的残酷之处。有些得失并不是真情或假意来衡量——一些时候,即使你铺出了整颗心,却什么也得不到。而你什么也没有做,却可以呼风唤雨,点石成金。多么讽刺,而我们,就在这巨大的讽刺之下艰难地行走,缓慢地前进,至死也看不清混沌的尽头。

 2006年5月15日,我进入了监狱。此后,我被关押于人民监狱中,长达三年。

                                   

三年的时光似乎转瞬即逝。我从来不知道在监狱中有规律地生活可以让时间流得那么快——像是一眨眼般,我即将出狱了。

阴雨绵绵的上午,我踏出了人民监狱的大门。在踏出的那一刻,我竟然有些不舍——我开始觉得自己很是可笑,居然会对监狱产生依恋之情。可是确实如此。在这里呆了三年,习惯了呼吸这里的空气,吃这里的饭菜,做这里应做的事。习惯了在哪一个时刻进入梦乡,在哪一个时刻睁开眼,凝望窗外的第一缕阳光。但是现在,却好像是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醒了,所有都成为了幻觉。我深叹一口气,最终凝视了“人民监狱”四个大字几秒后,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一转身,我似乎又像是跌进了一个梦境里。一个倾城倾国的女子站立在雨中,离我不远的地方,浅浅地微笑。她穿着雪白色的纱裙,裙摆被风微微地吹起。鬈发被沉重的雨滴打湿,弯弯地垂落下来。粉色的发箍在阴天格外明媚,颜色并不鲜艳,却刺中了我的双眼。一切都像是轮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暮色四合的黄昏里,那个圣女一样的女孩子,第一次降临我的生命。在她走近我,用她的微笑给我温暖的时候,我喜欢上她。而如今,所有的臆想在十年之后再度被复制。这个我深爱的女子,一步一步缓缓向我走来,脸上带着当年一般,浅浅的微笑。

“潘然。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她的眼泪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下而喷涌而出。

我长了无数次嘴,却依然没能吐出一个字。这一幅我设想过千万次的场景,却在这一刻,这样真实地呈现。我紧紧地抱住了艾清,用我身体里全部的温暖,将她笼罩。出乎意料的,她的身体竟然也那般温暖,像是极力迎合我一样,放释出融融的暖意。“艾清,艾清……”我闭上眼睛,叫着她的名字,一遍一遍。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已经成为了一家手工商店的主人了,我终于是一个幸福的普通人了,再也没有鄙夷,没有轻视了。”她声音颤抖地说:“只是,你还爱着我吗?”

“艾清,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太阳。失去你,我再也暗无天日。可是,我却是渴盼光明的。终于,”我将她搂得更紧,“我们成为了彼此最想成为的人。”

蓦地,不知是幻象还是实景,一米阳光悠悠投射在我们身上。我和艾清相拥着,同时抬起头,仰望着云层中忽隐忽现的太阳,微微闭上眼睛,嗅出了空气中逐渐浓密的味道——一种叫做温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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