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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儒作品
2011-7-11 9:03:42  出处:cnread.net
 

乱环决

 

 

迷乱的光影在模糊的视界里飘来飘去。圣歌从远方传来,低沉,宁静……草原上走来一个小孩,小麦色的头发,顽皮的身影,看不清脸,蹦蹦跳跳地走过来了。他低着头,走到近前,仿佛一道旭日的阳光,而天空却是忧郁的灰色,似乎将要有雨。“你好啊……”突然传来的邪恶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跃入眼帘的是麦色头发下恶鬼的面庞和突然长出来的丑陋的翅膀,一瞬间祥和的世界变成了扭曲的炼狱,周围的一切都扭曲着,狰狞得不断向我涌来。

“啊……”萧云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摇了摇依然不清醒的头,一阵晕眩感和恶心感随之而来,但眼前的一切让萧云没有时间去理会这种不适:大概十平方米的小黑屋,三面是坚硬的墙,一面是带锁的铁栅栏。除了他躺着的那张生硬的铁床外,只有一个类似于便携式厕所的东西。“监狱?”面对这个陌生得可怕的环境,萧云长大了嘴说不出话来“我怎么会在这里。”脑中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却没有任何头绪,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晕眩的头都被吓得精神抖擞。“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萧云对着铁门狂吼道,回答他的是走廊长长的回声。完了,萧云完全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甚至忘了我昨天晚上在什么地方。

似乎失去了近期所有的记忆。

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是因为冷吗?还是因为周围密布的诡秘?铁门外的水银灯不带一丝感情,肃杀了整片区域。看着身上蓝白交替的囚服,我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潇云啊潇云,现在你还能怎么办!”萧云焦急地诅咒着自己,突然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月夜,竹影疏斜。

古筝琴韵自远方晕开,弥散在月光里。

月光下,是一座格调优雅的古庄园,不属于任何城镇或者村庄,在青山绿水畔,突兀却又自然地镶在青山绿水畔。庄园很大,装潢极是华丽。水晶灯盏,琉璃屏障。龙凤雕木的巨大横梁,穿插在大大小小几十座楼房中。花园中珍奇花卉数之不尽,苍松绿柏,游鱼浮萍。小亭临湖而立,四角顶。石桌石凳,一把七弦琴。所有的建筑都是木结构,典型的明代风格建筑。

庭院内十分热闹。仆从进进出出,侍女来往不绝。大红的灯笼挂满了屋檐,平添了一分喜庆。屋内摆了宴席,桌上放满了山珍海味。庄主人坐在首席,五六十岁的年纪,淡色马褂,谈笑自若。身边坐了庄主妇人,虽已过了妙龄,但仍风韵犹存,投足间掩不住一分俏丽。席上还坐了十来人,有老有少,似都是一家人。唯有一人特别显眼,此人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一米八零的身高,面容俊俏,谈笑中偶尔闪过一丝漂泊的浪气。他身着白色长袍,头结发髻,手边放着一把剑,剑未出鞘,却隐隐发出青光,看起来不是凡品。

只见庄主向青年说道:“潇少侠,今日有幸阁下来到敝庄,有失远迎,老朽先干为敬!”说完便举起了酒杯,干了一杯。

青年微微一笑:“庄主何来此言?我擅自来打扰才是真的呢。”说完也端起了酒杯,干了一杯。只觉得唇齿间酒香浓郁,醇而不烈,回味悠长,实乃酒中上品。

“那么……”老庄主微显犹豫,似乎在担心什么“阁下来到敝庄究竟是为何事呢?”

青年不慌不忙又斟了一杯,慢慢品完后,说道:“哦,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见敝庄环境优雅,便进来看看了。”神色间仍沉醉在美酒之中。

语气懒洋洋的,不是挑衅,却仍然让人感觉不舒服。

于是气氛就僵硬了起来,庄主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剩下青年一个人自斟自饮,细细品味着这壶美酒。同桌十几人均感无趣,怎地来作客反倒如此没有礼貌。

一壶酒喝了半个时辰,期间席间没有一人说话,只有青年在自斟自饮,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最后一滴酒入喉后,青年缓缓开口了:“阁下在这青山绿水之畔,开了这座大庄园,占地百顷,侍从无数,琉璃器瓦,珍宝名品更是数不胜数,总是该有点手段的吧……”

庄主听了,脸色大变,随即站起身勃然道:“那么阁下的意思是?”显出一股威严。

“也没什么吧,”青年淡淡的说,“我受人之托,杀阁下满庄,不留一个活口。凭着庄主这壶好酒,便留下了满庄的侍从罢。”

“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庄主大喝一声,从席上纵身而起,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把单刀,越过酒席杀了过来。

青年神态自若,将酒杯一放,抓起了手边的剑鞘,微一运劲,长剑弹鞘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青光,突然纵身而起,抓住剑柄,直刺了出去。刀先攻来,长剑却后发先至,一招便已制敌。

庄主倒在了桌上,青年借势一个前跃便坐到了庄主的座位上。电光石火之间,生死已分。

席上的人见到庄主倒下,悲愤交集,会武的都纵身而起,其余的则破口大骂,唯有庄主夫人,俯身在庄主身上,轻声啜泣。

青年擦了擦剑上的血迹,还剑入鞘,随手便放到了桌上,全然不顾周围的形势。他拿起酒杯,斟了杯酒,细细的品了起来。神色间不住悠然,似乎全然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那么,就看在这美酒的份上,再绕了你们这十几人的性命罢。”青年悠悠地开口了。

“呸,你杀了庄主,我们仇深似海,又何须你假惺惺的怜悯?今日势要与你拼得鱼死网破。”当先一人怒气冲冲地说道,“狗贼潇雨,拔剑吧!”身后十数人纷纷应和。

潇雨冷笑一声:“十几条狗命,不需要用剑。”便直接拿起了酒壶,凌空向嘴中倒去,再也不去瞧那些怒气冲冲的人。

“上!”当先一人一声令下,五六人同时纵出,刀风凌冽。

……

月夜,青石小路。

翩翩白衣,谦谦君子。

潇雨慢行在月光中,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微笑。

“今天的酒倒是不错,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喝到了。”潇雨暗暗地想。

 

战场的风,永远弥漫着血腥的味道。黄沙滚滚,到过之处,掩盖了战场的痕迹,就似抚平了一丝疮痍。但是人民心中的和平,早已被战争撕得粉碎。自从翼族出现在这个世界之后,人类就从来没有停止过恐慌和抵抗。这些带翅膀的恶心生物,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知道。至少,在幸存的人中没有。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半个世纪,人们从最初的措手不及导致的节节落败,变成了现在的势均力敌。战线的正面时时刻刻发生着残酷的厮杀,各地区的小规模的战争更是不可计数。暗杀、偷袭、劫掠,就犹如正餐中的小菜一般,调剂着这个战场整个平衡。于是,人们每天便生活在恐惧之中,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遭遇,那带着翅膀的怪兽,随后就被带上天堂。

“潇风,你在干嘛啊!”身后传来了清脆的娇声。

潇风从沉思中惊醒,转过头看到了茜儿。“啊……那个……”我有点手足无措,“我正在看天呢!”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翼族出现之后,天空就变成了调色盘般泛着微光的诡异颜色。

“哼,又在骗人了,天有什么好看的,听我爷爷说天以前是蓝色的,那多漂亮啊,哪像现在这样子,像是……像是……”茜儿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拿不准该怎么形容,“就像你被我哥揍完以后的脸一样!”茜儿思索一番后语出惊人,说完便嬉笑着逃走了。

潇风坐在原地,汗水直流……

“她还是那么好看,虽然嘴那么毒。”他虽然抱怨着,但嘴角却漾起了笑。

远处茜儿二十出头的妙龄身影,渐渐模糊了。

 

再次醒来,不知道已过了多少时候。初时的恐慌还没有褪去,但是铁门外嘈杂的熙攘声,让我的心稍稍放下了:至少这里还有别的人。我开始试图冷静,梳理杂乱的思绪,开始回想,是谁带我来到了这里。外面的微光照进铁门,即使这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光很难照进来,至少熄灭的水银灯告诉我,现在已经是白天了。偶尔有几个身穿警服的警察从铁门外走过,我也试图将脸贴近铁门向外张望,对面也是一样的铁门,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道有没有人。我仔细地将我所能看到的所有地方都看了一遍,所有的设备、构造以及来回巡逻的警察甚至我身上的那身蓝白的囚服,都告诉我,我正在一个寻常的监狱里面。

怎么会这样呢。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响了起来。第一次惊醒的时候,我还以为这里是一个私人的黑室或者是别的什么的。但我竟然就这样毫无知觉地进入了监狱?这太搞笑了吧!

正当我沉醉在自己的诧异中的时候,铁门突然嘎的一下开了——放风的时间到了。我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了希望,在放风的时候能接触到其他的人,也许可以问到原因呢?至少,可以离开这间狭小的监室,那也不赖啊。

我将手插入口袋,一脸轻松地走出了监室。

 

“一百两黄金,这是你的,潇雨。”声音来自一个四十来岁颇有些滑头的掌柜打扮的男人。说着便伸出了手,将一袋金子托起。

“谢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懒洋洋的声音,潇雨接过了黄金,便欲转身离去。

“没有留下活口吧?”男人的声音明显郑重起来了。

潇雨停下了步子,说道:“我只杀了他和他的亲人。”

潇雨刚说了一半,掌柜打扮的人就来回踱起了步,眉头紧锁,似乎很不满他的决定。“你以后不能这么草率地做决定,你知不知道如果遇到其他更重要的目标的时候,你的仁慈不但会害死你自己,很可能还会暴露我们的组织。这次就算了,是不是又遇到美酒了啊?”掌柜前半句还是颜情郑重,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却带上了一丝调笑。

潇雨听了,竟然破天荒地咧开嘴大笑了一下:“是啊,喝了几杯。”

掌柜的微微一笑,走到柜台后拿出了一坛酒:“知道你好这一口,给你留的。”说完便递给了潇雨。

潇雨接过酒,微微一笑,便向门口走去,快走出门的时候,不回头冷冷地说:“这次是谁。”

掌柜的浑似没有听见,将柜台整理干净后,悠悠地开口了:“知府。”

潇雨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了过来,大踏步走出了门口。

身后飘来了掌柜的声音:“小心点。”

 

“南边出现了缺口,潇风你带一队人去顶住,千万不能让翼族突破防线!”指挥官大吼着下达了命令。

“明白!第三中队跟我来!”潇风带着五百来人奔向了火线。

四天前他还在后方陪着茜儿看天,但是现在,又投入了新的战斗。已经是第三天了,三天前翼族发起了一波进攻,全力冲击人类军的正面防线。前方哨站只看见漫天飞来遮天蔽日的翼族,几乎看不见天空。他们有着人一般的身体,但更加强壮和丑陋。他们死鬼一般的脸,充斥着杀戮的欲望,长长的獠牙上,血迹斑斑。背上的翅膀就像是被拔了一半毛的乌鸦,颓废而堕落。

“它们的长相简直是在侮辱天使。”蓝宇不自觉地嘟囔道。

“但他们也拥有强大的法力。”潇风郑重地回应道。

蓝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继续向前奔跑。

“为什么不用传送法阵到那里去?”天炎终于忍不住了,他是个战士,沉重的装备和长途的奔跑耗费了他大量的体力。

“虽然我是魔法师,但是并不代表我这样跑不累。”我喘了口气对他说,“南边的防线已经被突破了,已经无法维持传送法阵所需要的安全环境了。如果我们贸然传送,很可能会被翼族破坏,或者直接掉入时间的裂缝,你不想这样的吧?”虽然潇风施的轻身术使他的身体变得轻盈,但是毕竟没有经过长时间的体能锻炼,大滴大滴的汗从的他额头流下,滴到宝蓝色的法袍上留下一滴滴梅花般的水迹。

“那……坐骑呢……”天炎的洪亮的声音突然变得微不可闻,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我坐骑呢?!”潇风一听这话就火了,“问你自己!”

“就这样跑吧……”天炎羞愧地低下了头。

队伍继续前进着,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两天前的情景。

……

“天炎,东面的敌人包围过来了,你快带人去阻止。”潇风一群人正在交战地带被一队翼族偷袭,它们的人员十分齐整,既有强壮的战士,也有法力高强的法师,看来实力不凡。

“知道了!”天炎提起长刀砍死了一个翼族,回过头回应了一声。

这支翼族队伍大概有三百人左右,而我们是只有一百人的运输队。于是,残酷的厮杀开始了,潇风边战边退,用限制型的魔法不断阻断着翼族的进攻。但是人类士兵的惨叫声依然不断回荡在这片诡秘的天空下。

他们队伍的人数正在骤减。

“天炎,你带着士兵和所有的马匹以及物资先走,我和法师们一起帮你们掩护!”潇风朝正在厮杀的天炎大吼道。他们正在运送部队的军马,以及粮食补给,这些物资在战时十分紧缺,如果丢失了,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潇风就向周围十几个法师使了个眼色,法师们会意地点点头,排成了六芒星的形状,将法力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法阵。

他们利用这个法阵,用尽全力制造出来一个防御屏障,试图拖延时间,以便让天炎撤退。

翼族不断攻来,却在碰到屏障的一瞬间哀嚎着变成了飞烟。看着不断消失的翼族,潇风嘴角浮起了一丝笑,但是全身虚脱的感觉告诉他,他不能再坚持多久了。

正当他全心全意维持法阵的时候,东方的战线传来了兵器交接的乒乓声。“天炎不是走了吗?难道有援军?”我诧异地回过头,发现天炎竟然仍在战线上,丝毫没有撤退的迹象。

“天炎,你疯了吗?快点带着马匹物资一起撤退!”潇风狂怒地吼着,他拼了命制造法力屏障,需要掩护的对象竟然没撤退?真是讽刺至极。

“我不会看着你在这被翼族撕碎的!”东面传来了天炎洪亮的声音,他正在与两个翼族搏斗,但他身边的人却在不断死去。

“我靠!你在这又有什么用?快点走,趁我还能抵挡一阵!”翼族不断在屏障上变成飞烟,但是我手上不断变得沉重的阻力告诉我,翼族快攻破我们了。

“我说过,”他一个横刀将一个翼族的头颅砍下,断口处喷射出灰色的液体,“我是不会扔下你的。”

沉重的压力将潇风胸中的氧气都挤压了出来,加之听了天炎的话之后的心神不定,防护屏障在一瞬间被击破了。潇风被法力余波弹到了地上,挣扎着,却爬不起来。

“潇风,快走,今天肯定要赔了,至少把天炎救出来!”身边的蓝宇将潇风扶了起来,指着身后遮天蔽日的翼族说。

潇风晃了晃脑袋,将晕眩感驱逐出去,随即点了点头。

他们二个人冲到了天炎的身边。潇风抑制不住内心的狂怒,一拳头打在了天炎的脸上,大吼道:“你是神经病吗?!”蓝宇则连忙将他拉住:“快点走吧,要算帐以后还有时间!”三个人夺路而奔,几只翼族盯上了他们,蓝白交加的魔法球从耳边嗖嗖飞过。潇风回过头想要阻止他们,蓝宇他们则跑到了一个空地。转过头的一瞬间,他已在心里决定,拼了命也要让两人安全离开。潇风努力凝聚起仅存不多的魔法,发出一个又一个闪耀的光球,体积却一个比一个逐渐变小。刚才召唤法阵的虚脱感又开始侵蚀着他身体,翼族也在逐渐衰弱的攻势下,快速接近这里。“一个、二个、三个……”潇风在心中不断数着发出的魔法,与数字一起增多的,是翼族遮天蔽日的羽翼,“十……”数完这一个字后,一阵晕眩感击倒了他虚弱的身体,翼族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举起了利斧,大吼着要将潇风劈成两半。“完了,完了……”潇风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忽然“呯”地一声响,狂暴的恶魔哀嚎着向后倒去,与此同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将他拉了过去,潇风连忙惊讶地睁开了眼睛,却发现已经被拉入了一个能量法阵,还来不及发问,一阵撕心裂肺的扭曲感将潇风的身体撕扯到虚空中,却给了他踏实的感觉,一瞬间,三个人回到了熟悉的家。原来是在潇风抵挡翼族的时候,蓝宇全力创造了一个传送法阵,在最后一瞬间,天炎将他拉了进去。

三人坐在地上不断地喘着气。“但是那声“呯”的响声是哪来的呢?蓝宇肯定没有更多的能力来帮助我了。”虽然潇风在千钧一发之际得以脱险,但大脑却没有失去理智的分析能力,一个大大的问号在脑海中盘旋。

一旁的天炎耷拉着眼,仿佛受到委屈了一般。潇风向蓝宇望了一眼,他正看着惨淡的天空发呆。突然间窜入脑中的一个事实打断了我的思考,使我不得不考虑我们所面对的现状:“没有了马匹和物资,该怎么办,又怎么向国王交代。”

……

回忆被前方翼族的叫声打断,三人已经奔到了南方的缺口,迎接他们的,是遮天蔽日的秃了毛的乌鸦。

 

 

汪儒

肉食森林

 

“追逐吧,在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中。没有怜悯,没有喘息,只有不停的追逐与猎杀,不断的血腥和屠戮,一切只为了,活下去!追逐吧,在这片血腥悲哀的森林中。这里不是没有爱、正义与公平,而是在这些光鲜美好的字眼的背后,一切只能靠自己。因为,命运,从不公平……”

 

似乎在见到第一抹光开始,胖小子的生命之旅便不再平静,尿布、奶嘴、婴儿车、启蒙教育故事、熏陶着带有上流社会气息的欧式古典音乐、似乎能富含所有营养元素的聪明奶粉、承诺会说话时就能溜出一口流利外语的婴儿英语磁带、使身体充分舒展锻炼协调的婴儿玩具、标价数十元一瓶的婴儿水,还有屋子各处所堆积的亲子教育书籍。在这一刻,似乎家里的所有人的神经都间歇性短路,不计血本地投入了一切,头脑发热地将婴儿类商场洗劫一空,同时憧憬着一个光辉而荣耀的未来,仿佛自己没有实现的一切愿望,都可以由下一代来实现,即使他们并不愿意。

大人们似乎从来不后悔这样做,即使这一切并没有什么作用。他们似乎只是依靠这样做来寻找一些慰藉,或一些盼望。是什么呢?是一个光辉的未来,还是一个残忍的世界……

 

时光荏苒。

胖小子很快就长大了。这世界的一切都是急匆匆的,就像他急匆匆地出生,就像他急匆匆地长大。

即使他仍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从他小小的窗口外匆匆走过的人们,不像高飞的鸟儿一般在枝头停驻,在懒洋洋的阳光与云朵下,而不是在钢铁水泥与日光灯下。他也知道这急匆匆的生活似乎在向他渐渐靠近,因为,他要上幼儿园了。

……

孩子总是对周围的事物充满好奇的,幼儿园很破,或者说很旧。八九十年代的房屋,总是无法给人带来赏心悦目的美感,它没有古典欧式建筑的历史与沧桑的积淀,也没有现在建筑的简洁与明快。方块状的整体造型与那日渐灰暗的墙体、日渐剥落的油漆反生出一种萧索的感觉。但这并不影响孩子的乐趣。杂草可以造就一片乐土,古旧的翘翘板与蹦蹦床可以带来欢乐。松树的身影覆盖了半片天空,携来一片阴凉。鸟鸣声在树间回荡,与晨光透出的光斑漾成一片和谐。围墙外居民楼的大叔大婶开始晾起衣服,在空中串成一条长龙,像高飞的风筝,远处传来街坊们的闲聊与商贩的叫卖声,一切都仿佛笼在一片慵懒而迟暮的气氛中,却是那么美,那么令人沉醉。

胖小子第一次仰望幼儿园那片蔚蓝的天空和调皮的云朵,出了神。

 

幼儿园中没有太多令人厌烦的学习时间,甚至连握笔的时间也没有多少,或许是孩子都还不懂,将笔也当成了有趣的玩具,所以似乎幼儿园的一切,都与玩乐有关。而午睡的时间总来打扰孩子们尽兴,所以这便大概是那时候孩子们的烦恼的全部了吧,哦,或许还会担忧是否会尿床,和隔壁床漂亮小女生聊天时会不会被老师发现。但在以后看来,这段时光是那样完美与安逸。人们总会不自觉地篡改自己的记忆,不论你是否承认。尤其是跌宕了一生后,美好的童年便成了心灵最后一片乐土,即使它曾经并不完美。

……

少年的梦想中总有征服宇宙的理想。而孩子们的互相吸引般的集群性总是会促成一个个小团体的诞生,有团体便会产生等级,而这时候,人与人的能力差别便凸显了出来,这并不是传统应试教育区分能力的分数之别,而是整体上的,最符合森林肉食法则的能力。能力强的便身处高位,拥有更多的资源与权力,能力低的便遭受欺压,受到支配。这似乎便是原始人类社会学的起源与发展,虽然在渐渐繁荣与文明的社会中渐渐趋于隐性,但却在每个人的心中刻下了深刻的印记。因为在童年的生活中,在“闹着玩”的年龄,欺负人的觉得很过瘾,被欺负的想要打回来。每个人都经历过封建社会,并在漫长的成长历程中化为文明体制下的隐性内涵,构建成一片光明下的黑暗与血腥,长成自然环境下残忍的森林。

很久之后胖小子才明白,这叫人性。

 

胖小子总是无法成为老大,虽然他很迫切得有这个愿望,但却始终得不到更多人的支持。即使这无关任何利益,孩子们的团体并不会混杂社会中的利益与纷争,但这有关荣誉。所以即使老大可以随意任免下属,也有许多人跑去哭诉,为什么一年后我的职位还那么低。团体的结构却仍是那么稳定,即使它的体制松散,感性随意。所以,它只属于孩子们。而它的意义呢?却没人知道,但似乎在很多年后有人醒悟过来,这是在面临社会的竞争前最后一次体验与闹剧,却是那样的弥足珍贵。

孩子们打打闹闹中也会产生深厚的友情,也同样会有征服世界的理想,夺权上位的愿望。即使有老师这样的权力机构进行调停,也无法泯灭暗流的汹涌。不论前者的远大理想,或是后者的狼子野心,也不管人为的界定是否可笑与感性,胖小子只是想证明,可以拥有荣誉。

 

幼儿园的生活的确短暂。即使三年的时间可以拆分成无数的碎片,却也就这么过去了。胖小子终究没有成为老大,却也混上了一个不受欺负的职位,这也使得他感到一度感到十分得意。但现在,园门前松树林中拿着纸手枪叫嚣着你死了,在空地上互射奥特激光逞英雄的日子终究是过去了。哥们们要分别,可能永远也不会见面,却一点也没有离别的氛围。只是相互取笑嬉闹着,直到一串红花蜜的甜与狗尾巴草的绒毛挠骚在后脖颈时的痒,渐渐消失在眼前,才似乎凭空触动了一根以前从不存在的心弦,一种奇异的感觉弥漫起来。

那欢叫的鸟儿与挺拔的松树依然,雪白的云彩与蔚蓝的天空却被夕阳映得稀疏昏黄。忽然记起偶尔在字典中翻到的难以理解的名叫“惆怅”的词汇,就像是刚从那片古旧的渐渐远去的建筑同样古旧斑驳的日渐灰暗的墙体上摘落下的一般,散发出一股熟悉的味道。一下子仿佛回到了那天唱毕业歌的时候。

“时间时间像飞鸟,

滴答滴答向前跑。

今天我们毕业了,

明天就要上学校。

忘不了……”

……
    胖小子不懂,并不是不懂那歌词简单浅显的意思,也不是不懂他即将离开。他只是不懂为什么会有如同“惆怅”般的情绪在蔓延,不懂鼻头为何会酸楚,不懂为何那愉快的旋律却让他像做了什么坏事般想要哭泣,不懂为什么大人们仿佛见惯了一切般风风火火地带着他离去。他突然很怕,很怕成为那急匆匆的一员,就像他不理解“惆怅”一样,他也不理解为什么大人们都会变成那样,似乎连心也会变得麻木。当然那时的胖小子还不知道什么是麻木,就像他清澈的眼睛可以看到远方,看到细小的土粒,看到初生的小草,就像他没有长得那么高,就像他一直看着前方的路,看着蔚蓝的天,就像他看着挺拔的松树久久不能忘怀一般,他不懂什么是麻木。他只是无端地恐惧,恐惧未来,或者,恐惧长大?

夕阳渐渐陨落,夜幕将熟悉的一切笼罩。松树林如月光下的剪影般直冲云霄,仿佛一丛利剑,要扎破那黑暗的天幕……

 

西瓜头,学校制服,可爱的小书包,再加一个俏皮的小水壶,再嘟出一张肉嘟嘟的小嘴,多么有正太气息的组合啊。但是……身后如果再站两个全副武装一脸凶相的爷爷奶奶级人物,画面就不是那么美好了……喂喂喂~你们是去上学还是去劫道啊?!

胖小子的小学离家远了些,步行要走半个小时。

顺理成章般的,护送的人数也增加了,爷爷奶奶一起走,就当是晨练了。胖小子有点不明白,不就是换了个地方读书吗,为什么家里人的情绪一下子变得亢奋了起来。爸爸妈妈打了鸡血般疯狂地四处咨询着辅导班与家教的事宜,爷爷奶奶则烧香拜佛顺便在路过书店时搬回来成堆的参考书。全家的热情在一夜之间被调动了起来,胖小子却不明白是为什么,只是隐隐地觉得,似乎安逸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事实也确是如此。

母亲一脸严肃地站在胖小子面前,语重心长地告诫着各类事项。

比如:“到了学校要有礼貌,要给别人留下好印象,要认真听讲,记得记下笔记。晚上回来别在路上磨蹭,回到家就做作业,还有很多参考书等着你做了。周六要去上辅导班,周末还有家教,你比较一下哪个比较好……”

比如:“你明天把这个礼物带给老师,然后请老师多照顾照顾你。你不知道啊,老师要带四十多个学生,肯定照顾不过来的嘛,难免有偏心,所以礼送到了,老师就不好意思偏心了……”

比如:“要好好读书,不用读到满分,只要读过其他人就可以了,知道吗?只要把别人的路堵死,你今后的路就宽敞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妈妈当年创业的时候,好多小姐妹都是平时看着笑眯眯的,关系很好,其实都是各怀心思呢……”

比如:“不要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们幼儿园的同学一样对你没坏心,那是因为你们小不懂事,所以才会那样的,他们到小学了爸爸妈妈也会告诉他们社会的残酷的……”

比如:“要小心坏人,你别看街上那一个个慈眉善目的,其实心里不知道有多少坏水呢,见到有陌生人看着你向你走过来你要小心,可能是骗子。看到有陌生人漫不经心地走过来你要小心,可能是小偷。见到有陌生人拿着棒棒糖之类的走过来你就去报告老师,一定是人贩子。看到有陌生人拿着皮包箱子之类的走过来你就马上逃,可能是变态杀人狂,包里箱子里不定装着什么致命武器呢。你知道吗?这世界上除了我们,没人会对无私地对你,知道吗?中国人口那么多,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

比如:“现在不比以前了,以前大家都还穷的时候,都是街坊邻居互相串门夜不闭户的,可是现在呢,到处都是强盗和小偷啊……”

比如:“小学比幼儿园离家还要远,真不知道这些学校是怎么造的,为什么不能门对门,这样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了嘛。咦……不对,学校里那么多人都很可疑啊,什么校工啊厨师啊司机啊随便出个坏人都会酿成悲剧的啊……”

母亲唾沫横飞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这个社会的可怕,说到激动时还会一把抱住胖小子,担心地不停说:“你一定不能有事情……这世界那么可怕怎么可以让小孩子独自面对……你是妈妈的心肝啊……”似乎随时随地胖小子就会一下子消失不见。

胖小子似懂非懂地听着妈妈将这个世界描绘得神魔乱舞、妖孽横行。似懂非懂地听着妈妈越来越偏离正题的告诫。没有去思考这个社会是否如此不堪,却对学校生出了一丝惧怕。同时暗暗地想,是不是每个人长大之后都会变得像母亲一样,或是母亲长大了之后便变得跟所有人一样了。似乎有一双隐形的手,不断将人们拨入越来越壮大的急匆匆的人流。

 

胖小子觉得,小学的生活与幼儿园的生活没有多大的区别。如果不是那相比于幼儿园古旧建筑的崭新校舍和漂亮花坛,或许唯一的区别就是那被数字和铃声掌控的生活,不论是在试卷上,还是在时钟上。老师的笑容中少了分亲切却多了分严谨。其他的似乎没有改变,同龄的孩子依然可以玩闹在一起,只不过在这种书卷气浓郁的氛围中似乎也兴不起拉帮结派的兴趣。就像幼儿园时在爷爷的自行车上吃着新鲜出炉的烧饼双脚乱摆,却被车轮夹住以至骨折,在家里打了半个月石膏。即使结果如此不幸,感觉却是说不清的自由与惬意,因为什么呢?胖小子曾经苦思冥想了很久,也找不到答案,或许是因为那张烧饼,又或是那些在枝头乱蹦的小鸟,飞翔在自由的天空。

……

幼儿园的一切似乎已经淡去了,就像小时候折的纸飞机一般,早已满是褶皱,纸张光鲜的色彩上方,已布满了灰尘。似乎一切都敌不过时间,它在将我们变得更茁壮的同时将我们的记忆抹去,换上新鲜的替代品。比如考试,比如分数,比如名次。比如老师那张永远微笑着说着下次继续努力却毫无掩饰地将欣赏送给高分的同学的脸。比如每次家长会明嘲暗讽争奇斗艳的表演。比如同学之间明争暗斗的局面。

胖小子总不是那么受欢迎。

并不是因为他的成绩有多不堪。他并不笨,也并不厌学,只是提不起多大的兴趣。在他看来,如果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学习课本的知识中,人生该是多么无趣。所以即使他无法达到最顶尖,也没有沦落到垫底的地步。

真正使他遭白眼的是他那肥嘟嘟的身材。上了小学的女孩子,立刻脱去了可爱萝莉的外壳,变身成为了带着骄傲与挑剔的魔女。一改往常男生强势的社会局面,化身成为嫌贫爱富的街市口大妈,对帅气文静的小正太友好文静,却热衷于虐待那些弱势的小男生们。她们挑剔的眼神会像X光机一般对你进行扫描,就像是货主挑选种猪一般,容不得半点缺点。胖小子长得很憨厚可爱,却也没有逃脱毒手,在毒舌妇怀古通今引经据典,如千丈银河落九天般奔流而下的数落下,胖小子无地自容地寻找着一个裂开的地缝,却发现一切只是徒劳,只能睁开那耷拉的小眼,可怜兮兮得看着魔女如同一个骄傲的公主,昂头离开。

这是胖小子第一次对母亲的言论产生认同的时候,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

 

到了快要毕业的那年,家里人说要去海边玩。

与钓鱼的池塘,游泳的小湖完全不同的海。

似乎一提到这样开阔的字眼,整个人都会变得开朗起来。总是听说生命起源于海中,不知道会不会因此产生亲切而怀念的感觉。

车颠簸着开向了海边,城市本就属沿海,路程却也不算近。

在汽车引擎的运转和轮胎与土石的碰撞中,在窗外漫起的尘沙中。胖小子突然陷入了回忆。那是一个冬日的午后。幼儿园时的胖小子跟着爷爷去钓鱼,钓鱼池在胖小子看来很大很大,像海一般。鸟儿盘旋在上空,就像带着咸腥海风的海鸥一样。

甩杆,等待,收杆。

字数上同等比重的三个短小精悍的字眼,却耗费了整个下午的时间。期间,胖小子几次都叫嚷着受不了了,却被爷爷安抚下来。

“啪嗒,啪嗒……”鲫鱼奋力却又无助地在水桶中甩动着尾巴,企图寻找那一线生机,却只是徒劳罢了。

爷爷沉默地将工具收好,点上一根烟,白色的烟雾从那细微的亮点上腾起,弥漫开来。爷爷眉头微皱,看着天空不语。

“你觉得,钓鱼怎么样?”爷爷突然转过头来问胖小子。

早已被香烟的烟气熏得发懵的胖小子终于憋不住了气,喘息着说:“一点……一点都不好玩的呢,还不如去折纸飞机玩,要不玩水可以啊!要我等那么久就等来一条鱼……”说完,便耷拉下嘴,撇开了头,一副俏皮的生气模样。

爷爷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爽朗,笑得眼泪都蔓延了开来,笑得……苦涩了起来。

“你觉得很无聊吗?”爷爷笑着问胖小子。

“嗯……是啊!”胖小子嘟着嘴毫不示弱地回应道。

“那,那些鱼呢?它们会觉得无聊吗?”爷爷又问。

“鱼……我怎么知道它们怎么想呢。”胖小子有些迷惑。

“可他们,或许是不知道这是个陷阱,或许是知道了却因为没食物而冒险的啊,它们都在进行一个游戏,代价,很可能就是死亡。你觉得它们会觉得无聊吗?”

“可是……他们可以不吃啊……”胖小子不甘地嘟囔道。

爷爷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有些事情,是没有选择的。就像这一次它知道我们要吃他所以引诱它,它可以不吃鱼饵。但是下次,下下次呢?除了我们,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会来钓鱼,会带来食物,或者死亡。只有饥饿的鱼才会不顾一切追逐鱼饵,只有容易钓上鱼的鱼塘才会盈利。所以,如果不吃我们钩上的食物,它们就不能活下去,即使这次拒绝了,下次也会重演,它们总会面临一次又一次的选择,所以它们,只能冒险。在它们看来,一切只是为了生存,而不是像我们这样是为了玩乐。”

“可是,可是……但是……”胖小子有些慌乱,他竭尽全力地去寻找爷爷话语中的漏洞,想去回击。他觉得这番话有些不对,至于哪里不对他却又说不上来。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对待某些事的方式也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些道理似乎都与胖小子从书本上认识的不同,却又合情合理。

“可是,一切不可以这样吗……人们不去开钓鱼池,把鱼儿放回江河,放回大海,不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吗?”胖小子耍无赖式地反驳着,却显得那么理直气壮,维护着心中已有些许动摇的信仰。

“可是,有些事,终究不会发生的。就像人要吃肉,那就要杀猪。人要钓鱼,那就要建养鱼池。人们要建房子,就要炸山取石头。人们要领土,就会发生战争。这是我们所阻止不了的。就算我们不这样做,别人也会这样做。很多事情都是没有选择的,你想它发生它会发生,你不想它发生它还是会发生。大多数人不会理会少数人的情感与挣扎,他们只会在乎大体上的利益,而不会在乎损失了多少小众的利益。虽然是小家为了大家,个人为了国家,但是每一寸土地的争夺,又会毁灭多少动物与生态?又会造成多少家庭的破灭和离散?。人类从来没有反思过,没有,从来没有……”爷爷的语气从开始时的感概变得激动又转为喃喃,泪水又慢慢爬了出来,似乎触动了一些陈年的往事。胖小子则在一旁听呆了,似乎不理解眼前的爷爷忽然变得陌生,又或是不理解眼前的鱼池为何存在。

很多年后,胖小子偶然知道爷爷曾经有过这样一场血与火的经历。

而这时在车上准备去海边度假的胖小子则沉浸在这次回忆中,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汽车引擎声与轮胎土石的碰撞声混合在一起,划出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有人说岁月便是从沉思那一刻开始飞速流逝的光。

憨憨的胖小子已经长成了小伙子。

胖乎乎的体型已变得消瘦,但他仍喜欢那个憨憨的名字,仿佛它承载了另一个奇妙的生命,在失落与低谷中想起,蹦跳在眼前的天真身影,倔强地拉着他一步步站起。

其实胖小子很想说,不要管我,让我在黑暗中堕落腐朽吧。可每当看到它出现在眼前,似乎就会被撩拨一次心绪。它真的会提醒起你一些事情,一些在你讲话时需要尝试斟酌字句,见面时需要考虑关系,有秘密被告诫要藏在心底却依然忍不住想说出来,以及一次次被背叛伤害之时忘却的事情,那曾经天空真的没有那么多虚假的东西。

当一些东西真的积压在心底,随时随刻提醒着你,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爱你,然后你才会发现,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那并不是从字面所能了解的含义,无忧的胖小子也会在朗读辛弃疾的名句时故作悲沉,然后以相似的笔调强说一纸辛愁,却喜气洋洋地向他人展示杰作。

时间过的真的很快很快,在梳理着人际与交往,徘徊着前景与未来,蹉跎着青春与激情,迷茫着得到与失去。在一次次月考,期中考,期末考,会考中重复一幕幕得意与失落的交替,失意者勉强的恭维和成功者虚伪的笑。

在一次次白痴般等待着街口那道铭刻心底的身影每天登上从不愿迟到的公交车后默默离去,最终也没鼓起勇气表露心迹,只是平时傻傻闹闹地“做兄弟”。

当着一切都上演着,谢幕着,离去着,挤满了整个生活,好不容易找到一丝空隙,才发现,在沉思的那秒开始的年华,已经再也找不到远去的光阴。

光速代表着永恒的消逝。

光年就是那永恒的距离。

不偏不倚,射线相交后再不相聚。

 

街口匆匆的人流在红绿交闪的指挥下延伸为一条长河,似是斜阳坠下时拉出的长长的黑影,不知何时会被夜色彻底同化,再也分不出深浅。这时,却只是流动着,流动着,无起点也没终点地流动着,只依靠着生活的惯性流动着,只带着脸庞的麻木流动着,只带着满身的疲惫流动着,直到夕阳彻底陨落,直到世界失去了光彩,直到,这长河也失去了生机。夜幕,降临了。

胖小子又在钓鱼。

情形跌宕却精神麻木的人生历程被埋在的心底,仿佛那只是一个梦,一个做过了就会淡忘的梦。当这个梦醒来之后,一些事情似乎也淡忘了,关于童年时代种下的梦,那极力想要坚持的东西。

梦幻灭,不论是那些想要忘却的,或是想要坚守的。

成熟的面前,只有现实……只有现实。

……

胖小子没有专注于鱼竿,而是在看天,眼神中却透出些许迷惑,些许茫然,或是些许执拗。

他在看天,仿佛想将这黑暗的仿佛就会粘连的天幕看透。

他在看天,在漫漫黑暗中寻找那一闪闪微弱的光。

他在看天,却又不像。

他像在思索着什么,似乎又在质问着什么。

良久,终是轻叹了一口气。

……

夜深了,孤单的虫鸣从林子深处袅袅传来,凭添几分寂寥之感。树叶在沙沙的自语中飘落湖中,泛起几圈寂寞的涟漪,又渐渐沉寂了,似乎又听见了那遥远却又熟悉的声音。

“时间时间像飞鸟,

滴答滴答向前跑。

今天我们毕业了,

明天就要上学校。

忘不了……”

一幅幅孩提时的画面从眼前闪过,那征服宇宙的梦想,那可笑的小孩团体,那引指向天的松树林,那片落满松针却柔软得如席梦思般的林地,那在微风中渐渐摇摆的狗尾巴草,那在夕阳下渐渐隐没的剥落了墙漆的古旧建筑,那些稚嫩而欢乐的脸。

在夜空的映射下,渐渐扭曲为一张张成熟世故而又职业的面孔。

在胖小子看来,却犹如惊悚片一般恐怖。

握着钓鱼竿的手,凭空生出一片冷汗。

……

胖小子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死结。

他突然发觉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没有意义。

今天我们毕业了,明天就要上学校。那上完学校呢?还是另一个学校,又是另一个学校,那终点呢?那所有的一切呢?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那一纸文凭和那满脑袋毕业后便被抛弃的知识,或是只是,令面孔更加麻木,令人生充满挫折,令一切一切的坚持化为幻梦,在麻木与空虚中,成为所谓的成熟,融入血腥的森林,成为那追逐的或是被追逐者中的一员,成为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中可笑游戏的组成部分。

可爱和谐的小团体终会在人生的历程中成长为心中隐性的森林野性,不论曾经的那片天空是怎样光明,云朵是那样洁净。层层包裹着自己的人们,终会架上岁月的墨镜。

……

胖小子有些迟疑,面对着那片他以为再也不会产生波澜的钓鱼池。

他以为经历过这一切,已经可以麻木地对面那些在命运面前挣扎着挣脱着的鱼,可以平静地开始今后的生活,平静地迎来一段感情,平静地面对别离,冷漠地面对背叛,迟暮地面对死去,安然享受着命运在某些时段带来的,强者的福利。毕竟,森林的高处很美,却也是众人的焦点,绿森森的眼眸中总能闪射出贪婪的光。

却终究迟疑着放开了手中的鱼竿,试图再去找寻,那些朦胧下记忆的棉絮,未等到它,碾落成泥。

这一刻,胖小子突然理解了爷爷的心情,就像他突然理解了他所苦苦想要坚持的,却被磨平的。胖小子也似乎明白了母亲的心情,就像他已经历风雨,却不忍让童年逝去。

他们在历经了一切之后,却只为了他,留出一片游离于森林的平静空地。

……
    风徐徐吹过湖面,荡起一声夜色下低沉的晚涛

鱼竿终究是被收起了,因为胖小子已不确信,上钩的会是鱼,还是在命运中的自己。或是一切的一切都已被捆绑在了这片肉食的森林,看那鱼线勾勒成唯美的竖琴,何时弹奏出一片腥风血雨……

 

 

 

汪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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