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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行走在财富地带的年轻人 文 / 陶涛 于一著 更新时间:2012-4-16 19:56:56
 

生命的河流可以因一个人的性格而改造。财富,同样因主动或被动具备太多的政治、经济禀赋,而以空前的坚韧改变一个人生命河流的流淌方向。

富二代,这群从出生起就被打上富贵徽章,一路“金币”叮当作响,又有青春作伴,到底抛洒出怎样的人生悲欢离合曲线?

浮出水面

“乱花渐欲迷人眼”。让人眼神迷离的,不止乱花。财富,如同一把社会分层利刃,瞬间将人分作三六九等的社会指标,让不少人戴着有色眼镜洞悉世界,观察人性,轻而易举给旁人挂上“好人”与“坏人”的标签。

正当“蚁族”大军异军突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广度占据社会的现实空间与舆论空间,另一个群体——富二代,从社会舞台的另一面渐行渐近。

富二代,这个复杂的群体,从在财富堆里暗自着迷到浮出水面显性化,始于2007年刊登在《第一财经日报》上的一封名为“一个民企接班人的烦恼告白”[1]的信: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一家台资企业上了半年班,以后就回自己的家族企业上班了。上班后不久,公司就给我配了一辆车,父母还在家乡和上海各置了一套别墅。我是我们家唯一的儿子,在外人看来,我是这家企业理所当然的接班人,我父亲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我有一段时间经常晚上失眠,连续两个月晚上两三点才睡着,早上6点多就醒过来了。我的食欲也不好,饭量只有以前的一半了,头上白发也比以前多了不少,人也比以前憔悴多了。

当一个叫董铭的年轻人,把他的烦恼——接班这个逃不掉的宿命公布于众时,富二代也被仓促推上社会的前台,无论是红是黑,都因裹挟着过于高调的元素——财富,而接受来自四面八方镁光灯的审视、猜测、褒扬与指责。

也是在2007年,胡润与《福布斯》的排行榜,不约而同把首富给了年仅26岁的杨惠妍。这个低调而神秘的财富继承者,如同社会秩序中一颗醒目的财富棋子,暗示着民间财富的代际传递。洪流般的民间财富,迎来他们的转折年代——从按劳动分配转为按资本分配。

青春,财富,少掌门……在许多普通人看来遥不可及的人生光环,在富二代身上,就那么轻而易举被继承一笔带过。财富与青春相撞,总会有太多可炒作的话题,更何况他们是如此特殊的“机会主义者身份”。社会对富二代的关注越来越多,从头到脚,从海外留洋到执掌大权,从爱情婚姻到娱乐生活……

社会的仇富心理,媒体的天然批判性,又加之被催熟的富二代还未真正长大,他们尚不完全具备与所得财富相称的财富驾驭能力,富二代的负面消息不断,飙车、豪赌、打人、挥霍、出入声色场所,他们在公众眼中成为纨绔子弟。尽管社会对这个财富笼罩的群体保持着足够的冷漠与没完没了的指责,却并不妨碍对他们的猎奇,以及某些群体向他们主动靠拢。2010年,广州地区首届女大学生论坛首次发布《广州女大学生价值观调查红皮书》,被调查的女大学生中有59.2%愿意嫁给富二代,理由很简单——少奋斗很多年。而在2011年,美国《福布斯》网站在“2011中国投资指南”特辑中专门介绍“如何嫁个有钱中国人”,因为中国近年来的新富一族,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多”,鼓励人们学习《上海女孩:如何攀上枝头兼坐稳》的策略,钓个东方金龟婿。有些人开始担忧富二代不但搅乱了社会财富的分配基因密码,连社会秩序也被他们身上浓浓的铜臭味“轰”得七零八落。

这个被时代催生出来的特殊年轻群体,刚刚在社会照面,就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他们不同一个两面不对称的硬币,尽管旋转起来,光影模糊,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承载质疑的那一面更愿意抛头露面。深陷铜钱方孔的他们,在这被财富拘束的狭小空间中施展出什么样的人生与财富拳脚?

温润土壤:“有一个富爸爸”

威廉·萨默赛特·毛姆[2]说,“制造神话是人类的天性。对那些出类拔萃的人物,如果他们生活中有什么令人感到诧异或者迷惑不解的事件,人们就会如饥似渴地抓住不放,编造出种种神话,而且深信不疑,近乎狂热。这可以说是浪漫主义对平凡黯淡的生活的一种抗议”。

剥开财富的外壳,富二代也只是一个个平凡的人。与那些在底层攀爬,外界社会支持支离破碎,不时会陷入“一元钱难道英雄汉”尴尬境地的“蚁族”同龄人相比,并未有根本不同,他们只不过有一个富爸爸。

“世界上,有该隐的后代,也有亚伯的后代,这和原罪一样,大概就是人类的宿命”。宿命,未必都是厄运与不幸的孪生兄弟。在很多人看来,拥有一个富爸爸的宿命,是呱呱坠地的婴儿,在人间中的第一张六合彩。那种在钱堆里长大,被新时代迂回到历史上才有的“少掌门”、“少东家”的继承角色,是“被迫成为大人物的感觉”,很酷。

新陈代谢的宿命,在富一代与富二代身上表现得明显而毋庸置疑。

1978年,社会打开了一道侧翼之门开。中国经济转型,光明更生。中国结束20年的政治动荡,重新追逐民族复兴的梦想。贫穷如同芒刺,在癫狂的政治狂热中逐渐麻木的肌肤有了疼痛的触觉,并变得清醒,中国徐徐拉开改革开放的帷幕。

对空间开拓的强烈渴望,推动民营企业大潮涌起。恰在这时,市场介入了。它以巧妙的拉力,把兴办民营企业的浪潮带动起来。开拓渴望一经与市场结合,便由一般的空间扩张,转向目的性极强的商品性生产,民营经济破土而出,呼吸着逐渐松绑的自由空气,焕发出勃勃生机。接下来30年的中国,繁荣程度会远远超过其历史上的任何一个盛世,中国的非公经济获得前所未有的跃进式发展,浩浩荡荡。

财富在中国急剧膨胀,社会群体在经济层面出现垂直分化,第一批创业者在三十年的乾坤巨变中,积累了殷实的经济声望,成为社会中“先富起来的群体”。2009年,美林集团和凯捷咨询公司联合发布《最新全球财富报告》,报告称2009年中国富人总数增长三成,中国为财富增长最快的国家。该报告所指的富人是净资产(不包括主要房产)价值100万美元以上,2009年,中国富人数达到47.7万人,位居全球第四。

在招商银行与贝恩管理顾问公司日前联合发布的《2011中国私人财富报告》中,以更为欣喜的笔触告知世人,中国的私人财富市场价值惊人,到2010年末,有15个省份的高净值人数(持有的个人可投资资产1千万元人民币的人群)超过1万人,中国高净值人群的规模达到约50万人,其持有的个人可投资资产规模达到15万亿元。预计到2011年,中国私人财富势头有增无减,高净值人群将达到59万人左右。

与社会群体垂直分化遥相呼应的是传统文化的社会功能并没有完全瓦解。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的差序格局仍有用武之地:

中国乡土社会以宗法群体为本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以亲属关系为主轴的网络关系,是一种差序格局。在差序格局下,每个人都以自己为中心结成网络。这就像把一块石头扔到湖水里,以这个石头(个人)为中心点,在四周形成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的远近可以标示社会关系的亲疏。

财富的涌入可能会带来时间与空间经纬走向的急遽变化,对文化的同化与异化则是潜移默化的。西方的财富样本,带给东方的人们前赴后继的创富梦想,却难以改变人为赋予的东方气十足的财富人格,譬如财富的继承与管理。千变万化,大部分企业依然坚持在“家族企业”的壳里腾挪转移。创下偌大家业,谁来接手财富?子女顺利成章。

胡润这个做了多年排行榜的人看出门道,“百富榜上富豪们的平均年龄是46岁,按照中国人的惯例,60岁是退休的年龄,未来10年到20年将是中国民间财富从第一代创业者转至第二代的高峰期。”

大部分富二代,自出生后就意味着未来的某个时机会接过父辈的财富权杖。或许有不情愿者倚仗亲情、年轻时的任性作为“反抗”的砝码,始终抵不过“霸道”的家族使命。子承父业,这样裹挟着血缘的千年伦理,他们再玩世不恭,也走不到颠覆伦理的尽头。即使不愿意,他们也得这么出场。

糅合家族、财富等多元经济、文化因素的代际传承关系中,仍存在并非明文规定,却暗合为权利与义务关系的财富继承。所谓权利,子女拥有继承父辈财富的天然权利,对于这一点,从“富一代”、“富二代”乃至社会,都无一例外地认为这是毋庸置疑的理所当然。义务,则指的是他们承担着继承财富,并将财富“圣火”传递下去的责任,如果财富的链条在他们这一代断裂,他们也将成为没有争议的家族负罪之人。

作为家族的下一代,“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年轻人,从一出生就被打上继承的烙印,背负着父辈们的炽热期望,不断奔跑与守望,以完成企业史与家族史的穿越。然而,温润的财富土壤,并不一定丛生更为葱郁的蓬勃。年轻的人们,站在财富金字塔的顶端,不停转动手中的财富“陀螺”,到底是停下来还是继续旋转,结局如何,从来没有确凿的答案。

情绪化标签

人们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自信,即便与其素昧平生,也胸有成竹,自认洞察力到了直抵人性的深度。

更多的时候,富二代是一个负面词汇,而非对继承父辈财产这一特殊群体的中性描述。

“是富二代啊?”随处可见的漫不经心又略带惊讶的语气,裹挟着不屑、质疑甚至轻蔑,当然,或许还有不动声色的羡慕,在不为人发现的角落里暗自发酵。富二代成为人们对不劳而获、滥用家庭经济资源年轻人的负面情绪表达。

他们的父辈,以及归属商人的列祖列宗们,就没得到过好脸色,在历史上声名狼藉。

两千多年来尚未完全稀释的仇富文化,很容易把富人交与道德人质的序列。《孟子·滕文公上》载:“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为富不仁的文化种子,在两千多年前就埋下。国破人亡的动乱时代,唯有商人与烟花女子还在兜售生意,这样的末世奇景,让商人和后来的继承者备受牵连。

今天的富人,不管他们创造的财富多么清白与干净,仍难逃“文化眼镜”的刻板目光。

与此同时,某些民营企业家获得财富的方式,以及获得财富后延伸出的种种炫富行为,导致“富人不仁”“去妖魔化”进程一波三折。

2002923的《时代周刊》中那篇《可怜的过剩》,曾经一度极富盛名:这些人建造奢华俗气的仿白宫办公室、仿洛可可式别墅;在郊区建造别墅却不敢打开豪华吊灯(因为害怕导致穷困的邻居家里跳闸);他们的妻子忍受着丈夫的无数情人,倍感孤独,只能以养昂贵的宠物、上庙烧香和多生孩子打发生命;他们往最昂贵的葡萄酒里倒雪碧,像喝水一样地咕嘟嘟往下灌,吃的是煎鳗鱼、焖海藻和炖蚝......充分享受着穷奢极欲的每一分钟……

这篇并不完全价值中立的报道被很多当事人称作西方媒体别有用心的妖魔化,而真正的事实是,他们生活的国度,也有很多人用类似的眼光打量他们的发迹。

财富路径的获得只是一个社会不满情绪的爆发点,获得财富后对财富的大肆挥霍,凭借财富破坏社会现有秩序,甚至致社会秩序于失范的境地,并凭借财富杠杆破坏社会公平,是导致社会仇富情绪无法冰释前嫌的又一致命因素。

经济层面的垂直化,从来不是停滞不前的。相反,与社会繁荣齐头并进的是差距进一步拉大的垂直分离,“穷者愈穷,富者愈富”的马太效应更加明显,阶层之间的流动通道时而被权力、经济资源阻塞。

2003年,网民麦子在网络上发表了一篇名为《我用了18年,才可以和你一起喝咖啡》的感慨,这个经过披星戴月般苦读才走出农门的男孩,来到上海这个大都市时,发现与他的同学相比,他土得掉渣——不会作画,不会演奏乐器,不认识港台明星,没看过武侠小说,不认得MP3,不知道什么是walkman。直到他在上海读完硕士,拥有一份年薪七八万的工作,奋斗了18年,才能与那些生活在富裕家庭的同龄人坐在一起喝咖啡。

后来,又有一篇名为《我用了18年还是不能和你一起喝咖啡》在网络上流传,我和你区别在于“我生在农村,你生在城市”,18年后,我和你的区别在于:

25岁的你已经拥有了自己130平的房子!26岁时,你结婚了,长长的奥迪车队和庞大的婚礼现场、价格不菲的婚纱照,让人艳羡不已。读了18年书,终于毕业了。父母也老了,他们没有养老保险、没有医疗保险、没有退休金,养老的重担已经放在了我的肩上。毕业后,去银行打听了一下贷款的事宜,银行的回答是:由于读研期间没有还款,已经上黑名单,不良信用记录将保持7年。这意味着,7年内我无法贷款买房。而你已经月入8000,准备买车,妻子也已经怀孕。奋斗了18年,我还是不能和你一起喝咖啡!

屡屡碰壁而似乎又无太大现实意义的挫败感与沮丧感,很容易转化为对掌握权力、经济优势的人们的敌视。

世人口中的是非评判,很难完全公允理性,所有故事,或多或少暗合其秘而不宣的心事。与他们在时间的序列里多是灰色年份的父辈相比,继承财富的年轻群体,并没有获得更多的道德宽容。相反,他们获得财富的方式是不劳而获的,虽然传统文化的“屏蔽”下人们对于这种财富转移路径并没多少争议,但人们不自觉地会将忽略掉的争议成本转嫁到对继承者的高道德摊派上。在中国,财富与个人品格有着惊人的正向关联度社会期望,拥有的财富越多,个人品格就应该越完美。如果他们肆无忌惮的挥霍财富、“又富又懒”且出言不逊,那么,他们将接受无休止的社会谴责。

有相当一部分人想象不出,这些衣食无忧的富家子弟,能拿出哪些让他们忧伤的理由。与生活在肮脏、混乱环境——肮脏的小摊贩随意四散,苍蝇乱飞又粘人,人群嘈杂,房子破旧,门前污水河黑得发臭,一根铁丝挂满五颜六色廉价衣服——的人相比,他们在财富造就的“良辰美景”中应该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可他们偏不,还有资格大放厥词他们的悲伤、阴影,真是“天理难容”。

除了谴责,更多的人担忧他们玩物丧志,底子本来就不薄的财富江山将毁于他们之手:世间景象如同幻觉,繁华往往短促脆弱,尤其将其交由一群“败家子”。只要一把邪火,过眼繁华便作覆手浮云。财富不过是富二代的盛世迷梦,等到梦醒,他们复又一无所有。

“富二代”三个词从人们口出溜出来时,已经变了味,戏谑、鄙视、不屑等不满情绪弥漫其中,是人们的假想敌符号,而且还是全国公敌。



[1] 《一个民企接班人的烦恼告白》,2007820

[2]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1874-1965),英国小说家,剧作家,散文家,代表作《人性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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