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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瑶菁作品
2011-7-11 8:56:18  出处:cnread.net
 

湖光

 

粼粼的水波在月光下闪着碎光,像是谁抛了一把银箔,闲闲地洒落在湖面上。偶尔打破了寂静的,是从水里一跃而起的白尾银鱼,一晃眼也便没了。夜色中,太湖像朵半绽的莲花。

一艘方头平底船稳妥地行进着,船舱里有一点光亮。见烛光有些暗淡了,一个体格壮硕的中年男人用小指挑了挑烛芯。那枚指甲是土黄色的,指缝里还有污垢,大概是很久没修剪了。他又顺手推了一把正用手支着头打瞌睡的年轻人。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年轻人害怕似的一愣,抬起头来。

“呵!还睡得那么香,忘记我们是在哪儿了吧?臭小子!”男人不轻不重地用手掌拍了下年轻人的头,朝舷窗外看去——目力所及处只有深沉的黑和灿灿的银白,湖面显得特别辽阔,对岸遥不可及。

星儿摸摸头,嘟囔着,“郗大爷,不就靠一会儿么,哪能有什么事呀。”被称为郗大爷那人将目光投向黑魆魆的远方,叹了口气。太湖流域气候温和,城镇繁多,丰饶富庶是闻名的;港汊相通,河道密如蛛网,可藏可退,土匪也是名声在外。今儿船上载的是杭州商人托运的将近半船的上等丝绸,万一有哪个挨千刀的划线头,告诉给那群绿眼睛狼……

船的主人——那个在水上过了大半辈子的郗大爷不愿再想下去。他凝神听着,想要听到而又害怕听到什么。随风飘入耳朵的只是浆划破水面激起的响声和远处小岛上传来的枭“咕咕”的叫声。

他当然不可能知道,东北岸长满了芦草的湖荡里悠悠地飘出了艘小船,细小的水波朝两边荡漾开去,渐渐又消失了。狭小舱里的几个壮实男人丝毫没有睡意,眼睛晶亮,手里紧紧地捏着某样物什,银光一闪即逝。

小船悄无声息地向那艘装着上等丝绸的方头平底船驶去,又在稍远处停了。一个黑影扑地跳入水中,泛起了一圈水纹,像一支投入湖的箭。郗大爷正隐约听到有声音,探了身子往外面张望,猛然感觉脚下一个轻微的晃动,汩汩的水声真切地从底舱传出来。

“呀,漏水了!”星儿大叫起来。回头一看,郗大爷已双手各拎了个木桶奔向底舱。星儿也忙拿了两个,快步跑下去。幸好水尚且积得不深,郗大爷用布包裹了木块塞住漏洞,两人拼了命地将水舀出船外。快露出木质底板时,他突然想起什么来,蹲下用手小心地摸着漏洞的边缘,脸色猛地一变。

郗大爷站起身来,将星儿一推,“快去躲起来,千万不要出声。”星儿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正要问,却被郗大爷打断。

“那洞……是用尖刀捅的。”男人的粗眉拧得成了核桃,语声微颤,“他们终究瞄上咱的船了。”

 

从木梯走上去,果然有几个汉子将一匹匹的缎子捧到小船,见郗大爷走上来,纷纷亮出刀来。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挥挥手,说:“今天我不想见血。兄弟,你识趣点,就让我们做趟好买卖。”说完,将一袋银子塞到他手上。

正欲转过身去继续搬,做土匪多年来的直觉让他侧过身去,一手接住了郗大爷狠狠掷过来的钱袋,一手捏住他执刀的手腕,差一点就劈入自己身体的刀身就这样停在了半空。趁这个间隙,早有同伴将尖刀捅入郗大爷的小腹。血“扑”地一下流出来,仿佛一股汩汩的溪流。

“这是别人交托给我的,死也不让你们这帮畜生夺走……”男人捂着腹部,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整个身体软了下去,再也没起来。

其中一个冷笑道:“明明是人家的东西,怎么这么想不开。”匪首紧皱着眉头,没有说什么。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顺利干完这事儿后马上赶回家——妻子今日生产。

小船满载着丝绸稳稳地荡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沉没的船,他知道水面将再度恢复平静,什么也未曾发生过的样子。船掠过盈盈的春水,安稳地向家的方向行进。

正焦灼地在屋里踱步,接生的稳婆从内室一脸谄笑地出来,襁褓里是一个小小的女婴。他大笑起来,接过女儿,大声道:“今天太湖的春水清澈明亮。就叫盈盈吧!”

 

“吃菜要吃白菜头嘞,嫁郎要嫁大贼头——半夜三更磨枪头,妹穿绫罗郎穿绸啊哦哎——”湖面上飘荡着男子粗犷的歌声,紧接着是女子爽朗的笑。

一个穿白裙的女子笑得直不起腰来,用力拍着唱歌人浑厚的肩膀,“阿生,哪儿学来的歪歌?”

“盈姐,这歌应该你来唱。富贵,你说呢?”阿生一脸坏笑道。柳盈盈用劲推了一下他,“得了得了,老娘还扯不下这个脸。谁要嫁你们这些大贼头了?做梦去吧!”富贵于是附和说:“那是。我们盈姐是要嫁大官儿的……”

“呸!官你个头。不嫁不嫁,本姑娘一辈子在船上。怎么,你们看厌我了?”盈盈脸上还留着笑意,说道。

柳盈盈是前一个土匪头子的女儿,从小在这贼船上长大。阿生来了三年了。因为家乡旱灾,活不下去,才来做了这勾当。初来的时候,他每晚都睡不安稳,做着各种各样的噩梦,一遍一遍重温灾荒时的场景。城里乡下到处可见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饥民。无数的人死在尘土弥漫的沙石道路上,闭上了在太过瘦削的脸衬托下大得异常的眼睛,因为缺少食物和温暖,裸露的皮肤是浅紫色的——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不得而知。

而富贵来了不久,本也是在货船上挣碗饭吃,谁料咸丰年间漕粮改为海运,一夜间失了生计。同样命运的还有很多人,但每个人都用尽力气,想要活下去。

“嘿,是条鲢胖头。”正在钓鱼的富贵猛地把鱼竿提了上来,甲板上蹦跶着一条鱼,被鱼钩扎着的嘴巴一张一合,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从船舱里走出个人来,说道:“盈盈,做油浸鱼头。记得,鱼肉容易碎,要鱼皮朝下,刀口斜入,顺着鱼刺切。”

“杨风白,你就会挑剔。”女子斜着眼看他。

男子眉眼分明,又因为长期在日头下,晒得一身铜色皮肤,身板结实魁梧,一看就有好力气。这便是现在的土匪头子,从小跟着柳老大混,虽是年轻,却有足够的智谋和狠心。

虽是这样说,盈盈仍是按了他的吩咐,做好了端上来。简陋的桌子上还有清蒸绒毛蟹,油炸薄壳青虾,以及一坛封缸酒,用洮湖的白糯米做成,酒色澄明淡黄,香味醇厚。四人盘腿坐下来,围着木桌尽情吃喝。阿生用筷子指着柳盈盈,一手捏着蟹螯,啧嘴道:“我们盈姐的手,既可以提得刀子杀人,也可以提得刀子做菜。世间也就这一双了。”盈盈替他把酒斟满,笑骂道:“胡说八道你最会。”

富贵塞了一只虾进嘴里,压低声音说:“城里的线人说,有个富人家举家迁往苏州,已经雇了船,明儿从苕溪过来,由小梅港进入。大哥,我们干不干?”杨风白面不改色,饮完杯中的酒,眼里是锐利的光亮,眉梢一挑,看向盈盈:“盈盈,放在你那儿的银两,用剩下的买些鸡鸭果脯,我们回来吃。”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盈盈抿唇一笑,阿生则兴奋地摩挲双手,恨不得马上飞去苕溪。他早就觉得无聊了,不搠死几个人就浑身不痛快。

 

苕溪的岸上长满了金黄叶子的银杏,叶子极似中间有个小缺口的蒲扇,纹路清晰可见,在风中扬扬洒洒地掉落下来。游着几只鸭子,仿佛没了脚,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入了深秋,溪流落满了白绒绒雪一般的芦花,当地居民称芦花为“苕”,故名苕溪。

在这个安宁晴好的秋日,就在苕溪注入太湖诸道之一的小梅港,一艘小船隐在拐弯口,伺机而动。

耳朵捕捉到远处的击水声,三人会心地互视了一眼,将手里的尖刀握得更紧。在看见船头的一瞬间,一齐跳上了甲板。船夫和水手都吓得不敢动,肥胖的富人和他的家室更是惊惧得浑身打颤。太湖的劫匪四处躲藏,又杀起来不要命,是官差们都奈何不了的。

杨风白一人站在船头,看着富贵把金银珠宝往袋里装,阿生粗鲁地撸下夫人和小姐的首饰。在这个当下,谁也没有发现,甲板上攀上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眨眼间银光一闪,杨风白吃痛,一下子跪了下来。脚腕上被深深地割了一刀,血流在甲板上,像是迅速滋长的暗红色苔藓。

隐藏着的人突然从水下钻出来,夺去杨风白手里的刀,死死地抵住他的脖颈。听到动静,富贵一扭头,忍不住大喊道:“大哥——”

“说出以前那几个老家伙在哪里,我就留你一条命。”男人踢了一脚杨风白坚挺的背脊,冷笑道。这便是当年的星儿。他躲在船里未被发现,又是好水性,从刀口留下一条性命。星儿本是孤儿,从小被船夫郗大爷收养,自那后,四处游荡学武艺,日日想着回来报仇。可回来后发现杀死郗大爷的那几个土匪早已洗手不干,住在了某个偏僻的小村庄,但谁都不知道具体是在哪里。四处打探,只听说原来的那艘船给了姓杨的年轻人。算准了他们要抢这艘船,所以他一早就潜伏在水里。

杨风白仿佛听到一个大笑话,笑出声来,“大爷,你恐怕找错人了。做土匪的最怕上了年纪被仇家算计,怎么会和我这种后生讲藏身之处。这算盘,打得可不对。”

星儿哼了一声。他早听说这个杨风白最讨柳老大的喜欢,甚至把女儿也交给了他,任由她在水上混。星儿也不说话,直接用刀尖刺入杨风白的背。他硬是忍住没叫出声,血却是湿了衣衫。

杨风白仍是朝星儿跪着,突然趁他不注意,一歪身倒向水里。星儿忙伸手去拉,背后被阿生狠狠刺入一刀,准确地扎中心脏。他抽搐着捂着胸,也一头栽进水中。

新鲜血液在翠色的湖水里弥散开来,丝缕分明,像是被解开的一团红线。分不清是谁的。

 

临走前,杨风白眼含笑意,回头对柳盈盈说:“盈盈,等我回来,可不能偷吃。”

她细细地回想着他的话,忍不住微笑了。然而现在面前是一桌一动未动的丰盛菜肴,乳白色的油僵在肉块上。米饭早凉了,变硬了,显出虫子似的筋脉来。她心跳得厉害,有不好的预感。

扭头看见富贵和阿生将她心心念念的风白抬了进来。

他一身的血污,又浸了水,在衣服上染成一片,深深浅浅像是在熟宣上不小心晕开了一大块朱砂色。早已没了知觉,昏迷中脸上还是强忍着痛的表情,眉间紧紧皱着。柳盈盈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牙齿下的嘴唇失去血色变得惨白。只有这样,才能忍住不大哭起来。她的心仿佛被无数双手狠狠挤压着,痛得说不出话,因为,他在难受啊。

现在的风白,柔弱得像个婴孩。盈盈替他换上干净衣衫后,安静地坐在床前。风白的睫毛极密,烛光下两颊上映着长长的影子。她温柔地用蘸湿的毛巾替他抹着脸,忍不住俯下身来,凉凉的唇印在他平整宽阔的额头。她想,她现在一定像极了一只希望被驯养的猫。

盈盈坐在低矮的小竹凳上,头歪在他的手边睡着了。风白在清晨醒来,看见她漆黑的长发铺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蛾子闪着光的翅翼,仿佛用指头一抹就会沾满黑色亮粉。他突然有种想要用手摸一下的冲动,手抬起了半天,毕竟还是放下了。

本是睡得很浅,又挂念着他所以格外敏感,细微的动静也能把她弄醒。她忽的抬起头来,眼肿肿的,纯净的眼白上布满了红丝线。风白的心一下子难受起来。

“盈盈……”他想说什么,柳盈盈看着他的眼睛,一直在等。可是终究没有下文。她笑了笑,问:“好点了么?已经上了药。大夫说,可要好好养一阵子伤了。”

杨风白也笑起来,脸上是明亮的神色,“就知道死不了。想要我杨某人的命,还得多来几刀。”盈盈端来一碗药,递给他:“被人捅了还得意呢。快,喝下去。”

风白沿着白瓷壁抿了一口,掉过头去,盈盈知道他喝不惯,嘲笑道:“这么个大男人还怕药苦?说出去丢死你的人。”手里却拿出几粒蜜甜的珍珠梅,塞进他的嘴里。风白眉眼舒展开来,听话地低下头小马似的喝着碗里的黑色汁液。

自此之后,柳盈盈日日等风白睡着后,轻轻溜进他的房间守在床边,天亮时离开。总怕他疼起来,需要什么时,没个照应。

一天夜里,她隐约感到被人抱起来,穿过门,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床上,被子严严实实地直盖到下巴。被光亮弄醒,柳盈盈看到杨风白跪在地上,替自己脱绣鞋。鞋面上绣的是莲花,并不是亲手做的——她不会。此时她懊悔了,为什么不去学,好让他看见自己的手艺。鞋有没有弄脏呢,她看着他低下的头,双颊骤然热了起来。

眼睛仍紧紧闭着,努力克制住睁开的冲动,等听到那一声轻微的关门声时,她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横着流下来,流经之处仿佛被灼烧,然后悄无声息地隐进枕头里。

 

一个月过后,风白的疤已经长得很结实了,几人于是又筹划着要做一笔买卖。不久就听闻一个湖州姓朱的大户人家要把女儿嫁到无锡,必然经过太湖,那可是整整一船的好嫁妆,任谁都会动心。听说太湖上的几帮土匪都虎视眈眈地觊觎着。他们当然要先下手为强,所以这次决定让风白和盈盈出马,去湖州打探情况。

朱府里热闹忙碌,门口又歇下了一顶银顶皂色盖帏官轿,走出个颇有风度的男人,后面紧跟着一顶烟翠色女轿,垂帘上的流苏微动,缝隙里可见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这便是杨风白和柳盈盈了。装作是哪个官人家来贺喜,很容易就在纷乱中混了进去,人们也不加怀疑。

见一人四处招待,料定是朱府管家,杨风白随意地与他攀谈着,“你们呀,可要提防些太湖的劫匪。不会还从苕溪走吧?”

他神秘地一摇头,“苕溪那儿哪里敢走,我们不是变成送上门的羊了么?幸好去太湖的水路多,料他们也不能每处都守着。”
    杨风白凑过头去,附着他的耳朵轻语:“其实昨晚朱公已经告诉我了。环渚漾的确好,僻静,他们绝对想不到。”本是猜测,却见管家得意地一笑,又转过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他没看见背后杨风白得逞了的笑容。

柳盈盈和女眷们待在一起,假意欣赏府里的景致,早已把有装着嫁妆的几口箱子看在眼里。珠宝金条和绸缎,是绝对少不了的。隔着珠帘,她也隐约看到了那个待嫁的女子——双颊桃红,矜持地微笑着,正在试穿绣着牡丹和凤凰的红嫁衣。她目不转睛地看得太久,模糊中仿佛那个女子的脸变成了自己的。

她突然想冲动地跑进去,告诉她,不要去。珍珠帘子由于人们进进出出,还在摇摆着,她用手轻轻握住一把,便静止在了那里。柳盈盈对新娘微笑了下,转身就走。

再一次见面,便是在刀光下。

四人早藏在环渚漾。船上的人在惊慌中四处逃窜,被刺几刀后就扔进水里。不多时,人已是死得差不多了。新嫁娘头缩在陪嫁丫鬟的怀里,吓得一动不动。突然听到丫鬟的尖叫,头发上流淌下温热的液体,新娘用手摸着凤冠上丫鬟流下的那些腥红血液,“啊——”地大叫起来,一把将头顶华丽沉重的凤冠扔到地上,珠子散了一地,用珠子宝玉串成的如意和牡丹,也随之支离破碎。

阿生紧紧握着刀柄,正要向她砍去,手臂却被人用力拉住。“阿生,放了她。”背后是柳盈盈的声音。

“盈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妇人之仁了?我们在水上玩命,最要不得的就是心软!”阿生喝道。

柳盈盈不辩驳,只是朝风白看去。“杨风白,我只说一次,让她走。”

富贵也劝道:“盈姐,其他的人都杀光了,嫁妆也被抢了,她一个人回去有什么用?去夫家还是回娘家,都不是办法。不如杀了她,给她个安宁。”柳盈盈目光坚定,夺过阿生手里的刀掷在了地上,“我不管。我就是要她好好活着,不然就杀了我再说。”

杨风白看着她,半晌不开口,终于吐出话来:“富贵,用小船送她回湖州。”

在回去时,柳盈盈垂着头,又抬起来,偷偷地看着杨风白。风白转过头来,按着她的肩,语气平淡,“我懂你。”他当然知道她的心思。从小走上了这样一条路,命都不在自己手里。做个新嫁娘是每个少女的梦想,而对盈盈来说,却是那么遥不可及。在刀光血影里,她的心里一直有处柔软的地方,有个太湖似的小湖,那里的水清明安静。

自己做不了的事,得不到的东西,就让她去实现。只要你想要这样,我就答应你。哪怕犯了必须斩草除根的大忌,哪怕会后患无穷。盈盈,我的好姑娘。

 

风白的预感很快就变成了现实。第三天,一行人正在船上消遣,看见有几艘大船径直向他们驶来。官兵的官服和武器,渐渐可以看见。

四人脸色大变,阿生和富贵忙划着小船往另一边的芦苇丛里躲去,不料那儿也有官兵拿着刀枪在等。他们发觉自己正困在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里。

阿生拿着刀,朝他们大骂,突然胸口绽出一朵花,血溅了开来。瞄准他的火枪枪口升起一小股青烟,这样一个鲜活有力的生命,到头来只是等同于一缕烟。

“吃菜要吃白菜头嘞,嫁郎要嫁大贼头——半夜三更磨枪头,妹穿绫罗郎穿绸啊哦哎——”在阿生倒地的瞬间,盈盈满脑子回旋的都是他粗犷的歌声。

风白痛苦地闭上眼,只一瞬又睁开了来,里面是火热的光芒。“盈盈,富贵,跳下水。”柳盈盈摇头,把富贵推了下去,留在了船上。

“盈盈,听话。答应我,以后去过好生活。”风白温柔地抱起她,俯下身来放进水里,像是放生一条鱼。盈盈愣住了,忘记了反抗——他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她,他的动作和言语,从来没有这样温柔。她入水时喊着他的名字,却呛进一口水。只能屏住呼吸,在水里看着他,面容在透明的水里泛出模糊的哀伤。

在官兵准备第二次射击时,猛然听见风白大喊一声,朝他们冲过来,一刀割了那个杀死阿生的士兵的喉管。

盈盈被富贵拉着朝另一面游去时,回头看见她的男人仰面倒进水里。

 

他的话缓缓地落在她心上。盈盈,听话。答应我,以后去过好生活。可是,和你在一起,哪怕风餐露宿,生死不保,也是我所能想象的,最好的生活。

柳盈盈和富贵费尽心思,去弄来了风白的骨灰。她知道,他不愿寂寞地待在岸上。

把骨灰洒进太湖时,她突然想到一句诗。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她突然跪了下来,趴在船舷,双手紧紧地抓着,骨节突出而苍白,眼泪如蜡烛油般缓缓蚀过两颊,掉到水里一瞬便不见。

我一生所有的痴情,全部给了你。然而不是每个故事,都能有完满的结局。

她骤然发觉,自己的一生也差不多尽了。

 

 

 

 

山色

 

我开始忘记很多东西。我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来到这深山里的庵堂,也记不清自己的岁数——莲姐说七十九了,水珍却笃定地坚持是八十六。我也不在乎。只是在深夜辗转反侧时,听着木板床嘎吱嘎吱的声响,想到自己的过去竟将变成一片空白,就有点难受。

清晨山里多薄雾,鸽子在青灰的屋檐上咕咕地叫着,白墙上有粉掉落。门口梅树粗糙的枝条上还覆着一寸来厚的雪,红梅倒是绽开了十八朵,在冷白的衬托下更显得娇艳。穿过月形门洞去菜园时,眯起眼可以看见老沈搭的鸽子窝里又多了三个小巧的蛋。老沈已经离开了很久,我们都不怪他。谁愿意把余生都耗在这荒无人烟的山上呢。他用鱼头骨做的小仙鹤还吊在木头横梁上,鹤肚子塞了蒜泥,红丝线缠成的喙有些旧了。我躺在炕上,抬起头来总能看到。

接连下了数日的大雪,阴冷逼人,每个毛孔都好像扎着细细的针。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下面村子里的老人恐怕会有几个挨不过了。正月里上山来的老面孔大抵又要少几张,每年都如此。然而我没料到,莲姐竟于一个夜里在睡梦中去了。尸身暂且放在床上没有动,水珍已下山去叫人抬棺木。第二日去看时,嘴唇被老鼠给咬掉了一小块。它们也该饿坏了,寒冷折磨着一切生物。我并没有生气,我想莲姐大概也不会。

她生前说过,死后要把骨灰抛到钱塘江,我叮嘱他们一定要这样去做。去杭州那天我没有同去,年纪大了,坐那么久的车,会禁受不住。

就在那日,我手脚冰凉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入白雪压盖的翠绿竹林,猛地听到一根竹竿被雪压断的声音,突然想起很多事来——在多年前一个阳光灿烂的秋日,我走了无数石阶来到这里,看见一堵写着巨大佛字的白墙前,有个老尼姑垂闭双目盘腿端坐在蒲团上。我走过去告诉她,我要剃度。

 

那是十七岁时的一个早晨。

沿着踏出来的小路走向小河,捣衣声越来越近了,村里的女人们正在凉薄的晨光中洗衣服。粗壮的杉树底部攀着一只小螳螂,身体在日光下近乎碧玉般的透明,细小的两粒眼珠子嵌在三角脸的两侧。我蹲下去看了好一会儿,又继续晃着空桶走下去,手腕上银镯的铃铛发出细碎而好听的声音。

“月月,来提水呢?”隔壁大婶揉搓着衣服,笑问道。

我点着头,把一半桶沿沉进水里,盛满了水后慢慢站起来。双手拎着提梁,晃晃悠悠地走回家。澄澈清明的水像是水银,在木桶里不安地泛着波光。走上石头路时,正好从山下跑下来一群羊,嗒嗒的蹄音厚重地沉在石径上,能感受到小动物们勃勃的生气。

我突然没来由地感到高兴。

和着拌白糖的冬菜吃了粥,奶奶让我一起去山上自家的竹林里掘春笋。竹竿上都用毛笔写着我们家的姓氏,每株都标了数字,以便清点数量。竹叶繁茂重叠,几乎遮住了天空,天光只从一些小缝隙泄下来,像是近在咫尺的星辰。偶尔有竹叶转着圈掉落。

笋先是冬季严严实实地藏于土里,某场春雨后破土而出,小心翼翼地露出个黄绿的尖。又在风雨里孩子似的渐渐长高,从笋箨里挣脱出来,你不去注意它,一转眼就成了嫩绿而修长的竹。然后在秋天砍下,被壮实的男人抗在背上,从山上三五成束地拖下来,竹叶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是听到有人在敲打竹竿,我奇怪地问:“这是在干什么?”

奶奶直起身来,朝竹林深处看了一眼,解释道:“是护林人。今年是小年,为了留笋养竹照例是不能掘笋的,除非自己家的林子里。但总有些村民为了尝个新鲜,偷偷来掘笋。护林人走到哪儿,就用镰刀背敲竹竿,以警告那些偷笋的。乡里乡亲,他也不好意思真捉到。”

我明白过来,把奶奶挖出来的笋收罗到竹篮子里,想到它们剥了笋壳后洁白如玉的好看模样,禁不住叫道:“奶奶,我爱吃油焖春笋。”

“这会儿就等不及了,小馋猫……”奶奶用手背揩了下额上的汗,坐在了平整的石头上休息。

手指粗的深绿蚱蜢静静地伏在草叶上,我踮着脚尖走近,一把按住了它的身体。腕上银铃铛响起来,蚱蜢强健的后足用劲蹬着,我瞅了一眼又把它放掉了。春天山里的小动物很闹腾,松树上偶尔窸窣作响,恐怕是不安分的松鼠。林间传来鸟悠长婉转的叫声,踏过草丛时,总能惊起好几只小跳虫。

 

早晨的树林里传来乌鸦“啊——啊——”的鸣叫。每天这个时候都有三轮机动车开到村里来卖菜,一般是本地种不了的蔬菜和肉类,兼有油饺油条肉包等早点。奶奶让我去买块咸肉,中饭时炒笋吃。村里的妇人们都挎着编织细密的小竹篮,像是被喂食的鱼,聚集到车旁来。一边和旁人寒暄着,一边伸出粗糙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拈着东西仔细挑选。

一个女人站在我边上,附着身旁女人的耳朵说:“桂香嫂,听说了么?啧啧,陈家媳妇跟一个卖老鼠药的跑啦。”

“嚄!前几天来卖老鼠药的那个男人?胆子可也真大,但她图什么呀,在陈家不是待得好好的……”对方着实吃了一惊,高声说道。

旁边的有知道的,做出痛恨的表情来,“可不是,娶来的时候谁知道是这么个不检点的女人。”又忍不住笑意,“我还买了他的药呢。说不定不是用来迷耗子的,是用来迷女人的!”众人都大笑起来。

我皱了皱着眉,拿了肉便走。那个卖老鼠药的男人我也见过,铺了张布摆了个小摊,上面放着几只死老鼠和一包包的药。这就是戏里演的私奔吧?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出逃,女人的想法可真奇怪。

下午时,奶奶在大铁锅里烧了半锅子的咸芋头做点心,香气熏到人的骨子里。我忙拿了个出来,烫得在两手间滚来滚去,撕开褐色皱皮,内部是酥白的肉。一口咬下去,留下了个小小的牙印。还没吃几个,奶奶便让我给后面的张奶奶送去一盘。张奶奶待我很好,平时做了点心——咸土豆、烤番薯、青团子,总是拿一点来给我。

我沿着石阶走上去,在转角突然止住了步。

这里的人家屋前多种桃树。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花开得极闹,一朵朵簇在一起开满了枝条。桃红色的花瓣妖艳无比,内中是深红色的花丝,好像整个春天就在这里了。

山风吹来,有花瓣漫天飘飞,那个少年站在桃树下,背对着我,低声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我不懂诗句的意思,但是能直觉地感受到它的明媚和温情。我托着白瓷青花盘,就这样怔怔地站在一边,看着桃花纷飞中的少年。

他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睛像是黑玉落在清明的水塘里,纯明得不可形容。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仿佛突然从左胸膛坠了下去,又掉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这个当下,好像一切都静止了。在温暖的春日游走的清风,突突的心跳,轻微不可闻的铃铛声,桃花和时间。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光,就是那些你错觉它静止了的时刻。

 

假装随意地问了奶奶,得知他是张奶奶在城里的孙子秋生,身体不好,来这里休养一些时日。我常看到他端着水,努力地咽下大大小小有着奇怪颜色的药丸,眉尖紧紧皱起。

“月月,那么好的天,你和秋生一起去挖兰花玩好不好?”张奶奶见我靠在门上,从上面叫道。秋生朝我微笑,手里支着小锄头。

我答应了,去小屋里拿锄头。堆满柴草的小屋里,光束从窗帘未能遮掩的窗户顶端射进来,像要穿透人的胸膛。

空中有股柔和的气息,就好像将温凉调和均匀,轻轻地涂抹上脸颊。你知道这是春日的风,怎样也不会弄错。每个年月都有自己独特的颜色。三月的色泽是新绿和玫红。沉默了一个冬季的植物,仿佛在某个星光灿然的夜晚便铺天盖地地来到这个世界,有着比任何玉石更美的温润颜色,连带柳边的水也那样清浅。

秋生不认识叶子很像的兰花的吉祥草,常常蹲下来研究半天,轻轻叫我:“月月,是不是兰花?”我总是笑,“秋生,要是你想挖回去也好。”

空气里流淌过一缕清雅的香,若有若无,仔细闻却又消失了。前面是一个幽深的山谷,日光不经过这里,草叶上都承着晶莹的露珠。这个小世界是绿色的,湿漉漉的,不为人知。预感到这里有兰,我走下去,果然看见谷底有一丛兰花,剑形的叶身凛然地弯着,已抽出几支细弱的茎,有一朵已经挣脱了苞片,透明的萼片上是卷曲的嫩黄色花瓣。

我回过头,和他相视而笑。秋生走上前来,说,“月月,让我来掘好么。我会很当心。”我点点头,让他走过来。

怕伤了细根,秋生小心地用小锄头沿着周围一圈挖掘,终于将完好的一株兰捧了起来,放到竹篮里。自始至终,他的脸上保持着温柔而保护的神气。

在山上不时碰到蓝色的蝴蝶兰。我喜欢这些漂亮的花,拨开了旁边的书带草,正要摘一支,指尖却被草叶锐利的边缘划伤了,短小的口子里渗出几粒血珠子。我用力捏着指腹,好让血不再流出来。秋生朝我走过来,没有抬头看我,将我的手指含进口里。

指尖掠过他清冷的唇,坠入一片不可言说的温暖里。

“小时候我受伤,妈妈就是这样做的。”他的眼睛满含温情,像春水似的快要溢出来,又转身摘取了那朵蝴蝶兰,交到我的手里。

我低下头去,左手按住胸膛内那颗突突跳着,快要开出花来的心脏。

那个时候,他看我的表情,一如捧起那株兰草。

我们继续走着,看见了一条不规整的石块铺成的石阶通往山顶,望不到头。“沿着这条路走,会到哪里?”秋生问。

“不知道。我没有走过,大概是别的山,别的村庄。”我看着路在一片翠色中凝成一个白色的小点,说道。

他神往地说:“要是有一天能走过去,多好。”

为了抄近路下山,我带他走了条崎岖的石路。要从一块高高的大石头上跳下去,他先一跃而下,然后转过身来,自然地一手拉住我的手,一手挽着我的腰。我踮着足站在石头上,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脸颊不争气地红了起来。我们的手拉长成了一条有弧度的长线,我的手很小,完全落入他温暖的掌心里,快要被融化了。

我咬着唇,很放心地从石头上跳下来。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我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手心和腰部都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整个人甜蜜得想要死掉,至今仍能回想起来。

 

很快便是初夏。凤仙花在路边艳艳地开着,绣球花硕大的花团在绿叶间,明亮着人的眼。蜀葵整齐地坠在枝头,花瓣皱皱的像是绸纸做成。一丛丛艳艳地开着的是石竹。早就听女孩们说过,凤仙花捣碎后可以用来染指甲,以前也没这个心思去弄。走过朵朵凤仙时,我不由自主地盯着它们看,突然有了这个兴致。

采了胭脂色的几朵,用捣药的小瓷杵在盏子里细细地碾磨,直到流出淡红色的汁液,再放上盐。涂盖上指甲后,用细布条紧紧缠在指尖。晚上睡觉时有意将手指伸得直直的,早上起来酸疼僵硬,但见已上了色,很是欢喜。翻来覆去地看,想,他会不会喜欢。

仔细地洗了脸,故意找些事情走出门去。可是看得到的空间里,他一直不在。他在哪里呢。心里一直这样想着,很是不安,什么事都静不下心来做。明明是想要拿着一筐菜去洗,却端着出去,又端着进来。

日光从门里照进来,门前的一块地都是金色的,无端地使整个人升腾出一股焦灼。手指的淡红色散发出细微而柔软的光泽,干净的椭圆形指甲,柔嫩得像是小猫的爪。用手按着墙,往上面的屋子看着,眼睛张得涩疼。垂下眼睑,一阵酸意后泪水便洇湿了整个眼框。

吃完晚饭,张奶奶过来玩,随意说起:“月月,秋生早上就走啦,被父母接去了。”

“什么时候再来呢?”我左胸很难受,却忍着淡淡地问。

张奶奶的眉宇间也布上了愁思,“城里到这里来那么不方便,更何况听说要去很远的地方读书,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啦。”

早预感到会是这样。明明知道他必须走,他不属于这里啊。快要忍不住哭出来,便端着一碗剩菜拌饭去喂猫,猫在水缸旁低下头吧嗒吧嗒地吃,我蹲了下来,把脸用力地抵在膝盖上。

特意换上的那条白底碎花的连衣裙,潮湿了一大片,变成了暗灰色,发着皱,难看极了。

过了几天,想起那盆我们掘来的兰花,他走了便没人打理了。走去看时,又开了几朵。花是没有感情的吧,爱它的人走了它也自己开着,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

我抚摸着柔弱的萼片,突然看见泥里埋着一个小瓶子,里面卷着张纸条。展开来一看,是一行字,但是我不认得。由于露水,字已经有些化开了,黑青色的丝缕在字的边缘蔓生着,像是石壁上的青苔。

我跑去村里的杂货店找识字的三爷。跑得太快了,在石阶上跌了一跤,小腿上擦破了皮,出现了长长的几道血痕。我忍住疼,直到喘着气站在小店门口。

“三爷,你给我念念这句话好么?”我冲进去,对悠闲地摇着蒲扇的他说。老人用粗糙的手掌抹去我额头冰冷的汗水,接过了纸条。

空气中弥散着他沙哑低沉的嗓音:“你很美……那是一种触动心中最柔软部分的美。”他说完这句,停顿下来,低下头来仔细看我。我的鼻翼上满是汗珠,痒痒的难受。我抬着头,凝视着他。

“你在桃花里端着青花瓷盘……这是我一生中最美的一瞬间……”他断断续续地将它念完,将蒲扇放到桌上。

我趴在玻璃柜台上,眼泪打到玻璃上,落成一个个小池塘。

“月月,三爷想告诉你,有些东西,一生经历一次也就够了——不要再往回看。”三爷轻轻地为我扇着扇子,凉风吹来新蒲扇的草叶香。

夏天是个最惨烈的季节。所有的事件都累积着,等待一起爆发出来,使人有深入骨髓的疲乏感。它让人绝望。

我知道,过完这个夏天,就再也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三年后的秋天,当我快要忘记秋生的模样时,有人来向我说起亲事。对方是同村的一个年轻人,我也见过,长得黝黑壮实,人也老实。

我低下头,说:“听奶奶的。奶奶说好,我便好。”说亲的人眉开眼笑,对奶奶说:“有这样的好孙女,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奶奶也笑着,开心地拍着我的手背。那日他在手心留下的温度,也早已忘记了。

请人看了老黄历,择了个好日子。就在婚期前几天,秋生回来了。

他就这样站在我面前,温润地笑着叫我:“月月,转眼都要嫁人了。”三年后的他,长得越加挺拔清朗,然而眼睛仍是那样纯明,就这样一直看到我的内心深处。他的瞳仁里,是小小的我的影像。

我微笑着说:“秋生,那株兰花,每年都开呢。”

在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从二楼的窗看到一个黑影小心地把那株兰花拔起来,拨弄着下面的泥土。

秋日朗朗的月光下,他手里捏着一个小瓶,举起来看。我咬着唇,难受得要命。我故意将它原封不动地放回盆中,让他以为我未曾知道。

明明是不可能,那么就少些念想。秋生,我们两个,就这样吧。

可是有些东西,是我无法控制。第二天傍晚,胭脂色的云霞铺了漫天,我倚在门上,直觉感到有人在看自己。我抬起头,看见秋生站在那株兰花旁,他的眼睛发出匕首般的光亮,脸上是热烈而奇异的表情。他走下来,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说:“你还记得么,月月,我们去山上时发现的那条长长的石阶。想不想知道它的尽头是什么?”

我突然明白了三年前陈家媳妇宁可和一个卖老鼠药的男人私奔的心情。这世上有些东西,能让你义无反顾。

我再也压抑不了自己的感情。我抬起头直视着他,说:“好。”

新娘在一个傍晚消失了。同时失踪的,还有张家的孙子,刚毕业从城里回乡下奶奶家来玩的张秋生。

我们一直沿着那条石阶走,腿脚酸疼了,他就让我坐下来,替我揉捏小腿和脚踝。在这时,所有的疲惫和不安都败给了他的柔情。这有什么呢,跟着他走,就会得到我真正想要的。我无所畏惧。

就这样不停地走,渴了就去接石缝上滴下来的山泉,饿了就吃暗红色的野果。刚出发时还是傍晚,后来月亮升起来了,再后来,天亮了。他一直在我身边,虽然手上多了细小的擦伤,脸色憔悴,但是眼睛一直闪亮着。现在他是我的了,我也是他的。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不是一个人活着。

石阶终于走到了尽头,分为了两条土路。原来路并没有真正的结束。我们都不知道它们通向哪里,它们将要带领我和秋生走向一个怎样的结局。

秋生原来一直将那个小瓶带在身上,里面的纸条已经变得淡黄。他打开小瓶,把纸片倒在手心,抬头对我说:“你很美,那是一种触动心中最柔软部分的美。你在桃花里端着青花瓷盘,这是我一生中最美的一瞬间。”

每一个字都不曾读错。其实这句话于我也是,就像用刀刻在了骨头上,早已在心里回想了千遍万遍。

说完,他举起手,把纸条撕碎,碎屑洒落在地,微风吹来,大部分落在了左边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决绝地走向了左边。

多年后,我看《观无量寿佛经》时看到这样一段话:“见此事已,复当更想一大莲华,在佛左边,如前莲华,等无有异。复作一大莲华,在佛右边。想一观世音菩萨像,坐左华座,亦作金色,如前无异,想一大势至菩萨像,坐右华座。此想成时,佛菩萨像,皆放光明。”

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助人解脱;大势至菩萨智慧光明,保护众生。

我们选择的是慈悲和解脱。

 

我们在一个村庄安顿了下来。出走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钱的问题,我不知道这个世上除了他还有别的必需的东西。因为身无分文,我瞒着他,把从小戴的银镯子给卖了。他曾说他很喜欢上面银铃铛的声响。我摊开手心,把钱交给他时,他没有接过钱,一手捏住了我的手腕。我细弱的骨骼在他的手指里,太用力了以致有点疼。他的目光如刀刃的反光,突然一下子把我拥在怀里。

他温柔的声音响起在我耳边,一直钻到心里去,“月月,以后给你买回来好么。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吃苦。”

我们付了一些房钱,暂且住在一个好心农夫家的小屋里。我们一直没有举行婚礼,总想等到境遇好些了,再让他给我披上精美的嫁衣。晚上两人在狭小的床上背靠着背睡,不敢动弹一下。他四处去找活干,但是他什么都不会。从小在城里长大,衣食无忧,他怎么会懂得种稻耕田盖房子,或者精巧的手工活。

我们的钱用得快差不多了,但是毫无收入。他愁闷的脸色紧皱的眉,让我很难过。每次都不敢直视我,眼光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掠过我身边。我不要漂亮的衣服和高大的房屋,哪怕是最粗糙的饭食,再狭小的地方,和他一起,总是开心的。只是事情不该是这样。

安乐容易破碎,尤其是在离不开物质的现世里。他什么都不会,他的生活本不该是这种模样,我的也是。他为我抛弃了一切,却换不来美好结局。迟早有一天,他会厌倦,会悔恨,会千百遍地假设——如果那天没有带我走。我能预感到这些,每次想到,就会心里难受得要命。

我是小世界从一开始就是由他的许诺构筑成的,美,然而虚无与危险。

在某个夜里,我的背抵着他的背脊,感受到他分明的脊梁。我想是离开的时候了,我的手腕,以后会一直空着。

于是一个阳光灿烂的秋日,我走了无数石阶来到深山上的一处庵堂,看见一堵写着巨大佛字的白墙前,有个老尼姑垂闭双目盘腿端坐在蒲团上。我走过去告诉她,我要剃度。

 

那个老尼姑也就是师太,早已老死了。现在莲姐也去了。整个庵堂里,只有我和水珍还在,显得空荡荡的,冷清得很。

一回首已是百年身。这些往事在心上缓缓走过,走到了脸颊,变成沟壑般的皱纹。一寸相思一寸灰,就像案上的线香一样,总有一天要燃尽的。佛说,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我现在已经老成这样,死是不久的事情。爱别离和求不得,都已经经历。

我已圆满。

大年初一那天,我们俩起早地做了许多芹菜馅的饺子。芹菜是地里自己种的,小枝而清香。自己吃,也给辛苦地来庵里的香客。今年不知又是谁来烧头香。和别的热闹庙宇不同,我们庵堂的头香不是有钱就能预订。只有诚心和相信,才能得到真正的庇佑。

雪水从檐上持续不断地滴下来,成为了一面珠帘。水珠在头顶的石板上爬行,撑不了多久就落到蕨叶上,调皮地弹跳下来。大石上长满了柔软的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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