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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 劫 文 / 卯升斌 更新时间:2012-6-2 20:22:33
 

十八

 

我能感觉到,这个阴暗的下午将要下一场百年不遇的雪。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像那被抛弃的怨妇的脸。呼呼的寒风吹得一阵比一阵紧,一阵比一阵响,浓云在风声里一阵比一阵昏暗,天地之间渐渐变得混沌起来,仿佛回到了盘古时代,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五点。

五点过后,在刺骨的北风中,雪花就像天使一样开始扭动着洁白的腰肢从天国来到苍茫大地,一粒粒,一片片,最后铺天盖地乱舞起来,时而纷纷扬扬,时而飘飘洒洒,我能听到它们沙沙落地的扣人心弦的声音。这种天使发出的声音迅速触动我的灵魂,好像是带着某种神奇的使命,突然光顾人间,要带走某些气数已尽的事物。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雪花一直没完没了地飞舞着,整整下了一个下午,而且好像还要下过整个冬天。虽然雪花早已模糊我的视线,但是我依然能感觉到,在不远处,在穿城而过的乌蒙河上空,雪花正在漫天飞舞,一粒一粒,一片一片静静地飘落在尚未结冰的河面上,并迅速融化为水,结束它们美丽短暂的穿越之行。我知道冬季结束后,当春天的暖阳渐渐破开冰冻的河面,整个大地上的雪花都要融化为水,就像所有的生命都要变成亡灵。这是自然法则,是天理中的六道轮回,谁也改变不了,只能虔诚地遵循。

下班的时候,雪依然下得疯狂。地上积雪深有寸许,城市沉浸在一片素白之中,满眼矗立的高楼已是粉雕玉琢。我行走在冰天雪地里,耳畔没有都市特有的喧嚣声,白色的城市变得像荒山野岭一般空旷寂静,惟有自己的心跳和踏雪的吱吱声在唱着寂寞的歌。暮霭沉沉的天空下,看不见飞扬的尘土,闻不到汽车的尾气味,四周的一切玉树琼花般安静地挺立着,往日繁华的城市变得空灵起来。走着走着,我的心也跟着空灵起来,好像在这个雪花漫天的冬日,我必须要失去一点什么。

我迈着狼狈的步伐回到家中,发现老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火房里,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做好饭菜等我,我立即有了几分恼怒。我蹑手蹑脚地走进老爹的卧室,看到老爹躺在床上,我的恼怒又增加了几分,觉得他就算自己不吃晚饭,也应该把饭菜做好了才来睡觉。

最终我还是压住恼怒,轻轻地叫了一声“老爹”。老爹没有回答。房间里静悄悄的,仿佛游戏里的地狱一般,到处充满死亡的气息。这种气息让我感到害怕,同时一种不祥之感漫布我的全身,这种不祥之感就像我能感觉要下一场百年不遇的雪那样强烈。

我走到老爹的床前,老爹没有睁开眼睛看我。但他似乎觉察到我的到来,他的右手慢慢伸起来,在空中有气无力地晃动几下,又慢慢地放下去。他的嘴唇轻轻翕动几下,才开始发出一些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娃娃,枕头下,还有……还有六百多块钱,你拿着,要节省点儿……李莫,李莫是,是你妈妈……”我顿时百感交集,扑通一声跪在老爹的床前,不停地大声呼喊着老爹,泪如雨下。大滴大滴的眼泪从脸上淌过,落到地上哒哒有声。

老爹继续有气无力地说道:“她的真名,不叫李莫,她叫,叫……孔德……芬……”老爹想抬起头来,结果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此时仿佛有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老爹的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老爹呼吸困难,他想试图摆脱压在他胸口上的东西,他在竭尽全力地挣扎。他的表情紧张、痛苦,充满恐惧,像是从悬崖绝壁坠向万丈深渊一般。

在苦苦的挣扎中,老爹的眼角流出了泪水。我想,老爹肯定是想起了我的妈妈,那个没有给我留下记忆的女人。我想,老爹肯定还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最后,老爹瞪圆眼睛,极力挣扎了几下,然后就缓缓闭上眼睛。这个时候,我能感觉到,老爹的灵魂好像离开了他的身体,正在一片虚无缥缈的黑暗中升腾。

“老爹!你说话啊!老爹!我还没有报答你的养育之恩啊!”我不停地摇晃着老爹那骨瘦如柴的身子,希望他能睁开眼睛再看我一眼,希望他再用粗糙的手掌抚摸一下我的脸蛋,希望能听到他那微弱的沙哑的声音,希望能在年夜吃到他夹到我碗里的红烧肉。

而这一切都将成为永远。老爹走了。我号啕大哭。哭声惊动四邻,他们冒着风雪一拨一拨地涌进老爹的卧室,连那些平素不走动的人也来了,老态龙钟的三奶奶也拄着拐杖来了。我被他们从地上架起来,我感到天昏地暗,分不清周围的事物,分不清东西南北,恍恍惚惚之中听到阵阵议论声和叹息声,还有女人的哭声,幽灵一般。迷迷糊糊之中看到一些隐约的影子,魔鬼似的,好像是阴曹地府派来捉拿老爹的魂魄的鬼差。来人悲切地谈论着:“小王走了!”“老王走了!”三奶奶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道:“这孩子不懂事,落气钱都没有烧。”

百年不遇罕见的低温雪凝灾害天气一夜之间席卷了乌蒙大地。整个乌蒙山区公路凝冰,交通中断,车辆停运,停水停电,房屋坍塌,人民的正常生活秩序受到严重威胁。县委、县政府面对持续低温的雪凝冰冻灾害,及时召开紧急会议,部署抗灾救灾工作,启动自然灾害应急预案,全力以赴投入到抗雪凝、保民生工作中。

电视台二十四小时对抗灾救灾工作进行报道:县政府通过移动、联通等通讯及时向广大市民发送手机信息,通报灾情,发布交通、电力、供水抢修等信息;县政府给民政部门紧急下拨一百三十万元,作为救灾应急经费;消防车沿街向市民供应生活饮用水;自来水公司紧急调来柴油发电机抽水,在城区主干道,居民居住较集中的社区打开消防栓,增设临时供水点;县公安局昼夜出动警车沿街巡逻,交警对交通实行管制;供电部门组织技术人员分组奔赴输变电线路损坏现场,不顾个人生命安危,在冰天雪地的输变电线路上抢修输电线缆、电杆设施;公安局、交警队、交通局等部门连续对重要路段撒盐防滑;县委、县人大、县政府、县政协四大领导班子冒着风雪凌冻,步行登门慰问受灾严重的困难市民……

险情就是命令,救灾重于泰山。全民自发投身到抗雪凝、保民生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电视在不停地播放着涌现出的一个又一个感人事迹。在王氏本家和热心邻居的鼎力帮助下,老爹的灵堂已经布置好。灵堂布置十分简单,在灵前安放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供品、香炉、蜡台和长明灯,甚是凄凉。

三奶奶白天黑夜有事没事就过来帮忙。她咂着嘴,摇着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在没有收殓之前,这盏长明灯不管白天晚上,都要有人看守着,不能让它熄灭,它是老爹的阴灵。如果长明灯熄灭了,老爹的阴灵就会魂飞魄散,永世不能超生,变成一个永远飘浮在暗黑中的孤魂野鬼。尸体和灵柩不能停放在光天化日之下,怕受日晶月华,冲犯上天过往的各路神灵。

抗灾救灾各项工作还在继续大张旗鼓地开展,老爹的开吊仪式就仓促完成,草草了事。老爹被安葬在城北数公里以外的荒山上。

面对越来越严重的灾情,县委、县政府号召各单位、各部门、各乡镇的广大党员干部、共青团员、青年志愿者以及社会各界人士,要以抗雪凝、保民生抗灾救灾工作为己任,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发扬艰苦奋斗,团结互助精神,克服困难,共度难关,以高昂的斗志投入到抗击凝冻灾害工作中,为全面夺取抗灾救灾工作取得最后胜利而努力奋斗。

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全县货源充足,货价平稳,保障供给,社会政治和谐稳定一如既往。

在这祸不单行的日子里,我总觉得自己一直是在做一场恶梦,总觉得百年不遇的低温雪凝灾害和老爹的离世都是南柯一梦。原来这人世间,大悲就不知悲,大痛就不觉痛,我整日毫无知觉莫明其妙地流着泪,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那些不复存在的哀乐声、锣鼓声、鞭炮声,道士先生的诵经声和各种各样的嘈杂声时时敲击着我的耳膜,麻木着我的灵魂。直到亲戚朋友散去后,那悲痛才如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我真切地体味到生死离别是如此的震撼人心,是如此肝肠寸断,是如此痛不欲生。上苍啊!我再一次长跪于地。

历时近一个月的空前雪灾,是上天对人类的一场严酷考验。全县民众按照县委、县政府的安排部署,团结一心,干净利落地打了一场漂亮仗,又谱写了一个人定胜天的传说。一个月后,民众已经走出灾难的阴影,等待着在即将来临的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放飞胜利的喜悦心情,而我却没有从悲痛的阴霾中走出来。

我一边忍受悲伤的煎熬,一边回忆老爹生前的点点滴滴。老爹一生忧郁的眼神,寂寞的微笑,布满老茧的双手,骨瘦如柴的身躯,风里雨里孤孤单单的背影历历在目,那叮叮当当的修鞋声时时响彻耳畔。我已经欲哭无泪。老爹这短短的四十八载生命旅程中,饱尝了几多辛酸,几多痛苦?又得到了几多快乐,几多幸福?

我日日依门而坐,叩问上苍。望着雪灾过后火红的残阳一次又一次地从西边的山尖上沉下去,望着一群一群的昏鸦在头顶上空盘旋,我的心中总是想着老爹那平凡而又充满苦难的一生。

我开始相信道士先生和三奶奶的话。他们说老爹无疾而终,是因为他在人间的阳寿已尽,他的灵魂已经投入他胎,重新转世。“阎王叫人三更走,谁敢留人到五更?”道士先生说,“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故有轮转。你老爹生前是个好人,他修鞋积善,来世一定能投到那富贵人家。”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态龙钟的三奶奶也说,“节哀顺变吧,孩子,你老爹今生的修行已满,所以去投胎享受来世的荣华富贵去了。”

想想他们的话并无恶意,我就什么话也没说。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求菩萨保佑老爹的在天之灵,让他能含笑九泉。像道士先生和三奶奶说的那样,来世投胎到富贵人家,不再一生一世受尽那贫穷之苦。

两个多月来第一次上街。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路过冰源人矿泉水公司代销点时,看到李梅花还在那里上班。我顿生困惑:她不是辞职了吗?这时,一辆破旧的蓝箭牌双排座在我的身边停下来。车上的人刚伸出头来,我就看清楚来人是李大贵。“节哀顺变吧,易生兄弟。”李大贵关心地说着。我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李大贵从裤包里掏出一叠百元大钞,抽了六张递到我面前。“这是公司给你的工资,以后你不用来上班了。”李大贵为难地说。“这样也好。”我简单地应了一声,然后接过钞票,看都没看一眼便装进裤包里。

“易生兄弟,我无能为力了。”李大贵点燃一支烟,“我为你说尽了好话,可是公司没有听取我的意见,最终还是把你辞了。说你只会给公司添麻烦,影响公司的荣誉,上次在送水的过程中对良家妇女施暴,这次又在上班时间调戏女职工。”

“调戏女职工?”我摸着脑门反问道,怎么想也想不起有过这样的经历来。

“李梅花是这样跟公司说的,女人啊,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李大贵说这话的时候,刻意扭头看了看李梅花,“瞧,她对面坐着的那个,是她才认识的男朋友,刚来我们这里上班没几天,笨头笨脑的像头猪,一点儿也不像兄弟你机灵。我痛心啊。”

我随便答理一声,对李大贵带给我的这些信息毫无悲喜可言。现在,我把生命都看得很淡了,更何况这些不痛不痒的芝麻小事。

就在我们说话之时,一辆白色的小轿车飞快地从我的身边驶过,并鸣了一声喇叭,表示向李大贵问好。李大贵也按了一声回应。我回头一看,开车的人是李莫。我心里一颤,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妈妈。

我痴痴地望着李莫的轿车混入车流之中,直至消失,李大贵对我说些什么我都没听清楚。“喂喂喂!还在为她陷害你的那件事生气吗?这李莫比李梅花更歹毒,正儿八经的蛇蝎心肠……”

“你不能这样说她。”我立即打断李大贵的话。毕竟是骨肉连心,自从老爹临终时说李莫是我的妈妈时,虽然我还没有从心里真正接纳李莫,但听到别人说她的坏话,我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我操!这是什么世道,替你说句公道话,替你打抱不平,你还不领情,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有什么意思嘛,我去上班了。”李大贵骂骂咧咧地开着车走了。

李莫的出现在我的心里如一石击起千层浪。在这座世态炎凉的城市,我最亲的人,也是唯一的亲人老爹离开了我。我每天除了感到无限的悲痛,同时还感到无限的孤单。正当我觉得举目无亲的时候,李莫却出现了。虽然她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好的印象,但她毕竟是我的妈妈,离开我十多年的妈妈。

我多想叫李莫一声妈妈,多想听她亲切地呼唤着我的名字,用她的手抚摸着我蓬乱的头发,然后把我搂入怀中,那我该有多幸福。对于一个仅六个月就失去母爱的孩子来说,内心深处永远都是凄楚,永远都是寂寞和孤独。更何况我从小到大走得跌跌绊绊,多灾多难,现在又痛失亲人,那心灵的创伤,那心里堆积的苦楚,或许除了母爱,人世间再也没有良药可以慰疗。

 

十九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年的时间弹指即过,悲痛的无限蔓延更显生命的短暂。这一年的时间里,我过着隐士一样的生活。我常常白天蒙头大睡,直到傍晚才走出家门,坐在破旧的院落里看着悲壮的夕阳渐渐从西山上沉下去,看着群鸦起起落落,相互嬉戏,看着美轮美奂的晚景被黑暗吞噬,直到黑暗笼罩着金碧辉煌的城市。

我一直坐到夜深人静。我的心中偶尔也会闪过丝丝不安与忧伤,但很快就被徐徐的晚风吹得烟消云散。唯一让我感到有所变化的,就是觉得自己又比先前成熟了许多。我将十多年来的苦难生活和种种不幸付之于晚风中的声声苦笑。这十多年,生活太过于艰辛,太过于贫穷,回忆中痛苦与悲伤无处不在,像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使我苦不堪言。

一声又一声的苦笑之后,我又发现自己直到现在,仍然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连大喜大悲的心情也渐行渐远。每天毫无意义地面对月升日落,坐在被人遗忘的角落里看着黄昏托着夕阳,看着星辉接纳大地,然后再重复着永无休止的回忆。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生活无风无浪枯燥无味,内心深处也平静如水,生活变得有些多此一举,活着与死亡已经没有明显的界线。我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现在的我,更像一具行尸走肉。

但我始终都没有轻生的念头。在我那灯枯油尽的思维里,总觉得有什么心愿尚未了结,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值得这样无声无息地等待,守候和期望。我开始盘算起尘世中与我有关的一切蛛丝马迹来,脑海中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可爱的和可恨的鱼龙混杂,已经不能逐一分辨。刘可、赵诚、李顺利,小弱、李梅花、蓉蓉、李莫……对,应该就是李莫,那个将我的爱,我的恨集于一身的中年妇女,她就是自己莫名其妙的那份等待和期望。

我想,如果不与李莫面对面地诉说这些年来的衷肠,道尽十多年来堆积如山的相思之苦,不当面叫她一声妈妈,不亲耳听到她叫自己一声孩子,那我将会死不瞑目,含恨九泉。妈妈,我的妈妈,我至亲无上的妈妈!当我在心里不断地重复着妈妈这两个平凡而又沉重的字眼时,那种不安与忧伤之情就越来越浓烈,我的心灵又恢复了往昔阵阵绵绵不断的疼痛。

给予我绵绵疼痛的还有蓉蓉。我那多愁善感的妹妹,如果她知道我是她同母异父的哥哥,她一定会抱着我哭得肝肠寸断。她终究不像李莫那样无情无意,她倒很像小弱,拥有一副善良的菩萨心肠。当我的思维每天都被这两个女人占据时,我就身不由己地从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坐到另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从那破旧的院落坐到蓉蓉每天上学必经的一个静处。

我用手拔着嘴唇上越来越浓密的汗毛,坐在常青树下双目如幽灵般地盯着二十余米外的街道。看着李莫用车载着蓉蓉上学,回家,看着她们母女二人在车里说说笑笑,一次次地进入我的视野,又一次次地从我的视野里离开,消失在远处,我的心里就有着说不出道不尽的酸楚。

我一如既往地重复着这样的生活。直到一连几天都没有看到李莫的车驶入我的视野,我才恍惚记起来,学校已经放寒假了,为此,我的心中又增加了几许惆怅和若有所失之感。

老爹留下来的那些钱,以及为老爹举行葬礼时亲戚朋友、左邻右舍送的人情钱,还有我在冰源人矿泉水公司代销点打工挣来的钱,现在已所剩无几。在这没日没夜无穷无尽的惆怅中,我又开始为生计担忧起来。生活总得要穿衣吃饭,我整天总是愁眉苦脸,一筹莫展。

我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烦恼在街上瞎逛。路过那久违的网吧时,两只脚就不听使唤地走了进去。网吧的女老板似乎还记得我,她看见我走进网吧,依然挺着干瘪的乳房向我微笑。“同学,你们又放假了?”她问。“是的,放寒假了。”我说,“帮我刷一张临时上网卡。”

我拿着上网卡,在网吧寻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打开电脑,进入网络游戏带着仇恨的心情杀了一通人和妖魔鬼怪。直到游戏里的男女老少喊着我的游戏名字喷血大骂,直到游戏系统提示我的游戏账号人气不足,再杀人就要遭天谴,我才停止杀戮。

去你妈的,来个五雷轰顶劈死老子算了。我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把游戏挂起来,打开QQ。QQ里那些企鹅头像亮着的已是寥寥无几,有的干脆连昵称都不显示。点击几个看看,还是修改过资料的,害得我弄了半天,也没分清谁是谁来。

去你妈的,都给老子统统滚蛋。我又骂了一句,无名的怒火在我的心里熊熊燃烧起来。我开始删除那些灰色的企鹅头像,也没管着谁是谁,认识的与不认识的,点中了就往黑名单里拉。

正当我删得豪情万丈感慨万千的时候,随着几声清脆的嘟嘟声,小弱的QQ头像在我的QQ好友里跳动起来。“王易生,一年多没见,过得还好吗?”看到小弱发过来的信息,我那悲壮的激情才减退几分,那些莫名其妙的烦恼也散了不少。我不再删好友,和小弱聊起天来。

“承蒙你的厚爱,还没有把我从QQ好友里删掉。我的日子好得很,真他妈的好得无法形容,天天都是有滋有味的。”我第一次毫不客气地给小弱发去下流的信息。

“我怎么会删你呢?我的QQ刚才是隐身的。听说你现在没有在冰源人矿泉水公司上班了,是不是真的?”小弱继续问道,对我的下流之言不予理睬。“是的。”我毫不隐瞒地回答。“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小弱也不问我没有去上班的原因,我想她大概已经知道了。“凉拌。”我说,信息发出去之后,我想了想,接着又追发了一条信息:“天生我材必有用,老子要去耍流氓,去当小混混,去杀人放火,去加帮入伙混迹黑道。”

“易生,不要开玩笑了,好不好?人家可是真心真意地问你,你不要东扯西拉的。”小弱发来的每一条信息确实很认真。但是,我还是静不下心来,好好发和她说话。我仍是信口开河语无伦次乱说一通:“请问,有什么不妥之处吗,那么你希望我是饿死在家中好呢,还是饿死在街头比较安逸?总之再这样,老子没法活下去了。”对于我发的牢骚,小弱不予理会,只是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就沉默了。

我看着小弱发来的“神经病”三个红色的字发了一回神,感到无言以对,无话可说。我还能说什么呢。此时,我更加坚信自己真的不应该来到这个纷纷扰扰的尘世。我觉得我的思想与常人的思想总是背道而驰,我既不能正确地认清周围事物的本质属性,也不能洞察别人的内心世界。这就注定我只能被别人忽略与遗忘,独自承受着孤单,任时光的流逝蚕食着有限的生命。即使有几个人偶尔间会记起我,那都是在我主动出现的时候才会被发现的。就像刚才的小弱,如果不是我的QQ头像带着我一生的孤单亮在她的QQ里,她应该不会记起我的存在,不会想到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叫王易生的人。

“怎么不回信息啊?”当小弱再次向我发来信息时,我才从零乱如麻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我只得哄小弱说我正在玩游戏,现在是刀光剑影拳来脚往法术无边战得正酣,人仙魔鬼妖怪兽打成一团,一时间忙不过来回信息。小弱哦了一声,就不再追问,也不再向我发来任何信息。

小弱的QQ头像就这样一直亮在我的QQ里,仿佛一直都是这样亮着,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关系,于是我不得不相信刚才我推断的正确性。我想,小弱又在瞬间将我忘记,像其他人一样。

我下机的时候,已是午夜两点。我连续给小弱发了三四条信息,告诉她我的网卡上没有钱了,我要下机了。信息发出去之后,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小弱一直都没有回复。这使我很伤心。我静静地坐着,傻傻地看着电脑显示器,看着QQ里小弱的头像,希望那清脆的嘟嘟声突然响起来,希望小弱跟我说点儿什么,哪怕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也好。

五分钟过去了,我的机子因为网卡上的余额不足而自动关机。直到那一刻,小弱都没有给我回信息。我呆呆地看着显示器良久,直到它变暗、变黑,我才叹息一声,站起身子,垂头丧气地从网吧走出来。

凌晨两点的街道隐去它白天的喧哗和热闹,现出冷清孤独的另一面来。街道上偶尔走过几个行人,也是步伐踉跄东倒西歪张牙舞爪,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精味,还不时发出几声凄切的狼嚎,令人毛骨悚然,但却与这静谧的午夜搭配得十分和谐,仿佛就是月夜与生俱来的自然插曲。

路过穿城而过的乌蒙河时,我被河面粼粼的波光和淡淡的月华深深地吸引住。它们多么美妙啊,像梦境一般。我忍不住停下脚步,驻足观赏。我倚栏而望,希望能从这美妙的河面夜景中得到什么暗示,领悟到一些能让我快乐起来的真谛。我的心随波逐流,伴着银光闪闪的柔波向远处蔓延,飘移。

正当我渐渐进入幻境时,我的双肩同时重重受到猛烈的撞击,紧接着被两个沉甸甸的爪子抓住。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我头也不敢回,只是诚惶诚恐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一切。

“兄弟,一个人狩猎?”身后传来一个深沉的声音。“大哥,你搞错了,我不是猎人。”我说。当我知道身后只是一个酒汉而不是厉鬼时,我就不再感到紧张和害怕。与此同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声像火车行进时车轮与铁轨接触碰击发出的声音一般响个不停,同时也嗅到刺鼻的酒精味。

我断定身后的这个人不仅喝醉了,而且是酩酊大醉,要不,他怎么会说出狩猎这样的糊涂话来。于是我在心里嘀咕一句:狩猎你妈个头,吓老子一跳。我企图转过身来,想看看身后的这个醉鬼长得什么模样。

“别动!”这声音十分沙哑,与前一个迥然不同,但同样也很低沉。与此同时,我的腹部就被一种硬邦邦的东西顶着。凭直觉,应该是匕首之类的利器。我在心里暗叫不好,虽然没有撞到烈鬼,但却遭到抢劫了。

“你既然不是猎人,那就做猎物吧,乖乖地把钱给老子拿出来!”这低沉沙哑的声音咄咄逼人,阴森恐怖。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装钱的衣袋。身上这两百多块钱可是我的命根子啊。怎么办呢,如果把钱给了他们,那自己以后的日子就得喝西北风。如果不给钱,又怕飞来横祸,不但保不住钱,怕还要吃刀子。

想到这里,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我全身颤抖,苦苦哀求道:“几位大哥,你们行行好,放我一马吧,你们听说我……”先前那个深沉的声音打断我的话:“废话少说,干脆点儿,把钱拿出来,否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哥,我妈是李莫,她很有钱。你们先放了我,要多少钱,我去拿来给你们。现在我身上没有钱,有几块钱都被我上网用掉了,我就是没有钱上网才从网吧出来的。”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想,只要他们相信我,只要他们一松手,我便撒腿就跑。

我在撒谎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李莫。记得小弱说过,人在最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才是最牵挂的人。而我在撒谎的时候,居然脱口而出李莫的名字。按照小弱的说法,李莫现在就是我最牵挂最想念的人,就像我以前想念老爹一样。

以前,无论做错什么事情,我都会用一双乞求的眼睛盯着老爹,希望能得到他的宽恕和原谅。老爹每次看到我幼稚的眼光时,高高举起的手掌就会不带一点风声地落在我的脸上,然后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脸蛋,我每次都感到无比幸福。

而此时,我知道自己的救星只有李莫了,因为老爹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我真的好希望李莫能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虽然她不会像老爹那样关爱我,那样心疼我,但我还是希望她出现。我不奢望她来替我求情,也不奢望她将我从歹徒手中带走。我仅仅是希望她出现,哪怕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啪——”我的脑袋受到重重的一击。我不敢再说话,也不敢胡思乱想。在一阵嗡嗡声中,我又听到老天爷对我说,我在危难之际,命中注定不会有奇迹出现,就像我老爹命中注定一辈子不会过上好日子一样。

紧接着那两个爪子将我的身子扭过来,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们长得是什么模样,有多少个人,雨点般的拳脚就铺天盖地落在我的身上。巨疼像潮水一样迅速淹没我的身体,我顿时支持不住,双手紧紧捂着头,蜷曲成一团躺在地上,不停地喊着饶命。

暴风雨般的拳脚刚停住,有几个人开始来搜我的身。我用仅有的一点力气捂着装钱的衣袋,横下心肠想,钱在人在,钱亡人亡。我用出吃奶的力气作垂死的反抗和挣扎。

“大哥,这小子还是不老实。”搜身的那几个家伙手忙脚乱,口中嚷着。“再打,给老子往死里打。”这低沉的声音让我全身顿时发凉。顷刻之间又是狂风大起,电闪雷鸣,我感到整个世界地动山摇起来。

当我的口中涌出淡淡的咸味时,我在迷迷糊糊之中仿佛听到勾魂马面迈着沉重的步伐,拖着哗哗作响的铁索向我走来,也仿佛看到老爹在对我微笑,在向我招手。我就要离开这黑暗的尘世了,我就要飞身于天国了,我就要去极乐世界看望瘦骨伶仃的老爹了。最后,我那痛苦的求饶声离我越来越远,最后变成隔世似的断断续续的哭诉 :“妈妈,咱们来生再见了!老爹,你的儿子王易生现在就来陪你了。”

“住手!”所有的动作随着那低沉的一声呵斥戛然而止。而我已经不能动弹一下,不能再睁开眼睛看看这黑暗中的一切。我已经不能记起我被打了多久,吃了多少拳脚。我两眼闪着金光,双耳嗡嗡作响,鼻孔血流如注,嘴里的咸味不断地从嘴角流出。

“你叫王易生?”那低沉的声音凑到我耳旁。我呻吟着微微点了点头。“就是十八中被开除的那个王易生?”那低沉的声音不再那么凶恶。我仍是吃力地点了点头。“我操,偶像!奶奶的,全弄错了。”那低沉的声音咆哮起来,“还不赶快把易生兄弟扶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我带来柳暗花明枯木逢春般的惊奇,我立即来了死里逃生的希望。我很想睁开眼睛看看这说话的人是谁。我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抬起头来,想从模糊的视钱中看个清楚,看个究竟。我刚刚努力地睁开双眼,整个世界立即飞快地旋转起来,眼里的几个黑影幽灵般转着圈,最后围着我转成一团。我刚想说点儿什么,突然一阵热血涌起,我一下子就失去知觉,昏了过去。

二十

 

我从嘈杂的谈笑声和吆喝声中苏醒过来。我睁开眼睛,看到的全是陌生的面孔。六七个男生和四五个女生坐在小屋里,将并不宽敞的小屋挤得严严实实。小屋里空气沉闷,光线昏暗,散发着刺鼻的香烟味,呛得我连连咳嗽。

看着这些穿着打扮青一色是非主流的少男少女,我试探性地问道:“这是哪儿?”大概是因为太吵闹,我微弱的咳嗽声和说话声似乎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我伸手扯了扯坐在床沿上的女孩子的衣服。她回头看我一眼,惊叫着从床上突地跳了起来:“妈呀!鬼呀!”

所有的吵闹声立即戛然而止。小屋里的人首先一齐看着那个惊叫的女孩,接着又一齐将目光投向我。那些幼稚的面孔中有的带着麻木的微笑,有的带着淡淡的忧伤,有的显得多愁善感,有的则是毫无表情面若一页白纸。

“兄弟,你终于醒了。”一个十六七岁的黄头发男孩走过来,对我说道。“我现在在哪里?”我不理会,继续问道。我现在急于弄清楚的,就是身在何处。我动了动身子,全身疼得要命。

黄头发男孩没有回答我。他冲着我微微一笑,然后转过身去吩咐道:“快打电话给大哥,告诉他,王易生醒过来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大眼睛小女孩拿出手机,嘟嘟地按了几下,给他们的大哥打通了电话,并说我已经苏醒过来了。

西边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射进几束耀眼的光来,恰好落在我伤痕累累的脸上,照得我脸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痛,像是一群蚂蚁在伤口上爬动。看着光束的倾斜程度,我判断此时已是下午时分。我想欠起身子来,全身却没有一点儿力气,而且只要稍微动弹一下,那巨疼就钻到骨子里去。

巨痛让我渐渐清醒起来。我努力回忆一番,才依稀记起昨晚发生的事情。看着眼前这些年龄和我差不多,有的甚至比我还小的家伙,我心中的怒火顿时燃烧起来,我气得头发都快立起来了。我愤怒地问道:“你们给我说清楚,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家伙看了看我,又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我。我看一遍小屋里的人,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那个因为我扯她衣服而惊魂未定的小女孩的身上。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皮肤白嫩,睫毛很长,身材纤细性感,穿着卡通时尚,一看就是典型的非主流造型。

小女孩看见我在盯着她,便低下头去,用舌头舔着嘴唇,小声地说道:“龙哥他们昨天晚上出去找钱,结果就把你抬回来了。”我不理解,便问道:“找什么钱?”小女孩顺口答道:“就是抢钱。”

“小丽,等大哥来了,再说。”刚才说话的那个黄头发男孩向小女孩瞪瞪眼睛,小女孩就不再说话。小屋一下子又变得鸦雀无声。良久,一个戴着一只白金大耳环,头发蓬乱像鸡窝的男孩掏出一包黄果树牌香烟发给大家,男女不分,一人一支。大伙开始闷着头吸起烟来。小屋很快又变得和先前一样烟雾缭绕,乌烟瘴气。弥漫在空气中的烟雾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给呛了出来。

过了十多分钟光景,一个二十岁出头,脸上印着一道长长刀疤的男孩走进小屋。众人见了,你一声我一声地朝着他叫大哥。那人也不理睬,径直走到床边,说道:“兄弟,你醒过来了,真不好意思,让你饱尝皮肉之苦了。”

这低沉的声音我一下子就想起来,来人正是昨夜指挥着殴打我的那个人。我怒发冲冠地重复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刀疤男孩也不掩盖,直言不讳地说道:“我昨晚带着兄弟们去抢人,结果撞着兄弟你……”

我打断他的话问:“难道你认识我吗?”刀疤男孩一下精神备增,兴味盎然地说道:“当然当然,久闻兄弟的英雄事迹,兄弟的尊姓大名更是如雷贯耳,只恨无缘相识。我的好多兄弟都是十八中的,他们常常提起你是如何如何的英勇善战,视死如归。打架斗殴不分青红皂白,六亲不认,连女生都不放过。”

“是哪个王八蛋造老子的谣。”刀疤男孩提到我在学校打女生时,我就忿忿不平地岔了一句。“兄弟,你太谦虚了。”刀疤男孩自个点燃一支香烟,然后问我,“来一支?”我摇了摇头,继续问道:“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我抬到这里来?”

刀疤男孩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半晌才说道:“兄弟你有所不知,如今世风日下,生活举步艰难。手下这帮兄弟,个个只晓得吃喝玩乐,吃了五谷想六谷,吃了豆花想腊肉,可是干起事来一个比一个窝囊,一个比一个不中用。个个胆小如鼠,缩头缩脚,全是没用的饭桶,每天晚上都要我亲自出马,带着他们冲锋陷阵。要是兄弟你愿意加帮入伙,与我并肩作战,使我们龙凤帮起死回生,我定让你坐第二把交椅。”

“你说什么?叫我跟着你抢人?”我更加恼怒。只恨自己动弹不得,要不我定会起身卡住刀疤男孩的脖子,给他两记响亮的耳光。“当然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去偷抢,我们的路子宽得很,罩场子,收保护费,让女生去坐台……只要胆子大,放得开,保证天天财源广进。只要有了钱,就可以过着神仙日子了。”刀疤男孩解释着说道。

“够了,别说了,我不会干的,快点儿送我回家。”我怒吼着。“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俗话说,勉强不成夫妻,强勉不成生意,强拧的瓜儿它不甜,我从来不会强迫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情。既然你不愿意加入我们龙凤帮,那就做个朋友吧,怎么样?”刀疤男孩又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接着说道,“就当咱们是梁山好汉,不打不相识。”

我在心里暗自揣摩,虽说自己是吃了不少皮肉之苦,但现在看起来确实是一场误会,刀疤男孩他们对自己也没什么恶意。这刀疤男孩也似乎很有诚意,不像刘可那帮王八蛋纯粹就是利用我,根本没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看待。刀疤男孩自从听到我叫王易生之后,就口口声声叫我兄弟。这兄弟二字从刀疤男孩的口中说出来,与刘可他们说的就完全不一样了,我能感受到刀疤男孩话语中的那种侠者风范,这使我全身如浴春风,十分享受。

再说,如果交到刀疤男孩这样一个朋友,至少以后不会重演昨晚发生的那种悲剧。想到这里,我就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那么,好吧。”刀疤男孩高兴地说道:“爽快!易生兄弟,你先别急着回去,暂且在这陋室小憩几日,等你身上的皮肉之伤好了以后,再回家也无妨。现在你给家里打个电话,跟你妈妈说,你在朋友家呆一阵子就回去,叫她不要担心。”

“电话就不用打了。”我说。“对了,忘记跟你介绍了,我叫阿龙,因为脸上有道刀疤,道上的朋友都叫我刀疤阿龙。”刀疤男孩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到的笑意,“手下这些兄弟都叫我大哥,你直接叫我阿龙就行了。他们也都是些好兄弟,就是胆子太小,贪生怕死的,成不了大器。不像兄弟你,堂堂一表人才,天生帝王之相、将帅之貌,一看就知道是能干大事闯大业的人。”

我知道刀疤阿龙并不是存心要挖苦我尖嘴猢狲的模样,他想吹嘘我一番,只是有点儿过火,有点儿玄虚而已。虽是如此,听起来还是很顺耳,很爽心,仿佛传说中的高山流水遇知音,千里马遇到伯乐。

我心头的怒火开始渐渐消退。“这房子是你们的?”我心平气和地说道。“是的,是我们租的,其它地方我们也租有房子。等你伤好之后,我再带你到处去看看。”刀疤阿龙说完,转过头去对他们的兄弟们吩咐道,“时候不早了,刚才我在那边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做饭,都过去吃饭吧,呆会儿我再过来具体安排今晚的活动。”

小屋里的少男少女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刀疤阿龙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才像记起了什么似的,对着门外喊道:“小丽,回来,我跟你说件事。”原来刚才我苏醒过来时扯她衣服的皮肤白嫩的那个小女孩叫小丽。

小丽听见刀疤阿龙叫她,就在门外应了一声,然后走回小屋,乖巧地站在门边,等着刀疤阿龙的吩咐。现在,小屋里只剩下我和刀疤阿龙、小丽三个人。刀疤阿龙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元钱递给小丽,同时严厉地吩咐道:“你这几天就在这里照顾易生兄弟,没有我的允许,哪里也不准去。钱不够用就打电话给我,易生兄弟想吃什么你就去买什么,要做什么就陪他做什么,千万不要让易生兄弟不开心。只要他受半点儿委屈,我就唯你是问,明白了没有?”

小丽接过钱,毕恭毕敬地说道:“我知道了,龙哥,你放心吧,这里交给我好了,我知道怎样做。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会及时打电话给你。”刀疤阿龙点了点头,将半截香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灭,和我打了一声招呼,然后转身走出了烟雾缭绕的小屋。

 

二十一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在睡梦中都忍不住一阵又一阵地狂笑。半夜遭遇劫匪,却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要是躺着累了,只需吆喝一声,小丽就会像兔子一样连蹦带跳地跑到床边将我扶起来,为我揉肩捶背,推拿按摩,爽得要命。只要肚子饿了,也吆喝一声,小丽就会马不停蹄地把我想吃的食物买回来,轻手轻脚服服帖帖地呈上,样子像个无比忠诚的佣人。我的心里时时刻刻都飘荡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意和舒畅,心情如同午后那明媚的阳光一般灿烂。

刀疤阿龙偶尔来看望我一次,带着他的兄弟。他们每人搂着一个小女孩,这让我感到很不高兴。因此我说:“只能做朋友,其它一切免谈。”有几次我都想过要加入龙凤帮,但每次看到他们和小女孩搂搂抱抱的,还时不时地摸着奶子亲着嘴,我就很反感,看不顺眼,于是就打消了加帮入伙的念头。“你们走你们的阳关大道,我过我的独木小桥。”接着我又斩钉截铁地说道。

刀疤阿龙每次都是带着希望而来,带着失望而归。但这小子却很有耐心,也很有风度,从不威胁我,也不死缠着我。每次来都只是对我讲大道理,每次都讲得我蠢蠢欲动,跃跃欲试。可我一抬头看见那些正在亲嘴的狗男女,我马上又心灰意冷,只用一个不字,就将刀疤阿龙处心积虑的心意拒之门外。

今晚掌灯时分,刀疤阿龙又来看我了。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还特意给我带来一个盒饭,几个配菜,其中有我最爱吃的红烧肉。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饭盒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吃个精光。

我用手掌擦拭着油光闪闪的嘴唇,刀疤阿龙就开始了他的说服工作。刀疤阿龙说:“兄弟,通过这几天的交往,我已经了解到关于你的很多事情。不是我多嘴想说你,生活对你这样不公平,你何苦还要对它心怀慈悲?再说了,你现在也没什么经济来源,以后不可能天天喝西北风过日子吧?这世道是让人凉透心了,只要那些有钱的大爷们稍有良心,少挥霍一次就够我们生活好几年。可是话又说回来,虽说世上有钱人很多,但是穷人也不少,就算有人真的愿意施舍,也轮不到你我,比我们更可怜的大有人在。还有你不是说你妈很有钱吗?为什么她还要让你过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连最亲的人都这样对待你,难道你还指望别人对你好吗?”

我辩驳着说道:“也不完全像你说的那样,我妈不是不愿意帮助我,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我是她的孩子。我打算过两天就去找她,跟她说清楚,让她知道我的身份,我就不会再过这种牛马畜生般的苦日子了。”

“唉!”刀疤阿龙长叹一声,接着说道,“如果你能如愿以偿,那你就好好珍惜它,去尽情享受上天恩赐的天伦之乐吧。其实,我们这样的生活都是被逼出来的,要是有好日子过,谁还愿意在刀尖上玩命,谁还会走上这不归路?我们这帮兄弟大多是孤儿,或者就是父母离异,受到后组家庭的虐待,身心受到巨大创伤的人。这人啊,只要心真的死了,就会选择阴暗的生活,变得玩世不恭起来。”

在刀疤阿龙停顿之时,小丽在一旁幽幽地插了一句:“是的,人怕寒心,树怕翻根,我何尝不是这样。每次想到家的时候,我就感到害怕,就会常常做噩梦。现在我宁愿在外面冻死饿死,也不想回家。现在,家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我心里暗暗一惊,正想问小丽为什么有家不回,却被刀疤阿龙婆婆妈妈的长篇大论打断。

刀疤阿龙点燃一支烟,猛吸了几口,然后才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说道:“我们生活在这个炎凉的尘世中,命中注定被人歧视,命中注定被人抛弃,没有人会关心我们的生与死,我们的命鸡狗不如。就拿我来说吧,我是超生的,就是没有户口的那种黑人。父母为了保住他们的工作,我刚出生就被送给别人抚养。抚养我的是一家老实巴交的乡下农民,他们的生活很清贫,我也是从小就过着苦日子长大的。有一年闹旱灾,养父家粮食颗粒无收,国家发放的救济物资被乡村两级的贪官黑着屁眼截流,大部分被贪官占为己有。真正到农民手中的,仅是一些破衣服、破棉被。奶奶的,要知道农民可是饿肚子啊,送穿的有个鸟用,真是荒唐可笑。而那些贪官污吏却以此掩人耳目,大吹特吹,说什么救济物资已经全部发放,灾情已经得到全面控制。奶奶的,他们真的是控制住了,控制住农民上访,让农民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办法,养父举家外出,不知是打工,还是乞讨,总之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音信全无。他们临走的时候把我送到生父家,可亲生父母却不认我,将我撵出门外。原因很简单,他们怕丢掉铁饭碗。那个时候,我才十一岁。”

说到这里,刀疤阿龙的声音已有几分哽咽。他不得不停下来,使劲地吸着闷烟,借此来稳定情绪。我知道,其实刀疤阿龙和我一样,苦难和仇恨在心中早已根深蒂固,坚不可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正想对刀疤阿龙说,我已经完全原谅了他。未等我开口,刀疤阿龙又说:“从十一岁起,我蓬头垢面在街上流浪,每日饥寒交迫,真希望能啃上几口干硬的馒头,真希望能咬上几口冰冷的包子。可是偌大的城市,根本就没有人同情我,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迫于无奈,后来我才走上偷盗的道路。我被派出所抓过几次,每一次他们都说我是未成年人,犯些小偷小摸的事他们管不了那么多,就把我放了。后来我的胆子越来越大,偷抢打杀无所不作,也认识越来越多的道上朋友。于是我就带着这些同病相怜、志同道合的兄弟混社会,闯江湖,杀鸡立誓歃血为盟建起了龙凤帮。我们龙凤帮多的时候有三百多人。直到现在,我一直都不后悔,就算被人砍死或者被警察抓了也无所谓,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我对这个世界很失望,对这个只顾吹嘘而不切实际的社会很失望,对这个人人都充当喜鹊,报喜不报忧的社会彻底失望。”

刀疤阿龙的每一句话都在我的心中引起强烈的共鸣,我开始忘记卑微同情他、可怜他,甚至想立即大声说出我要加入龙凤帮,我要与刀疤阿龙并肩作战打天下。一阵激动之后,最终我还是被那母子团聚的幸福光环唤醒明辨是非的神志,我还是向往那平常人所拥有的幸福生活。加帮入伙固然好,可终归不是正道,终归不是良策。我现在并非走投无路,因为还有一扇幸福之门正在为我而开着。俗话说一步走错终生错,一朝失足千古恨,世上没有后悔之药。想到这里,我定了定神,努力克制着激动的情绪,对刀疤阿龙说道:“好哥们,一辈子,富贵不忘,生死不渝。其它事情,以后再说。”

“好吧,那我先告辞了,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刀疤阿龙说完,把这几天与我寸步不离的小丽叫到门外去耳语良久,他才悄无声息地离去。

“阿龙跟你说了些什么?”小丽刚进来,我劈头就问。“没说什么,他只是说,要好好照顾你。”小丽不敢用眼睛看着我说话,我断定她是在说谎。我想,如果真像小丽说得那么简单,刀疤阿龙就不会把小丽叫出去,背着我叮嘱那么长时间,他应该会当着我的面,像上次那样说。

我又想,管他的,就算是刀疤阿龙叫小丽把我杀了,也无所谓。生亦何欢,死亦何哀,与其活着受罪,不如死了干净。这就是穷人的悟道。穷人的悟道永远都要比那些自称看破红尘却贪功念俗的出家人高,尤其是像我这种穷得无牵无挂的人。于是,我不再追问小丽。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丽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合衣而卧。她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脱去,一直脱得一丝不挂。小丽当着我的面脱完衣服,也没说什么,自个儿爬上床躺下,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胸膛上,然后闭上眼睛,像一只等待入锅的羔羊。

小丽的大胆举动惊得我目瞪口呆。我不敢相信世间竟然有如此不知羞耻和淫荡的女孩。听着小丽那节奏匀称的致命轻喘,须臾我就全身发热,热血沸腾,面红耳赤,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肌肤都盛满浓烈的欲望。

这欲望像火山一样随时可能会爆发。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赤身裸体的女人,而且就睡在身边,伸手可及。面对小丽白白嫩嫩凹凸有致的玉体,我紧张得全身发抖,却不敢动弹,只顾无法控制地喘着的粗气。

片刻之后,小丽抬起头来,用深情而又销魂的眼神看着我。小丽仍然是一言不发。小丽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开始用她柔柔的玉指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的耳朵,我的脸,我的嘴,我的胸肌。小丽的手越来越往下滑,像一阵柔和多情的春风,我的身子在小丽的抚摸中一阵一阵地颤抖起来,我的下身早已一柱擎天,像是要爆炸了似的。

“小丽!”当小丽的手滑到我的腹部时,我很想说点儿什么。可是当我刚说出小丽的名字时,却再也不能往下说了。小丽已用她那鲜嫩的朱唇堵住我的口,接着疯狂地吻起我来。与此同时,小丽下滑的小手已握住我那欲望的命根,我如触电般全身立即僵硬起来,那无限的惬意足以使我一步进入天堂。

我忽然失去了理智。我翻身把小丽压在身下,霸王硬开弓,几乎没有一丁点儿多余的动作就直奔主题。在小丽咿咿呀呀的娇嗔中,我早已阵脚大乱,不知道何为似水柔情。几分钟的翻江倒海摧枯拉朽之后,我就人仰马翻,气喘如牛,败下阵来。

“你好疯狂。”小丽用力扭了一下我的鼻子,笑逐颜开地说道。“人家是第一次嘛。”我羞涩地说。经过一场生死肉搏战,我完全变成一个会撒娇的温顺小孩子。我用被子把小丽和我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被她看到我的心事。

小丽听到我说还是第一次,立即乐得用四肢像蛇一样缠着我,接着又是春潮来袭。我能感到她快乐的心跳和潮湿的蠕动,我一下子又变得威风凛凛,斗志昂扬。我再次把小丽紧紧搂入怀中,不停地亲吻她的脸蛋,她的嘴唇,她的乳房。然后又是一个大翻身,骑在小丽的身上疯狂地动作起来。那感觉像是骑上了一匹会腾云驾雾的小白马,此时的我正在渺渺太空茫茫宇宙中尽情地飞翔。

 

二十二

 

次日,我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在小丽的一阵摇喊嬉骂之中,我才从沉睡中恍恍惚惚醒过来。我揉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几个长长的哈欠,同时伸了一个惬意的懒腰,全身既酸痛又酥软,感觉就像一个活神仙。

小丽已经把盒饭弄来了。她一个劲地催促着我赶快起床,趁热把饭吃了。我胡乱将衣服穿上,脸都没洗就端起盒饭吃起来。虽然饭菜和往日一样,没有什么改善,但吃起来却是特别的香。我吃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斯文。小丽看看我,忍不住呵呵直笑。

我想,小丽不仅是笑我吃饭假装斯文,还笑我昨夜憨头憨脑的行事,一点儿也不懂浪漫,不懂情趣,活像一头野兽。“人家第一次嘛。”想到这里,我就喃喃地说。“我操,穿上裤子就不认账,那另外的七次难道是小狗做的不成?”小丽说话变得下流起来。“嘿嘿!嘿嘿!今晚十次以上。”我说完,又想起昨晚梦幻一般的性事,我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小丽瞅了我一眼:“谁怕谁呀,你有本事就从现在做到明天。”我伸手拧了拧小丽的脸蛋:“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小丽正要说话,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小丽起身打开门一看,来人正是刀疤阿龙。刀疤阿龙把小丽叫出去,二人在外面叽哩咕噜耳语一番,才一前一后地走进小屋来。

刀疤阿龙一进门就冲着我微笑:“易生兄弟,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红光满面的,是不是身体痊愈了,还是有什么喜事?”我想,刚才小丽一定把昨晚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刀疤阿龙。如果小丽没有把昨夜的事说出来,刀疤阿龙就不可能这样问我。想到这里,我感到很害羞,脸上顿时热乎乎的,好像做了一件什么亏心事,全身都不自在,我竭尽全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挠着头发,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顺口撒了个谎:“托龙哥的洪福,我的伤势基本上已无大碍。我打算今天去找我妈妈,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我还没说出来,就被龙哥看出来,龙哥你真是厉害。”在这之前,我并没有做去找李莫的打算。现在话说出来,我才觉得是应该去找找李莫了。

刀疤阿龙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道:“恭喜恭喜,这样最好,兄弟此去定能坐享天伦之乐,我也替你高兴。有空要经常来玩,龙凤帮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我把饭盒扔到垃圾桶里,起身说道:“谢谢龙哥这几个月来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我非无情无义之人,你的大恩大德我会铭刻在心,若有机会,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我会常来看你们的。”我说完,条件反射似的看了看小丽。

小丽正在门口玩着手机游戏。我脑子里又想起昨夜所行的那档子事来,有点儿不忍离开,只想每天晚上都和小丽在一起。

刀疤阿龙仍是微笑着说道:“这样更好,我今天正要和你说一件事情,一路上还愁着没人照顾你。既然你要去找你妈妈,那我心里悬着的石头就落地了。小丽闲了这么多天,我正是来找她去坐台。”刀疤阿龙不等我回话,又转过身去向小丽说道,“快过那边去,凤姐他们都在等着你。”

小丽闻声,抬起头来,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她想了想,才说道:“龙哥,我想单独和王易生说句话。”刀疤阿龙爽快地答应了。他掏出一支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回头瞟了我一眼,走出小屋。

小丽目送着刀疤阿龙走出小屋,才跑过来紧紧抱住我,顿时声泪俱下:“易生,我不想去坐台,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天天在一起。”我正欲开口说话,小丽撒腿就跑出小屋,头也不回,一直消失在小巷里。

我的心瞬间泛起阵阵巨痛。我捉摸不透小丽为何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也搞不清楚小丽为何不等我开口便撒腿就跑。难道小丽真的想和我在一起?我又贫穷,又丑陋,像小丽这样的美人儿,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呢?难道小丽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正当我捉摸着这些伤透脑筋的问题时,刀疤阿龙吹着烟圈,走进了小屋。“龙哥,我……我……”我先开口,却不知道要说点什么。“你什么也不用说,我都知道了,我刚才来的时候,小丽就告诉我,她很喜欢你,她想做你的女朋友。可惜,你们不能在一起。”刀疤阿龙说着,又吸了一口烟。

“为什么?”我困惑不解地问道。“这是我们龙凤帮的帮规。”刀疤阿龙面无表情地说道,“凡是加入龙凤帮的人,男的要打杀偷抢,罩场子,收保护费,女的要坐台卖淫,同时还要收女学生的保护费。龙凤帮的人员禁止与帮外的任何人发生感情,除非那个人愿意为龙凤帮卖命效劳。龙凤帮男女可以自由恋爱,恋爱中的女孩的命运由她所钟爱的男孩决定。如果这个男的特别优秀,在完成自己任务的同时能帮她的恋人完成规定的收入,那么他的恋人就获得自由。否则,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去坐台卖淫,让别的臭男人玩弄蹂践。”

刀疤阿龙向我讲述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然后徐徐吐出,用一种很深奥的眼神看着我。“龙哥,这似乎有点儿狠毒。”我说。我的拳头握得吱吱作响,我真想狠狠一拳击向刀疤阿龙的面部。但看到他那结实的身材,以及脸上长长的刀疤,我又不敢轻举妄动。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借以控制住一触即发的情绪。

我只得给自己找一些不该大打出手的理由。我想,小丽和我的关系其实只能算是一夜情。如果她说的话是骗我的,是她和刀疤阿龙设计好的圈套,那我为她伤了我和刀疤阿龙之间的和气也不值,更何况我连击败刀疤阿龙的一点把握也没有。这个理由足足让我镇定了十几秒钟。

正当我准备放松拳头的时候,小丽那无辜的眼神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伴着她那可爱的模样和不算太坏的心肠,以及这些天来她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瞬间我又怒从心头起,恨从胆边生。

“易生兄弟……”未等刀疤阿龙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我的拳头早已流星般向他的脸上飞去。随着“啪”的一声闷响,刀疤阿龙连连向后踉踉跄跄地退了四五步。刀疤阿龙一定身,刚稳住脚步,还未反应过来,我又一个箭步冲上去,拳脚交加发起雨点般的的攻击。刀疤阿龙只得赶忙招架。

刀疤阿龙自始至终都是招架,并不还手,即使是我踢向他腹部的脚被他抓住的时候。那个时候,刀疤阿龙完全可以一下将我绊倒在地,然后把我打个鼻青脸肿。可是刀疤阿龙没有那样做。

这让我感到很意外,同时也减少了怒火。于是我停止了攻击。此时我感到全身初愈的伤口突突地跳着,一阵阵巨痛。我痛苦地蹲下来,任汗水浸过脸上的伤疤,然后扑扑地落到地上。

刀疤阿龙的脸上一直没有露出丝毫的怨恨之色。看到我痛苦的样子,他反而和颜悦色地说道:“易生兄弟,果然名不虚传。你出手之快,下手之狠,用力之猛,我自叹不如,望尘莫及,在道上混的这十多年间也不曾多见。能交到你这样的兄弟,真是我前生修来的福分。”

“太狠毒了,你。”我重复着刚才的那句话。“兄弟,你有所不知,正所谓国有国法,帮有帮规。不依规矩,不成方圆,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兄弟们着想。我只是想用此方法来激发他们的斗志,让他们长成真正的男子汉,并不是存心要去伤害谁。我想你应该知道,没有谁会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去和别的男人上床。就像你,因为小丽,还与我大打出手。”刀疤阿龙解释说道。

“不止是因为小丽一个人。”我打断阿龙的话,“还有其他女孩,包括你的女朋友。”刀疤阿龙放声大笑起来,说道:“哈哈!为了我女朋友?”我反问道:“难道你没有女朋友吗?”

刀疤阿龙说道:“有,当然有。她叫小凤,自从我们相爱之后,我就一直拼命保护她,我不会让她去做任何事情。为了她,我过着九死一生的日子,这也是我天天亲自出马的原因之一。”我又问道:“那你愿意让小凤去坐台吗?”

刀疤阿龙握紧拳头,壮志凌云地说:“成为我的女朋友之前是经常去,成为我的女朋友之后一次也没去过,她只是带别的女孩去。谁要是胆敢碰一下我的小凤,我就要和他玩命,叫他非死即残。记得有一次,小凤带几个女孩去坐台,被一个喝醉酒的龟儿子调戏。我接到小凤的电话立即拿上家伙只身去了舞厅。我没有带一个兄弟去,我觉得为了自己的女人,让兄弟们去拼命,不是男子汉,是懦夫,是孬种。结果那次,瞧,我的脸上留下了这个纪念。那龟儿子被我砍了六刀,砍掉四根手指。”

“如果是我,也会这样做。”听了刀疤阿龙的讲述,我这样说。“为了心爱的女人,别说只是在脸上留下一道刀疤,就是赔上这条老命,也值得。”刀疤阿龙一边摸着脸上的刀疤,一边说。那样子,很像一个决斗归来的勇士。

看着刀疤阿龙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我的心中又生出无限感慨。这人世间牵牵绊绊纠缠不清的情爱,从初恋热恋三角恋,到冷战分手破镜重圆,直至在伤痕累累中殉情,总有那么多说不完道不尽的故事。有的流传千古,化为凄美的绝世佳谈,感动着一代又一代的痴男怨女;有的却凄凉地隐藏于我们的心间,成为无人知晓的道道伤痕。这种伤痕无处不在,总是或多或少地存在于每个人的心里,成为一生一世永不泯灭的回忆。

我想,虽然我们每个人的出身不同、命运不同、经历不同、地位不同,但在情爱构成的长河中,总能觅得相同的离合悲欢,以及如出一辙的情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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