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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入宫冲喜 文 / 依秀那答儿 更新时间:2012-7-24 20:20:30
 

  烟落好似陷入一场没有尽头的梦,又似在迷雾中茫然奔走,不知该往哪去。醒转时,已不知人世几许,她只觉得整个人空荡荡的,心似乎被剜去。想起孩子,烟落猛地坐起身,下身仍有淤血不断地流出,清晰地提醒着她,孩子已经没了。

“烟落,你醒了?”斤人的眼神有孕后夜里总是睡不好,白日里倒是肩上,如乌耳畔似乎是娘亲的声音。烟落一惊,她偏过头,才看清自己已回到尚书府,回到自己房中,回到了原点。是风离御将她送了回来。

  “娘。”烟落怯怯望向李翠霞,低低唤着。她被七皇子休离,只怕娘亲又要失望了。

  李翠霞“嗯”了一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二人沉默片刻,有小厮跑入房中,急道:“宫中来了圣旨,老爷请夫人与小姐速速前去迎旨。”

宫中圣旨?!烟落与李翠霞对视一眼,皆不明所以。容不得多想,李翠霞赶紧扶着虚弱的烟落,来到前厅中。

刘公公带着数名太监满面带笑踏来,他展开手中圣旨,高声道:“户部尚书之女楼烟落听旨。”

  一众人等齐齐跪下迎接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尚书楼封贤之女楼氏烟落,秀毓名门,才貌双全,品性娴熟,祥瑞世德。特召入宫,册正五品婉仪,侍朕左右。望能勉效频繁之职,端礼法于深宫。承圣天之仁恩,永绥后福。钦此!”

  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久久回荡着。

  烟落跪在地上,与李翠霞面面相觑,皇帝封她为正五品婉仪?她以为自己听错。耳旁是楼封贤与楼征云山呼万岁之声,“臣等领旨谢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烟落茫茫然被楼征云拉下叩礼,可她仍是一头雾水。她曾是七皇子的侍妾,即便被休,入宫也不合适吧。

  “恭喜婉仪,贺喜婉仪!”刘公公上前贺喜。

  楼征云见妹妹还在愣愣发呆,慌忙推了推她,小声提醒道:“烟落,还不谢刘公公。”

  烟落一僵,盈盈拜倒致谢,然眸光却定定注视着地面。突然,她猛地抬起头,双腿跪着向前挪动一步,大声道:“民女乃被弃之妇,尚书府肯收留已是万幸,怎敢高攀入宫侍奉皇上。望公公明察!”

  楼征云慌忙将烟落拽至身后,忙往刘公公手中塞入一锭金子,掩饰道:“舍妹大病初愈,神智尚不清楚。公公不要介怀。”

  刘公公望了烟落一眼,好言劝道:“君无戏言。楼婉仪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烟落听罢,整个人重重向后一倾,如被狂风刮倒的树枝,瞬间失了支持。

送走刘公公,楼封贤与楼征云同时松了口气。二人皆是冷汗直下,刚才烟落竟想抗拒圣旨,险些酿成大祸。楼征云上前将烟落扶起,心疼道:“烟落,你身子未好,不能久跪。”

  李翠霞止不住眼中酸意,低泣道:“我的烟落怎这么命苦。好好地怀了皇嗣却没了。皇上都半百的岁数了,能有几日奔头。眼下又病着,可怜烟落入宫就要守活寡了。”

  楼封贤一听李翠霞口无遮拦,冷声斥道:“皇上的龙体岂容你胡言乱语?仔细着说话,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李翠霞自觉失言,脸色惨白。

“唉。”楼征云哀叹一声,实在不忍面对烟落,拂袖欲离去。

烟落却拉住楼征云的衣摆,问道:“我瞧着哥哥与爹爹没有我这么惊讶,皇上不是病着吗,为何突然要烟落进宫呢?你们是不是知晓缘由?”

  楼征云心知瞒不住,喟叹道:“皇上病危,昏睡不醒。有江湖术士说要寻一生辰八字相合的女子入宫冲喜。户部二位侍郎大人遍寻户籍史料,唯有你一人合适。所以……”

  “我曾是七皇子的妾,如何能跟皇上,这岂不是有违伦常?”烟落忍不住问。

  “伦常?”楼封贤冷冷一笑,一脸鄙夷道:“化外之民懂什么伦常?风离天晋是蛮夷血统,他母亲就是他祖父的妾室。与化外之民道伦常,无疑是对牛弹琴。”

  烟落暗暗一惊,她第一次见到爹爹露出厌恶的表情,仿佛他与皇帝有深仇大恨般。她终于明了,只问:“七皇子为了给他父皇冲喜,所以才休了我,打掉我腹中的孩子,是这样吗?”

  楼征云哀叹道:“是的,其实七皇子也是无奈。”

  “哥哥!你为何要替他说话?”烟落情绪失控,突然喊起来。她心里有酸楚与疼痛翻叠交错,仿佛伤口被撕开又撒上盐,痛上加痛。

  楼征云望着她愤然的双眸,一时语塞,“烟落,我……”

烟落冷冷一笑,“非但是救他的父皇,也是为了保住他日后的皇位吧。所以就要我腹中孩子的命?”

楼征云见她甩袖要走,忙拉住她的胳膊,再度劝道:“你蒙此剧痛,我如何不心疼?皇上已是风烛残年,我怎忍心你一辈子守寡。烟落,横竖你总是七皇子的人。听哥哥一句话,牢牢抓住他的情意,甚至是助他一臂之力。他登上御座,你才有出路。”

  “牢牢抓住他的情意?”烟落似听见极大的笑话,她讪笑着反问:“哥哥,你觉得他对我有情吗?”

  楼征云顿然无语。

  烟落轻笑着摇头,撩裙离去。

 

三日后是术士选定的良辰吉日,宫中派人来迎。有宫中的嬷嬷上前替烟落盖上红盖头,如撒下一袭巨网,笼罩住她的命运。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云霄,喊道:“起轿!”

软轿摇晃着启程,将烟落载入千重深宫。

  今日天阴沉沉的,始终没有太阳,西风紧,吹得两旁树枝直颤,沙沙声叫人心中烦躁。

  待停轿后,有数名宫女迎烟落步入喜殿。隔着红盖头,烟落瞧见地面皆用白玉铺设而成,内嵌金珠,凿地刻出九条金龙,有闭目养神的,有疵目咧嘴的,神态各异,栩栩如生。莲足轻踏而过,不觉冰冷,只觉温润。皇宫穷工极丽,奢华至此,令她深深震撼。

  外边似又下起雪珠子,兼着细细的雨丝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渐渐黑夜来临,再没一丝光亮能照进黑暗幽深的大殿。烟落的心亦随之下沉,她想,她全部的人生大约只能埋葬在此了。

  烟落在大殿前厅空守一夜,次日晨方有宫女入来。

  “奴婢琴书。”

  “奴婢入画。”

  “恭请楼婉仪更衣、漱洗。日后由奴婢侍候楼婉仪。”

  语毕,两名水灵秀美的宫女上前侍候。琴书手中捧着服饰,入画手中捧着洗漱用的金盆。二人利落地为烟落脱下红色喜服,再换上淡绿色宫装。琴书灵巧的手为烟落挽起流云髻,发尾缀上莹亮的水晶珠子,簪上赤金玛瑙钗,叠翠步摇,带上珠翠首饰数件。最后以淡妆粉点,华贵的装扮令烟落整个人如脱胎换骨,艳光四射。

  “楼婉仪真是人间绝色,梅妃也不过尔尔。”琴书由衷赞道,她执起一面青铜镜,在烟落面前照了照。

  烟落瞧着镜中人儿,头上朱钗沉重,脸上红霞淡扫,整个人似被笼罩在一团金色光晕中。她不由苦笑一声。

  “楼婉仪,时辰到了,请移步皇贵妃宫中请安。”入画略一欠身,恭敬道。

  “嗯。”烟落应声,既来之则安之,她也只能这样了。

天色尚早,昨日落下的雪珠已化开去,地上湿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浓水气,将重重叠叠的宫殿都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转过几处红瓦宫墙的瑰丽殿宇,她们一行终于来到皇贵妃司凝霜所在的景春殿。

  烟落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由琴书扶着,入内请安。

皇贵妃司凝霜端坐主位,一袭明黄色彩凤双戏锦袍,高耸的发髻,坠以无数的金簪流苏,一顶五凤呈祥宝冠嵌着硕大的东珠,闪耀着灼灼光芒,彰显出她是皇宫中最尊贵的女人。

尚未靠近,已有高贵与冷漠之意直逼来,让人不敢直视。烟落心知这就是风离御的母妃,四十的年纪却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脂粉底下是一张精致绝伦的脸。人常道,生子像母,倒瞧不出风离御与皇贵妃有何相像之处,最像的许是那同样冷漠的气质。缓缓跪地,烟落拜身行礼,声音轻柔如水:“参见皇贵妃……”

  话尚未说完,司凝霜低喝打断,“好没规矩的新人,绿萝,给本宫掌嘴!”

  烟落一怔,尚未反应过来,绿萝已是几步上前,一掌重重扇在她的嘴上。火辣辣的感觉直袭而来,下得好重的手!烟落拭去唇角血迹,平静地望向绿萝。此人约四十的年纪,一脸精明厉辣,想来在宫中极有威望。

  绿萝神情傲慢,冷道:“在皇贵妃面前要自称臣妾,这点规矩你不懂?”

  “楼婉仪初来乍到。宫中礼仪奴婢尚未来得及请专人教导,还望娘娘恕罪。”跪地答话的,正是琴书。

  “呦,我说这是谁来着,这么眼熟。原来是我们的大红人琴书啊。你放着好好的锦织局的掌制不做,来服侍新人。楼婉仪真是好大的面子。”绿萝眼波一闪,一脸挑衅道。

  琴书不卑不亢,沉声道:“在宫中做事,哪都是一样。琴书只是服从总管分配。”

  烟落不愿琴书为难,重来一遍礼数,盈盈拜倒,恭敬道:“臣妾参见皇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司凝霜不再刁难,她眯起一双凤眸,觑了一眼琴书,唇边掠过似有似无的笑意。

  一旁的入画早准备好茶盏,琉璃制成,五色斑斓,杯中清茶正溢出袅袅香气。烟落会意,她端稳茶水,敛眉侍奉在皇贵妃身侧。清亮的声音宛若黄鹂轻吟,“皇贵妃请用茶。”

  司凝霜挑起长眉,她接过茶盏徐徐一吹,吹开茶沫,饮了一口再搁置一边。忽地她脸上似覆上春风,只柔声问:“楼婉仪,听闻你前些日子小产,如今身子好些了吗?”

  烟落脑中飞快转着,这司凝霜是风离御的母妃,而她本是风离御的侍妾,她们本应是婆媳关系,此番却成了……她入宫一事,必被人指指点点,司凝霜于人前自然要疏远刁难她,眼下这番问话,必有深意。烟落想了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缓缓答道:“娘娘圣明,臣妾从未有孕,何来流产一说。定是有心人诋毁,小人之言,岂能妄听?请娘娘明鉴。”

  琴书听罢,松了一口气,楼婉仪果然聪慧,这么快就领悟了个中利害,真是难能可贵。

  司凝霜不动声色地抚弄着自己水葱似的指甲,她轻叹道:“楼婉仪资历尚浅,不懂礼数,着内务府差人好生教导。紫霞,摘了她的绿头牌,这两月不许侍寝,免得惊扰圣驾。”顿一顿,司凝霜又道:“还有,按术士要求,昨日楼婉仪在朝阳前殿守了一晚。今后这住处嘛,本宫想想,就安排在云华宫吧,那儿清净。”

  宫女紫霞立即欠身,敛眉道:“是,娘娘。”

“谢娘娘。”烟落再次拜倒,致谢。她起身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尚未转身,她已是被人自冰冷的地面上拉起。淡淡的龙涎香兜头扑来,除了风离御还会有谁?

烟落别过脸去,想要挣脱他。

风离御的手却牢牢握紧她的胳膊。他打量着她,她的气色看起来很差,虽用脂粉仔细扑过,仍掩不住疲惫与羸弱。当看到她脸颊有五道高高肿起的指印时,风离御的脸色阴晴不定,伸手便去触那凸痕。

烟落一惊,忙躲开他的碰触。

“御儿!”司凝霜见状腾地起身喝止。她阴沉着脸,冷冷的目光似要噬人。她就担心,楼烟落一入宫,与御儿朝夕相见,这余情不了,迟早要出大事。司凝霜望向风离御,怒道:“平日里总不见你,也从不来请早安。今日你是有了孝心,还是心在旁骛?”

  风离御眸色乌沉如墨,淡嘲道:“现下术士正在朝阳殿中作法,身为六宫之首,母妃你不去伴驾,倒在这里数落新人。孰轻孰重?”

  司凝霜闻言陡然变色,她立即起身往殿外走去,口中不忘抱怨:“御儿,平日让你少去宫外,竟招惹些事端。”

  “母妃。”风离御一笑,冷道:“儿臣自有分寸。倒是母妃不要在宫中树敌太多。要学着如何宽以待人、以德服人。”

  司凝霜脸色剧变,御儿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灭她的威风。他翅膀早就硬了,她管束不了。司凝霜正待发火,抬头却对入风离御一双深邃森冷的眸子中,她竟情不自禁冷战了下。他看向自己时怎会如此冷漠,完全不似儿子看待母亲的眼神。难道说那件事,他知道了?不可能的!那件事天衣无缝,除了苍天和死了不能开口的,再无人知晓,他不可能知道的。稳定了情绪,司凝霜拂袖离去。

  风离御跟着步出了景春殿,走前他瞧了一眼琴书,道:“带上你家主子去朝阳殿等候父皇佳音。”说完他又将目光停在烟落身上。

  烟落不愿见他,只低头凝视着地上朵朵奢华无比的凿地金莲花,看了许久。

风离御见她这般,只得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朝阳殿内,他们似来晚一步。

一众御医与太监宫女齐齐跪下,口中山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愿陛下龙体安康,福寿万年!”此起彼伏的呼声,排山倒海般的气势,震耳欲聋,直震得烟落耳中鼓膜隐痛。琴书见状,忙拉着烟落在人群尾处一同下跪祈福。

司凝霜到得正是时候,她在内殿之外候着,身侧不远处则立着一脸冷清的风离澈。风离澈一言不发,负手而立,幽深的眸子始终注视着纱帐内,不知所想。

  风离御几步并作一步,匆匆上前凝声问司凝霜,“父皇醒了?”

  “嗯。”司凝霜颔首,她向里张望了下,又道:“术士果然神通广大,法事完毕皇上已转醒,眼下正让刘公公服侍着。”

  神通广大?风离御嘴角凝成冷笑。他才不信这等巫蛊之术,怎有如此巧合之事,定有人蓄意安排。

  少刻,术士撩开纱帐出来,他恭谦作揖道:“皇贵妃,二皇子,七皇子。皇上吉人自有天相,龙体痊愈安康,请娘娘与殿下宽心。”

  “哇,天!”宫女太监们似传出阵阵惊叹声。烟落心中疑惑,顺着他们的眼光望去,亦是一惊。她以为所谓术士便是手中执一拂尘,留着山羊胡子模样的人。可眼前这术士极年轻,且生得极美,一双勾人魂魄的丹凤眼,削尖的下巴,红唇不丹而朱,只叫人以为是娉婷美人。正待众人错愕之时,里头刘公公撩帘出来,尖声道:“皇上口谕,莫寻听旨!”

  莫寻跪地,伏身拜倒,额前贴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充满磁性,“草民莫寻,跪迎圣旨。”

  “术士莫寻,生怀绝技,掌天文历法风云气象,为常人之所不能,特封从二品司天监,钦此。”

  “臣领旨谢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莫寻三拜叩谢。

  司天监,此官职烟落略有所闻,历朝历代皆设此位置,需得能人异士居之,此位官高且与皇上亲近,能在宫中随意走动,实乃要职。莫寻一介草民术士,获封司天监,真是一步登天。

  “皇上另有旨,司天监大人入内,其余人今日一概不见,大家都散了吧。”

  烟落冷冷注视着莫寻的身影,眸中衔着恨意。入宫冲喜,是莫寻一句话害她至此,她怎能不恨?

  莫寻缓缓站起来,翩翩转身,明媚如朝阳的温柔目光似越过重重宫女,陡然望入烟落怨恨的眸中,他微微一愣,旋即淡淡一笑。

  意识到莫寻正朝着自己微笑,烟落起先一怔,以为自己看花眼,她再想看清楚时,莫寻挺拔的身影已没入层层繁复的金色鲛纱华帐中,不复可见。

 

  烟落所住的云华宫是庞大后宫中一座小小宫室,坐落在皇宫西南角,是一处极僻静的地方,两进两间的院落,形成一个四合院。

  内务府日日有人来教导她宫中礼仪。日子如流水般飞逝,转眼到了三月。

  这日天气甚好,天空碧蓝,万里无云。阳光如轻绸般铺满宫中每一个角落,将春意洒遍人间。满树都冒出绿嫩的新芽,院中金银花竞相开放,黄的似金子般澄亮,白的似素雪般清新。

  烟落携琴书在宫中走动。步出云华宫,方知皇家后院有多大,放眼望去皆是飞檐翘角,金黄水绿两色琉璃瓦在阳光照耀下泛着粼粼金波,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再走远些便到了醉兰池,碧波如倾,波光潋滟,远远望去水天皆是一色的湖蓝。三月里风光正好,垂柳盈盈,万千绿丝绦正随风飘舞。

  烟落瞧着一处凉亭景致不错,正欲前往,却听得身后一阵厉喝:“谁在前面,快闪开。”烟落不想生事,侧身避之一边。

  哪知来人打量下烟落,见她貌美,语出刁难道:“你是谁?”

  琴书皱眉,回道:“曹采女,这是云华宫的楼婉仪。”

  曹采女听罢,轻笑出声。乌溜溜的眸子转了一转,她冷嘲道:“哦,楼婉仪,就是那位弃妃成新妇,儿媳成姐妹的楼婉仪?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琴书紧紧握拳,有隐怒爬上眉梢,正待发作。烟落不疾不徐,她唇边绽开灿烂笑容,缓缓道:“这话你该说给皇贵妃听,她必然喜欢。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转告。”

曹采女听罢,精致的脸庞已扭曲变形,厉声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这般与我说话,不知天高地厚。”

烟落将脸偏至一边,冷道:“曹采女是吧?我位份比你高,是你不知天高地厚,见到我难道不该行礼吗?”

“破鞋一只,你也配?”曹采女尖声叫起来。

烟落故作低叹,摇一摇头道:“哎,看来曹采女缺乏教养。不如这样,我云华宫中日日有内务府的人来教习宫规,不如曹采女一同去学学。”

琴书忍不住掩唇轻笑。

曹采女怒极,泼辣本性展露无遗,骂道:“今日看我怎么教训你!一介小小无宠宫嫔,我弄死你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冷笑,露出森森白齿,伸手便去扯烟落的长发。尚未触及烟落发梢,曹采女突然哀嚎一声,原是她高举的手被人牢牢扼住。曹采女望向来人,脸腾地惨白,颤声道:“二皇子,我……”

来人声音若九天寒冰,“你的老毛病还是没改,岂不是叫人笑话本皇子宫中竟教出些粗劣的贱婢!”

循声望去,烟落认出眼前这名身形高大魁梧的男子便是在西城郊阻止她踏入河中之人,从前她只匆匆瞥了一眼。今日细看,只见他剑眉星目,五官深刻,眉目间俊朗豪气,不似中原人的斯文儒雅,孤傲冷清的气质浑然天成,一看便知他是个难以接近的人。想不到,他就是二皇子风离澈。

风离澈亦认出了烟落,他微惊:“怎会是你?你是楼婉仪?”

烟落干笑一声,算是回答。

  琴书附在烟落耳畔小声道:“曹采女曾是二皇子宫中的掌灯宫女,此人心计刁钻,借机引诱皇上。”

曹采女此番遇见旧主,吓得手腕剧痛也不敢出声。片刻,她额上落下涔涔冷汗,颤声道:“二皇子,能不能松开……”

风离澈手中更用力,捏得曹采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冷笑道:“你一个小小低级宫嫔,本皇子弄死你也不会有人知道。说吧,给你三选一,你想溺死?上吊?还是被火烧死?”

曹采女见风离澈套用她刚才的话,吓得腿都软了。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冲刷着她浓艳的妆容,跟鬼魅似的,她哭着哀求道:“二皇子,我再不敢了。求你……”

风离澈声音更冷,眸中杀意毫不掩饰,“不敢?本皇子瞧你胆子愈来愈大了。本皇子要杀你轻而易举,就跟捏死蚂蚁一样。”

烟落从未见过风离澈如此狠厉的一面,不由心惊,她试着说道:“二皇子……”

风离澈似知道她要说什么,寒声打断,“景和宫出这等攀龙附凤的贱婢,丢本皇子的脸。此女心术不正,今日本皇子不清理,他日必成祸患。”

曹采女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烟落,泣不成声,“楼婉仪,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烟落心软,见风离澈杀意已起,她迟疑了下,还是劝道:“不过是采女,能掀起怎样的风浪?二皇子你权势滔天,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风离澈皱眉,厌恶地瞧了曹采女一眼,寒声道:“既然她为你求情,本皇子给分薄面。不过……”他唇边勾起残忍的弧度,齿间迸出几字,“活罪难逃!”说罢,他手陡然用力一扳。

只听“啪”一声,骨头清脆的断裂声响起,紧接着便是曹采女凄惨的哀嚎。

烟落与琴书倒吸一口冷气,风离澈竟将曹采女的手腕硬生生拧断了。

曹采女痛得脸型扭曲,连哭也不会了。

    风离澈眯起眸子,冷哼一声,“滚!”冷冽的语气,如狂风肆虐过雪山,带出片片白色薄雪。

    曹采女脸色惨白如鬼魅,手腕肿得仿佛不是自个儿的,她连滚带爬,跌跌撞撞离去,头

也不敢回。

    烟落只觉自己傻了,她一动不动,虽然风离澈替她解围,可也不用这么狠吧。她菱唇动

了动,勉强对风离澈扯出一抹笑容,道:“刚才谢谢你。”

这样的笑容,纯真又明媚,令风离澈愣了愣。旋即他轻轻颔首,转身离去。一袭蓝狐滚边墨色裘袍,随着他的离去扬出与主人同样孤绝的弧度。

琴书松一口气,害怕地拍了拍自己胸口,“好吓人,都说二皇子性子桀骜,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且行事不循旧规、残忍狠厉,果然。”

烟落神情依旧怔怔:“琴书,他权利好似很大。”

?拔琴书颔首:“是啊,皇上龙体欠佳,很多事都放任二皇子管。二皇子办事素来妥帖,皇上很少过问。今日曹采女是捡了一命,二皇子真要她的命,必定做得天衣无缝,无处可查。”

“是吗?”烟落轻喃一声。注视着风离澈远去的背影,她的思绪渐渐飘向远方。她在宫中有段日子,听说了不少事。风离澈是已故正德皇后叶玄筝所出,叶玄筝乃北方少数民族,文武双全,一代女杰,当年跟随风离天晋一同打拼江山,战功赫赫。风离御乃当今皇贵妃司凝霜所出,如今皇贵妃大权在握。宫中传闻叶玄筝与司凝霜原本就是死敌。照理论长论贵,皆应由二皇子继承大统,可听闻叶玄筝不知因何故,惹得龙颜大怒,获罪永远禁足长乐宫中,后郁郁离世。

二皇子风离澈孤傲冷清,残忍狠绝。七皇子风离御阴晴不定,深沉难测。这样的两人争夺皇位,难怪能掀起惊涛骇浪。宫闱之事,烟落并不关心,她只是感慨自己本是局外人,却被莫名卷入漩涡中。

回去的路上,琴书改道去内务府领物品,烟落则独自返回云华宫。

烟落甚少出门,宫中又大,她记不清来时的路,愈走愈急,愈走愈偏,心中一阵焦灼。匆忙行走间,没留意到脚下有一处突出的石头,她直直栽了下来,不偏不倚地压在了一名正在柳树下闭目养神的男子身上。

  烟落只觉脸上发烧,连忙道歉:“对不起。”正欲起身,不想那人伸手揽住她的腰。

  “美人投怀送抱,我可是从不拒绝的。”动听的声音传来,绵绵软软,直能酥到人骨子里去。

  烟落一阵错愕,抬头望向面前之人,艳若桃花的男子,正是新封的司天监莫寻。

  “放开我!”烟落微恼,这人轻浮孟浪,光天化日下戏弄她。

  “为何要放?是你自己投怀入抱的。”莫寻挑起柳叶眉,勾人的丹凤眼弯出好看的弧度。彼时刚好有几片柳叶随风飘荡,落在他浓密的黑发之上,平添几分妖媚。

  烟落大窘。

  莫寻非但不放开,反而愈搂愈紧,俊颜渐渐贴向烟落,眼看着只剩寸余空隙。烟落紧张地心“呯呯”直跳,大气也不敢出。他更靠近一点,她甚至能感到他炙烫的鼻息一遍又一遍喷洒在她脸上,一阵阵熨过去。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我是皇上妃妾,不是寻常宫女。司天监大人莫要弄错对象。”。

  莫寻淡淡一笑,倒也不再为难她,松开了手。

  烟落一得自由,赶忙坐起身,整理自己微乱的衣襟。

  “我知道你,楼婉仪。”

  她心中恼火,抬头斥道:“既然知道,大人为何还如此!”

他不语,只是淡淡地笑。

她凝眉打量他,目光带了几许疑惑。此时的他如同一头小憩的豹子,蓄势待发,举手投足间都透出莫名的危险,难以想象他曾是江湖术士。

  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莫寻抬头望了眼万里薄云,浅笑道:“女子无需太聪明。”

  烟落微微一笑,冷道:“愚笨也未必是好,被人陷害仍不自知。”

  莫寻一怔,凝眉望着她,“你果然与众不同,难怪七皇子对你上心。”

  “七皇子对我是否上心,敢问大人您如何能知道?”烟落瞥了他一眼,反问道。

  一语中的,倒将莫寻问得哑口无言。

  烟落眸中精光一转,试探道:“难不成我们以前见过?所以大人很清楚?”

  仿佛有滚滚雷云骤然凝聚在莫寻眉间,愈来愈密集,似风雨欲来。莫寻沉默不语,丹凤眸眯成冷锐的细线,她竟能抓住他说话的细小破绽!他突然自地上跃起,一扫慵懒神态,伸手用力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烟落一惊,不知他意欲为何,拼命挣扎。

  明媚日色下,莫寻神情一怔,喃喃问着:“不日前你曾小产?”他不过顺势搭了下她的脉息,却察觉她体内血气亏虚。

  他竟问这种事,烟落脸一阵红一阵青,一阵冷一阵烫。她甩开他的手,终忍不住爆发,大怒道:“大人休要胡言乱语!我从未有孕,何来流产一说。事关清誉,请你说话注意点!”

  莫寻忙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此番你小产已落下病根。我可以为你医治。”

  烟落讪讪一笑,“司天监是从二品要职官员,精通天文历法。怎的大人连医术也会?我自有御医尽职照料,无需大人操心。”她甩袖离去,只余一抹清香在他面前萦绕不去。

  莫寻定定注视着她雅致淡然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水一色间,他唇边忽而绽放一朵妖艳的笑容,她真有意思。

  

  频频生事,之后烟落再不愿出门,每日只在屋中刺绣。

  将雪白真丝绑在黑檀木架子上,烟落与琴书日日合绣一幅“春日踏青图”。这双面绣十分考验绣者眼力心思,需运用七十多种针法和一百多种颜色的绣线,精细入微地刻画图案,绣品形象生动逼真,色彩鲜明,质感强烈,形神兼备。

  时光飞逝,这晚烟落绣着青山绿水的部分,几十种绿色迷了她的双眼,只觉得头微微发晕。于是便步出云华宫透口气。

天上月亮如一轮冰盘,悬在黑蓝绒底般的夜空之上,明亮皎洁。

醉兰池边,有阵阵蛙声,以及闲鸭偶尔划过水面的清冷之声。走着走着,烟落心中不禁生了凄凉之感,停下脚步,她想起娘亲、哥哥、爹爹,还有映月,想起平日里的笑语欢声。皇宫深似海,也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亲人。

  正值万般怅然,烟落眸光突然注意到杏花林里,层层叠影交错间,似有一对璧人并肩而立,轻烟般柔和的月光洒落在他们身上,显得格外温馨。女子似嘤嘤哭泣,双肩不停地抖动着。男子在她耳边耳语安慰几句。他每说一句,女子便侧目向他颔首,远瞧着竟是郎情妾意,缱绻迤逦。也不知是何人深夜在此私会?

周遭寂静,春风拂过,一朵粉花飞旋落地。光与影晃动间,烟落注意到那女子手腕处缠绕着雪白纱布。烟落一惊,那女子定是曹采女,因曹采女的手腕被风离澈拧断了。惊愕之余,她再瞧那男子,玉树临风的背影,束发的金冠耀出一许华贵的光芒,怎么看着有些像风离御?

烟落生怕惊动他们,立着不敢动。她虽不能十分肯定那男子就是风离御,却依旧觉得心中一片茫然,说不出是痛还是烦躁。她有两个月未见过风离御,再见时,他却与别的女子调情。他薄情如斯,为保权势牺牲她的孩子,会有怎样的情意?也许他的世界中,唯有利用。哥哥让自己抓住风离御的情意,真是笑话!

月光如水般倾泻,夜已渐渐深了,春日的夜晚尚带着几许冬日的寒凉,隐隐见得远处两人仍在耳语,忽而,那男子垂下身,似贴近曹采女脸颊边,暧昧地说了句什么,曹采女头埋得更低,不用细瞧,也知是一脸娇羞。冷风不断地钻入烟落的领口,无处不入,单薄的衣裳已无法抵御这由心而生的寒意,一点一点浸润全身,自上而下,直至脚尖都冰凉无知觉。

  默然转身,烟落拢了拢衣领,抬步离去。

  一夜无眠,烟落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将近凌晨才小睡一会儿,天色大亮,她却不想起身。

  琴书敲门进来,神色焦急道:“楼婉仪,今日不能再睡了。皇贵妃不知怎的,突然召集各位妃嫔去景春殿喝茶,也点了你的名呢。得赶紧起来。”

烟落一听司凝霜召见,不敢怠慢,匆忙起身漱洗。她换了一件浅粉色素樱长衣,外罩一件银丝素锦披风,反手挽了个寻常发髻,簪上一两朵金花,便随琴书疾步出门。紧赶慢赶抵达景春殿,总算没有来迟。

宫女紫霞为烟落指了一处座位。其余几位妃嫔亦是入座,唯有皇贵妃主位下左侧第一个位置空荡荡无人。

  待到所有妃嫔坐定,绿萝将皇贵妃自内堂扶出。司凝霜端庄坐下,冷锐的凤眸淡淡扫过在座的每一位,目光停在席下左手边空荡荡的座位上,她瞳孔明显收缩了下。

  紫霞忙上前禀道:“玉央宫中差绘春嬷嬷前来通禀,道梅妃娘娘还病着,身子疲惫,今日仍不能起身,不能前来,望皇贵妃见谅。”

  司凝霜唇边虽挂着浅笑,却难掩眸中寒意,淡淡道:“在座的大多都是皇上跟前的老人,想必有些日子没瞧见皇上了吧。”

  “是啊,梅妃得了专宠,已有三年之久。她盛宠不衰,苦了臣妾。这门前青苔长满,也不曾盼得圣颜来踏。”

  “是呢。”

  “雨露均沾才是福泽,如今却……”

  众妃嫔你一言,我一语,道尽深宫怨凉。烟落心内唏嘘,她们或许有显赫的家世,或许有绝美的容颜,却日日钩心斗角,苦等着一个不值得等待的人,虚耗年华,将青春埋葬深宫。

  司凝霜再度开口,“宫内许久没什么喜庆的事了,本宫准备大选秀女,充掖后宫,皇上的心思也该往更年轻貌美的妃嫔上挪挪。”她顿一顿,缓缓道:“这次选秀的事,不瞒众位妹妹,本宫亦有私心,皇儿如今二十有四,尚未纳妃。本宫想循秀女指婚给皇子的旧例,替他纳两名庶妃。”

  烟落正喝着茶,听了司凝霜这话,险些呛着。她搁下手中茶杯,心中暗想,看来司凝霜给皇帝选秀是假,想给风离御选妃才是真。风离御要纳妃了……她的思绪渐渐飞远。

  “楼婉仪。”

  烟落忽觉有人正推她,她自迷茫中回神,身旁有人提醒道:“皇贵妃正叫你呢。”

  烟落一脸歉然,望向司凝霜,恭敬问:“皇贵妃有何吩咐?”

  司凝霜口气淡淡的,道:“听闻你有个妹妹,是楼封贤正室嫡出,名唤楼映月?”她略微停顿一下,飞快地掩去脸上一丝异样。

  “是。”不知司凝霜怎会提起映月,烟落心中一阵狐疑。

  “容貌才情如何?”司凝霜又问。

  烟落不明所以,如实答道:“妹妹端庄秀丽,琴棋书画皆有所通。”

  “嗯,不错。本宫属意她为御儿庶妃,楼婉仪,你觉着如何?”

司凝霜轻描淡写的话语,如一盆寒凉之水兜头倒在烟落头顶上,霎时冷彻全身。

烟落只觉得头一阵阵地涨,又一阵阵地痛。她出席叩拜,盈盈道:“臣妾替妹妹映月在此谢过皇贵妃厚爱。只是臣妾有三点忧思,不知当讲不当讲?”有片刻的犹豫,她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若将来映月知晓她曾阻拦,只怕会更恨她。

  司凝霜挑眉,齿间吐出一字:“讲!”

烟落缓缓道来:“其一,尚书府主母方氏过世未满三月,妹妹尚在哀恸之中,整日以泪洗面,入宫是否妥当。其二,臣妾爹爹居户部尚书要职,哥哥亦奉职朝廷。前有臣妾入宫伴驾皇上,后有妹妹入宫为皇子庶妃,臣妾害怕尚书府荣耀过甚,遭人嫉恨。其三,臣妾已是皇上妃嫔,妹妹若为皇子庶妃,这日后相见,不知当如何称呼?”

“啪”地一声,是司凝霜将茶盏搁在桌上的声音。虽只是轻轻放置,烟落却觉得心惊肉跳,惶恐更甚,她不自觉地轻拭额头,却发现手心已是冷汗涔涔。

  想不到的是,司凝霜并不生气,反而击掌赞道:“楼尚书果然会教导。虎父无犬女,说得句句是理,心思缜密,甚好。”

  烟落心中一松,以为自己说动了司凝霜,不由松了口气。

  哪知司凝霜径自说着,“有姐若此,其妹必然不差。楼婉仪,你所担心的三点,均无伤大雅。丧母忧伤,唯见其孝也。光耀门楣,又何必忌讳,敛其锋芒固然是好,克己即行。至于称谓,风晋皇朝素来不为死板的传统礼教束缚,她只管叫你婉仪,你只管称她为妃,互不相干,实乃多虑。”

  烟落无语,司凝霜意有所指,她本是七皇子侍妾都能入宫为妃,还有什么需顾忌?

万般无奈,烟落只能应道,“皇贵妃说得极是。”

这一刻,不知怎的烟落脑中突然想起映月抽中的杀签,看似飞上枝头为凤凰,实则跌得粉身碎骨,一心痴付,枉送性命。她的心突然跳得沉重起来,一下接着一下,却似每一下都落不到实处,只空空悬着。她想尽力阻止,可也许命运真的无法改变。

映月的命运如是,她自己的,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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