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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乾陵 文 / 凤凰书品 更新时间:2012-5-2 19:11:46
 

在陕西省乾县县城北6公里的梁山脚下,农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长久以来,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听说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上有女皇武则天长眠的陵寝,里面蕴涵的宝藏难以计数。千百年来,从唐末五代的温韬,到黄巢的起义大军,再到孙连仲的精锐部队,对乾陵的盗掘活动从未停止。奇特的是,所有的盗墓者都会在遭遇狂风大作之后,在战战兢兢中不得不罢手。

1958年11月27日,在距西安市西北方向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西安到兰州的西兰公路正在施工。因为工程需要大量石料,乾县附近的农民便到梁山上就地取材,放炮炸石。当半空中飞出的石条散落在农民眼前的时候,有些学识的人迅速将此与武则天联系了起来。于是,历经风雨吹打的乾陵墓道,在沉寂了千余年后,第一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乾陵的勘查

 

经过仔细的勘查,考古队员对乾陵陵园遗址进行了初步分析。乾陵是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合葬墓,陵寝位于梁山主峰上,墓道口用石条填充后,用铁水灌注,固若金汤。主峰四面各辟一门,南部东西二峰对峙耸立,形成天然阙门。中间设有神道,整个陵园气势恢宏,在唐代陵园中堪称奇迹。

刘向阳[1]:考古工作者对这里进行了勘探发掘后,发现乾陵地宫修建在梁山主峰的东南半山腰,没有修在山基这一块。这个地宫的墓道最宽处是3.9米,水平长度是63.1米,到地宫门口宽度是2.7米。

王鲁湘:越往里面越窄。

刘向阳:地面上铺路的石条大概有400多块,此外,人们还用石条填死了地宫的墓道,这些石条有39层,8000多块。石条之间刻成燕尾形,一块一块嵌起来,然后上下又有洞,用棍子贯起来。石条和石条中间加的是石灰,再用石灰水浇结以后,形成化学反应。

王鲁湘:石条本身也是石灰岩的,多年以后,这些石条就变成一个整体了。

刘向阳:石条上还发现有位置编号,不是很整齐,应该是武则天入葬的时候重新起开地宫后翻起过这些石条。

王鲁湘:由隧道的石条情况看,乾陵肯定没有被人盗过,因为没有人动得开这个坑道。

刘向阳:根据目前的考古勘探,乾陵的山区周围没有发现盗洞,再加上这个墓道封石基本上保持原样,因此我们推断乾陵可能没有被盗。

王鲁湘:整个山都做过地质勘探吗?我看到有石灰岩露出表面,如果把表面的土全部去掉,整个梁山是一座完整的石灰岩山吗?

张建林[2]:梁山的石灰岩山体结构不是特别完整,我们可以看到乳峰的分层不是水平的,稍微有一些倾斜的斜层,它还可能有一些纵向的裂隙。实际上,对关东北部的石灰岩山来讲,很少能找到非常完整的。

王鲁湘:凿地宫的时候,很多石块要提出来抛到山外面,抛石块的位置在什么地方?

刘向阳:就在山的西边,抛出量并不是很大。乾陵这些石刻,比如陵园里面修的120多尊大型石刻应该都是就地取材做的。我们在乳峰山的西边发现了一些取石头的痕迹。还有另外一种说法,这些石刻就是当年修地宫的时候,用地宫里面取出来的大块石料做的。

王鲁湘:说不定无字碑就是在这里凿了一个非常完整的,然后再拖出去的。

刘向阳:不过无字碑体积很大,一个地道里不可能取这么大的一块整石,应该是碎石比较多。我们在山西边的沟壑里发现了堆积的大量碎石,最底下的宽度达到20多米,这应该是当年凿挖地宫抛出的。

王鲁湘:我看到一个资料,说根据倒掉的石料可以估算出地宫的体积应该是多少个立方,然后根据这个数字的四分之一计算,里面的陪葬物应该是700吨。

刘向阳:是500吨。网络、媒体上都报道过,说乾陵地宫有500吨文物,这500吨文物要是出土的话,可以带来多少经济收入,他们把这个炒作的很厉害。

王鲁湘:实际上专家并没有做这种测算。

刘向阳:500吨不是专家说的,是一个作家在《悬念乾陵》里边提到的,这是一本文学作品。当然这里边写了好多的真人真事,比如我的名字刘向阳就在里面出现了,包括当年参与乾陵调查的人员。后来新闻媒体在报道的时候,把这些资料用到里边去了。我们曾开过新闻媒体会议来辟谣,澄清不是我们专家说的。

 

唐代帝陵从唐太宗李世民葬九嵕山开始,除唐武宗端陵唐僖宗靖陵外,都构筑在山上。“依山为陵”一方面是为了显示帝陵的气势雄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盗。陵园的平面布局自乾陵开始形成定制,墓室凿在山南的半腰处,高踞陵园北部,为全陵主体建筑,四周筑围墙,分内外两道,内城墙四面设门,南门内修筑献殿。

 

王鲁湘:唐代帝陵与汉代帝陵最大的不同在什么地方?

张建林:唐代帝陵与汉代帝陵实际上是中国帝陵发展史上的两个大阶段。关中保存的唐代18个帝陵中,有14个是因山为陵,最初的唐高祖李渊的献陵基本上还是仿照汉陵制度来做的。

王鲁湘:还是在平地起坟。

张建林:所以他自己的陵园制度还没有建立起来。从昭陵开始就因山为陵了,昭陵选择的山非常陡峭,陵园设计受到很大的限制。到了乾陵,才可以说是唐代陵园制度成熟的一个标志,因为它形成了自己的模式,再往后,因山为陵的唐陵基本上走的是乾陵模式。

王鲁湘:这是个什么样的模式,有哪几种规范要素呢?

张建林:它选择的山是相对独立的,然后选择山的南面的半山坡来开凿,环绕着这个山筑一圈城墙把它包起来,所以在南侧有一个非常长的神道。

王鲁湘:汉陵的神道是面东。比如说汉陵在渭水北边一字排开,它所有的正面方向几乎都是朝向东边的,唐陵就全部面南。

张建林:起码从北朝开始,有些帝陵就是朝南的,像西魏的永陵、北周武帝的孝陵都是朝南的,而且墓道的方向基本上都是转向南边的。

 

武则天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正统的女皇帝,也是继位年龄最大的皇帝(67岁即位),又是寿命最长的皇帝之一(终年82岁)。唐高宗时为皇后,唐中宗唐睿宗时为皇太后,后自立为武周皇帝,改国号“唐”为“周”,定都洛阳,并号其为“神都”,史称“武周”或“南周”。武则天认为自己好像日、月一样崇高,凌挂于天空之上,所以于称帝后上尊号“圣神皇帝”,退位后中宗上尊号“则天大圣皇帝”。

据说,唐高宗的陵墓并不是依惯例由他本人选定,而是在其死后由武则天选定。而就在武则天为高宗确定乾陵的那一天,就已经有了想要篡唐做女皇的野心。

 

王鲁湘:好像按照过去的制度,皇帝在位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营建他的陵墓了。但是唐高宗李治的这个陵据说高宗生前并没有选定,而是死后由武则天选定的。是这样的吗?

张建林:文献里边没有明确记载派谁去选定,不过从乾陵环境的角度,地形的角度,甚至从中国传统的风水角度看,都是非常好的一个选址。

王鲁湘:显然是御用风水师做的这个工作。因为唐高宗那个时候正好是中国风水发展到顶峰的时候,最有名的李淳风[3]就生活在这个时期。李淳风可是皇宫里的传奇人物,大唐御用风水师。相传他与当时朝野闻名的大术士袁天罡一起为高宗选择陵寝宝地,袁天罡曾以铜钱为记,李淳风以发针为标,各自为证。后来二人各自回朝,都说为皇上选到了一处上极之地,就在长安之北的梁山。高宗听说后,即刻命老臣长孙无忌前去查看。长孙无忌来到梁山,惊奇地发现,李淳风的发针竟然不偏不倚恰好扎在袁天罡铜钱的方孔里,而当他抬头仰望,赫然发现整个山体宛若女人的时候,他心里隐隐感到了不安。当然,这只是传说,陵墓其实还是高宗死后选的。高宗死的时候大权已经旁落到武则天的手上。高宗体弱多病,尤其是到了晚年以后,老是头痛,眼睛看不见,好像是脑子里面长了个瘤子吧。

张建林:根据这些症状来分析,很像。

王鲁湘:再加上整个乾陵的形状如此酷像一个妇女,种种迹象合到一起,似乎武则天在选乾陵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想要掌控最高权力做女皇的心思。

张建林:当然这也是现代人的分析了。

王鲁湘:其实在高宗死前,根据上官仪的建议,他有过要废掉武则天皇后身份的举动。但上官仪几乎遭到灭门,而武则天则利用这次机会牢牢地控制了权力。等到高宗一死,更没有一个人可以制约武则天了,武则天离这种名义上的最高权力只有一步之遥。在高宗李治死了以后没多少年,武则天就把李唐的天下变成了李周的天下,自己正式成为女皇帝。

张建林:是这样的。

王鲁湘:那么在这一点上,牵扯到一个对武则天的历史评价问题,而且据说无字碑也与对武则天的历史地位和功德的评价有关,您觉得对武则天这个女人该怎么评价?

张建林:正如您所说,这是绕不开的一个问题。我个人对武则天的评价没有什么独特的、跟其他学者不一样的看法,但是我偏重于认为她是中国历史上非常伟大的女政治家。这是撇开她个人的其他一些情况,从她对历史进程发生的作用来讲的。

王鲁湘:以她的政治能力和治理群臣的手段看,这个评价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而且她那个时期正好是从贞观之治到开元盛世的过渡阶段,如果没有她这个时期的话,唐玄宗李隆基的开元盛世也不可能顺利地承接过来。唐太宗、高宗时期的一些政策,有利于当时的社会稳定和进步,武则天称帝后尽管已经改变了李唐的天下,但是李唐的基本政策,既定的方针,她是没有改变的。

张建林:高宗到睿宗的这一段历史时期,没有哪一个皇帝或政治家有她这样的能力、才干来强有力地推行一些政策和治理国家。

王鲁湘:她实际掌权有50年之久,大概是27岁左右成为高宗的昭仪,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就成了皇后,到了六十多岁的时候正式成为了皇帝,然后到八十多岁才去世。从她和高宗共同治理天下一直到她去世有50年的时间,也就是说,唐朝有50年的历史是由她来主导书写的。

张建林:在这段历史中她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应该说是主导地位。

 

 

二、乾陵陪葬墓

 

乾陵陪葬墓共计17座。计有太子墓二(章怀太子李贤、懿德太子李重润),墓三(泽王李上金、许王李素节、彬王李守礼),公主墓四(义阳公主新都公主安兴公主永泰公主),大臣墓八(王及善、薛元超、杨再思、刘审礼、豆卢钦望、刘仁轨、李谨行、高侃)。

1960~1971年已先后发掘了永泰公主、章怀太子、懿德太子中书令薛元超、燕国公李谨行等5座陪葬墓,出土珍贵文物4300多件。其中有100多幅绚烂多彩的墓室壁画,堪称中国古代瑰丽奇绝的艺术画廊,不仅对研究唐代绘画,而且对研究唐代建筑服饰、风俗习惯、体育活动、宫廷生活、外事往来等具有重要价值。

 

章怀太子墓

 

在把自己的丈夫唐高宗李治稀释成影子之后,武则天把目光转向了李唐的子孙。她很清楚,李家的后人有一人在世,自己的权力就无法名正言顺。武后与高宗生有四子,长子李弘本是太子,他宅心仁厚、古道热肠,眼见萧淑妃的女儿被自己的母亲幽禁成了30多岁的老姑娘,不忍之下竟欲娶为妻子。武后以此为借口,用药酒毒杀李弘。李弘死后,高宗立次子李贤为皇太子,并以良臣辅弼,让他多次监国。李贤也是武则天的亲儿子,他自幼容止端雅,聪明伶俐,本来就是高宗的最爱。以高宗晚年小小的觉醒,他暗地里指望自家的小二把他残暴的母后给办了也不是没有可能。高宗爱李贤,可惜正是这份爱断送了儿子的性命。

在乾陵陵园东南方的17座陪葬墓中,章怀太子李贤墓尤为著名。1971年,考古人员对这里进行了全面发掘。章怀太子墓由长斜坡墓道、4个过洞、4个天井、6个小龛、前后甬道和前后墓室构成,全长71米,出土陪葬品共600余件。然而最令人惊奇的,还是墓道两旁精美的壁画。

 

王鲁湘:我感觉章怀太子墓里的壁画的水平比其他陪葬墓的要高,别看它画得小、画得简单。

刘向阳:美术界大部分人都认为乾陵最精华的壁画在章怀太子墓。

王鲁湘:它特别注意人物之间的呼应关系。你看这个《客使图》,外国客使来见中国皇帝的那种诚惶诚恐的表情画得惟妙惟肖。章怀太子墓里头的这些画,像《观鸟捕蝉图》、《打马球图》、《狩猎出行图》等,都表现了他生前的快乐生活,但事实上,这个太子作为武则天的二儿子并不快乐,每天都生活在一种极度的恐惧之中。

 

 

永泰公主墓

 

传说中,被流放的王子在穷乡僻壤的巴中“筑茅庵草舍以栖身,餐野果山泉以度日”,过着野人一般的苦楚生活。尽管如此,以李贤对武则天的了解,他深恐母后赶尽杀绝,忧惧之下,便赋诗一首:“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意思是说,母亲您快住手吧,不然李家怕是要绝后了。这首诗传入宫中,武后大怒,令邱神机快马入蜀,逼死了李贤。

二十多年后,当年的武后名正言顺地当上了武周大帝,她的脾气也越发碰不得了,这一回,厄运落到了李家第三代人的头上。

 

王鲁湘:这个永泰公主墓是不是乾陵陪葬墓中最早发掘的。

张建林:是最早的,发掘于1960年。

王鲁湘:那已经五十年了。

 

永泰公主墓是永泰公主与驸马武延基的合葬墓,墓道口经甬道、前室至后室,全长87.5米,最深处距地面16米左右。封土成覆斗形,整个形制最具乾陵陪葬墓的特征。

 

张建林:这个墓道两边都是壁画。当时的墓道壁画有一个定式,从墓道进来以后先是青龙白虎。

王鲁湘:用来标方位。

张建林:对,我们古人常说“左青龙,右白虎”,分别表示东西方向。再往前便是两个阙门,到墓道的北端就出现了列戟,好像仪仗。但是各个墓不一样,有的还有一些更复杂的内容。

王鲁湘:这个墓道一共有多长?

张建林:墓道的总长度是87.5米,最底下到地平面的距离是16.9米。

王鲁湘:这些天井是做什么用的?

张建林:建造这个墓的时候留下来的。当时有几个用途吧,主要是工程施工的时候用来提土,后来,天井也作为一个等级和身份的象征。

王鲁湘:天井越多身份越高。

张建林:对,有这么一种规律,但是也不是非常严格。这个考古学上叫壁龛,文献里边叫便房,这里面放的主要是一些俑,骑马俑和侍女俑。

 

永泰公主本名李仙蕙,是唐中宗李显的女儿,武则天的孙女。在中国历史上,她是唯一一个坟墓被称之为“陵”的公主,其身后的待遇与帝王等同。然而,她短暂的人生却充满了不幸:17岁那年,她无意中撞到了祖母武则天与男宠张易之、张昌忠的“好事”,回来说给丈夫和哥哥听,言语之中不免怨怼。不料事情竟传到了武则天的耳朵里,愤怒之下,武则天命人将三人杖杀。

中宗继位后,将三人遗骨迁回,陪葬于乾陵。1960年8月4日,考古队员对永泰公主墓进行了首度发掘,工程历时288天。

 

刘向阳:这个盗洞在当年发掘的时候就有,盗洞底下还有一个死人的骨架,周围散落了一些金银饰品,还有一个斧头,盗贼作案时用的。因为死人骨架在这个地方,我们又发现盗洞上面还有一个小石板,这说明作案的人最少是两个人以上。

王鲁湘:是不是上面的人拿了东西以后把他给盖死了。

刘向阳:我们推测大概是上面的人把斧头扔下来砸在他的头部,把他砸死以后,石板一盖,就把下面的人封在里面了。

王鲁湘:这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刘向阳:有学者推断是在五代末期吧。盗贼能把盗洞打在这个地方,说明他对墓葬结构非常了解。

王鲁湘:唐刚亡了不久盗墓贼就到这里来了。

张建林:五代时期,在关中有一次大规模的盗掘行动,除了民间的盗掘,还有一次半官方的,就是温韬那次。他把唐代帝陵翻了个遍,对太宗昭陵的破坏尤为严重。在挖乾陵的时候,文献记载风雨大作,一发不可收拾,迫于无奈,他才放弃了。

王鲁湘:古人比我们现代人迷信一点,当时肯定认为武则天显灵了。

张建林:对,那个时候的人比较容易这样想。这可以说是永泰公主的幸运,要不然,我们现在也看不到墓里那些风姿绰约的壁画了。

王鲁湘:这就是最著名的仕女图吧,所谓“东方维纳斯”,说的就是中间端着杯子的那个小女孩。

刘向阳:它描绘的是当时的宫女们伺候永泰公主生活起居的场景。1962年,著名人物画大师叶浅予欣赏这幅画后,赋诗大加赞赏:“画工自有生花笔,不学文章枉弄才。妙得容颜刻芳华,曲尽风姿写仪态。寂寂廊下亭亭立,楚楚神态激人爱。妙手到此功已毕,留得余思动尔哀。”

王鲁湘:当时的绘画水平很高,一米多长的线条好像是一笔画成的。

 

懿德太子墓

 

公主墓共有四个天井、便房,其中三个已被盗掘,房内陪葬品面目全非。只有第一个未被侵扰,仍然保留了原来的位置。墓中出土器物以彩色陶俑居多,并有一些随葬生活用具。墓内的壁画虽剥落严重,但并未影响公主墓的宏伟规模。在乾陵陪葬墓中,唯一比永泰公主墓规模宏大的便是其兄长懿德太子的陵寝了。

 

王鲁湘:懿德太子作为中宗李显的长子,地位非常重要,所以他在陪葬墓里头的位置也是离乾陵最近的。

 

懿德太子墓发掘于1972年,墓道全长100.8米,在已发掘的唐陵陪葬墓中规模最大。被武则天杖死的那一年,懿德太子年仅19岁,父亲中宗复位后,以太子的身份和皇帝的规格将其陪葬于乾陵。

 

王鲁湘:这边壁画上的山水比较像唐代敦煌壁画上山水的画法,当中的懿德太子牵的是猎豹,当时是巡豹。

张建林:因为当时他还算是小孩子,有鹰房、鹞房、豹房这些玩乐的东西,而且可以往陵上供。到玄宗的时候,才下诏令陵上不能再供虎、豹、鹰、鹞这些东西。

王鲁湘:懿德是以陵的规格下葬的,列戟好像比永泰公主多得多。

张建林:刚好比永泰墓多一倍。那边一边是6个戟,共12个戟;这边一边就12个戟,共24个戟。按照唐代列戟制度,天子才能有24戟,它使用了最高级别。

王鲁湘:这个地宫模仿的就是地面宫殿的格局吧,也有前朝后庭。后面是后庭,出现的不是宦官就是宫女,前面全部都是正常的男人。这个懿德太子看样子是个年轻人,好像当时他们主要的生活就是驾鹰、打兔子、训豹,壁画上反映的也是他的这种生活。画中的这种犬就是关中的细犬,现在好像还有。

张建林:它是打猎追兔子用的,不用来看门。

刘向阳:懿德太子墓里画这些东西,因为他死去的时候才19岁,正好是贪玩儿的年龄。他作为皇太孙,在宫廷里的地位是很高的,所以玩儿的事情比较多。

张建林:这个也不光是玩儿,也是比较尚武的。这些狩猎,对他也是一种锻炼。

王鲁湘:也是培养一种尚武精神,以后万一碰到战争,这时的打猎也算是一种训练。

 

乾陵陵园内共发现大小陪葬墓17座,全部位于主陵寝东南侧,众星拱月之中,遭武则天毒手的儿孙墓就有9座之多。反而观之,这些所谓的陪葬墓,也就成了对凶手的三堂会审。如此想来,武则天在地下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

 

王鲁湘:就因为懿德太子和永泰公主议论了一下祖母的私生活,就被武则天杀了,这实在是有些残忍。

张建林:实际上更深层的原因,还是武则天想把李家一脉,即从儿子到孙子都给他绝了,为她后来改李唐为武周做准备。在这方面,她是很能下得下手的。

王鲁湘:虽然我们不能用善恶的尺度评价一个政治历史人物,但武则天这样做,也毕竟太伤天害理了。想起来也挺可悲的,一个女人为了施展自己的才华,推行自己的政治理想,像男人一样成为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居然要付出比一般男人大得多的其他一些代价,包括伦理的、道德的等各个方面的代价,因为她终归是生活在一个男权社会里。

今天我在乾陵俯瞰这些陪葬物的时候,想到的实际上是另外一番景象——这是一个悲惨世界。她虽然获得了最高的权力,最后也高高在上地与唐高宗李治合葬在这个陵里,但是在她脚下陪伴着她的亲人,这些儿子、孙子、孙女等,却都是被她杀死的。

张建林:对,都是被她迫害致死的,下场非常惨。尽管他们是以非常隆重的仪式、非常高的规格埋葬的,但是他们死的时候都是非常年轻的生命,确实是悲剧。

 

 

三、乾陵文物

 

公元705年,蛰伏已久的五王政变爆发,张易之、张昌宗被杀,李显即位,武则天在叱咤了半个多世纪后,终于走到了权力的尽头。退位之前,她为自己作出的最后一个重大决定,就是将来要以李唐媳妇的身份,归陵与高宗合葬。

有人说,那是武则天最后的忏悔,对于李唐,对于一生挚爱她的高宗,她亏欠得太多。也有人说,那是武则天又一个聪明的选择,为了夺取最高政权,她几乎使李唐王朝不复存在,如果另选陵寝,难免有被掘坟鞭尸的危险。总之,公元705年12月16日,武则天崩于上阳宫,次年7月2日,入葬乾陵。从此,在秦川大地上,乾陵因埋葬着两朝皇帝而备受瞩目。

 

王鲁湘:高宗的这个陵墓为什么要叫乾陵?

刘向阳:有这么两种说法。第一个说法就是,如果以唐长安城为中心,高宗李治埋葬的陵园正好在八卦方位的乾位上头,所以这个陵叫乾陵。可是唐太宗的昭陵也基本上在西北方向,但却叫昭陵。

王鲁湘:在当代这么多陵中间,唯独这个和八卦方位有点吻合,其他都不这样,而且历史上历朝的皇帝陵都没有用八卦方位取陵名的,所以方位说很难成立。

刘向阳:另外一个说法就是,高宗李治生前号称天皇大帝,埋葬高宗李治的陵园实际上应该叫天陵,乾是天的雅称,所以叫乾陵,这个说法应该对。

王鲁湘:这个说法应该是说得过去的,即乾陵就是天陵。

 

古都西安驱车,沿312国道西行约70公里进入乾县境内时,极目西北方向,就会看见苍苍烟云衬托着三座挺拔峻峭的山峰,呈北高南低之势,耸立于茫茫天际之下,远望就象一位新浴之后的少妇披着长发,头北足南,仰面躺在蓝天白云之下,这就是乾陵。

 

王鲁湘:我1983年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最震撼的就是远远地看到乾陵像一位巨大的少妇躺在咸阳原上,有头,有脖子,然后有胸部、肚子,甚至还有两条腿。

张建林:对,我们现在走的这部分差不多相当于她腹部这一块。

王鲁湘:1983年我来的时候,东西乳山峰上头那两个乳头是土堆子,比较小,现在看上去的话,好像这两个乳头比较大。那两个建筑物是什么呢?

张建林:是一对阙。当时人们因循地势,在小山顶上建了一对阙,东侧的阙保存的还是相当不错的,基本上保持了原始高度,距离山顶有14.4米,上面还保留了一些砖。它是从地面递收的一个三出阙。如果加上木构的阙楼,应该还得再加上四到五米,这在当时也是非常宏伟的。这个阙中间是夯土,周围用砖把它包起,底下以石条做基。后来我们对这个小土堆做了一下修整。

王鲁湘:除了双阙以外,这两个峰上没有别的建筑了吧?

张建林:没有了,其他建筑都在山下比较平缓的地上。

王鲁湘:整个乾陵园区的建筑有点像唐长安城。

张建林:对,陵区一共三重,有一个外郭城,有一个皇城,还有宫城。

 

从乾陵头道门踏上石阶路,计537级台阶,其台阶高差为81.68米。走完台阶即是一条平宽的道路直到“唐高宗陵墓”碑,这条道路便是“神道”。

 

王鲁湘:这条正中间有台阶的道应该就是神道吧?台阶是过去就有还是修复的时候补的?

张建林:台阶是1985年到1987年重新修的,因为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资料,唐代乾陵陵园有这样一条道路。当然,没有考古资料证明当时用的是石头,所以应该是土路的。

刘向阳:我们新修的时候,从底下到上面一共是18个平台,象征关中有18座唐陵。底下一共是34个台阶,表示高宗李治曾经在位执政34年;第二个平台到第三个平台之间是21个台阶,代表女皇武则天亲自执政21年;从第八到第九个平台是108个台阶,武则天不是信佛吗,佛教中挂的一圈念珠正好是108颗。

王鲁湘:这些数字都是85年重新修的时候我们设计进去的,过去乾陵好像没有这些东西。我83年来的时候,这还是一条土路。

刘向阳:那时候还是土路。85年修建这个路的时候是取两个华表的中心,上面阙门的中心,还有两个阙楼的中心,连成一条线,把这条路修起来。

王鲁湘:这条路是非常雄伟的,台阶比南京中山陵的还要长。树也长得很好,我觉得83年来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树。

 

下宫

 

王鲁湘:我们现在已经离乾陵的双乳峰非常近了,这两个阙门也看得非常清楚,我们从这个地方看,整个陵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下面就是茫茫的八百里秦川。

张建林:乾陵以主神道为界,东边是它的陪葬墓区,像懿德太子墓、永泰公主墓就在这一块;西边黄绿相兼的这块地方就是下宫[4]的所在地。

下宫位于西乳峰的南侧,遗址平面呈长方形,东西长290米,南北宽约250米,是唐十八陵下宫中规模最大的一个。

 

王鲁湘:你们最近对下宫进行了勘探是吧。

张建林:对,去年我们在这做了大面积的钻探。下宫整个由一个城墙包起来,等于是一个宫城。下宫是做什么用的的呢?首先,当时它这里边要设献殿,皇帝和皇后的衣冠要供奉在这里,朝五晚十要上食的,像生前供奉他一样。夏天的时候要送夏衣,冬天的时候送冬衣,四时八节的时候还有其他的供奉。再有一个就是,每个陵都有一个管理机构,它在不同时期的名称不一样,或者叫陵署或者叫陵台,这里面会设置一些管理人员,他们要住在这个地方。后宫一些宫女、工人,也会迁移到这儿来,他们生前是侍奉高宗的,高宗死了以后他们还要过来侍奉。

王鲁湘:所谓“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这些白头宫女实际上还在这些地方住着呢。

 

在这对夫妻皇帝死后的许多年间,陵墓的场景宛若从前。白头宫女照样忙碌,官宦宫人仍然艰辛,不同的是,他们所做的一切,已经无法得到丝毫的赞赏,哪怕是惩罚。在这座酷似长安城的乾陵陵园里,唯一与他们相伴的,就是那些守护着神道的翼马和仪仗,这些坚毅厚重的石人石马,在通往乾陵地宫的路上,依旧上演着千官随驾、万国来朝的盛世景象。

 

双阙

 

王鲁湘:台阶基本上走完了,最后的八阶代表八卦,一上来迎面看到的就是两个华表,这两个华表是原装的吧。

张建林:是的。这就进入到第二重了,两个阙就在这里。它们两个南北不太对称,东边的偏北一点,好像是两个奶头不在一条线上。

刘向阳:这两座山呈东北西南方向,但是你要在外边远处看的话,还是在一条线上的,所以整个乾陵造型有“睡美人”之称。这两个山,当地人叫它奶头山,我们叫乳峰。

王鲁湘:老百姓对梁山还有一个叫法是瓜婆山,就是姑婆山的意思。

张建林:民间的说法,武则天去世以后,主持武则天葬礼的是武三思,即武则天的娘家侄这一辈,对他们来说,这里埋葬的就是他们家里的姑婆,当地俗话叫姑婆陵,就是这个意思。

王鲁湘:所以在老百姓的心目中,这座山似乎跟李治关系不是很大,到处都是跟武则天联系在一起的。

张建林:实际上还是以李治为主,因为武则天随葬的时候是以皇后,也就是李唐媳妇的身份葬进去的,她已经改周为唐了。当然,在老百姓心中,谈及武则天的地方确实比较多。

 

翼马

刘向阳:这个就是翼马,东边的翼马腿断掉了,西边的全一点。但最有气势的还是东边这个,它的地势高一点。很多研究美术的,包括西安美院的学生每年都来这地方实习,老师都带他们到这个翼马旁边。站在这个马旁边,不管从哪个角度仰视乾陵,都有一种气吞山河的气象。

王鲁湘:与汉马比起来,唐马比较华丽,比较肥。

张建林:翼马在唐代不同的时期,表现方式也不一样。盛唐初期的翼马,翼这部分刻的相当大,夸张的很厉害;到后来,这个翼就变成一个窄条,顺着前腿一弯,象征一下就行了。

王鲁湘:从这个翼可以看出唐时候的中西文化交流,因为它明显受到到波斯艺术的影响。

 

鸵鸟

 

王鲁湘:从华表一直到阙门是650米,有一里多地了。

刘向阳:两列石刻的距离现在是25米,原来的距离应该还稍微大一点,1994年石刻重修的时候,稍微有一些移动,估计当年两列石刻中间的距离应该有三十米左右。

王鲁湘:从翼马走到鸵鸟这个地方很疏,从鸵鸟开始往前,石像就非常密了,这有什么原因吗?为什么前面空这么多呢?

张建林:现在还不是很清楚。从乾陵开始形成石刻的这种定制,再往后一直到唐末就基本没有变过。可是其他陵基本上是等距离的排列,只有乾陵的翼马走到鸵鸟这一段特别长。这可能是因为其他陵的双阙不是建在自然的山上的,而乾陵的阙要因着自然的山,神道比较长,如果因此把所有的石像弄的疏疏落落的,也不好看,所以就把从翼马到鸵鸟的这一段增长了,中间不再放什么东西,于是就成了现在的这个排列组合。

王鲁湘:当时为什么把中国没有的沙漠里头的鸵鸟当成神物呢?

张建林:鸵鸟是作为外方的贡物进来的,人们把它加以神化,说它能食铜铁,按中国传统的观念来说就是个瑞兽。

王鲁湘:另外还有就是,说它虽然不会飞,但是能日行千里。《旧唐书》上记载唐太宗去世、高宗继位那一年,有吐火罗国送来一对真的鸵鸟,被视为瑞鸟,高宗把它献给了昭陵。但是昭陵里面没有石刻的鸵鸟,石刻的鸵鸟是从高宗乾陵才开始的。

张建林:因为高宗把鸵鸟献到昭陵时,昭陵早已建成了。

王鲁湘:高宗继位以前,中国人是不是没有见过鸵鸟?

张建林:关于鸵鸟的记载,唐以前就有了。但是真正见到活生生的鸵鸟,高宗时还是第一次。这个石鸵鸟后面是一个石屏,鸵鸟的腿特别细,完全搞成圆雕的话,很容易断。所以就搞一个背屏,以浮雕的形式来表示它。鸵鸟腿翘着,作往前奔走状,这还是很写实的。

 

仪仗马

 

王鲁湘:接下来的石刻大概是仪仗马了吧,仪仗一共是五对,还有牵马人。

张建林:宋代文献里面叫牵马官,我们叫牵马人。这个牵马人的某些细部表现得还是相当清楚的,特别是它的带具[5]

王鲁湘:这个应该是玉制的吧。

张建林:这个是铜的,也有玉的,还有铜合金的,但大部分是铜的。这几匹马的马具都是有区别的,马的装饰都不一样,但是鞍鞯、鞍袱、马镫都是一样的。

王鲁湘:这个马的仪仗可能有生活的原型,就是高宗、武则天的仪仗马。

张建林:对,你看昭陵六骏是各具其名的,都是真实的马。当时的牵马人,多数都是胡人,特别在这个随葬的俑里边。他们对马、骆驼的习性更了解一些,知道怎么喂养,对这些动物生活上的习惯掌握得比较清楚。

王鲁湘:汉、唐军队里头的骑兵主力其实都是胡人,你看汉阳陵里那些小陶俑,骑兵部队全是高颧骨的北方民族,步兵是中原人或者关中人。

 

拄剑石人

 

王鲁湘:这里的拄剑石人特别多,总共有多少?

张建林:20尊,一边十个。

王鲁湘:大小都差不多,都拄着长剑。这个剑这么长,应该是礼器性质的吧,实战的话怎么拔啊。

张建林:对。北周的时候,武将上朝都是佩木剑。昭陵陪葬墓里面出过一件剑,鞘是铜做的,可里面的剑是木头的,其实就是上朝的时候用的。乾陵、定陵、桥陵基本上是一个模式,两边皆是拄剑石人。到了玄宗的泰陵以后就变了,分左文右武,东边站着文官,手里拿着笏板,西边站武将。

王鲁湘:后面的宋、明、清也是一文一武的?

张建林:还是有一些变化的,比如体型逐渐变小了,剑首、剑鞘也有变化。

刘向阳:这些石像我们都是做了保护处理的,首先是把表面的苔藓除掉了。

王鲁湘:苔藓一定要去掉吗?有苔藓才有一种沧桑感,感觉更好一些。

刘向阳:但是苔藓对石质有侵蚀作用。苔藓死亡以后,变成了黑色,如果雨水充分的话,它又变绿,又活了,这一层复活的苔藓对石刻表面有腐蚀作用。我们现在的保护工作就是把这个全部清理掉,然后用药剂保护。保护工作从1992年开始试验,一直到2004年才正式实行。

 

无字碑

 

公元683年,高宗李治病逝,终年56岁。684年,按照高宗生前的旨意,武则天将他葬于乾陵,并亲自撰文,由儿子中宗李显代书,将其一生的丰功伟绩刻在了墓碑之上。全碑由七层青石构成,取名“述圣纪”。不久后,在它的东侧,悄然出现了那座举世瞩目的“无字碑”。

 

王鲁湘:这就是那个著名的无字碑吧,这是一整块石头弄的吗?

刘向阳:这个碑的身子是一块整石,座子应该是用两块石头拼起来的。

 

如今的无字碑,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墓碑建立之初,前后两面为素石,东西两端刻有神龙图,龙身长约4.2米,是目前国内碑亭建筑中发现的最大的神龙。

王鲁湘:这个无字碑已经被后来的人刻了一些东西上去了,不是它的原始面貌了,当时的无字碑,碑面四身全是素的,只是那个碑首上头刻了东西吗?

刘向阳:当时的碑正面和背面是素的,东西两侧刻有升龙图。

王鲁湘:唐代武则天的龙是青壮年的龙,比后来清代的龙好看得多,不但有气势,而且显得年轻一些。这个龙越到后来越显得苍老,好像白胡子老头一样,所有的东西都有塌下来的感觉。

刘向阳:高宗的述圣纪碑肯定是武则天在高宗下葬的时候为他立的,但关于无字碑树立的时间,学术界还有争论。有些推断说,武则天为丈夫高宗李治立述圣纪碑的同时,就为自己立下了无字碑,只不过不刻字,而是等她去世以后再让别人来刻字。另外一种说法是,武则天去世以后,她的儿子中宗李显遵照她母亲的意愿在这里立的。

王鲁湘:还有一种说法是,有人在这个碑的阳面上发现了4000多个方格子,4.5厘米见方,共95行,每行44格。也就是说,当时是准备了一篇四千字左右的文章的,只是没有刻上去,这可能与当时的宫廷政治有关系。

刘向阳:按照中国人立碑的习惯,碑石做好了,应该有一篇碑文,好根据碑文字数的多少计算方格,然后由匠人把它全部做好。可是后来没有在上面刻碑文,个中原因不得而知。

王鲁湘:这篇文章在武则天生前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但是她去世以后已经去帝号了嘛,所以这篇文章不会再给她刻上去。

刘向阳:这跟学术界的观点不一样。学术界大多数人倾向于认为,在武则天去世以后,中宗李显虽然当皇帝了,可宫廷里边的政治斗争还是非常激烈的。中宗李显忙于处理朝政方面的事,就把这个事情给放下来了。中宗当皇帝的时间不是很长,到李隆基即位,这一段的政治局势就更加激烈了,如此一来,儿子都没做的事情孙子就更没法做了。

王鲁湘:现在我们看到碑上刻有各种各样的字,最早的字是什么时候刻的?

刘向阳:上面的字主要是从北宋景德二年到明崇祯六年这530年间,一些文人雅士对武则天的评价以及记游。最珍贵的文字就是“大金皇弟都统经略郎君行记”,记载了天会12年即公元1134年金统治者对乾陵进行的一次大规模修葺。

王鲁湘:大金皇弟,就是金太宗完颜晟的弟弟撒离喝。

 

述圣记碑

 

王鲁湘:我们看看高宗的述圣记碑。

刘向阳:从整个碑体高度来看,无字碑比述圣记碑要高一些。无字碑的碑身是6.5米,加上这个底座的高度一共是7.53米,包括里面的础石的话大概是8.01米,而述圣记碑算上底座大概是七米多一点。

王鲁湘:这是一个方碑,碑身由五块方石以榫卯扣接而成,这五节碑身加上碑顶和碑座,正好是七节。

张建林:当地群众称之为“七节碑”,取数于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曜。

王鲁湘:七曜即日月和五星,是古代中国人最了解的天体。

刘向阳:因为高宗的碑文是武则天亲自撰的,她认为丈夫高宗的功绩可以跟日月同辉,如“七曜”光照天下。高宗处于从贞观之治到开元盛世的过渡时期,他起的作用确实非常大。

王鲁湘:这个字好像是中宗李显写的。

刘向阳:这个碑石原来因为地震倒塌过,1957年重修的时候,又把它连起来了。从上面数第二块的字比较多,后来人们都在这上面打拓片。

王鲁湘:李显的楷书写的还是不错的。从唐太宗开始,到高宗,包括武则天、中宗、玄宗,都喜欢王羲之的字,他们的字里面都带一点行楷,这个“之”字完全是王羲之的写法。

刘向阳:这个字当年刻出来以后,里面填过金。现在太阳光强的时候,从侧面看去,有些笔划还是金光闪闪的。

王鲁湘:是不是每个唐陵的帝陵前都有一块碑?

张建林:不是的。唐陵里面有碑的只有两个陵,一个是乾陵,一个是定陵。定陵的碑在五十年代毁掉了,那个也是无字碑。一般来说,帝陵上是不立碑的,只有人臣的才立,像这个地宫里面,皇帝也是不放墓志的。人臣和皇帝是有区别的,但这个是特例。

 

六十一蕃臣像

 

王鲁湘:这里的石人像有61个,是本来有61个,还是只剩下61个?

刘向阳:应该说现存的是61个。

王鲁湘:到底原来是多少个,实际上也不清楚,文献上也无载是吗?

张建林:文献上没有记载。

 

六十一蕃臣像是乾陵墓道旁最亮眼的风景,它雕造于公元705年,西32尊,东29尊,分四队八行对称排列。令人称奇的是,这些蕃王像全部没有头颅,无一例外。

王鲁湘:这个雕像背后刻着“吐火罗王子特勒杰达健”。关于这个吐火罗王子好像还有个故事。这个王子的儿子,在吐火罗国听说高宗死了以后,他父亲的像被刻在这个地方,而从他们的宗教信仰来说,这是不能容忍和接受的,于是他化妆以后,千里东行来到长安,要把石像的头给带回去。

刘向阳:当地是有这么一个传说。但当时乾陵陵园有管理机构,他不可能随便进来,也不可能随便就敲掉石头。

王鲁湘:他好像是散布谣言,想挑起一场民乱。

刘向阳:对,他化妆成一个喇嘛,穿着衣服,到周围村庄散布谣言。因为这一带地势比较高,常年干旱,农民的庄稼有时候会颗粒无收。他到晚上就把农民的庄稼踏倒一大片,又弄来地里的黄泥抹在这些石人的脚上,然后就跟农民说,梁山上的石人成精了,晚上把你们的庄稼全都给祸害了,因此激起了民愤,搞得农民们上来把石像的头给砸掉了。就这样,他把父亲的头捡起来抱回家了。到家的时候,他兄长说父亲去世了,奇怪的是头没了,而他自己背回来的这个头刚好跟他父亲的尸体拼起来了。

王鲁湘:这是一个传说,但实际上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学术界有结论吗?

刘向阳:文献里边没有记载。我们根据文学作品里面的事实推断,这应该是明代中叶关中大地震的时候毁坏的。

王鲁湘:但这可能只是一说,因为,如果石人是因大地震倒地的话,不会都整整齐齐地从脖子这里断,而且绝大部分头都没有了,有一些头还有大半个。

刘向阳:这个应该是人为砸坏的。

王鲁湘:这个石人也是过去的一种制度,周围的一些国家把王子送到我国当质子,就像秦始皇那时候在赵国当质子一样,所以很多的人是王子。

张建林:不完全是这样,因为在陵前面立蕃臣像是从昭陵开始的。昭陵在北司马门立了14个蕃臣像,代表14个突厥可汗,有丝绸之路上的四个小国。其中有的人就没有来过长安,有的没有被俘虏过,但是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被征服的或者归顺唐王朝的,其中多数还被唐王朝授予职官。

王鲁湘:而且有一些在高宗时期已经不在世了,像这个西突厥可汗颉利,高宗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世了,所以有些石人的名衔上还刻着“故”字,就是死去的意思。

张建林:所以他们来参加高宗葬礼的解释肯定不合理,质子的说法也行不通。

王鲁湘:这些石刻还有一种意思就是:唐王朝是天可汗,是上国,周围的蕃国来到大唐是万国来朝,这是政治上的一个象征。

 

石狮子

 

王鲁湘:乾陵以前的狮子,像昭陵的,不是坐狮,是走狮是吧?武则天之母杨氏顺陵的狮子好像也是走狮。

张建林:顺陵既有走狮又有蹲狮,它的东西门和北门是蹲狮,南门是走狮。除此以外还有一个比较小的陵,就是太子李弘的恭陵,那个是走狮,其他的陵都是蹲狮。乾陵的蹲狮体型大,也特别漂亮。

王鲁湘:据说这二个石狮子分公母,公狮嘴是张着的,母狮嘴是闭着的,公师的毛发是披的,母狮的毛发是卷的。但我没看出这个区别啊。

张建林:顺陵是这样的,甚至连它的生殖器官都刻出来了,张口的是雄狮,闭口的是雌狮。乾陵这两个石狮子没有这个区别,包括现存的南门、东门和西门的石狮子也没有这个区别,都是张嘴的,发髻都是螺旋的,从正面来看它的性征并不明显。

 

 

四、乾陵待解之谜

 

王鲁湘:听说您正在主持乾陵周边新的考古钻探调查,您觉得现在对乾陵还有哪些工作需要继续做?

张建林:到现在为止,乾陵的考古工作已经做了50年了,实际上是两三代人都在做。然而,乾陵现在仍有很多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比如说地宫,它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结构?它里边有几个墓室?是前中后三室呢,还是前后两室?它里面有什么样的陪葬品?会不会有《兰亭序》在里面?这些我们都无从得知。再比如关于下宫遗址,我们过去只知道大体的范围,通过最近这一两年的考古钻探,我们基本上弄清了它的整体规模。此外,乾陵的陵园也存在问题。从长安图纸里来看,乾陵有内外两重陵园,我们现在钻探的比较清楚的还是内城,因为它的四个门阙是比较明显的。外重那个,当时仅仅是从航空照片上去分析,它在距离内重东墙外220米的地方有一个痕迹,表明它很可能是外重城墙。去年我们又钻探了一下,在这个部位发现了一段夯土,但夯土的密度比较小,保存的厚度也非常薄,只能说,这个迹象由此得到了一部分的证明。

乾陵有特别重要的石刻制度,去年我们在北门进行钻探和清理的时候,就新发现了我们过去不知道的石刻:一个站立的石虎。以前我们只知道北门有三对石马一对石狮,以后的唐帝陵基本上是这样的定制,这个石虎在过去的文献和考古学资料里都没有见到。北门为什么会有一对石虎呢?而且这个石虎还不是蹲着的,是站立状的。后来我又查了一些资料,才知道在浦城县唐宪宗的竟陵北门也发现过一对石虎,在唐玄宗泰陵的北门也有一只蹲着的石虎,然后一下想通了:石虎在过去的陵墓石刻里是很受重视的,因为根据中国传统的观念,虎和柏树是地下鬼神最害怕的事物。

王鲁湘:这种迷信还在帝陵制度中间保留着?

张建林:是的。除了这个以外,我们还发现,在其他的陵,像唐肃宗的建陵、睿宗的桥陵也有一些属于地下的石刻,这个我们在乾陵还没有找到。

王鲁湘:什么样的石刻?

张建林:比如建陵发现了两件生肖石刻,一件是猴,一件是马,个头不大,七十多厘米高。它是埋在整个陵墙的周围,按照子虎、丑牛这样的方位来埋的。

王鲁湘:现在老百姓最关心的,就是乾陵地宫有多少宝贝,因为很显然,乾陵地宫可能是唐代18个帝陵中间随葬物品最丰富的陵墓。

张建林:这个没有太多的依据,但是一般来说,国力最强盛的时候随葬品埋的应该是比较多的,而且乾陵还埋了两个皇帝。

王鲁湘:所以大家都期望着这个地宫有一天能被打开。这个事情在网上、在一些媒体上都曾被热烈议论过。作为考古学家,您对乾陵的发掘有什么个人意见?

张建林:我个人认为,乾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不应该进行发掘的,有这么几个理由:一个是我们现在的文物保护技术,特别是对丝织品、纸张、漆木器等有机质文物进行保护的技术,还没有达到成熟的水平。这类珍贵文物一旦出土,如果我们保护不好,对它们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破坏。还有就是,文物在地下一千多年了,处于一个比较稳定的状态,你一旦打破了这种稳定状态,它的保护就很成问题了。再者,我们可以把地宫的发掘往后放一放,先做陵园建筑遗址的调查,因为我们现在连地面上的东西都没有搞清楚,就没有必要急着去发掘地宫。还有一个问题,我们90%以上的工作是配合基本建设进行抢救性发掘,房地产开发、交通设施建设的速度非常惊人,我们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和西安市考古研究所每年在长安附近发掘的墓葬基本上在千座左右。

王鲁湘:根本忙不过来。

张建林:单单是抢救性的保护工作就已经搞得我们精疲力尽了,再抽出很大的财力和精力做地宫的发掘,目前看来是不太可能的。最后,从国家文物局的总体部署上来看,不仅仅是对这个乾陵,包括对所有的帝王陵,现在都不做发掘。

王鲁湘:这是一个基本规定。



[1] 刘向阳,乾陵博物馆业务部主任,副研究员。

[2] 张建林,陕西省考古研究所研究员。

[3] 李淳风(602年-670年),唐代杰出的天文学家数学家,岐州雍(今陕西省岐山县)人。其与袁天罡合著的《推背图》以预言的准确著称于世。

[4] 下宫,唐代帝王陵的附属建筑。唐代帝陵下宫在主陵的西南方位,是守陵人包括陵署官员、军士、宫人的活动场所,下宫也是谒陵的帝王进入陵区后的休憩准备之处,一般都是一组大的建筑群。

[5] 带具,中国古代装在腰带上的括结具和其他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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