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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讯 > 文化导读    
郑芊蕙作品
2011-7-11 9:10:09  出处:cnread.net
 

原生态青春校园文学

 

恰同学少年

 

 

女生宿舍

 

我住校,一间寝室里住四个人。另外的三个是:阿毛,阿薇,丹丹是寝室长。

丹丹是一个非常适合当寝室长的人,贤良淑德,温柔体贴。每次我们三个人在一边吵吵打打的时候,她就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看书。许多个早晨都是她来叫醒我的。还有的时候,在夜里,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丹丹说:“芊蕙,不要睡着啊,会着凉的。”

我总是记得的,那些昏昏沉沉的、寒冷的、为写不完的作业而犯愁的夜晚啊,常常会有一个声音在后面轻轻地叫我,芊蕙,不要睡着啊,会着凉。

阿毛这个人,首先她智商很高,然后就是从方方面面看她都是一个比较聪明的人。表现是成绩优异,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她仗着自己聪明,老爱说我白痴(我不过是在某些方面不太擅长而已),喜欢叫我痴痴、阿痴诸如此类,结果这个称呼就像“林妹妹”一样非常的深入人心。一日阿毛跟阿薇聊天,我在边上看书,阿毛突然冒出一句:“那郑芊蕙要气死了!”说完之后我们三个人都愣了两秒钟,我说:“郑芊蕙是谁?”阿薇回答:“不知道哎!”阿毛很高兴,从此以后冷不丁地喊我一声郑芊蕙,弄得我毛骨悚然。

阿毛说话很好玩。举个例子,阿毛的前桌孟棋是个比较瘦弱的男生,他有一个特点,就是我们都觉得他有一点点像女生(孟棋啊对不住了)。有一天孟棋又跟阿毛绊起嘴来,阿毛说:“孟棋,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还有一次阿毛在寝室里说起今天阅读课上看到的一篇文章,里面有个叫千惠的。我说:“是一样的芊蕙两个字吗?”阿毛答:“拔掉你的草!”

 

我猜,这个时候,阿薇也一定在想起我吧,就像我常常地想起她一样。虽然我们俩从外面看来一点也不一样。我张狂,疯疯癫癫,一激动就要拍桌子跳起来,而阿薇则是温柔耐心不大爱说话,连走路都是慢吞吞的。然而我们的想法、观念、好恶却总是惊人的相似。

她是那种天生就待人很好的女孩,善良,总是替别人着想。阿薇也是我的同桌,我们就这么白天晚上的在一起,可是还是有说不完的话。我总是喜欢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又嫌她太矮靠都靠不住。她就坐好,把背挺起来,然后拍拍自己的肩膀对我说:你靠吧。后来——是很后来的时候了,她有一次就对我说,以后你的同桌不是我了,人家女孩子不愿意让你靠着她的,那你怎么办呢。她每次说这种话都让我很难过,可是却装着很豁达地说,我会常常回来坐在你旁边啦。

她告诉过我她讨厌女孩子哭。我大惊,跳起来说:“啊,那你不是很讨厌我?”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碰到你以后就不讨厌了。”

我们的学校一到春天就像一个大花园一样。四月的时候各处的草地上开始出现大片的白花,有着无比甜蜜的香气。我认得那香气,那是栀子花的味道,可是,栀子花是长在树上的啊,而且花形也要更大一些。

我跟阿薇讲起这件事,她说:“哦,是长在树上的啊。那这是什么?”

我说:“这个叫野草莓丛林栀子花。”

“好奇怪的名字……”

“嗯,你看,它不是长在草地上吗,这是栀子花里的一个品种啦,所以叫丛林栀子花。还有你知道野草莓比一般种植的草莓要小很多吧?对于植物界的这种现象呢就把它称为‘野草莓现象’,所以这种花叫做野草莓丛林栀子花。”

“哦(一脸崇拜)!你怎么会知道的啊?”

我很得意:“瞎编的啊。”

“……你……!”

很长时间以后,当那些花都谢了很久以后,阿薇还对我说:“你这个白痴,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野草莓丛林栀子花了。”我笑起来,在心里默默地说,忘不了最好了啊,那样也会永远记得我了。

在之前的一年里,我们俩一直共同计划着未来文科班里的种种。在填分班志愿表的那一天,她忽然告诉了我她的决定。虽然我一直知道自己要念文科就一定会离开这个班,离开小崔、阿毛、班长、方方、班主任,可是直到她告诉我她要读理的那一刻,我才忽然有一种了感觉,是——“失去”啊。

阿薇,一直以来,当我看到任何美好的东西,不管它们在别人看来是多么的平常或者卑微,譬如说某一天的晴空,或者一朵淡黄色的野花,我都会第一时间想到要告诉你。这种想要跟你分享的心情,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因为我知道,你是会因为我的感动而感动的。

 

我们的门牌号是407,我老爱说“407我的家”,或者“我要回家了!”我真的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家,那间搁着四张小床四个桌子的小屋子。丹丹,阿薇,阿毛,她们就像我的家人一样。真的。

每天早上,丹丹总是第一个出门,阿薇总是最后一个起床。六点三十五分之前,方方会来叫阿毛一起去买早饭。五分钟之后我会踏出宿舍楼的大门走向食堂,小崔一定在那里等我了。

我的每一个早晨,都是这样开始的啊。

 

 

前后左右桌

 

签到是我们住校生每天必做的第一件事。六点五十分之前必须到达喷泉广场,在值勤人员手中的名单里勾好你自己的名字。如果下雨的话这项活动就会被取消。所以许多人在睡觉之前都会许愿:明天早上下雨吧,早上下雨吧,只要早上下就好了……

我跟小崔签完到后,就绕路从教学楼后面长长的林荫小道走回教室。路过食堂的时候,会碰到刚刚买完早饭的人。

“小朱——早上好啊——!”

我每天早上都会这样说。

或者:“陈凯文,早(笑靥如花的)——!”

然后得到一个温暖的回问。

打完招呼后,又把注意力转回到小崔身上。我们谈论的话题十分千姿百态,比如“菜包的社会价值是不是真的比生煎馒头要小”啦,或者“王子凭什么爱上白雪公主”啦,或者“当今的病态审美与经济发展的关联”,诸如此类。我们往往相持截然不同的观点,在我们校园幽静的小路上争论得脸红脖子粗。我们就这么胡说八道着走过一间厕所,走过高一九班、高一八班,最后到达了我们的教室。

其实在我们之前,必须在更早一些的时候——通常早过班主任、早过其他所有通校生,甚至早过很大一部分的住校生,这样你才来得及抄作业。阿铮就是这样做的。他是抄作业大户,尤爱抄政治历史。某日上午第一节地理课刚刚上课,教室还在微微嘈杂的气氛中,忽然间只听阿铮一声大吼:“我抄完了!哈!哈!哈!”全班静默半分钟,然后大笑。地理老师黑着脸慢慢地踱了一会儿步,说:“谁?谁抄完了?”阿铮老实道:“……我抄政治……没抄地理……”

此刻我的同桌阿薇同学正在座位上深沉地吃着达能奶盐口味的苏打饼干,这是她最爱的饼干。自从在食堂的早饭里吃出一只苍蝇后,她就每天以此度日了。

方方也许在扫地,也许跟阿恋阿毛一起叽叽咕咕地讨论帅哥。

方方坐在我的前面,每天要无数次的为我弯下她柔弱的腰,替我捡拾笔、胶带、涂改液、水杯、作业本等。每次帮我捡东西她都无限地怨恨,还放狠话“你再掉我就杀了你”,但是下一次还是会帮我捡。方方是那种你看到了就很想把她捏成一团地玩,可是又不敢这样做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可爱与高贵并存。方方是我见到过最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会替人着想的女孩子,而我这人又恰好受不了别人对我太好,所有她有时候对我说一些话,大白天的在教室里,我会差一点想哭出来。

我有一回对她说:如果我是男的,我肯定要娶你……她对我莞尔一笑,亲昵地揉乱我的头发。虽然每次别人这样做的时候我都会大惊小怪地喊“把我发型都搞坏了!”,可是其实,我最喜欢你们揉我的头发了,真的。

 

我的右边是苹苹,此刻睡眼朦胧地背着英语单词。我对她万分热情的“早上好”将会换来她的一句恹恹无力的“早……”苹苹属于典型的白天没精打采,一到了晚上(我是说晚自习的时候)就生龙活虎那种。

苹苹长得很漂亮,一双大眼睛,樱桃小嘴。大眼睛我看到过很多,可是我每次看到她的眼睛就觉得特别清澈特别明亮,说不出来为什么。不过苹苹没有任何一点点美女的架子,她是一个非常傻非常可爱的人,幽默,神经大条,从来不跟人生气。有时候我不开心,苹苹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开导我,后来不知她说了句什么傻话,我就笑了。苹苹就很高兴,亮晶晶的眼睛笑得弯弯的,说以后芊蕙不开心了我就说这句话给你听。

苹苹的早饭是肉包(我发现我们班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特色早餐,局部反映他们的内心世界,且听我慢慢道来),我说:“苹苹,又吃漏包啊。”

所谓“漏包”,就是把“肉”字的声母“r”发音为“l”。阿毛她们很爱嘲笑苹苹的普通话(其实我也觉得很好笑)。苹苹说话十分有艺术特色,首先她“r”、“l”不分。其次她会把一些名词念错次序,比如“昨天我们去吃东关煮(关东煮)了!”再比如“我忘了把洗水脚倒掉……”,诸如此类。最后就是她偶尔将平舌音念作翘舌音。某日苹苹不知发现阿毛哪个地方很像包租婆,非常兴奋,在走廊上大喊:“阿毛你这包猪婆!”

但她的一举成名还是在一堂平淡无奇的语文课上。老唐要求我们朗读屏幕上的资料,结果我就听到了:

“杜甫——字纸美(子美)——”

我和方方坐得离她最近,终于很不给老唐面子地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带动了大半个班级……

但是这样一个可爱的人,如今我想起来仍然会有止不住地感伤。她很单纯,也很坦诚,正直、善良、珍惜朋友。这样的女孩子,以后再也不会坐在我旁边天天跟我说话啦。这样的女孩,我能做的,也只能是默默地为她祈祷吧。

 

过不一会儿,我们就会听到劳动委员小崔的声音:“邱佳栋,邱佳栋来了没?今天你拖地!陈少玉——今天你拖地!陈凯文——今天你倒垃圾——!”

我每次听到她这样喊,就会想到我每天安稳美好的生活就在这样的开始开始了。我每一次这样想,就会忍不住地感激上帝。

 

 

小崔

 

我有一本精致漂亮的小本子,在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里有人把它送给我,那人对我说:拿去用来记录你的高中生活,高中里会有许多值得珍惜的事情。我照做了,如今翻起来,里面有很多都是有关她的,摘录几段如下。

 

班长:你们女生宿舍有楼管么?

小崔(瞪大眼睛):你这不就等于在问我:我们中国有国家主席么?

 

入秋了,我脸上的皮肤变得很干,会脱皮。

某天上体育课,我坐在台阶上,小崔蹲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秋天不能吃太多兔子的,唉你们蛇就是这样的……(原来脱皮就是蛇了……)

 

某天早晨。

小崔:今天天气真漂亮。

 

还是那天早晨。我们从食堂走向教室,先在花坛边碰到了阿铮,快到教室时,又看见他迎面走来。

小崔:今天怎么到处都是吴铮。

 

我跪在椅子上跟小崔说话。

她讲:别跪了,你以为你是跪妃啊。

 

她老说我傻。

我抗议:喂,我从小都是被夸聪明夸大的啊!

答曰:好吧,你也很聪明,只是被夸大了……

 

……

 

小崔说,我如果把她的日常所言记录下来,整理出版成册,我就出名了。我很不爽,说我写东西哪里要靠你才能出名!那本小本子之后我就不大爱记了。

不过,你知道么,这里面有我小小的私心。我希望,你对我说的这些话,这些时刻,永远都只是属于我的。有一天我们会把那些话忘了吧,说过的人,听到的人——可是,我会记得的啊,在我十六岁的生命里,有那么一个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于我来说都是如此的珍贵。像夏日里的雏菊花,金色水滴形的花瓣,银色的花芯,在风里不断地晃啊晃,成为最美好的一部分记忆。

我这人,很容易冲动、偏激、感情用事、蛮不讲理。我就这么不讲理地活了十几年,后来出现了小崔。她会在这样的时刻站在我的身边,开导我安慰我。这种时候我就有点不得不佩服她,我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深明大义明事理,把我从一团失望与愤怒的乱麻中引向一个清亮平和的世界。

她会帮我整理乱糟糟的抽屉。

到我的寝室里来,望着我的柜子数落我没有调理。

教我数学题。教我化学,教我物理。

给我滔滔不绝地讲她钟爱的动漫,讲那里面的友谊、梦想、勇气、成长,以及经得住时光考验的,永恒。

我有时候想,如果没有她的话,我的生活会变得糟糕很多吧。

上天啊,我究竟是何德何能。竟然会有这样的朋友。

她还对我说过的,她说——我非常非常喜欢芊蕙,虽然你总是跟我意见不合,虽然你小心眼、死心眼,虽然你常常冲动偏激蛮不讲理,有那么多说也说不清楚的乱七八糟的臭脾气——也不因为任何你的优点。

只是因为,你是芊蕙啊。

什么也不为,只是因为你是郑芊蕙。

所以我,非常非常地喜欢你。

 

 

七点二十分,当英语老师已经来到教室,在讲台上开始摆弄她的电脑和录音机的时候,阿葱等人就会从后门溜进来。说是溜,也不对,明目张胆扑通一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我于是转过身去,说一声“又来这么晚”,顺手抽走一块他的饼干。接着,我们俩就在吃着饼干的含混不清的声音里滥竽充数地跟着全班朗读课文。

阿葱每天都吃饼干,没有三餐也是铁打的两餐。为什么他不去食堂呢?因为他要打球啊,一打球就顾不上吃饭了,所以只能打完球吃饼干。这些各色各样的饼干里——3+2苏打夹心、康师傅美味酥、甜趣咸趣趣多多——总有那么一部分是被我饕餮去了。有一天我对他说:“这就是你保持苗条的秘诀么?”他说:“什么?”我说:“天天吃饼干?”更后来的一天我对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苗条了。”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帮你吃掉了一半的饼干……”说完之后他愣了愣,没接话,我也没说话,然后接着吃饼干……

我一跟阿葱对话我们的语言就非常白痴,这是因为他白痴(此处真实性可参看我与小崔的奇异话题),用阿薇的话说就是他完全像个小孩子。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想到了曾经一位女士对另一个人的赞美:“跟孩子一起玩时像孩子,跟狗一起玩时像狗。”

如果阿葱看到这些话而我们俩都恰好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他肯定会冲着我的肩膀就是一拳。他这人一点风度都没有,老跟我打架。而且他每次在后面喊我都不会采用正常的方法,除了打我一拳,拿笔弹我之外还有各种我已记不清的残忍方法。

我每次怒目圆睁地回过头去:“干什么?!”

“咦,你怎么了?”

“你就不能好好地叫我吗?痛啊!”

“咦?这样就痛?你是豆腐做的啊?——英语作业借我一下。”

阿葱平日的傻事和笑事数不胜数,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璀璨。因此我记忆疲劳,通通记不得了。只有某次期中考试,语文考卷上要我们翻译课内文言文的“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考完回教室之后阿葱问我“恒惴栗”是什么意思,我说一直担惊受怕。他一脸惊讶,说我翻错了。

“自从我遭到贬谪,居住在永州,心中一直忧惧不安。”

他译成了:自从我被贬谪,居住在这个州,一直种植农作物。

我每次跟阿葱说话都会很开心,并不因为他总是有零食分给大家。因为我总是不好好吃饭,他常常在我饥饿的时候慷慨地与我分享他的早饭或晚饭,这么说来他简直就跟我的救世主那么伟大了。有一次我也是这么饿得有气无力地,转过去说:“有没有东西吃啊……饿死了……”阿葱说:“有的。”我看到明黄色的可爱包装盒立即两眼放光:“啊,饼干!你怎么还没吃完!”他笑着说:“因为我知道你会饿啊。”

 

七点五十五分,早自修结束,英语老师抱着电脑提着录音机要离开时,站在门口对我们回眸一笑说:“待会儿英语课上听写哦。”

“啊——?!”

上课铃在我们的哀号声中欢快地打响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

 

我们学校的老师都是清一色的小伙子小姑娘,走在学生堆里就看不出来谁是老师。至少我们班的那几个差不多都是这样的。

我们的英语老师是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是一个大笑着说“很年轻吧哈哈哈看起来比你们还年轻吧”的老师。她长得很可爱,扎一个马尾辫。声音也很好听,我一直觉得那声音耳熟,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原来很像Alison krauss,所以啊我们上课很享受的。

我尤其喜欢她的着装风格,很干净很舒服,总是一件T恤加一件牛仔裤。牛仔裤也是最简单的那种,直筒,浅蓝色,没一点点花边。我有几次坐在她办公室里跟她聊天,她说她从小在这个城市里长大,上学,大学毕业之后又在这找到工作,每天下班以后回家,每天早上乘车上班……说完了又对我说:“不过年轻还是出去看看比较好啊。”我点点头,说这是我理想生活方式的一种。我也没有告诉她,其实另一种我想要的生活,就是在这个不大不小不嘈杂不拥挤的城市里过我平淡的小生活,穿着白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蹬蹬蹬走在我青葱的母校里,当一个小小的清闲的英语老师。这样也很好啊。

我班人气最高的两位老师是化学老师和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即老大,两人粉丝众多,平分秋色。化学老师三十多岁,高、瘦、戴眼镜,说起话来嗓音深厚、温文儒雅,工作一丝不苟,鞠躬尽瘁。有回别班的同学问我哪个是我们的化学老师,我说,要是你在路上碰到一个老师,你一下子对他肃然起敬,那就是我们的老师了。第二天他告诉我,我看到他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他的课上睡觉,现在真后悔啊,这么好的老师。

 

然而几乎全班的人都喜欢小陶。但当有人提出“化学老师最帅了”的言论的时候总有人表示反对:老大最帅,却从来没有人为他说一句。估计他是大家心中永恒的男二号。小陶上课老爱胡说八道,而且他说话很经典,所以我们都很喜欢物理课的到来。甚至同学们还整理他的语录,著有:《小陶语录第一季》、《小陶语录第二季》以及《端午巨献 小陶语录第三季(严打盗版!)》(可见第三季时已有相当的知名度……)先摘录原文片段如下:

 

1.我今天晚上有空,你们明天把作业收一下,我能批一下。(你到底什么时候有空啊……?)

 

2.“啊,乘上一天12个小时啊。”
  “老师,一天24小时。”
   “啊24个小时,啊……是的,日子过浑掉了。”

  

3.考卷上的图画得不太好,你要把自己好好地画一下。(考美术么?还画自画像。)  

4.三这个数字很吉利啊,牛顿是三大定律啊,开普勒也是三大定律啊,江泽民是三个代表 

啊。

 

5. 图上的齿轮我没话上去啊,画上去的话齿轮都是在一起的啊。当然国产的齿轮质量比较

差啊,一磨就磨平了啊。(……你这扯哪去了??!!) 

6.这个实验实际上是做不出来的,可还是做的出来的。(大哥,我崇拜你……)  

7. 这道题目公路不变的啊,不对啊,是马路,啊,是功率。 (想象力真丰富……)

8.这道题目非常重要,基本上可能会出现。(经典语病…)  

9.这道题我们班做得不错哦,都是用a角表示,不要用北偏西、北偏南几度来表述啊。(北

偏南……你给我偏个看……) 

 

10.啊,要忽略喜穆朗雅峰的高度……啊 ,不对,珠穆拉玛山啊。啊,还是不对,搞不清楚,

算了啊……

 

(对不起一时激动多摘了几句,绝对不是为了凑字数呀……!)

我有段时间物理很差(虽然现在也很差,但是相信我,那时的差是差到你无法想象),所以一看到小陶就很心虚。我们有一本物理作业本,内容比较简单,对我们学校那些人来说更是小菜一碟,所以几乎大部分人都会全做对。当然我不行。但是每一次,不管我做错多少,小陶都给我打A减,A减就是比全对的A稍差一点。我很感激他替我维护的自尊心。后来有一天我考物理及格了,他看起来比我还高兴,说:“我看了一下,郑芊蕙考得这么好啊,啊,考得真好啊,哎呀,考得这么好……”

 

 

而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即老大­——最初的时候我们讨论他的年龄。大部分人猜测是30岁、31岁,而我抱定“他绝对没有三十岁”,斩钉截铁地猜测他29岁。后来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不过一开始猜起来很靠谱啊,范围就在29到31岁。直到有一天(追忆大约是暮春时分),老大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条纹衬衫来到教室,我们大吃一惊——咦,怎么这么帅?!碰巧那天他值班,晚自习过来巡逻,外面套了一件银灰色的西装,这一惊就更加非同小可了。之后班主任真实年龄事件就开始变得扑朔迷离,因为不断有人提出猜测:老大是不是十七岁?啊,难道是十五岁?不会吧,比我们还小……

那件好看的衬衫我们只看到他穿过一次,不过印象深刻。有一次我还在一次选修课上听到后面两个八班的女生的对话:

“他好帅啊!”

“我早就发现了,尤其是上次他穿了那件衬衫之后。”

我还记得第二天他换了一件黑色长袖T恤。那天我们阅读课下课,然后就发现他背对着我们坐在对面的教师阅览室里。许多人(确切的说是许多女生)就伫足在阅览室门口朝对面观望他青春可爱的背影叽叽喳喳评价个不停(就此打住,再说下去他会骄傲自满的)。

开学没多久的时候,我有一次在回家的路上对我爸爸说:“老爸,我们班主任很好。”他说:“哦。”我说:“是那种可以对我往后的人生道路都产生影响的好老师。”我爸两秒钟之后回答:“……哦……?”他的意思是,这么高的评价。

当然我的评价不是最高的,许多人坚持的信念就是“嫁人就要嫁给老大这样的人”。

追忆到最开始的时候,我还对他怀恨在心。因为一开学他就把我的手机给收了(我上晚自习玩手机未遂),其实还没有开学,是8月31号!我同学问我说:“我真想不通,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给老师收掉手机呢?”我说:“这跟聪不聪明没有关系,这个只跟老师走路有没有声音有关系……”

他总是很认真地试图了解我们的想法。高一七班门口很常见的一道风景就是班主任跟学生坐在台阶上聊天,学生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一群。有一天他跟我们副班长谈话,然后就有人从外面走进教室来,一脸的莫名其妙,半天说出一句话:为什么蹲着?我们听了也觉得莫名其妙,往外面一看,发现一个老师蹲在地上对一个同样也是蹲着的同学在讲话……

有一次晚自习,我们班很吵,结果被微服私访的校长逮到。那天校长大发雷霆,狂擂门,门开了之后就开始训我们,一出教室就掏手机打电话给老大。那晚我们硬着头皮回了寝室,第二天硬着头皮来上课,心想这一次死定了。可是老大淡淡的,什么也没有说。没有骂我们也没有淳淳的教诲,他根本提都没提。这是他给我们的信任。

从此以后我们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后来学校艺术节里有一个合唱比赛,班里订了统一的服装。某日服装运到。午休的时候我跟小崔依然等人扎堆研究,随便抽了一套,是小崔的号码,就让她套一下看看。碰到老大来教室巡查,他走过来望着我们,半响,对我们说:“你们……穿衣服啦?”

小崔冷静地说:“我们,每天都穿衣服。”

又一日,我跟小崔倒水回来,在走廊上碰到老大。小崔因为前日交了双休日留宿单,但又有事要回家,所以要跟老大禀明情况。

小崔:老师,那个,我能不能双休日不住校了?我有事要回家。

老大(义正言辞地):啊,不行的哎!住校一定要住满一年!

小崔:不是,老师,我是说我能不能星期六星期天不住校了?

老大:哦,啊,不行的!星期天一定要来的呀!

小崔(无比耐心地继续):不是啊,老师,我能不能星期六不住校了?我写张请假条。

老大:不行的啊——啊,写请假条啊?可以的,你写吧。

他们的对话结束之后,小崔很凶地回过头来对一旁的我说:“笑你个头啊,别笑了!水都洒了一地了!”

    有时去他办公室里问他题目,他一边跟我讲解一边大笔一挥就在我的草稿纸上开始写,我看着看着突然说:“字写小一点!草稿纸是买来的!”他一愣,然后小声道:“哦……”

我还记得有一次学校里的大型考试刚结束,我拿到我的语文考卷之后悲愤交加,然后逃了节语文课带着我及格分的作文去找他倾诉内心的不平。第二天他把我的作文给了另一个高三的语文老师看,说让他给我分析分析状况。他带着我去到那个老师的办公室里,老师搬了个凳子给我坐,而他就站在我们旁边,站着,等着。

还有——我又要说有一次,有一次他对我说“我当你是朋友”。我说,是因为你把所有的学生都当作朋友,还是因为我总跟你说话,让你了解我的想法呢。他说当然啊,别人是朋友,而你是好朋友嘛。这件事情任何时候我回想起来都可以在老大的众多支持者(爱慕者?)中作为炫耀的资本,哈、哈、哈……

我常常跟他聊天,跑得最多的就是数学办公室。聊了快一年,许多话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怎样才能说清,总之——总之我知道,七班的每一个同学都跟我一样感到很幸运,因为我们有这样一个班主任。跟我们一起玩笑一起闹,谅解我们,懂我们,给我们信任,微笑着目睹我们嫩绿色的成长。

 

Mark是我们的外教,加拿大人,四十九岁。他是一个可爱的老头子。每周五的外教课,基本上是他用英文自言自语二十分钟,然后我们用也不知是什么语言胡说八道二十五分钟。尽管听起来是那么无趣,不过看起来大家还是很喜欢他的课。

我会常常跟我喜欢的老师聊天,比如老大和英语老师。每次我跟不同的人说话,就可以了解到他们不同的想法,他们各自的生活经历,这让我觉得跟人交流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Mark从前做过化学科学家、软件工程师,在来中国之前,还在法国和美国居住过。我很诧异,最终他定居在这样一个平乏的小城市,他的工作是教一大堆闹哄哄的小孩子说英语,把那些幼稚的句子重复一遍又一遍。我以为他会觉得很委屈,很不值。可是他说他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做一个英语老师。不忙,也拿到足够的钱,这样很好。

有一回他拿了一本英汉词典要我看,手指着的地方是“羞怯”。

我很混水摸鱼地说:“差不多就是shy的意思。”

“不过你们平常说话不常用这个词,对吗?

“嗯,这是书面语。”

“So what about ASHAME?”

“噢,在这里,这个是‘羞愧’。”

如此这般。

有时他说着说着会大笑起来,不过很多时候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笑(这种时候确实很让我感到羞愧),尤其是他说到“those American guys”的时候。一开始觉得很别扭,因为英文不到家又不能畅所欲言。后来就慢慢地熟悉起来了。他说英语办公室里全都是女老师,他也不大跟她们聊天,从前也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话。

他给我看他相机里的一些照片,他加拿大像童话一样的小房子,他和他的狗一起躺在河边的草地上,还有他的小女儿Emily。让我觉得我们像是老朋友一样。

高一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对大家说他要辞职走了。于是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跟他说话。他说因为爸爸妈妈年纪大了,应该要回去陪伴他们,他还会在这里待一阵,之后就会回加拿大。那天天气很好,我们在外面散步,走着走着来到一排石椅跟前。他弯下腰用食指在其中一个上轻轻地抹了一下,呵,厚厚一层灰,他说,喔,好脏。我说是啊,没有人来这边坐。他以为我不愿意坐在这里,我说,不啊,我不在意的。我对他说,我随时都可以往地上坐呢。他笑起来,说:“你总是做你喜欢做的事情,照你的想法生活。”他随口这样一说,我忽然很感动,好像第一次有人懂得了我的这个不在意。

最后回去的时候,我说:“这是最后一次看到你了吗?”他说:“只是最后一次在这学校看到我啊。”然后他写给我他家的地址,说我可以去他的家里玩。我心里有一些小小的震动,想,他真的把我当作他的朋友啊。

“Mark是个很好的朋友。”这句话,我翻来覆去地想,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他听了笑起来,朝我挥挥手说再见。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晚自习的时候,我坐到阿东旁边去问他题。我坐到他旁边一定要经过老蔡的同意,老蔡是他同桌。我们班怪胎众多,老蔡就是一大个。老蔡武侠小说看太多,说起话来神神鬼鬼。“死生在手,变化由心,地不能埋,天不能煞。此之为我命在我也,不在于天”这种话是信手拈来,在我同学录上写的就是“玉笛一管清响,少年志向堂堂,更沽一壶芳酒,逍遥自在何妨”什么的。以至于后来我看到他总是一瞬间联想起“群魔乱舞”这个词,我在想这个成语原先是用来形容什么的呢,怎么能这样为老蔡量身定做?

当然他的怪胎不仅在于此。他看武侠不分昼夜的,上什么课都拿个MP4搁桌子底下看,然后成绩奇好,然后说什么“努力学习是使我退步的根源”。要是人家这么说我肯定忍不住要对他比中指了,装模作样什么呀。但是老蔡不撒谎,这是铁铮铮的事实啊……

阿东是班长,班长就是阿东,老大钦点的。他的人气很高啊,我们每次有什么选举,五十三个人,他有四十六七票。

大约他讲题的第一遍我是不会在听的,半晌要是没动静,一定是他在望着我,眼神里满是关切的“懂了吗?”,我总是很坦然,说:“再讲一遍。”

第二遍我可以发现一些不懂的地方,我会说出来。这一说一般有两个结果,一个是他很耐心地替我解开这个不懂;还有一个就是他砰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靠近我的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五秒钟后笑眯眯地转过来,咬牙切齿地对我说:“好,没关系,我们再看一遍……”

过不久小圣就挤过来了,他很不满我占去了他的“阿东身边的座位”。小圣跟阿东是室友,他们感情很好,好到让我们这些身边的人都不得不用“也——你看他们呀——”来表达我们的想法。

阿东有一次从考场出来,被许许多多的女生围了个水泄不通,问长问短。我跟小圣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小圣冷眼旁观,我则满脸的幸灾乐祸。片刻之后,小圣终于有所动作,拖长了调子连名带姓地喊他。话音刚落,阿东就从那女生围墙中挤出来,二话不说来到小圣面前。站在一旁的我顿时目瞪口呆,我说:“喂,那么多女生都不抵你一个人……”

小圣没有听出我话里的意思,还很不屑地得意道:“那当然了!”

小圣同学特长唱歌,包揽学校所有艺术比赛的第一名,以至于后来我们班的人都不大乐意去看了,说“反正都是第一,没劲”。因此他在学校里很有名,不仅如此,许多人都称最初见他是在电视上。这个后来也查实了,他是央视某某比赛的全国总冠军。

一开始对他印象不大好。因为他是那种亮相舞台时全场尖叫,坐在我前后左右的女生都缺氧似的倒在同伴身上,喊着:“啊好帅啊!怎么长得这么帅唱歌还唱得这么好!!!啊新高一的吗我要认识他——”想来必定是精通世故风流倜傥的大众情人,不过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

刚开学的时候听他在台上唱歌,确实好听。我趴在桌子上想,以后跟他熟了就可以一摆手说:殷晓圣唱个歌来听听。但是因为座位离得比较远,平时几乎不会怎么说话。不过他这人没什么出息,所长所短与我类似。因此在英语比赛、数学补课的场合,常常有我俩红尘作伴的身影。

我们班什么人才都有,雪山就是另外一个大明星。他跟小圣一站到一起,就好像能歌善舞、载歌载舞几个成语站在我面前一般。最开始我跟别班的好友讲起我们班里的事,她弄不清同学的名字。

“这次的话雪山他……”

“雪山是谁?”

“就是那个跳舞的。”

“哦那个跳舞的!”

小圣是“那个唱歌的”。

雪山跟阿东、小圣一个寝室,他总是跟我讲他们那里的趣事。我最喜欢听他给我讲故事。他说:“郑芊蕙啊我跟你说……”他这么一说我就马上坐下来,很认真地听。

“昨天晚上我们那个楼管阿姨打电话到我们寝室来,说430啊你们给我下来。我说不行啊我们都已经睡了,她说睡了也要下来!然后我们就穿衣服一起下去了,下去之后阿姨说你们怎么来了?,我们说你刚刚叫我们下来的啊!阿姨说哦,我弄错一个寝室了,我叫的是高二的……不过既然来了就坐下吧,然后把我们给骂了一通……”

说完之后我就笑,他也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道弯,这是他最好看的时候。

他买一瓶饮料,发现瓶盖上的生产日期是“2008年8月8日”,兴奋得要死,拿给我们看,说:“看,看,看生产日期!”阿葱不曾会意,看着那小瓶盖说:“哟,过期了吧!”我被一误导,也看了跟着说:“要去找小卖部理论吗?”

雪山皮肤很黑,阿葱也是因为他们老是打篮球。他们俩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比谁白,伸着两条胳膊到处问人:“你看我白还是他白?”有一回我跟他们两个人走在外面,阿葱走在走廊的阴影里,雪山走在外面晒着。阿葱说:“我不能晒了,再晒就更你一样黑了……”另一人怒道:“滚——!”

艺术节有一场合唱比赛,我们为男生的比赛服装争论不休。最后小圣一笔敲定——男生黑衬衫黑裤子黑鞋。

我很有意见:“不行啊,难看死了……”

小圣说:“好看的,我保证。好看的。”

“哦,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要是穿一身黑的话我们班三分之二的男生就看不见了,你就是为了凸显出自己吧!”

“#¥&!@¥#%()……”

比赛前一天晚自习大家应要求穿上了演出服。阿葱雪山一行人黑漆漆地走进来,场面很滑稽。我转过去想跟阿葱说话,他看着我愁眉苦脸地说:“你眼睛瞪那么大干嘛?你是不是看不见我?”

比赛那天我们班男生就黑压压地去了,路上引起其他班的围观。我原先以为会像葬礼,但其实没那么庄重;还以为会像黑帮,但是没那么冷峻潇洒。一路上有人忍不住一直笑了,被大家骂,说不可以灭自己志气。不知道从下面看舞台上的我们是怎样,也许也有许多人在笑,不过我都没有在意,我只听到大家的歌声,很真诚很用力。因为之前小圣说,这也许是我们大家最后一次一起为一件事情努力了。

八戒也是阿东他们那寝室里的。他是一个又高又瘦,看起来跟“八戒”半点关系都没有的人。为什么叫八戒呢?因为小圣自称是大圣爷,其他人一轮下来,八戒就刚好摊上了“八戒”。不过最终其他三个人的称号没有保留下来,只有“八戒”的名头深入人心。

八戒坐在苹苹后面,有一天雪山从寝室回到教室,走过来说:“八戒八戒,刚才老八戒打电话来问我小八戒在不在,我说小八戒不在,老八戒说那小八戒回来了叫他打个电话回去……”

我跟苹苹分零食吃的时候,八戒就把长手伸过来。雪山说:“又贪吃,又贪睡,幸亏你不贪色,不然真成猪八戒了。”边上的人立马响应:“贪色啊,怎么不贪!”

有一次雪山又讲故事给我听。星期天的时候八戒在他家里,他们在看电视,看西游记。电视里孙悟空高喊八戒云云,我们的八戒以为是雪山在叫他,高声从里屋应道:“哎,哎,干嘛——?”

晚自习下课了,我动作比较慢,等我要离开的时候只剩下几个还要“在教室里玩会儿”的人了,我会一一的跟他们说再见。

雪山会好好的回答我:再见啊。眼睛弯弯的。

阿葱说:嗯。

八戒朝我摆摆手,用他惯用的轻飘飘的语调说“啊再见再见”。

阿东说:再见你个死人,快走!

小圣那里我就省了,因为不用猜也知道他不会理我。

走回寝室的路上,月色总是温柔明亮,耳边都是男生嬉笑打闹的声音。我们的影子被路灯拖得斜斜长长,浅浅地映在水灰色的地面上。

 

 

    入夏

 

入夏了。

高一高二是没有空调的,高三有。我们理解校方的良苦用心,为了锻炼我们吃苦耐劳的品质。然而教室里只在前后各装两台电扇,也太不人道了罢?自第三排起到倒数第二排的人都终日闷热无风。骄阳似火,民不聊生……逼得大家纷纷挥起各种扇子,有美人团扇、折扇、电动小风扇,还有拿草稿纸临时叠成的小纸扇。

我从小圣手里弄来一把画满脸谱的大折扇,把它拿在手里时我毫不费力的想起年幼时的自己。那是六岁的我、七岁的我?那时的夏天我玩弄一把纺绸竹骨扇,学着电视剧里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将扇子哗一下打开。打开后的扇子无法被我同样潇洒地收起来,我于是耐着性子把它一褶一褶地折回去。那时的我像一颗慢慢长大的青葡萄,内心明净安好。年华在扇子的一开一合里悄然流去,转眼我要跨入十七岁。

小圣把扇子拿走,他嫌我太笨,亲自演绎“翩翩佳公子”。其实扇子对降温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功效,许多人大概都只是看着教室里四处翻飞的花扇子觉得好玩吧。这种时候老师也不能说什么,更遂了我们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愿。

我想,这大概是一个很热的夏天。

因为热,我们这些坐在中间的人常常会在下课十分钟挤到教室前排或后排的电扇下吹风,修生养息。有那么一次我就从十分钟的梦中醒来,发现已然上课,小陶在上面叽叽呱呱地说着什么,同学们很捧场地在笑。我每次睡醒起来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十分钟之前的事我回想起来已经像上辈子一样遥远。我花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坐在阿铮的位子上,而他坐在我的旁边,我的位子又是他的同桌坐着。头顶的电扇吱呀吱呀地不停地转。我在教室的最后排,那天所有的人坐在课堂里的背影都在我模糊的视线里被缓慢地放大,伴随着电扇恍恍惚惚的吱呀声,成为十六岁夏天最鲜明的记号。

我还记得我们都刚刚来到这个学校的时候,也是夏天,也是我们。只不过那时的我们彼此都还不认识。那也是我第一次住校。晚自习时,窗外一条小溪哗哗流淌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分外清晰。那时的我啊,一再困惑地望向漆黑黑的窗外,问我身边的女孩:“是下雨了么?”

她一再地回答我:“不,是流水声。”

 

    五月的时候,我们班窗外的下水道里出现了两只小野猫。它们一只黄色一只灰黑色,总是在那个地方徘徊。大家常常买东西来喂给它们。后来小圣还翻窗出去把它们请进教室来,临近期末,又有好几个晚自习全班围着它们转。不过最后还是把它们放回去了,它们似乎不太喜欢住在箱子里。班长拍定一只叫烧饼一只叫油条。在最后的一段时间里,它们让我们体验到了另一种感情,有关牵挂、爱,和责任心。

最后三天期末考试的晚自习,大多被我们浑浑噩噩地过掉了。

我坐在阿东旁边,装模作样地把一叠化学考卷翻过来翻过去。我说:“你还记得么?刚开学的时候,你到台上去发表班长任职感言。你说,你初中时的班主任说,他最不喜欢别人说‘我会努力的’,这是想给自己找退路的人才说的话。他希望你们说,我会拼命的。然后你就说,那么,我现在说,我会拼命的……”

他笑起来,说:“是啊……”

我不知道,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可以平静的面对了,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忍不住了眼泪。当我想起他在最初的时候说的这番话,想起他当时认真的神情,想起那时的我们。忽然之间,一年都已经过去了。除了伤感离别之外,还有一种对于岁月的迷惘。时光,像巨大的车轮轰隆隆碾轧过我们的生命也好,静悄悄静悄悄地流淌着也好,不管它是气势宏伟的还是温柔的,它总是这样强大。

“我记得你那时还……”忽然发现我哭了,钝钝地说,你不要哭啊……说了两遍,又沉默下来。

我拿手捂着眼睛,眼泪哗哗地流。我想跟他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班一定要说有一个核心的话,那就是你了吧。很多时候,就是因为你的决定,才会让我们班变成现在的样子。

又过去两节课。小圣坐到我前面来,这时半转过身来闲闲地跟我说话,他还没决定念文还是理。我把一支圆珠笔竖起来,朝两边摆来摆去,我忽然说,殷晓圣,唱个歌来听听。他乖乖地答道,唱什么?我于是点了两首歌,他都不会,又耍赖说,在教室怎么唱!我笑起来。

阿薇问凯文是不是读理科,答曰:是。阿薇大喜。我说:“你别以为陈凯文读理科我就会很羡慕呀,我还有金聪呢。”阿薇说:“我有李睿超!”我们面对面站在过道上,像打架似的相互叉着手。

我说:“我还有小圣!”

“我有吕、峰!”

阿薇说到“我还有班长”的时候,我朝他看了看,显然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他也不说什么,只是眉目之间流露出笑意来。我因为极少见到他这个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感动。

最后一天晚上,回去时雪山他们跟我打招呼告别。连着三个“再见”之后我撑不住了,一手捂住脸,一手朝他们连连摆着,说:“不要跟我说再见……”

回寝室之后,阿毛阿薇和丹丹开始整理东西,我懒得理,坐在床上看书。阿东从他们寝室打来电话,说要唱歌给我们听。然后真就一个一个地开始唱歌。我把话筒举着,装作云淡风轻地问那三个人,你们听得到吗,听得到吗?从一开始她们就沉默地忙里忙外,知道阿毛哽咽着开口回答,我才发现她们都哭了。她说,听到了,我听到了……听得很清楚……

阿东说:“我们这里有许多人,要不要把名字报一遍给你听?”

我说:“好。”我原来还以为是他要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的念出来,然而我听到的却是:

“七班——潘雪峰!”

“朱旭峰!”

“马元丰!”

“吕峰!”

“朱豪杰!”

“孙超逸!”

“邱佳栋!”

“朱凯伦!”

“俞珏琛!”

“金聪!”

“蔡乐尧!”

“陈少玉!”

“李睿超!”

“潘东辉。”

“还有你的大圣爷爷。”

他们的声音从话筒以外的地方传来,像军人喊口号般字字铿锵有力。……男子汉的声音。

我想骂他们:一群白痴!哪里学来的这种煽情的招数……可是哭得说不出话来。

阿东说:“你听到了吗?你都记住了吗?你不会忘记吧。”

他说:“我们一共18个人,我们18个人都在这里。”

都在这里吗?

对,都在。

不知道我们的父母亲得知我们在期末考试的前晚在做些什么之后会有什么感想。我想我的父母,他们一定不明白我的取舍。他们告诉过我的——不过是高中同学而已,没有那么重要,你不需要这样在意。不是问我“为什么你会这么在意?”而是——告诉我,没有这么重要的。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在你未来的生活里,你会遇到更多值得享受、令你难忘的时刻。

嗯,我明白的。不过,我在想,这是十六岁十七岁的我们。在我往后的生命里,我再也不会这样单纯而热情,不会这样全心全意毫无功利心地去经营一份集体的感情,不会再有人望着我的眼睛说喜欢我,什么也不为。在我们不成熟的、涉世未深的、在你们看来或许幼稚得可笑的,十六岁的世界里,这其实就是我们的全部了。

 

第二天早上在教室里等着九点钟的考试开始的时候,阿东要去政教处交我们班的值周表,我跟他一起。政教主任不知何故,声色俱厉地问今天早上有没有扫地?他心虚地答:应该扫了吧……这种时候,我于是站出来,斩钉截铁地说扫了!前两天下雨都扫了,撑着伞扫的!

回去的路上还在数落他。走出行政楼长长的阴暗的走道后,一片青天白日的世界。他忽然说:“其实政教处也不远。”

我翻翻眼睛,说本来就不远。

“这么快就走完了……”

我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我眯起了眼睛,阳光将树叶的影子密密地投映在我们的衣服上。蝉鸣声,转眼间开始无比地放大和拉长,震耳欲聋——

上午八点四十分,跟阿东一起走向各自的考场。

在楼梯口上告别之后,我又忽然倒回去喊他。

“啊?”他说。

“……好好考试。”

“哦。”然后转身要走。

我气得要跺脚:“你要对我说呀!”

他此刻才终于收住要迈出去的脚,好声好气地对我说道:“好好考试啊。会考好的。”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金口玉言并没有什么效果。很不幸,我得了个高一数学历史最低分。

下午两点三十分,最后一场物理结束。我跟方方从教室走向喷泉广场,收回国旗。走在路上,阳光是如此的明晃晃明晃晃,亮得刺人眼睛。

降旗。我们俩九十度仰着头目视国旗哗啦啦地滑下来。在这样的角度里我们不可避免地望见了这碧蓝的天,它干净得一丝云也没有,它看起来是那么平静那么遥远,好像一点都不懂得我们的离别。

最后国旗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我们都看得忘记了去接。

 

 

小的时候会做一本口算训练册,这是最令我头疼的作业了。晚上我去妈妈的医院里玩,医院里有年轻的医生哥哥,他在日光灯的灯光下伏在桌上替我写那作业,钝钝的铅笔摩擦在纸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小时候喜欢学校里一棵巨大的香樟树,尤其是到了秋天的时候,树脚下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我绕着它一圈一圈地走着,脚步里带着细碎的声响,像是树的低语。

那就是我了。我就是从这样的一个小时候一步一步地长大,然后成为了现在的样子,出现在你们面前。你们看到的数学很垃圾的我,会对着一棵树说话、看到一朵开在草地里的小野花就兴奋不已的奇怪的我,原来在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就已经有了预兆。

我在想,总有这样的一些时刻,它们是如此地打动我,使我不由自主地产生“如果时光在这里停止”这样幼稚得不切实际的想法。我的生活里有庞大的一部分是由这些不切实际支撑着的,正因为明白它们的“不切”,才使我不得不向现实妥协。

可我——还是忍不住地会想,如果时光真的能够在哪里停止的话——如果时光真的能在哪里停止,我希望是我和小崔漫步在青翠的校园里,和她天南地北胡侃着的阳光微湿的早晨。我希望是考试前的深夜,我跟阿毛捧着灯光下被我们冷落的课本在谈天。我希望是我跟阿薇打着一把伞,在雨中一起走过一大片散发着甜蜜香味的小白花。我希望是那个电扇咿咿呀呀旋转着的闷热的午后,我自睡梦中醒来,疑惑地望着阿铮微笑的脸。我希望是地理课下课后的十分钟课间,我转过身去趴在阿葱的桌子上跟他拌嘴。我希望是那天在楼道里阿东对我说保佑我的考试。我希望是小圣在电话另一头唱起I'm holding on forever的那一刻。我希望是小陶在讲台上胡说八道、傍晚时老大跟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聊天、八戒不耐烦地挥着手说“再见啊再见”,依然和飞对我露出世界上最干净最真诚的笑容。

任何一个时刻都可以。让我无法走向未来更好的生活也没有关系,如果时光在我如此这般的十六岁里停止,那么,真的……

 

我有时候想——有一个七月的夜晚,我和你们一起,在月色里步行。从城市的一端走到另一端。

为什么我们不能永远十六岁呢。

 

 

 

 

 

 

郑芊蕙   浙江湖州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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