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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春 梦 文 / 卯升斌 更新时间:2012-6-2 20:22:04
 

十二

 

老爹每天回家越来越晚了。常常我下班回到家里等了很久,他才拖着疲倦不堪的步子姗姗归来。老爹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我,夸奖我,即使是我做的饭菜越来越合他的口味。他从吃饭到睡觉通常一言不发,而且还虎着脸。

老爹每天早出晚归,任汗水流淌在岁月开凿在额头上像弯弯曲曲的小河的皱纹里。老爹那条条深沉的皱纹记载着沧桑坎坷,两鬓醒目的白发默默诉说着岁月的风霜,手上坚实粗糙的块块老茧显现着一生的辛劳。恍然之间我才发现,老爹的一生竟然如此凄凉。同时也明白,原来人世间的很多痛苦与劫难,是不能用语言来交流的,即使是父子之间。

“老爹,你听我说,事情真的不是那样。”我一次又一次地向老爹解释,我想对老爹说出我深深的冤屈,还有我心中无人知晓的伤痛。“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老爹从不听我解释,也不愿听我多说一句话。尤其是当我提到李莫的名字时,老爹就会暴跳如雷,为此我感到很难过。记得读书时被学校开除那件事,老爹是给了我机会,可我始终没有勇气说出真相来,现在这件事我想对老爹讲明真实情况,可他偏不给我机会。真是苍天无眼,造化弄人。

渐渐地我对这个本就寒碜的家失去了那份特有的眷恋,后来就变得害怕回家了。我常常在下班之后四处溜达,直到夜深人静才悄然回家。我不想看到老爹生气的样子,也不想让他看到我就伤心难过。这些时候,我对妈妈的思念之情已经泛滥成灾。我一次又一次仰头扣问苍天:老天爷啊,你能不能让我们母子相聚团圆,你能不能让我不要再受这思念之苦,你能不能让妈妈来抚平我心灵深处累累的创伤?

我漫无目的地徘徊在车来人往的十字街头,看着一对对年轻的恋人互相手挽着手地从我的身边走过,我那颗本来就落寞的心就会感到更加孤独。我开始在霓虹灯下幻想,幻想得到一份亲情、爱情或者友情,哪怕是很短很短的瞬间,我都会为它的存在而一生喝彩。于是我想起了小弱,想起了蓉蓉,想起了李梅花。

小弱前段时间参加了中考,不知道她是否考上了高中,也不知道考上的是哪所高中。此时的小弱一定在上网吧?说不定还正在给我留言呢!可惜我现在身无分文,要不去网吧上上网也好,都这么久没上网了,一定会有很多网友给我留言,说不准还会有什么惊奇等着我呢。

至于蓉蓉,她人也不错,心也很好,可恨的是她会有一个叫李莫的妈妈。要不是李莫无中生有地加害我,我现在也落不到这步田地。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人家有的是钱,有钱能让人当牛,有钱能使鬼推磨,钱在这个社会已经变成了无所不能的通行证。有钱人就是爷爷,没钱人只能乖乖地做别人的孙子,不做都不行,这个容不得你反对。现在的社会就是这样,没什么好说的,说多了只会自讨伤心,自寻烦恼。

自从在李莫家发生那件伤心的事情之后,我就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我和蓉蓉的关系走到了尽头。不是我不愿意和她做朋友,也不是她不愿意和我做朋友,而是她的妈妈李莫不希望我们成为朋友。在李莫的眼中,我就是一个人渣,一个废物。她一定会当着蓉蓉的面,像校长那样狠狠地骂我,她会为蓉蓉有这样破落的朋友而感到脸上无颜。

这样相比下来,还是李梅花好。李梅花虽然不是很漂亮,但是她善良勤劳,性情温顺,为人可靠。最重要的是在我住院期间,她像母亲照顾孩子一般天天守在医院,让我好生感动。虽然上班的时候,李梅花的话是多了点儿,但她并无恶意,更多的言行都是关心我。记得有一次,我在搬水桶的时候不小心弄破了手指,还是她亲自为我包扎伤口的呢。那时候她就在我的心中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所以现在想起来,仍是记忆犹新。

对,就这么决定。明天下班后约李梅花出来,一起逛逛夜市,散散心,虽然没有足够的钱请她吃东西,让她大饱口福,但这夜景还是很迷人的,可以让她大饱眼福。星星缀满天幕,昏黄的街灯映着高楼大厦闪闪发光的线条和美丽的图画,空气中飘来阵阵香喷喷的烤鸭味,那女人牵着的矮脚狗,那孩子手中的氢气球,那夏夜特有的清爽……如果此时再有李梅花在身旁作伴,情到深处时,双双起舞弄清影……就这样决定了,赶快回家好好睡个安稳觉,养精蓄锐,明天才有足够的精力与李梅花谈情说爱。

第二天上班看到李梅花时,我就脸红心跳,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甚至不敢站到她的面前或者她的身边,连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的:“什么?张大爷家要……要一桶水?”李梅花正在埋头认真地算着账,她没有看到我尴尬的表情。她仍是不紧不慢地对我说:“是啊是啊,已经跟你说了两遍了,快送过去吧,他老人家正在等着水泡茶。”

我送水回来,李梅花已经忙完手中的活。她一看见我,就冲着我笑道:“累了吧?面红耳赤的,出了这么多的汗水。”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脸,这使我更加的心慌意乱和不知所措。“不是,不是,可能是有点儿紧张。”心中有了意图,我说话就开始语无伦次。我总是想竭力掩饰自己的勾当,可没想到越是竭力掩饰,越是弄巧成拙。

李梅花困惑地问:“紧张什么?”我急忙应道:“没有没有。”真是做贼心虚,我发现自己一说话就漏了嘴,顿时脸上火辣辣的,原本挂在额头上的汗水一下子像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落。我竟然感到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李梅花好像觉察到了什么,更加穷追不舍:“是不是有什么秘密藏在心里,说出来听听。”

我早已心神不安,六神无主,一副窘相。没想到这么一桩小小的心愿,付诸行动都会如此之难。一定是因为第一次约女孩子,既没有方法,也没有胆量,更没有经验,所以才落得开不出口的下场。我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越是紧张,李梅花越是步步相逼:“我不信,你在骗人,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藏在心里,说出来啊,我会为你保密的。”我不停地重复着:“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李梅花怎肯善罢甘休。她说:“说了吧,我们两个都是什么关系了,还用得着这样吗?”李梅花的这一句话说得我心里甜甜的,好像吃了一根冰淇淋般地爽心,同时也像吃了一粒定心丸。我一下又变得兴奋起来,并有了说话的勇气。我手舞足蹈地说:“是这样的,我感到下班后没有什么事做,回家去也很无聊,所以,想约你一起去街上逛逛。”

“逛街啊?”李梅花重复着我的话,抬头向远处看了一下,想了几秒钟,才又说道,“好啊,正好我昨天晚上就把那部《情深深雨蒙蒙》电视剧看完了,好感人哦,我正想找个人来说给他听听。这样吧,如果你愿听我讲故事,我就陪你去,你不愿意听呢,我就不去了。”李梅花说完,眼睛立即变得情深深雨蒙蒙起来,我想她肯定又想起了剧中某些感人的场面。

“当然愿意听啊。”我基本上是打断她的话抢着说的,我高兴得直想把她搂到怀里,狠狠地吻上几口。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哼着小调去送水,也第一次发出爽朗的笑声。中午的时候,我给李莫家送了一桶水,她仍然用仇恨和不屑一顾的眼神看我,对着我指手划脚不停地唠叨。但我好像变成了聋子,竟然她说些什么我都听不见,我一心只等下班的时间早点儿到来。

夜幕如期降临。这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暑气渐退,凉风习习,气温宜人,路旁的街灯与天上的星星相映成趣,四处弥漫着一层朦胧之美。劳作一天的人们终于摒弃逼人的暑气,在这自由的天幕下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成群结队海阔天空地尽情谈笑。那女人牵着的矮脚狗,那孩子手中的氢气球,这前面走着的李梅花,一切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完美。我缩手缩脚地跟在李梅花的身后,像一个十分听话的孩子。

“你一定饿了吧?”李梅花突然问我,我才从浮想联翩中回过神来。我像她的儿子一样急忙应道:“现在不是很饿。”李梅花说:“我们先去吃点儿东西,我饿了。”“好吧,我们去吃小馒头。”我说。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装着的五块八毛钱。这是老爹给我的明天的饭钱,虽然不多,但是只要自己见机行事,尽量少吃几个,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我想李梅花一个大姑娘家,量她也吃不了几个,所以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胸有成竹。李梅花摇摇头,说道:“不,我们去吃烤鸭,要不就去吃肯德基。对了,就去吃肯德基,我好久都没有吃肯德基了。”

“啊!”我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李梅花的话惊得我目瞪口呆,而我的惊叫又惹得路人困惑地向我张望。这岂不是要我的命,我哪里来那么多的钱?可是我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片刻之后,我先把大大张着的嘴巴合拢,才开始撒谎:“梅花,我从来就不吃肯德基,像什么劲脆鸡腿堡、香辣鸡腿堡、田园脆鸡堡之类的,一到肚里就反胃,老火得很。”

“这样啊,为了你的健康着想,我们去吃烤鸭,烤鸭的味道也很不错。”李梅花还是那样高兴。“这个……”我急忙在心里想着对策。“这个你也不吃吗?”李梅花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吃是吃的,可是今天晚上……”我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那就好。”李梅花打断我的话,“我们就去前面那家,我经常去他家吃,味道很不错。我本来是想请你吃肯德基的,可惜你又对肯德基反胃,我这个做东道主的也没办法。哎!要不是在李莫家发生那件事,你现在也和我一样领到工资了,都是那个李莫害了你。”

听到李梅花这样一说,我差点儿就气得晕倒在地上。倒不是因为她提到了李莫,也不是因为她提到公司扣我工资的事情,而是因为她不早点儿说出她要请我吃东西。早知道出钱的是她,而不是我,就应该去吃肯德基。我从生下来就没有吃过肯德基,以前刘可他们经常在我的面前说肯德基是如何如何好吃,说得我直流口水。现在明明就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偏偏又擦肩而过,这不是气死人吗?看来我真的是和肯德基无缘了。不过有烤鸭吃也不错,这比我平时只是在路过的时候闻闻味道要强几百倍。

想到这里,我接着说道:“虽然今天晚上我不怎么想吃,但还是要陪你去坐坐的,免得饿坏了你的身体。”李梅花看了我一眼,没有答话,只是呵呵一笑,带着我走进小吃店。

我无法看到自己吃东西时的模样,但从李梅花不时偷眼瞟我和偷笑我的举动中可以看得出来,用狼吞虎咽是难以形容我的吃相的。我干事的时候想过偷懒,吃东西的时候从来就没想过偷懒,嘴巴再辛苦也要多嚼上几口,直吃到连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才停下来。

我一边用手背抹着油光闪闪的嘴,一边打着饱嗝说道:“本来不怎么想吃,可是正如你说的那样,他家做得太香了,所以忍不住多吃了几块。”李梅花看着我呵呵地笑了起来,连声称是。然后,她很斯文地用一张餐巾纸擦拭着性感的嘴唇,完毕,方叫来服务员结了账。我则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

 

十三

 

此时已是晚上九点。宁城的夜色美得有些奢侈,很多灵魂将在这样的夜晚迷失方向。夜色中,看不到白昼里漫天飞舞的灰尘,霓虹灯里万物影影绰绰,祥和如月华普照城市,欲望如星星布满天宇,一切都被营造在梦幻般的氛围里。

在这样的夜里,有人在绝望中失去了生命,有人在痛苦中失去了身体,有人在愤怒中失去了爱情,有人在烈酒中失去了金钱,有人则在金钱和美色中身败名裂。知名的、无名的、熟悉的、陌生的、沦落的、爆发的,龙鱼混杂,死亡、罪恶、恐惧、悔恨与悲伤无处不在,于是平安和谐就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夜依旧是夜,夜景依旧很美,美得让人无法记住正在发生或者将要发生的一切。

在这样的夜晚,我的心情是欢畅的。我和李梅花亲密地并排行走着,漫无边际地聊着天。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我们已经走完了恋爱的所有程序和击破了伦理道德的最后防线,现在只是等待举行一场并不起眼的婚礼,像鲁迅先生所说的那样,兴师动众光明正大地为性交做一次广告。

“那么,你连你妈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了?”李梅花关心地问。“是的,除了知道她叫孔德芬之外,其他的情况我一无所知。”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你没有问过你老爹吗?”李梅花望着天上那些眨着眼睛的星星,表现得十分平静。“没问,我怕问了会伤他的心。”我仍是老老实实简简单单地回答,然后莫名其妙地猜测一些事情。比如,当我听到几个醉汉大喊大叫的时候,我就想,这样的夜晚很容易发生打架斗殴事件,流血牺牲一定会时有发生。

“哦,你想得真周到啊,易生,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李梅花看了看我。“可以啊,你尽管放马过来就是了。”我说。“如果你妈妈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办,是不是很激动?”李梅花的眼神脉脉含情。“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都十六年了,她要是出现的话,早就出现了。我有时在怀疑,她到底还有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说到这里,我情不自禁透露出淡淡的伤感。

李梅花见我死死地盯着她,便又将目光移向前方,继续说道:“看你想到哪里去了,光是往不吉利的方面想。其实人生的很多事情是意想不到的,有的常常是莫名其妙地就走了,有的则是突如其来地就降临了,让人难以预料,难以把握。真的,说不定在某一天,你妈妈会突然出现在你家门口,等着你下班回来,不但为你做好了晚饭,还带着好多好多的钱回来呢。”李梅花的眼神充满幻想,在昏黄的街灯下显得十分动人。

李梅花的脚步比刚才更慢了。她深情地凝视着远方,似乎在回忆往事,又好像在憧憬未来。这一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每个女孩在谈到感情方面的话题时,都会这般动情,这般投入?难道是上帝在创造女人的时候多加了一种感情原料,还是女人在感情方面自身就有某种先天缺陷,以至于她们常常为此而勤思善想,疲惫不堪?

这个问题我没有问李梅花,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我认为李梅花除了比我有钱和幸运之外,一定不会比我聪明,因为我能想到的一些问题,她可能永远都无法想到,譬如刚才这个问题。所以,我说:“梅花,你说的太不现实了,即使我妈真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她也不会回来的,我们家那样穷,哪一点值得她牵挂留恋,哪一点能唤回她的心?”

李梅花马上否定我的观点,她说:“这话你就说错了,最起码还有你,还有你老爹让她放心不下啊。她不回来可能也是有她的苦衷和难言之隐,她也许是一时糊涂或者是被迫离开你们的,虽然她十六年没有回过家,也没有和你见过面,但这不代表她不想你,不牵挂你,也许你妈妈现在正在某个城市或者某个角落想着你呢。”

我想了想,觉得李梅花说的有理,但是我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时间,最终还是觉得她说的不现实。我说:“我有时也是这样想的,但是时间的流逝证明了我的想法是多余的,徒劳的。十六年是个什么概念?这可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这么长的时间,再坚强的信念都会动摇,再美丽的幻想都会破灭。”

李梅花似乎有所感触,她说:“你说得也是,时间的流逝是无情的,人心的变化更是残酷的。这一点我也深有体会,我也曾有过伤心的往事。”我看到李梅花的眼神突然暗淡了许多。这种变化一下就深入我的灵魂,让我陪着她忧伤起来。我满怀同情地问道:“是哪方面的呢,我想听听,你愿意对我说吗?”李梅花这才回头看了看我,她说:“可以,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我慢慢讲给你听。”我点了点头。在李梅花的带领下,我俩来到会展中心大广场僻静的一角。

“两年前,我认识了一个叫袁斌的人。”李梅花对我幽幽地讲述起她的往事来,“刚开始的时候,他对我非常好,他关心我,体贴我,让我特别感动,对他更是信任有加,以为他就是我今生该找的人,是我人生路上的伴侣。”

“后来呢?”见李梅花只顾回忆,停止了说话,我就问。李梅花深情地看了我一眼,接着说:“可能因为我是第一次恋爱吧,所以我把全部的感情和精力都放在袁斌的身上,总是希望他每天都开心、快乐。只要哪天看到他不开心,我的心里就特别难过。有一天,他对我说,他的朋友要出售一辆出租车,价钱很便宜,他想买下来。我对他说,你想买就买吧。他说他没有那么多的钱,而且也没有驾驶证,如果办了驾驶证,买车的钱就不够了,所以他感到很头痛。我问他还差多少钱,他说也就差三千来块。那时我刚上班没多久,存折上只有一千九百块钱,可是为了不让他伤心,为了能让他完成心愿,我就对他说你先把车买下,办驾驶证的钱由我出。他当时高兴得把我紧紧搂到怀里,心肝宝贝儿乱叫一通,还在我脸上热吻了好一阵子,害得我回家后想入非非,一个晚上都睡不着觉。要知道我可是第一次被男生抱着吻着啊!当时那种感觉我无法形容,总之每次在我睡觉的时候就会出现在我脑子里,常常让我脸热心跳,难以入眠。第二天我去向大贵哥借钱,可那个赌鬼向我把手一摊,说自己的钱全输光了,身上只有三百块。我急得想哭,缠着大贵哥死活不放,大贵哥被我缠得招架不住了,只好去他朋友那里借了一千块钱,再从自己身上拿出一百块添上给我,并再三叮嘱我早点还钱,他的一百块倒没什么,可他朋友的那一千块要尽早还他,人家还要等着急用。对了,他朋友就是你来应聘那天见到的那个,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我深情地看着李梅花,希望能从她口中听到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两性关系。

“就这样,我把自己的存款全部取出来,凑足三千块给了袁斌。他见到钱的高兴样就别提了。那一夜,我和袁斌就睡在一起了。那一夜,我好开心,发现人生原来是如此美妙,如此让人向往。后来我常常下班找的第一个人就是袁斌,那时他开上了的士,日夜穿梭在这座城市。他每次经过我工作的地方,都会停一下车,看着我开心地微笑,直到我对他挥手他才开车离去。他每天用车送我上班下班,那段时间我感到特别幸福。”说到这里,李梅花脸上洋溢着很难觉察到的微笑。她已深深地陷入对甜蜜往事的回忆之中。

虽然我不知道爱情的滋味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爱情的力量到底有多大,但从社会的方方面面以及人们谈到爱情时的异常反应可以看出,爱情的滋味一定要比肯德基香得多了。人们一般都是为了谈恋爱才去吃肯德基,而不是为了要吃肯德基才谈恋爱。至于爱情的力量,也是不可轻视的,据说城西的张老二就是因为失恋才从五楼上跳下去摔死的,难怪连革命烈士都会发出“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慨叹。

还得再拿张老二来说,假如有位科学家叫他为科学事业献身,让他从五楼上跳下来,测测自由落体的速度或者重力加速度与质量的关系,那他肯定会暴跳如雷,揪着科学家的胡子,摔碎科学家的眼镜破口大骂:妈的!当老子是白痴,怎么不叫你老娘来跳,看看她是往下落还是往上飞?

良久,我才问道:“后来呢?”此时李梅花显得很伤心,她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道:“后来?我真不希望有后来。每次想到后来,我就心如刀割。和许多悲剧发生的前奏一样,袁斌送我上下班的次数越来越少,也不会在我工作的地方停下车来对我微笑,再后来居然时时处处躲避着我,找他也越来越难了。有一次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居然翻脸不认人,叫我以后不要去烦他,我和他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他还说他马上就要结婚了,对方有车有房,虽然车只是一辆的士,但比起我这个穷光蛋来,要强几十倍。我听了气得差点儿就晕过去,我确定自己再也不能挽留他的心时,我才叫他还我的三千块钱,可是他说钱不是他向我借的,是我心甘情愿送给他的,再说也无凭无据,我根本就没有向他要钱的理由。最后还说我们女人都是猪脑子,做事不会想想前因后果,光会感情用事,感情用事顶个屁用?所以我罪有应得,他一句‘以后不想再见到我’就结束了我和他的生活。”

“男人都他妈的不是人,全是混账东西。”我莫名其妙地冒出这句话来,想改正却为时已晚。说出来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怎么能收得回来呢?不过我也没有因此而感到十分的后悔,我的人生一直就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好事没有,坏事应有尽有,真的是愧对了男人二字。所以我还得在心里重复一遍:男人真的不是好东西,全是混账东西。

“不好意思,我只顾诉苦,忘了你的感受了,今夜花好月圆,不应该提起这些伤心的往事。”李梅花望着我,勉强露出淡淡的微笑。她的笑充满辛酸。我抬头望了望天上,一轮残月在云层里时隐时现,再低头向四周环视一遍,除了几根孤独的电线杆和一排排寂寞的风景树,也看不到什么花。我不得不怀疑,李梅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说不定现在我在她的眼中,也变成了一个垃圾桶。

想到这里,我说:“没什么的,我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你忘了吗?我出来就是听你讲故事的,我觉得你的往事要比电视剧里的故事更感人。对了,那个电视剧是怎么说的?”

李梅花叹了一声,说道:“那也是个悲剧,不过电视剧再怎么悲伤,它也是虚构出来的,是假的。现实生活中的人生才是最大的悲剧。虽然每个人的人生经历不同,但都不会一帆风顺,都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悲剧发生。你说,是不是这样,易生?”李梅花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

“对啊,你说得太对了,真的是这样的。我发现我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悲剧,过去的是小悲,说不准将来还有大悲呢!”我心有所触地说。对人生的看法,我向来都是很消极,也很冷静。富翁总是天天担心自己会在某一天变成乞丐,乞丐却从来不奢望自己在某一天变成富翁。譬如我就是这样。

十四

 

暑假将要结束的时候,小弱特意跑来看望我好几次。每次她都给我带来许多礼物,除了吃的以外,还有穿的。小弱一边向我展示着手中的礼物,一边像个老太婆一样絮絮叨叨说个不休:“你住院的事情,我是后来才听说的,所以当时没有去看你,实在不好意思。这套衣服挺厚的,款式也新潮,布料也不错,做工也精致,颜色和你的肤色很搭配,冬天穿上很暖和。我在过来的路上,看见一家服装店在搞促销活动,又是敲锣打鼓,又是张灯结彩,人山人海的,我就挤进去转了几圈,看中这套衣服,特意买来给你冬天穿。现在的气候反常得很,不是冰灾雪灾,就是旱灾洪灾,冬天冷得出奇,夏天热得要命。一点儿也不像从前,好像世界末日要来了。”

小弱不时用手弄着眼镜。她现在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人也长得亭亭玉立,完全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与李梅花比起来,无论是长相,还是穿着打扮,小弱都要顺眼得多,粉嫩粉嫩的,常常惹得我胡思乱想。

我搔着头,接过小弱送来的礼物,不好意思地说道:“买点儿吃的就行了,干吗还要买穿的呢?你这样做,我的心里很不舒服,很不踏实,以后都不好意思与你见面了。”小弱弄弄眼镜,笑呵呵地说道:“现实生活中不好意思见,那就网上见呗,还记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吗?”我努力地想着,半天才想起小弱是我的网上情人来。于是我也会意地一笑,对小弱说道:“怎么会不记得,就算世界末日到了,也是不会忘记的。”

“那就对了嘛,我给你买衣服是理所当然的,对不对?”小弱说完就呵呵笑起来。没想到小弱不但记得我,而且连网上情人这件小事也还记得。可能是因为她的生活经历太单纯,对于过去的每一件事都记忆犹新。事实上,如果小弱不先提起来,我早就把网上情人这件事情忘记得一干二净。生活都成了大问题,谁还会有闲心去想那不能当衣穿、不能当饭吃的网上情人?

“对了,你考上哪所高中?”我问小弱。“一中。”小弱高兴地回答。“是在重点班吗?”我又问。“嗯,是在火箭班。”小弱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我向小弱竖起了大拇指:“小弱,你真行,一中这么高的门槛你都能跨进去,而且还是最牛的火箭班,佩服佩服。将来上重点大学、名牌大学什么的,绝对不是问题。”

小弱又弄了弄眼镜,谦虚地说道:“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将来的事情,谁晓得,说不准我连省内的一般大学都上不了呢。对了,一中到我家很远,而且他们实行的是封闭式的教学,晚上也是要上自习的,所以我是要住校了。以后有空就常来看看我啊,住校不像在家一样可以上网,想起来就心烦。你最近没去上过网吗?我给你写了很多留言。”

提到上网,我就想到了工资。想到工资,我又想到了李莫。但是我不敢再往下想,此时此刻,我必须要保持愉快的心情和小弱说话。于是我说:“没去上过,一来没有空,二来也没有钱,哎,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才能领到工资呢。等我领到工资那天,一定要请你好好吃一顿。”小弱听到我这样说,又为我伤心叹气一回。最后说:“这样吧,今天我请你吃,等你领到工资以后,再请我吃,怎么样?”

“好。”我不假思索地说,险些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不过现在是上班时间,没有空啊。”我说完,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李梅花。李梅花一直坐在桌子旁听我们说话,她看见我回过头来,立即就笑起来。李梅花马上笑着说道:“你还真有福气,还没下班就有人来请吃请喝的。她是你什么人?”李梅花的声音比平时和我说话亲热,她好像把小弱当成我的南亲北戚或者恋人了,这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来。

“你看我这个人,真糊涂,一时高兴,就忘了给你们介绍。她是我以前的同学小弱,也是最好的朋友。”说这话的时候我很得意,然后我又回过头来对小弱说,“她是我的同事李梅花。”

“你好。”“你好。”李梅花和小弱互相打过招呼后,李梅花才说道:“我看这样吧,现在是四点过,人们也还没下班,在家的比较少,单位上的水也才刚刚送完,暂时还不会有人要水。大贵哥也不知死到哪里去打麻将了,我先打个电话给他,叫他回来守一会儿,我们三个就到对面那家小吃店随便吃点东西,改天有时间再好好地聚聚。小弱是客人,不能让她做东道,今天就由我请客,等易生领工资请客的时候,你们两个叫上我就行了。”李梅花说完,立即就给李大贵打电话。

对我来说,只要不是我付钱,我就不在乎谁请客,于是我爽快地答应了。小弱却和李梅花为了争着请客,婆婆妈妈唇枪舌战数十个回合,直战得小弱只有招架之功无还口之力,小弱才弄着眼镜,口喘粗气,张口结舌地向李梅花认输:“我说不过你,全都依你就是了。”战斗刚刚结束,李大贵像个瘟神一样垂头丧气地回来,一看就知道他又输了钱。李梅花跟他说明情况,他也不顾有外人在场,马着脸对李梅花说:“才三四点钟,就想吃死打膘腔,快滚。”李梅花咯咯地笑了几声,并做了一个鬼脸,才叫上小弱和我一起向小吃店走去。

点菜的时候,小弱认真地看了一回菜单,然后要了两道蔬菜。她说在家里山珍海味吃腻了,想吃点儿清淡的。李梅花也顺水推舟地点了一道蔬菜,还说她现在正在减肥,不想吃肉类。这于我就不是什么好事了。我在家不但没得山珍海味吃,有时候连肚子都吃不饱,我更不想减肥,因为我长得就像排骨一样。所以当她们把菜单递给我的时候,我就胡乱说道:“秋天来了,天气渐渐凉了,据说多吃含有脂肪的肉可以抵御寒气,我看回锅肉和红烧肉正是这个季节吃的。”小弱和李梅花相对一笑,桌子上就多了一盘回锅肉和红烧肉,更妙的是两盘都放在我的面前。菜还没上齐,饭也没上来,我的口水就流出来。

饭菜上齐后,小弱和李梅花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客客气气地说了一番套话,才端起碗来,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她俩尚未出手,我的筷子就在嘴巴、回锅肉和红烧肉之间来来回回忙得不亦乐乎,根本就不关心小弱和李梅花的谈话。

“这样说来,易生是被冤枉的?”李梅花斯斯文文地夹菜,吃饭,说话。“是啊,所以他被开除了。”小弱吃东西的样子更是斯文得不得了,饭是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菜是一小丝一小丝地往碗里夹,似乎多夹了一点儿都不行。“易生也真是命苦,你看才到我们公司来一个月,就偏碰到那种事。我始终都不相信李莫的话,易生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呢?不过没办法啊,现在的世道就是这样,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李梅花悲怜地说。“嗯,是这样的,姐姐多吃点儿。”小弱说。“嗯,妹妹你也多吃点儿。”李梅花应道。

我将碗筷放在桌子上,然后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我没用多少功夫,就风卷残云般将碟子里的回锅肉和红烧肉吃个精光,狼吞虎咽地吃了四碗饭,喝了三碗汤,同时也吃了不少青菜。小弱和李梅花两人你来我往劝来劝去连一碗饭都没吃完,话倒是说了好几箩筐,后来居然你一声姐,我一声妹地叫起来,好像是多年前就认识的朋友一般,肉麻得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们谈的话题大都是以我的命苦为中心展开的。我什么话也不说,像个局外人一样,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坐着,只顾用指甲剔着牙缝,呆呆地听着她俩说话,不时发出嘿嘿的类似傻笑的声音。

 

十五

 

时间如流水。不知不觉中,日子匆匆溜走了,任凭谁也挽留不住。有所不同的是,流水终有冻结之期,时间却无冻结之日。唯一能冻结的,只有人的悲欢离合,以及残余在心底的累累伤痕。

在慨叹时间一天天无情地把生命推向死亡的同时,忽然又觉得天气变得越来越寒冷。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有的已经穿上了绒毛大衣,有的已经戴上了虎头毡帽,无不给人一种寒气袭人的感觉。

凛冽的寒风带走了街道上可怜的流浪汉和墙角或蹲或站的背篼苍白无力的语言。他们呵着一团又一团的白气,用摩拳擦掌的方式取暖御寒。他们的心里,仅仅是想着如何度过又一个漫长的冬天。

寒风折衣,指直难结。寒风在城市的上空呼啸,乌云在头上的天空涌动,人们开始对着乌云中的神灵祈祷。大人祈祷冬季洁白的圣礼不要太多,小孩祈祷那圣礼不要太少。在默默的矛盾的祈祷中,漫长的冬天即将来临。我想,冬天是该来了。我的腿快要跑断了,我的汗水快要流干了。只有冬天来了,我的工作才会轻松起来。

而现在,真正的冬天好像还没有到来,来的只是它的信使——那一阵又一阵呼啸着的寒风。我和李梅花呆在一起的时间一天天成正比例上升。我俩常常围坐在小火炉旁,听着冬天的信使吹着的音符,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间则是沉默不语。

李梅花也随着天气的变化而不断变化。以前她每天都是嘻嘻哈哈的,笑声不断,像是一个幸福指数很高的小女人。自从那天她跟我说出她的初恋故事后,她就变得越来越不喜欢说话。这一点我在好几天以前就觉察到了。李梅花现在很少和我说话,即使说话,说的也都是关于人生和感情方面很深沉的话题,说话的方式也回到了从前,内容是有规律地循序渐进。李梅花不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不假思索无所谓地信口开河。

现在,李梅花每说一句话都要想了再想,大有三思而后行之意。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越长,这种感觉就越明显。后来居然连我也被她感染了,我也变得不爱说话,即使是说话,也是十分小心谨慎。于是我俩常常一起围着小火炉发呆、思考,然后慢条斯理地说话,整个冬天基本上就是这样过去的。唯一有所变化的,就是我和她之间的那份特别的感情在不断升温。

在我确定我真的爱上李梅花之后,我才发现她也好像对我有那种意思。尽管我们彼此都没有什么言语上的表白和行动上的表露,但这种感觉在我的心中是那样强烈,那样真实,让我无法否认它的存在。于是我就开始着手思考爱情,思考如何去爱李梅花。

爱情像苦难一样,能使一个人成熟,也能使一个人改变。这是我思前想后得出来的结论。经过这段时间与李梅花的相处和交流,我再一次嘲笑过去的荒唐与愚蠢,也看到了自己脆弱凄怜的灵魂。家庭的贫寒,受尽的折磨使我变得胆小如鼠,消极悲观,大事小物无不委屈于命运,委屈于生活。我不敢抗争,也不愿抗争,失去了人生应有的斗志,不敢心存美好的梦想,更不敢为之追求。于是我选择堕落,显得什么都无所谓,更学会逆来顺受,满足现实。

这些极大的悲哀,我却一直不敢去想,也不敢去面对,更不去想办法解决。到头来我除了学会容忍,容忍对自己不公平的一切,终是两手空空。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白白拱手送给别人,本来不属于自己的伤痛却连绵不断地向自己涌来,险些失去生存的勇气。

我和李梅花默默地、面对面地坐着,我开始像她那样思考,像她那样黯然伤神。李梅花不时用眼睛盯着我,眼神充满了莫名的伤感和忧愁。我想,可能是因为那天小弱对她说出了我的许多不幸之事,使她心生悲怜,所以她在同情我,可怜我。也可能是因为她的思想正在为我作着尖锐的斗争,我的种种不幸让她产生了同情之心,并由此转化成一种忧伤的牵挂,最后这种牵挂幻化成一种变了形的爱,但残酷的现实却处处限制这种爱的蔓延。所以她不能爱我,正如我不敢去爱她一样。李梅花是一个正常的女人,正常的女人都渴望着过幸福的生活,都希望拥有一个温馨的家和一段美满的姻缘。正因为这样,形形色色的女人才会选择赤膊上阵,孤注一掷,常常把目光投向那些有钱的面目狰狞的男人。有的人如愿以偿,有的人却走得磕磕绊绊,碰得头破血流,甚至付出了生命代价。

我深爱的花容憔悴的梅花,你现在是不是在和我想着相同的复杂的问题?你可知道,你已经成了我的心上人?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但始终没有勇气将它说出口。现在我很明白,我是那样卑微,活像一个傻子,我不配在李梅花的面前提起神圣的爱情。像我这样卑微的人,应该心安理得地去做别人的工具,听从别人的差遣,为别人赚钱,然后在别人的漠视中走向终老,消失在这个尘土飞扬的人世。想到这里,我低下头去,用手使劲地搔着头发,任脱落的头发在炉火中烧得嗞嗞作响,冒出一丝青烟,然后散发出阵阵刺鼻的焦臭味。

“这鬼天气,好烦躁。”李梅花幽幽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我说话。她的目光很暗淡,看上去就像是外面即将飘雪的天空一样,总是让人触目伤怀。

“你看那些像粪水一样流淌着的浓浓乌云,下雪是迟早的事情。”我随声应和着。我真想把心中酝酿已久的那句话对李梅花说出来,让她给我繁乱的思绪来个快刀斩乱麻。好几次,我张开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我只得顺势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继续用手使劲地搔着头发。

“梅花,有一句话,在我死亡之前,我总得对你说。”我忍无可忍,终于在下班的时候,鼓足勇气向梅花开了口,我不想再一次让她带着我的伤痛无声无息地离开。是的,是伤痛。这段时间以来,每一次看到李梅花离开,我的心就会痛,刀绞一般的痛。我知道,让我伤痛的、揪心的,不是李梅花本人,而是附属在她身上的我凄凉的爱情。

“易生,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考虑考虑。”李梅花说。原来,李梅花已经明白了我想说什么。原来,我的心思,只不过是李梅花戴在奶子上的胸罩,颜色尺寸大小她一直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是李梅花没有让它露出来。

这一次,李梅花关好卷帘门,并不像以往那样急急忙忙跑到公路边去等公共汽车。李梅花回过头来,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像是在看她的儿子一样,看了良久才对我说道:“走吧。”

我忧心如焚地跟在李梅花后面,猜测她会带我去什么地方,以及我们之间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在我的猜测中,李梅花把我带到广场偏静的一角,那个她对我说出初恋故事的地方。故地寻迹,物是人非,变化的是季节和心情,以及遍布广场每个角落的音箱里传出来的绵绵情歌:

 

请记得我曾深深地爱过你

曾深信不移

就算有风就算有雨

就算他们都不同意

请记得我会深深地爱着你

不是说说而已

哪怕我们最后不能在一起……

 

“易生,我不知道该不该喜欢你。”李梅花突然对我说道。我闻言,心中立即掀起阵阵巨浪,我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的爱情来了,在绵绵的歌声中说来就来,像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及时雨,灌溉着我颓废的心灵。我不顾一切地把李梅花紧紧搂入怀中。感动、酸楚、心痛和爱化成两行长长的眼泪,如雨点般滚落下来,一直滚落到李梅花的头发上,肩膀上,还有地上。

“梅花,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对你说。”我哽咽着说道,全身都在颤抖。此时此刻,我身子的颤抖像八级大地震那样猛烈,那震源就是我的心,我的肝,一直波及到灵魂深处。

“你什么也不用说,我都明白。”李梅花没有反抗。她用手在我的背上轻轻地抚摸着。一下,又一下,轻轻地像风吹过,柔柔地像云飘过。那抚摸仿佛不是在我的背上,而是在我的心里。我的灵魂合着节奏一下一下地颤抖起来。

我将李梅花抱得越来越紧,然后我们的心就在一起跳动,我们的呼吸就在一起高歌。片刻之后,李梅花不再抚摸我,她顺势将我紧紧抱住,越抱越紧,越紧越伤心,直到伤心得哭了起来。

李梅花边哭边说:“为什么我们穷人的爱情会是这样?我把你折磨得好累、好累,你把我折磨得好苦、好苦。现在,我们不伤心了,我们不流泪了,我们不哭泣了,我们要好好休息。天空就要下雪了,我们金贵的爱情戒指就在圣诞老人的白胡子里。”

 

十六

 

爱情像是被魔化的命运,神乎其神,享受与辛酸相依,甜蜜与苦涩相伴,无论是喜是忧,总是把人折磨得回肠荡气,乐不思蜀。

在那个浓云涌动的夜晚,李梅花向我吐露心曲暗许芳心后,我就开始思索我们的爱情能否地久天长。我想,既然李梅花在茫茫人海中选择了我,我就要静下心来,让那些想象中虚伪的浪漫归于淡然,让快乐像李梅花一样选择我,让幸福像劫难一样追随我。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要对李梅花千般好,我要让我们的爱情永无止境,永不失落。我们要在快乐的时光里相娱相乐,在痛苦的日子里相扶相持,梁祝化蝶比翼双飞,沧海桑田直到永远,谁若“九十七岁死”谁就在“奈何桥上等三年”。

现在,我拥有了爱情,整个世界在我的眼中改容换貌。浓云涌动的天空成了一幅浓墨重抹的大画卷,吹响整个城市的风声是低沉隐约的,衣裳破旧的流浪汉和背篼成了颓废文学的聚焦点,更是90后非主流群体望尘莫及的开山鼻祖。长期占据在我心田间的黯然、失落、悔恨、悲伤,瞬间全部跌落在岁月的长河里,成了明日黄花,东逝之水。就连在送水的路上,高贵的妇人趾高气扬的唾液喷溅到我的脸上,我也感觉到它是那样清爽,犹如酷暑六月冲了个凉水澡。

我躺在床上,蜷缩在被窝里,回忆着李梅花的言行举止音容笑貌,我的脸上总是堆满真诚和幸福的微笑。我想,我得好好感谢李梅花,是她在苦难之中挽救了我,唤醒了我的灵魂。在没有和她拥抱而泣之前,我活得那样悲观,总是怨天尤人,总是感到上苍不公,造化弄我。我仇恨整个世界,仇恨与我毫不相关的每一个人。

而现在,我洗心革面,与从前判若两人。这种变化忽如一夜春风来,好像就在一夜之间,我就从一个傻瓜变成了一个聪明的人,从一个可怜的人变成一个幸福的人。这种变化快得让我感到吃惊,以至于使我怀疑不是现实而是梦境,为此我还特意狠狠地打了自己赤裸裸的屁股一巴掌,告诉自己这并非梦境,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隔壁老爹的呻吟声也可以证明自己并非置身于梦境之中。

冬天的黑夜依旧十分漫长。老爹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平静而不急促,持久而不停歇。由此我可以断定,老爹的痛苦和他的贫穷一样根深蒂固,亘古而不能改变。当我下意识去想老爹的时候,才发现老爹其实在很多天以前就开始了绵绵不断的呻吟,自己一直沉浸在与李梅花甜蜜的恋情中,把老爹给忘记了。

老爹是不是病了呢?当我觉得自己应该去问问他的时候,内心深处突然泛起阵阵隐约而又深刻的伤痛。因为这是很可怕的事情,老爹一旦生了大病,将面临着无钱医治的现实,而让我感到更害怕的是老爹离开我,离开人世。这样一想,我心中隐约而又深刻的伤痛就像开水一样翻滚起来,爱情的美妙刹时变得缥缈无影,遥不可及,我不得不暂时将它忘记。我胡乱穿上衣服,向老爹的卧室走去。

“老爹,你是不是感觉身体不舒服?”我的声音微微发颤,犹如黑暗中我手上亮着的打火机那虚弱的光。“我好得很,娃娃,只是这人年岁大了,晚上睡觉就闷气,哼一哼气就顺了。是不是我哼的声音太大,把你吵醒了,娃娃?”老爹双目微闭,有气无力地说些貌似关切的话。

“你吵不着我,炸雷打在屋顶上,我都不会醒过来。你是吵不着我的,我只是担心你身体不舒服。如果没有什么事,那我去睡觉了。”我赶忙回答。等老爹应了一声,我就退出了他的卧室。

回到床上,思量着老爹刚才说过的那些话,心中的爱情就像泡沫一样悄然飘散了,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接着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涌来的伤感,仇恨也随即油然而生,我慢慢地变得愤世嫉俗起来。我在心中狠狠地骂道,老爹才四十八岁,难道就年岁很高了吗。我越想越不服气。看看网上刚刚出炉的光芒四射的全国十大贪官排行榜,包括那些运气不佳名落孙山的,以及暂时没有抛头露面的后起之秀,他们哪个不比老爹年龄大,哪个不比老爹心肠坏,可人家哪个不是容光焕发,哪个不是春风满面。虽然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嘴巴诅咒着他们整天挖空心思敛财无数草菅人命不得好死,可人家年过半百还是一副长命百岁的样子。这些勤“捞”致富的贪官,总是像生长在广袤大地上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割之不尽,割而复生。这算什么东西。我咬牙切齿地想。

我思来想去,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只能怪老爹命苦,没有什么屁本事,一辈子只知道叮叮当当地弄着修鞋工具,安守着那份属于他的贫穷,任时光无声无息地流逝,一辈子的辛劳到头来只能换回夜半三更认命的呻吟和叹息。

这算是什么?!众目睽睽之下,还有那么多的群魔在乱舞。如果是在网络游戏中,我早就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了。我要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我要把他们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再超生。我忍不住自言自语。

这个时候,我已经怒火中烧,整个人就像一包随时都会引爆的炸药。这样自言自语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应该要活得比老爹坚强,活得比老爹有出息。老爹只知道独自叹息和呻吟,而我必须要心系苍生,肩担大任,带着一腔愤世的心情去思考天下大事,去思考民生疾苦。这相对于我们贫穷没落的王氏家族来说,已经算是具有跨时代进步的重大意义了。

当所有的愤怒充斥着我全身的血管时,我又深深陷入青春期赋予的痛苦——生理和肉体的需求。此时,我对异性的渴望是如此的强烈,如山洪暴发般势不可当。我翻来覆去。我将自己安置在一处遥不可及的胜境里。那里的世界狂风大作,尘土飞扬,如天空里的浓云呼啸而过,如大海上的排浪席卷而来,如千军齐鼓,如万马奔驰,整个世界地动山摇,我感到心烦意乱却又飘飘欲仙。最后我一泄如注,创造了能通往天堂也能坠入地狱的第一次生命之旅。

是该出手的时候了。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世事无常,月有阴晴圆缺,天有不测风云,未来永远是不可预知的,谁也说不清楚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李梅花现在稀里糊涂地掉进爱情的旋涡里,正是泡她的绝佳时期。机遇稍纵即逝,如果我不火速出手,李梅花哪天突然醒悟过来,突然变卦,我的爱情就泡汤了。所以我必须要快速占有李梅花的身体,让生米做成熟饭,让木头变成小舟,李梅花就会真心实意服服帖帖地和我过日子。

 

十七

 

见到李梅花的时候,我的精神很恍惚,像丢了魂似的,脑海中响着一些空旷灵异的嗡嗡声,像是死亡发出的召唤,我知道这是昨夜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我注意到李梅花的化妆要比平时精致。樱桃小嘴上有淡淡的口红,眼圈画着浓浓的眼影,黑色,墨绿色,深紫色等深色系在眼角层层晕开,似烟似雾,让人陶醉,好像是专门为庆祝我昨夜突破人生的第一次而化妆一般。李梅花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美丽迷人。我开始相信情人眼里出西施的俗语。我饥不择食般看着李梅花,色迷迷地盯着她那微微隆起的胸部,也不在乎自己是否失态。

“色狼。”李梅花轻声说道,“虽然大贵哥不在,可是街上人那么多。”我熟练地傻傻一笑,没有感觉到脸红或者心跳。我看到李梅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左边的心房起起伏伏,突突跳动,我知道她现在比我更窘。谁叫她一眼就看穿我的心思呢?

可是话虽如此,当我听到李梅花这么一说,我的目光还是情不自禁地往下滑落,滑落到她的腰间,又情不自禁地停住了。我被她深深地吸引着,引得我想入非非。它是多么美妙啊,像一个含苞待放的花蕾,只需几滴甘露,一阵春风,它就会在欲望中舒展开火一样红的花瓣。

“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李梅花的脸已经泛起了红晕,像抹了一层浓浓的胭脂。她下意识地盯着我看了一眼,然后扭头看了看街面,生怕别人看到她的处境似的。

我依然镇定自若。这些情节昨晚我至少想过十遍。我想我根本就没什么好顾虑的,像我这样一无所有的穷傻蛋,生命都值不了几个钱,脸面还值钱吗?我没有必要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没有必要掩饰内心的欲望去做虚伪的正人君子,更没有必要隐藏自身的卑微而自持清高。所以在李梅花面前,我要让她看到一只色狼的真正心思,让她看那我那赤裸裸的欲望。

“我根本就不用吃伟哥。”我一本正经地说道,“梅花,我发现这段时间我很寂寞,我的爱情很孤独,看起来像一条流浪狗。”李梅花面红耳赤地问道:“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单刀直入:“因为想你。”李梅花表现出惊讶的神色:“太夸张了吧,我们才开始几天?吹牛也不要吹得这么玄虚。”看得出来,李梅花的惊讶实际上是按捺不住的喜悦。她的喜悦如同我的欲望一般,赤裸裸的毫无掩饰。于是我想,其实李梅花的生活和我的一样孤独寂寞。

当我自认为推断正确时,就毫不犹豫地说:“梅花,今晚陪我睡觉吧。”即使是话已经说出来,我仍没有后悔之意。我觉得这和请客吃饭一样正常,没有必要拐弯抹角。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受到什么刺激把脑子弄坏了?一点儿也不正常,我们才开始谈恋爱,你就提出这种要求,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难道你不是真心的爱我,和我在一起只想着上床,排遣你的孤独寂寞?”李梅花说完,我看到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我断定她是生气了。她的生气如同她的喜悦和我的欲望一般,也是赤裸裸的毫无掩饰。

这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因此我并没有感到大惊小怪。我想,口是心非是女人的天性。心里想要,嘴上却说不要。明明是非常高兴,嘴上却说非常生气。心里明明非常爱你,嘴上却说非常恨你。因此,当李梅花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盯着我,等待着我给她一个答复时,我仍然迂腐地认为她的生气是假装出来的。

我的脸上露出得意忘形的微笑,更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我说:“爱情是不能当衣穿,也不能当饭吃。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为了上床吗?”李梅花傻傻地看着我,呆若木鸡,足足有两分钟之久都没有说话。我又厚颜无耻地认为李梅花的哑口无言是对我观点的默许。

我走近她的身旁,准备很浪漫地抓着她的双肩,凑近她的耳朵说一些更加下流的挑逗话,煽起她母猪般的情欲。然而未等我走近,李梅花就左右开弓,“啪啪”两记耳光抽了过来,我顿时感到金星闪闪,天昏地暗。我用手捂着脸,痴痴地望着李梅花,心里突然变成一片空白。就连看到李梅花的两行泪水挂在脸上,我的内心也没有什么变化,即不疼痛,也不悲伤。直到李梅花转身跑了出去,消失在人海里,我仍然一片茫然。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仰头凝望着外面深邃的天空,开始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一切。我觉得自己确实略显浮躁,略显轻狂,有几分厚颜无耻,但我并没有因此而自责和内疚。我只想做个诚实的人,我只想实话实说,李梅花为何就气成这样呢?我愤世嫉俗的激情一下子又高涨起来。真他妈的见鬼了,人类的灵魂竟然扭曲得这般无药可救,没人愿意听别人讲真话,讲实话,即使是掏心挖肝地说出来,别人也会嗤之以鼻,甚至还要吃耳光子。

相反,越是那些说得不着边际,吹嘘得让人笑掉大牙的花言巧语,别人才乐意听,津津有味地听。真他妈的无药可救了!难怪李世民和魏征的故事会千古传诵,这说明自从盘古开天辟地至今,只有李世民一个人愿意听别人讲真话,也只有魏征一个人愿意讲实话。

我只顾胡思乱想,在心里将这虚伪的尘世和虚伪的人心骂得狗血喷头,李大贵进来我也没觉察到。“怪了,怪了,今天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李大贵一进门就唠叨起来。“你都知道了吗?”我反问了一句,心想,我叫李梅花陪我睡觉的事情,一定是李梅花跟李大贵说了。“我又不是傻瓜,怎么会不知道。”李大贵一边说话,一边抽着香烟,“这个李梅花,往天像个催命鬼,今天日上三竿了,却连个鬼影子也看不见。”

原来李大贵并不知情。我正揣摩着如果回答李大贵,李梅花却魔术般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我吓得清醒了好几分。我冷眼看着李梅花,她的泪水已经擦干了,她的似烟似雾的眼影已经不见了。李梅花哽咽着对李大贵说道:“大贵哥,我辞职不干了。”李梅花说完,拿起她的手提包,还没等李大贵反映过来,屁股一甩就走人。

李大贵东张西望一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李梅花走的时候,没有和我打一声招呼,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这让我很生气,也很失望。我以为就算是分手,她也应该向我微笑,然后潇洒地离开。可没想到她会这样吝啬,连屁都不肯放一个,这还是个女人吗?我越想越恼火,真想追出去一把抓住她的头发,问个一清二楚。

“怪了,怪了,难道是我说错话了吗?我也只说一句啊,真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半晌,李大贵才愣头愣脑的开口说话。

“节哀顺变吧,总是要结束的,就不要勉强。”我幽幽地说了一句。

“我操,你孙子是不是欠揍!”李大贵又愣头愣脑地看着我,瞪着两个牛卵子似的眼球,咬牙切齿地骂道。我看到李大贵的样子,先是一头雾水,接着就回过神来。原来自己胡言乱语又说错话,让李大贵更加生气。李大贵正兜着豆子找不着锅儿炒呢。

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说出这句莫明其妙的话来。刚才我只是在心里想,李梅花走了,我的爱情夭折了,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不能去强求,强求是没有用的。我只是想在心里安慰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太伤心,一切都要听天由命,没想到就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像李梅花说的那样出了毛病,或者现在我又回到梦境之中,刚才这些只是虚像。为了证明自己还能明辨是非和不是在梦境之中,我又习惯性地使劲拍拍自己的大胯。当我证实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过,我就为自己的可耻言论和荒唐行为嘿嘿地傻笑,这更加激怒了李大贵这头吹着鼻子、瞪着眼睛的黑公牛。

李大贵以为我是在嘲笑他。他立即兽性大发,双手抓住我的双肩,老鹰捉小鸡似的把我从椅子上提起来,狠狠地扔到地板上,甩得我的屁股和手掌一阵巨痛。我的手掌顿时鲜血直流。

李大贵一边对我破口大骂,一边卷着袖子。看样子,他是准备像痛打落水狗一样,着着实实揍我一顿。好在桌子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李大贵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才去接电话。我趁机从地板上爬起来,拍掉屁股上的灰尘,去找破布包扎伤口。

“狗日的,听清楚,李莫家要一桶水,马上给老子送过去。”李大贵挂了电话,对我吼道,怒气仍未消减。我立即应了一声,不敢怠慢,马上跑过去扛起一桶水,径直向李莫家走去。李大贵又追上来,在我的头上使劲击了两拳,在我的屁股上踢了三脚,才骂骂咧咧地回去。

一路上,我像一只身心受到重创的羔羊。我想着李梅花,想着李大贵,想着李莫,越想越气愤。我在心里愤愤地骂道,姓李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全是老子的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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