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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只如初见 文 / 痴梦人 更新时间:2012-7-30 18:31:11
 

Y市不大,是座古城,坐落在太湖边上,城中至今仍保持着明清时的格局。

方圆原以为到Y市大约要三四个小时,没想到只用了两个小时就到了。一路都是高速,他们的车子又好,跑起来又稳又快,就看着窗外的景致不停的变化,不知不觉就进入了市区。

她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城市,以前苏南不止一次说过要带她来,可是后来两人分手,这愿望就落了空,不承想几年之后,她却以这样的身份和方式,还是被他带到了这里。

眼前的街道不宽,两侧的楼群也不高,转个弯,一条古运河静静的流淌在车水马龙的城市中央。方圆静静地看着,身边的苏南话也不多,偶尔给司机指一下路,或是和前排的吴锡交谈一两句,她以为到了,却不想车从闹市中穿过,又开出了城去,半个多小时后到达了一个小镇,原来这里才是最终的目的地。

小镇上更是古意盎然,也有一条蜿蜒的河道,民居临水而建,青瓦白墙,高高低低错落有致,鳞次栉比,宛如一幅水墨。正是四月,河畔杨柳依依,那柳枝发的正绿,掩映的河边的阁楼影影绰绰的。

一幅江南水乡的面貌。

车在一座年代久远的石拱桥边停住,吴锡第一个下车,对着从后排出来的苏南说:“你竟然是在这么古雅的地方长大的。”

苏南嘴角一翘,并不掩饰自己的那份得意,“这里没有被开发,知道的人不多,游人很少。”

“为什么不开发?”

“镇子太小,就这一条街,而且位置偏僻,靠着江边。”

吴锡很惊讶,“这里靠近长江吗?”

苏南点点头,“离江边不到一公里。”他抬手指向前方,“沿着那条街走到底,就可以到达江边。”

方圆也下了车,顺着苏南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条老街,两边是些小店铺,碎石板的路面,绵亘弯曲的向前,要不是听苏南说,还真想不到那后面通往长江。

她正四处张望,突然就见石拱桥的那边匆匆过来一个女子,就像电影里的镜头,先是一张脸,然后是上半身,再接着是全身,那女子上到桥中央,已看见他们,脚步一顿,随后就飞奔着跑了下来。

她直接奔向苏南,到他跟前就抱住他一条胳膊,仰着脸欢喜地叫:“哥!”脸上仿佛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苏南也张着嘴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任她摇着自己的胳膊。

方圆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打量着这女孩,这是一个典型的江南女子,面目清秀,年纪应该比自己小,不知为什么,眼前的这一幕让她感觉似曾相识,仿佛她在哪里看见过。

这女孩这时也意识到苏南身边还有其他人,就转头看向她和吴锡,目光最后停在了她的脸上。

苏南也瞄了她一眼,随后就向吴锡和她介绍道:“我表妹,我舅舅的女儿,黎佳。”停一下,又向黎佳介绍她和吴锡,“我朋友,方圆,这是吴锡。”

吴锡立刻做出自来熟的样子,随着苏南喊:“表妹好。”

黎佳一脸笑容,“喊我佳佳好了,大家都这样叫。”笑意盈盈的一双眼,又看住方圆。

方圆连忙点头,也说:“你好。”

苏南的笑容却收了起来,问着表妹:“舅舅在家吗?”

“在。”

“他知不知道我今天来?”

“知道。”黎佳的声音有点小,回答的略显迟疑,脸上也不见了笑容。

苏南抬眼看向远处,隔了片刻才说:“他还是不原谅我。”

“哥,我爸他......”

“算了。”苏南敛起那份黯然,低眉看向表妹,“我们去看外公吧。”

 

 

几人一起上车,吴锡还是坐前面,方圆坐在黎佳的身边,听着兄妹俩一问一答,几乎都是苏南在问,黎佳在答,说的似乎都是老家的故人。

而小镇也真的很小,车开了没有几分钟就到了镇外,黎佳指着路,车离开大马路,拐入一条宽约三四米宽的岔路,不久便停在了一片田地边。

远处有村庄,田野一片寂静,视线格外开阔。所以方圆一眼就看见了几十米外的一个年轻男子,他立在几棵树旁,在望向他们。他的身后,有两个小土包,小小的一堆,隐在葱葱郁郁的田地尽头,连墓碑也格外的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黎佳说:“那是我男朋友。”

苏南和黎佳下了车,方圆坐在最里面,她那边的车门靠着田埂,她刚想挪过来跟着下车,苏南拦住了她,“在车里等我,你别下来了。”她愣了一下,苏南又说,“你只要在这坐着就好了,不用过去。”望着她的眼神异常的幽深。

她客随主便,便坐在了车里,看着吴锡帮苏南从车后箱里拎出一些祭奠物品去向那几棵树。

远远的,她看见他们摆贡品,又点上了香,风是向这边吹的,车窗开着,她隐隐闻见了香火的气息。

黎佳在跪着磕头,苏南也跪了下去。

吴锡在回过来,她还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吴锡来到她面前,说:“那小子在哭,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掉眼泪。”

方圆却不觉得奇怪,苏南爱他外公,她不是今天才知道。

她抬头看向天空,是个阴天,很符合清明节的氛围,这样的日子总是给人淡淡的哀愁。

不久黎佳和她男朋友也回过来了,坟前只剩了苏南一人,他独自立着,背朝着这边,低着头,似乎在和外公说话。

黎佳男友也是个长相很清秀的男生,和黎佳看着很有夫妻相。到了车前他就客气地掏烟,给吴锡和司机一人递了一根,三个男人躲到一边去抽烟,方圆和黎佳坐进了车里。

黎佳看着她笑,“你是我哥的朋友?”

她愣一下,“呃......应该说是你哥的员工。”

黎佳显然有点不信,“我哥不会把一般的员工带到这种地方来,特别是女的。”说完就一个劲地盯着她瞧。

方圆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我真是你哥的员工。”她有口难辩。

“我见过你!”黎佳突然说。

她吓了一跳,“什么时候?我怎么没印象?”

“我见过你的照片,不是你本人,那照片上的人应该就是你。”

方圆顿时说不出话,黎佳看着她的神情,更是像确认了似的,“你是我哥原来的那个女朋友,对不对?”

她张了下嘴,否认不了,就等于是间接承认了。

黎佳高兴地笑,拍了下巴掌,“我猜对了!”

她赶紧澄清,“我和你哥现在不是那种关系了,目前,我就是他的一名员工,你不要误会了。”

黎佳只笑吟吟地望着她,她生怕接下来的谈话会一直纠结在这个问题上,于是连忙岔开话题,“你爷爷是什么时候去世的?”苏南的外公,应该就是黎佳的爷爷。

“去年。”黎佳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的转移,笑容也收了起来。

“你哥那时候还在国外吧,他一定很伤心吧?”说完她有点后悔,苏南伤不伤心,又关她什么事呢。

“我哥不知道,没人通知他,我爸不准我告诉他,我爷爷临终前也不让我给他打电话,但是我知道我爷爷一直到闭眼的那一刻都在想着他。”

方圆很是惊讶,“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爷爷这么想他,为什么不让他回来?”

“我爷爷在生他的气,因为他回了苏家。你大概也听说过我哥的身世,他是遗腹子,还没生下来,我姑父就在一场赛车比赛中出了事故。当时我姑姑挺着肚子去找苏老爷子,被他从家里赶了出来,还说是我姑姑害死了我姑父。我姑姑那时候就发誓要独自把孩子养大,让孩子姓苏,但绝不让他认回苏老爷子。可是我姑姑命薄,年纪轻轻就忧郁成疾,患了癌症去世了,临终前把她的遗愿又托付给了我爷爷和我爸爸。我爷爷也是一个很倔的人,一是为了我姑姑的临终遗愿,二是也恨苏老爷子太无情,间接害得我姑姑郁郁而终。这个梁子就越结越大,到最后便集中在了我哥一人身上,只要我哥回苏家,我爷爷就不认他,所以后来我哥认祖归宗,我爷爷就和他断绝了关系,我爸也不理他了,原因就在这里。”

方圆半天没说话,她想不到苏南的身世背后,竟然还藏着两个老爷子的这一番斗争。

她望着远处的苏南,他还立在那两座坟前,身子一动不动,头微微低着。他一定很难受吧,当初在选择的时候,一边是亲情,一边是被逼迫着的前途和未来,他一定是经过了一番天人合一的煎熬吧。

而那段日子,也正是他们俩的爱情经受考验的时候,她的一次次相亲,母亲的轻蔑和冷眼,是不是也促使了他最终的认祖归宗。

曾经他那么坚持,那样走投无路也不愿意向他爷爷低头,最后是什么原因让他放弃了从小养大他的外公,是现实的压力,还是苏泰抵不住的诱惑,亦或是难以把握的爱情?

可也许都是她自作多情,如果他真的有那么爱她,他又怎么会劈腿。

还有,今天的苏南,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

 

 

方圆和黎佳的谈话被远处驶来的两辆车打断了。这是一条小路,很少有车辆经过,田野又宁静得只有风在吹,所以她们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了过去。

那两辆车开到距离她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车里下来几个人,黎佳一看,就说:“镇长他们来了。”

吴锡已迎了上去,黎佳向她解释着,“我哥给镇上建了家医院,买了很多先进设备,又修建了一座学校,还把一家污染很严重的造纸厂买了下来,挪到了别的地方,所以镇上的人都很感谢他。估计镇长他们又有事要找我哥。”说完,她也下车和镇长他们打招呼去了。

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苏南,他回过头望了望,看清来人之后,又在坟前立了片刻,然后便沿着田埂回了过来。

镇长一行迎上去,一番寒暄握手之后,众人各自上车。

吴锡坐到了镇长他们的车里,黎佳男友坐了他的位置;后排坐了三个人,这原本是很正常的,但是因为苏南坐在了中间,方圆就觉得格外拥挤起来。

车一启动,苏南就看向她,“我下午有事,估计会忙到晚上,我让佳佳带你在镇上转转,各处看一看,不枉你出这一趟差。”

黎佳伸过脸来对她笑,“我带你去玩。”

她看一眼苏南,心里有句话一直想问他,他究竟是带她干什么来的?难道是让她来旅游的吗?

回到镇上苏南就让司机放下了她和黎佳,他的车随后跟着镇长他们开走了。

已经到了中午,黎佳先带她去找吃的。方圆没想到去的是一家面馆,在一条老街上,门面看着很古旧,桌子凳子也是上了年代的,表面几乎看不出漆色,却擦得油光水亮。

吃面的都是本地人,黎佳和一两个熟人打着招呼,就去柜台点了两碗面。没几分钟,面就端了上来,送面的中年妇女和黎佳打招呼,“家里来亲戚了?”方圆知道指的是自己。

黎佳笑着回答:“不是,是我哥的朋友。”

中年妇女“噢”了一声,说:“你哥回来了?”

“是啊,刚去拜了我爷爷。”

“哦,今天是清明。”中年妇女恍然大悟的样子,又对黎佳说:“你哥是肯定没空来这吃面了吧?”

“是啊,他被镇长接走了。”

待中年妇女走开后,黎佳才对她说:“我哥最喜欢吃他们家的扣肉面,你尝尝,味道很不一般的。”

方圆打量眼前的面,名副其实的扣肉面,只三片扣肉,却盖住了一整碗面。她搛起一块咬了一口,那肉一嚼即烂,已吃不出一点油腻,她连声说:“好吃,好吃!”

黎佳笑道:“这肉经过了三道工序,先煮,再炸,最后还要蒸,所以才这么好吃。小时候,我爷爷经常带我们来吃,他每次给我和我哥买扣肉面,他自己却不舍得,只叫一碗光面。”

怕她不懂,黎佳又添一句,“就是清汤素面。”

其实方圆那会不懂,从前她和苏南常去的那家馄饨店,就是把素面叫光面的。

 

 

吃完面黎佳带着她在小镇逛,古镇很小,两人一路步行。方圆没想到这样的小镇还有一家博物馆,里面陈列着明清时期的精美漆器和一些根雕作品。那个用老树根雕出来的寿星老儿惟妙惟肖,连一根根胡须都像是逼真的,真正让她体会了一把什么是化腐朽为神奇。

从馆里出来,黎佳带着她进了一条弄堂,一路走下去,跨进一个不起眼的小月门,眼前却豁然开朗,原来是一个亭阁相对,池石相映的私家小花园。

园子小巧玲珑,一步一景,池中养着锦鲤,廊下摆着兰花,那景致虽然比不上苏州的拙政园,狮子林,但在这样一个安安静静的古镇,不经意地踏进这么一个幽静的园子,那感觉绝对是又不一样的。

几个地方逛下来,两人也走得有点累了,黎佳说:“我带你去喝茶。”便把她带到了一进一家茶肆。

上到二楼,黎佳将她引到一个临窗的位子,“我们坐这里。”她挪动着椅子。

方圆随她坐下,向廊窗下望去,只见外面是河,河边有挑着担子走过的居民,没有看见船,隐约地却能听见摇橹声。已是下午四五点钟,日光在暗下去,阴了一整天,这时候却露出了一点太阳,就这一些些稀薄的阳光,也让河水泛了金色,不远处的石拱桥倒映在水中,一幅柔美的水乡黄昏图就这样在她眼前铺开。

景色太美,她不由得看得出神。

这就是苏南带她来这的目的吗?让她来看看他的家乡,弥补以前没能达成的遗憾,如果真是这样,那眼前的这一切,对今天的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想喝什么茶?”黎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收回目光,回过神,“随便,你看着点吧。”

“那就花茶吧。”

不久一壶茶就上来了。黎佳端起茶壶给她斟茶,茶水倾入杯中,雾气蒸腾,茶香也扑鼻而来。又佐着一碟香喷喷的芝麻糕,方圆连吃几块,喝一口茶,看看阁楼上其他几个也在捧着茶盏喝茶的人,不由得感叹:“这里的生活真惬意!”

黎佳望着她笑,说:“是啊,我在这种地方生活惯了,去大城市,还真是不习惯。”

她随口问:“你去过我们那吗?”

“去过,好几年前了。”黎佳回答,“我哥那时候还没出国,他带着我玩,还骗我说带我去泡温泉,结果却把我领去了一个恒温游泳池,我记得最清楚了。”

方圆忽然就一震,手中的杯子晃了晃,刚续满的茶水一下溢了出来,她像被烫了一把似的赶紧把茶杯搁了下来。

“烫到了吗?”黎佳连忙问。

她抬起头,眼神有点恍惚,“不要紧。你是什么时候去的A市?”

“四五年前了,夏天去的,我真傻,早就应该想到我哥是在骗我,哪有人夏天去泡温泉的。”

方圆半天没动,良久才说:“是啊,哪有人夏天去泡温泉的,你怎么就信了他呢?”她怎么那么傻,怎么就相信了自己的眼睛呢?

 黎佳说:“我一直想学游泳啊。我们这里虽然水多,但是,可以让女孩子下水的地方却几乎找不到,所以我对我哥说,我要去你那里体验一回游泳的滋味。我哥就哄我,说你来吧,来了我带你去泡温泉,既可以泡,又可以游,一举两得......”

她忽然停住,望着方圆,“你怎么啦?是不是刚刚烫到了?”

她摇着头,捧起杯子喝茶,“没有,茶有点烫,不能喝急了。”

黎佳说:“这是滚水冲的茶,要慢点喝,你看你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对着黎佳笑一下,说:“我没事。”

黎佳又开始给她讲一些镇上的典故,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看看天色已晚,黎佳拿起了手边的电话。

方圆扭头看着窗外,听着黎佳和电话那边的人一问一答。

“......我们在茶馆,你要忙到什么时候?......哦,好,那我带她去吃饭,吃完就送她去住的地方......”

手机扩音器里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她听得不清楚,只知道是他在说话,那个最熟悉的嗓音,醇厚清越,常在她梦中出现,他竟然骗了她四年多。

既然骗,那就骗到底,现在却想来告诉她吗?所以才带她来这里。

既然当初都不辩解,在她质问他的时候,任她误解,任她离开他,那现在再来说,又有什么意思?断了线的情感,岂能这样想连就连,想切就切?一千七百多个日子,中间那么多的事,那么多的人,他再不是当年的他,而她,也不再是原来那个只有他的她。

黎佳放下电话,对她说道:“我哥被缠住了。”

她笑一下,“我听见了,我们去吃饭吧。”

隔壁就是一家餐馆,两人出了茶馆就进了饭店。黎佳点了几个本地小菜,方圆才吃了一些点心,肚里原本不饿,但不知为什么,她一直停不住筷子,似乎只有不停地做着吃的动作,她才能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不愿意想的。

不知不觉便吃撑了,幸亏黎佳带着她在街上溜达了好一会儿,待走到旅馆跟前时,她已经舒服多了。

这大概是小镇最好的客栈了,门口毫无例外地悬着两盏红灯笼,三层高的小楼一面临街,一面临水,在二楼的客房就可以依窗欣赏小桥流水的水乡夜景。

房间是早就定好的,她的旅行包已放在了她的房里。黎佳把她送到以后便离去了,她拿出换洗衣服,洗了个澡。看着换下的衣服,她本来想着明天就回去的,不如带回去洗,可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之后,她又爬起来把那些衣服都洗掉了。

 

临窗站了许久,看那些流水,依然没有睡意。

小镇的游客本很少,留宿的更是不多,整个二楼,方圆怀疑除了自己就只有值班室的服务员了。

手机上的时间告诉她已是夜里十一点多。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隔壁和对面都没有人回来。

她坐在椅子里,静静地等,等那个人,等那个骗了她四年多的男人,他现在,究竟想干什么?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她觉得也许就是那些旧时光,从她认识他开始,到他们俩分手的那一天。都浓缩在这等待的每分每秒里。

终于有上楼的脚步声,伴着说话声音,她起身疾步走向门边。

一次性软拖踩在地毯上,走得再快,再急,都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吴锡和司机在和他道别,几声开门关门声之后,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她侧耳细听,想分辨他在哪个房间。忽然又听到轻微的门响,似乎有人在轻手轻脚地开门。

有细微的脚步声来到她房门口。

她屏住气,只让耳朵存在着。几分钟之后,那脚步声又离去了,一声轻轻的门响,走廊彻底回归安静。

她把额头抵在门上,一闭眼,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这一夜,方圆很晚才睡着,梦里依稀有人在带她骑脚踏车,穿街走巷的,她看见发丝在自己的脸上飞舞,那个年轻的她,开心地笑着。

胸口那个破了的洞,似乎被填补了一些。

早上就起晚了,醒过来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八点了。竟然没人来叫她。

她急急忙忙梳洗了就去敲隔壁的门,没人;又敲对面的,也没人。难不成他们又去办事了?

她去向二楼的客房值班室,一打听,才知道,苏南他们没有出去,正在楼下吃早餐,她吁一口气,赶紧向楼梯走去。

来到楼下,她就看见了他们。客栈虽然小,却五脏俱全,一楼厅堂的一隅被辟出来做成了一个小小的餐厅,三个男人正悠闲地坐在那里,她从楼梯口一拐出来,他们就看见了她,三张脸都转向她。

她的目光在苏南脸上一晃而过,就对着吴锡和司机微笑。

吴锡喊她:“方圆,睡得好吧?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她走过去在椅子里坐下,厚着脸皮回答:“还不到九点,谁让你们不叫我的?”

吴锡靠近她,故意压低嗓门,说的话却人人都能听到,“老大不让,我早就想去叫你了。”

她这才正式看一眼苏南,他一直注视着她,见她看过来,才说:“吃早餐吧,吃完我们去转一下,就要回去了。”

吴锡问道:“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问你几遍了,搞得神神秘秘的。”

苏南只是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服务员已把她的早餐送了过来,吴锡对着她嚷:“方圆,快吃!我忍不住了,我要看看这家伙到底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谁都想不到,苏南带他们去的地方竟然是江边。路上接了黎佳,黎佳也没猜到,后来看着苏南指挥司机把车开上那条老街,她才叫起来,“哥你是要去江边啊。”

吴锡一听就调转头,满脸的不相信,“江边?不是吧!哪有什么看头?”重庆,武汉,南京,哪个江边他们没见过?

黎佳对他说:“你看了再来评说。”

一到江边方圆就明白了。

原来这里靠近长江入海口,江面极其宽阔,几乎望不到对岸,就见水连着天,天接着水,浩浩淼淼一片,波涛漾漾的。江面刮着风,风很大,远处几只江鸥在婉转地鸣叫,近处一片绿色的水草,碧悠悠地顺着堤岸向前延伸。

吴锡瞬间心服,站在又高又宽的堤坝上“哇哇”叫两声,就迎着风沿着堤岸向前跑。跑出百十米,终于给他找到下堤坝的台阶,回过头就冲着她喊:“方圆!这里可以下去,快来!”

在大自然的面前,每个人都可以是婴儿。方圆也跟着跑过去,顺着阶梯下到了堤下。堤下的江滩上除了水草,还有许多固堤的大大小小石块,她和吴锡踮着脚尖,踩着那些石块向江边走去。

这里应该是有潮汐的,此刻正是退潮的时候,裸露的江滩上散落着许多的螺贝,细沙软软的,吴锡按捺不住,脱了鞋子袜子就踩了下去,方圆看着他弯腰捡取那些螺贝,终于不能忍住,也学了他的样子。

两人不久就发现了好玩的,每搬起一块石头,几乎都有一只螃蟹在逃窜。吴锡兴奋地呜哩哇啦大叫,冲着岸上的苏南喊:“你早点不说,我好歹也带个装螃蟹的篓子啊。”

正喊着,旁边的方圆一声惨叫。吴锡吓了一跳,扭头看过去,原来她迫不及待去抓一只螃蟹,却不想被螃蟹反攻,手指被夹住了。她正在用力地甩,甩了两下,那螃蟹飞向了远处。

吴锡笑一声,低头去查看她的伤势。还好,江边的这些螃蟹其实叫蟛蜞,和平常餐桌上常见的螃蟹不同,都很小,所以只夹了一个白印子。两人抬头互相看看,然后哈哈大笑。

玩的不亦乐乎。

岸上的三人看着他们嬉闹,司机躲在一旁抽烟,苏南问表妹,“昨天你带她去了哪几个地方?”

黎佳向表哥逐一汇报。

苏南又问:“你跟她谈了些什么?”

“什么都谈啊,爷爷,你,还有镇上的一些事。”

“你有没有说哥哥的坏话?”

黎佳望着他笑,“哥,你还在喜欢她吧。”他没有否认,黎佳又说:“放心吧,我都说的你的好话,除了你骗我的那件事。”

苏南看向她,顿了片刻才问:“骗你泡温泉的事?”

黎佳白了他一眼,“是啊!”

他问:“她怎么说?”

黎佳心无城府,根本想不到他是在套话,于是原话原说:“她说我怎么就信了你呢。”苏南望着远处的那个身影,一动不动。

黎佳望着他的脸,“哥,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他又一次不否认。

黎佳想不通,“这么喜欢她,当初干吗要分手?是她不要你了吗?”

他良久才回答:“不是,是我把她推开了。”

黎佳更是不理解了,“为什么?既然喜欢,为什么要推开?”

他一直看着那个身影。他熟悉她的每个动作,看得懂她的每个表情。顿了片刻,他才说:“她要是还和我在一起,就会像原来的我一样,找不到工作,一直失业,走投无路,她妈妈还会逼着她离开我,她会很痛苦。”

黎佳顿时明白了,脸上出现了一丝愤怒,“那个老头怎么那么可恶啊!为了逼你回去,他怎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不作声,黎佳又问:“哥,你满不满意现在的生活?”

他目光愈来愈幽深,出口的话身不由己,“我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他失去了很多心灵上的东西,以此换来了许多物质上的满足,这些满足还催生出了一系列令男人难以抗拒的东西,比如权力、欲望、野心、虚荣,等等等等。他现在被这些东西包围着,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除了一两样特别奢侈的。而这奢侈的,就是他曾经不得不放弃的。

这世界真是很公平的,得到一些,就会失去一些,没有谁能彻底地称心如意。

“佳佳,哥哥和原来不一样了。”他最后说道。

黎佳有点难过,“谁说的?我觉得你一点都没变。”

他再没有吭声。

半个小时之后,他把江滩上的两人喊了回来。吴锡到了车里还在埋怨他,怪他不事先知会他一声,害得他抓了螃蟹还得扔掉。黎佳看着方圆被江风吹得泛出桃色的面颊,笑嘻嘻地说:“你今天看着比昨天开心。”

方圆一愣,还没想出回答的话,吴锡在前排也扭过头来凑热闹,“我也有这种感觉,方圆,你今天好像比以前的哪一天都开心些。”

她呆了一呆,下意识地看向苏南。苏南的眸子正望着她,两人目光一接,她就迅速避开了。她竟然不能立即反驳,她在心虚个什么劲啊?难道她真的表现得很开心?

回到客栈换袜子的时候她还在责备着自己。

 

 

回到A市时是下午三点多,苏南的车一直把她送到孔灰的小区门口,吴锡在前面已经下了车,她和苏南一直默默无语,直到她下车的时候,苏南才对她说了一句,“明天见。”

她没回答,直接就走掉了。

解除了当年的误会,她却觉得无法在他身边待下去了。苏南当初并不是因为劈腿,而是故意放弃了她。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都是放弃了她,明知道她那么爱他,他却能狠下心肠任她离去。今天再来解开误会,又有什么意义。是想和她成为心无芥蒂的老板雇员,还是想挽回她?

这两种可能性,她都不喜欢。她既不想在职场上和旧爱玩暧昧,也不想回到一个放弃她的男人身边。

那么,只能辞职了。

辞职的想法,其实早在再见苏南的第一天,就在她脑中蛰伏着。

 

 

晚上,她告诉孔灰自己又要去找工作的时候,孔灰只是瞪着眼睛看了她几秒。

她又上网查招聘信息,很巧,第二天就有一场招聘会,在市人才交流中心。找一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比什么都重要,一大早,她就乘车赶去了。

又是老一套,投简历,自我介绍,言简意赅的交谈,被告知回去等消息。

她走了十几个展位,只要是有可能的应聘职位她一个也没放过,广种薄收,说不定能让她碰上一个。

从招聘会场出来,已是下午两点多了,她在附近找了家快餐店,点了一盘份饭坐着慢慢吃,这才把调成震动的手机换成了正常的铃声。

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是从十点以后开始打给她的。

苏南在找她,现在,他已经不通过别人了。

饭只吃到一半,手机就响了起来,她拿起来看了看,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早晚都是要说清楚的,没必要一直躲着,果然苏南在问她:“为什么不来上班?”

她尽量让声音显得很平静,“光拿钱,不干活,还能免费旅游,这种工作我做不来。苏总,我申请辞职,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苏南开口很冷淡,语气并不客气。

“那你至少应该递个辞职报告吧,这样不告而别,是不是有点太儿戏了?苏泰是正规企业,有成熟的用工制度,你回来按流程操作吧。”

她问:“是不是递了辞职报告就可以了?”

那边停了几秒,“这是最基本的。”

“报告交给谁?”

“吴锡。”

她想了一下,说:“好,那我来一趟吧。”

 “吴锡现在有空,明天你不一定找得到他,要来就现在过来吧。”

装腔作势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既然要这样结束,那就这样结束吧。她几口扒完饭,出门找了家打印店,花五分钟时间打了份辞职报告,然后就去往泰合大厦。

 

 

公汽走走停停,摇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她送到。走进泰合大厦,一楼大堂里墙上的北京时间已经四点半了。

等电梯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吴锡,问她来了没有。

她说,我在一楼,马上就上来。

吴锡说好,你直接来苏南的办公室找我,我正在和他谈事情。

她有不好的预感,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其实她知道,等她的人是苏南,而不是吴锡。

她敲苏南办公室的门,推门进去却只看见了吴锡一人,他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坐着,见她进来就站了起来。

她直接把辞职报告交给他。就一张折了三折的纸,都没有装在信封里。

吴锡展开看了一眼,抬眉望向她,一脸夸张的为难表情,“你知道我是个傀儡,是给资本家打工的,你这个事太大了,我做不了主,你还是去问苏总吧。”

她瞪着吴锡,“是他让我把报告交给你的。”

吴锡笑嘻嘻的,“你交给我,我还不是要交给他。跟我来吧。”说着就向里面走去,一直走到衣帽间,门敞开着,她看见了苏南,他在衣柜前站着,仿佛正在等着她。

抬眼看见她,他就说:“过来帮我挑件衣服,你现在还是我的员工。”

她僵了几秒,还是走了进去。吴锡却没进来,还在她身后关上了门,她顿时站着不动了。

所谓的挑衣服,不过是让她进到这屋里的借口,苏南慢慢地走到她面前,“辞职报告呢?”

她把手里的报告书递向他。苏南伸手接过去,看都没看就把那张纸扯成了碎片。

方圆看着纸片飘飘扬扬地落了一地,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她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的。

苏南说:“你用不着辞职,如果是不想看见我,我可以让你回根藤服饰去上班,你用不着一搞就辞职。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

“你这么怕看见我?”

她停了几秒才开口,出口的声音有点涩,“为什么要骗我?”

就像她想的那样,苏南完全明白她在说什么,“我没骗你,是你不相信我。”

“那我去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辩解?”

“你一直去相亲,你妈还说你有正式的结婚对象了,你那时候是不是想甩掉我?”

“不是!”她力证自己的清白,“我每次去相亲,我都告诉对方,我有男朋友,我是被我妈逼着来的,我从来没想过要甩掉你......”

苏南上前一步,她抬头看他,苏南俯下脸来吻住了她。一切来得这么快,让她预料不到,她挣扎了几下,却被他紧紧抱住了。

许久,苏南才放开她,她喘着气,唇上嫣红,用力地推他,“你想干什么?”

“对不起。”

听到这声迟来的道歉,她眼眶立即红了,说道:“是你不要我的!”

苏南把她抱紧,在她嫣红的唇上又辗转亲一下,“是谁背着我去相亲的?”

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就是你不要我的!”

苏南服软了,“好,算我不好。”

“本来就是你不好。”

只几分钟,两人就像回到了过去。

恋人间的沟通也许就是这样,她稀里糊涂地就原谅了他,莫名其妙的,就这么和好了。苏南搂着她走到沙发旁,拉她坐在自己腿上,双臂用力勒住她,问:“还辞不辞职了?”

“辞!”

“你再说!”

“我上午还去找了工作的......”后面的话淹没在又一个深吻里,等再获自由,她没再犟嘴。苏南用下巴蹭她的脸,她在他怀里躲闪着,“你胡子比原来硬了,长这么长也不刮!”

苏南还是蹭她的脸,“你帮我刮。”

两人厮磨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苏南这才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我现在有事,要去机场接我爷爷,你手机别关机,晚上等我来找你。”

她点点头。

苏南看着她,眼里星光熠熠的。今天这个结果,又是违背了方圆的初衷,她本是想着再也不见他的,可是,只要遇上苏南,她的棋局就乱了。

 

 

一个多小时候后,机场的贵宾甬道出口,苏南接到了爷爷。苏天佑已八十岁的高龄,两鬓霜白,但依然身板挺直,精神矍铄,一看就是个强势的老人。

令苏南没有想到的是,除了爷爷,他还接到了另一个人。杜贝贝望着他浅浅一笑,熟稔地和他打着招呼,“Hi,苏南!”口气很淡然。

他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几秒,问:“你又整容了?”

杜贝贝似有不满,白他一眼,“就开了下眼,以前也只垫了个鼻子和下巴,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吧。”

他败下阵来,“我错了,我不该问的。”

杜贝贝满不在乎地回答:“我原谅你。”她一向都是这个样子。

来的时候他带了两部车,安排杜贝贝坐在了另一辆车里,他和老爷子坐了一辆。司机在前面开车,他问爷爷,“贝贝怎么来了?”

“我带她来的,你回国以后,你们就没见过面了吧?”

“是。”敏感地察觉到了老爷子语气里的不同寻常,他扭头望了爷爷一眼。

老爷子说出来的话真的让他吃了一惊。

“这次回国之前,我代你向杜家提了亲,贝贝的父母都点头同意了,贝贝本人也愿意,所以这次我是带她回来和你订婚的,以前我给你说过这件事......”

“爷爷!”苏南猛地打断了老爷子的话,“我上次就告诉过你我不愿意!”

苏天佑看向孙子。虽然他已现苍老,但一双眼睛依然格外锐利,眉心间更是有两道深深的沟壑,衬得他不怒自威。

“我知道委屈你了,但是你必须这样做,如果你想坐稳今天的位置,你就必须这样做!你可能也察觉到了,你大嫂不太安静,一直想插手集团的事务。最近她伙同她娘家暗地里在收购苏泰的股票,故意打压,然后趁机买进。我提醒你大哥了,但是你大哥心肠太软,这些年又觉得亏欠了她,所以对她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只怕我死了之后,苏泰会立即分家或者改姓,我不希望这种局面出现!”

老爷子喘一口气,停顿了一下。

“和杜家联姻,对我们两家都有好处,而且贝贝是独生女,将来杜家的事业也会交由你来管理。”他语气温和了一点,“爷爷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你想和你喜欢的女人在一起。这不是问题,我不会干涉你,你只要处理好,别让贝贝太难堪,面子上说得过去就行了。订婚的消息我们会和杜家一起发布,你一定要懂得,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两个集团的事,你明不明白?”

苏南紧抿住唇,隔了许久才说:“要是我不愿意呢?”

苏天佑明显的有一丝不悦,“爷爷已经给你说得很清楚了,你好好考虑一下。”

苏南忽然问:“我爸当初是不是因为不愿意,才被你从家里赶了出去?”

苏天佑一愣,顿了下才回答:“我没有赶他走,是他自己离家出走的。”

苏南讥讽地牵了下嘴角,“你只是切断了他的经济来源,让他无路可走,然后他不得不依靠赛车来维生,是不是这样?”

老爷子脸上闪过一抹痛苦,“你爸爸......他很喜欢赛车。”

“那爷爷你为什么要责怪是我母亲害死了他?”

老爷子的情绪突然激动了,“因为你母亲,他才一次一次地参与黑市赛车!”

苏南的嗓音暗哑了,“想给自己未出生的孩子赚点生活费,我爸他做错了吗?”

“你是在责备爷爷吗?”苏天佑终于恼怒了。

“我爸死了,爷爷你后不后悔?”

“住嘴!不要再说了!”苏天佑终于忍无可忍。

车厢里霎时安静了,前排开车的司机大气也不敢出,车轮无声地滚动着,许久之后,才又响起苏南低沉的声音,“要是我答应了你,爷爷你能不能让我把我妈的坟迁去和我爸葬在一起?”

老爷子喉咙一哑,半晌才说道:“爷爷不管了,你想迁,就迁吧。”

 

 

晚上十点多,一直在房里上网的孔灰走出卧室,看见客厅沙发上的方圆,她很稀奇,“什么好电视,能让你看这么长时间?”

方圆放下手里的遥控板,“没什么好看的,你想看什么,自己来找。”

孔灰坐到她身边,“没什么好看的你还看那么久!”

她转身趴在了沙发上,“无聊呗。”

孔灰立即发觉了她的反常,“你怎么了?”她问。

方圆把脸埋在沙发里,装死。孔灰拍了她一下,“喂!方圆。”

她继续装死,过了几秒,张嘴来一句,“我和苏南和好了。”

这句话起到了预期的震撼效果,孔灰“啊”的惊呼一声,“这也太快了吧!你昨天还在说要辞职,什么时候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她还是埋着脸,“快下班的时候发生的事。”

孔灰张着嘴楞了半天,然后憋出一句,“方圆,恭喜你傍上大款了!”她呻吟一声,孔灰拍着她,“这不是鸳梦重温了吗,你还在那苦恼个什么劲啊?”

她一句话都不说,孔灰继续拍她,“喂!喂!”

她只埋着脸,直到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她才翻身而起。

拿起电话看了一眼,她爬起来就跑向卧室,一分钟以后,她已披着外套奔向了大门。

孔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望着关上的铁门,她喊了一句,“你第二春啊!”

 

 

苏南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方圆一出来就看见了,她快步走了过去。其实一路上她是跑着来的,只是挨近大门的时候,她才让自己用了走的。

苏南推开车门,她坐了进去。

两人相视而笑。

车里没开灯,朦胧的光源来自几米外一盏悬着的路灯,昏黄橘色的光照进车里,苏南的笑容看着也有点模糊。

他一直凝视着她。

方圆瞪他一眼,嗔道:“我脸上刻了花吗?”眼波一转,恋爱中的女人,说不出的娇俏动人。

苏南眸光一闪,嘴角一扬,忍不住凑过来用唇轻触她面颊,低声问道:“想去哪里?”

她抬眼,“现在?太晚了吧。”都快十一点了,这个时间还能去哪里。

苏南却说:“明天上午我没事,我们找个地方去玩一玩,你想去哪里?”

方圆想了一下,“要不我们去骑车吧,像从前那样,你带着我。可惜那家馄饨店不在了。”

苏南转身去点火,她睁大了眼睛,“真的去啊?我只是随便说说的。”

“我们去骑车。”

夜里的街道比较通畅,没用半个小时,他们就到了方圆的母校。苏南把车停在了校门外的一家餐馆门前,两人下了车,站在街边,望着不远处的学校大门,方圆说:“没有自行车,这个时间也买不到了。”大约只能散散步了。

苏南没说话,他左右看着。

街上来去的车还是很多,不时的经过一辆,行人却很少,两人立在街边,在这个十一二点的夜里,已经显得很突兀了。

苏南站着不动,方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正想问他,突然听见他说:“有了。”就见他向前走去。

十几米外,一辆自行车正在向他们驰来,骑车的是个男人,方圆顿时明白了。

果不其然,苏南拦住了这个男人。这男人吃了一惊,踮着脚睁着很大的眼睛看向他们,见他们不像坏人,才镇定了下来。

苏南问:“你这车卖不卖?”男人的眼睛再次睁大了。

几分钟以后,男人坐着出租车离去,苏南抬腿跨上自行车,扭头对她说:“上来!”

她笑得像一朵半夜绽放的凌霄花,沐浴了露水,盛开在夜的街头。苏南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她侧身坐了上去,伸出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

车向校内骑去,校园里静悄悄的,他们去了那个操场,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骑,苏南不时地回头看她,她则仰着脸对着他笑。

在操场上骑了四五圈,苏南又带她去以前的宿舍楼下转了转,还去了他们上自习的教学楼,从学校出来,他又带着她去了从前吃馄饨的那条街。

店铺都关门了,夜已经很深,除了疏疏朗朗疾驰而过的行车,街上几乎只有他们。

 

 

回进苏南的车里时已是午夜两点多了,餐馆门前的霓虹一闪一闪的。苏南倾身过来搂住她,吻她,像世界末日一般地吻着她。她喘不上气,挣扎着把头扭开,苏南的唇又覆过来,吞咽着,吮噬着,仿佛要把她吃进肚子里。

方圆双颊潮红,气喘嘘嘘,抵着他胸口把他推开一点,“好了......这里是大街上。”

苏南俯视着她,轻声说:“没人看见。”

她侧脸看向四周,一眼瞟见了那辆自行车,于是问:“这车就扔这儿了?”

“我告诉那人明天来这找他的车,他会来把它骑走的。”

她转过脸说笑,“有钱就是好,孔灰说我傍上大款了。”

话音刚完,腰上就一紧,头顶响起苏南的声音,“我想给你傍,傍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我就怕你不愿意。”

她抬头看苏南,他正望着她,脸上的神情已和几秒钟之前不一样了。

“园,你能不能等我三年。”他说。

她表情一滞,脱口道:“你什么意思?”

“我要和别人订婚,你等我三年,我一定会娶你。”

一股冷气从她的心底冒起,手脚骤然冰冷,倚在苏南臂弯里的身体立刻变得僵硬,她不能相信的看着他,他们才刚刚和好了几个小时,甚至她连这和好都没能消化,他就来告诉她,他要和别人订婚。

她直直地望着他,胸口被突如其来的异痛刺出一片痹意,她只想确认一件事。

“你什么时候决定要和别人订婚的?”在抱她吻她之前,还是之后?

“我爷爷带来的消息,机场回来的路上,几个小时之前,他告诉我的。”

她嗤地笑出来,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订婚,是你爷爷告诉你的,你自己不知道,是这个意思吗?”

“是。”苏南低低地答。

她只觉得可笑,仿佛在做梦,又仿佛在电影里,她问:“和你订婚的是什么样的人?”

“对我有帮助的人。”

方圆笑起来,她和母亲一样,越伤心越不会哭泣,所以只能笑。

“你的婚姻是你事业的一部分,是不是这个意思?”

“是。”他并不隐瞒。

她终于发怒,因为生气,脸色莹白,“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明知这是你的命运,为什么还要把我搞到你身边,还告诉我所谓的真相,你想看我的笑话吗?”

“我以为我可以。”

“你以为?”她冷笑。

“是,我以为我可以,可以重新爱你,重新和你在一起。就是现在我也这样认为,但是我需要时间......你能不能等我,也许用不了三年......”

“我不会等你。”她语气坚决,“那样的我算什么?情妇?还是小三?我做不到。”

长久的沉默之后,苏南艰难地说出自己的选择。

“......我也做不到,我做不到为了你放弃自己的宏图野心。我已经变了,我不再是原来的那个苏南。”他声音沉下去,透着厚重的无奈和悲哀,“原来的苏南,没有尝过权力和金钱的滋味,所以可以为了亲情,为了爱情拒绝诱惑;但现在的苏南做不到了,他放弃不了现在拥有的一切,他做不到为了你,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

他一脸的黯然和心痛,“园,你要是不愿意等我,我们只能再一次分手......对不起!是我太痴心妄想,早知这样,我不该来招惹你的。”

方圆眼里浮起泪水,定定地看他几秒,把脸转向了窗外。

 

 

苏南送她回去,一路上,两人再没有交谈。

车在小区路边停住,她推开车门,刚想下车,苏南一把拉住了她。

“不要辞职,你回根藤服饰去上班,我们不太会有见面的机会。以后我走地下车库,只搭八号电梯,你上下班只要避开这部电梯就不会碰见我。员工餐厅我也会少去,即使去,我也会避过正常的用餐时间,你不会遇见我。所以不要辞职,就当是惩罚我好了,呆在让我知道的地方,却不能靠近你,就这样惩罚我好了,永远也不要原谅我。”

方圆脸上终于有两行眼泪滚落下来,甩开苏南的手,她下了车。

一直走,不回头,就要进入小区大门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知道苏南在后面看着她,站了许久,久到值班室的两个小区保安傻傻地望着她,不知她要干什么。

她缓缓转过身,又向着苏南走去。一步步靠近,直至四目相望。

她说:“我会嫁人,嫁一个很爱我的男人,他只疼我一个人,宠我,不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情都做到,对我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我开心,他陪我开心,我不开心,他就哄我开心,永远不背叛我,不抛弃我......我会过得比你幸福。”

这仿佛是她的爱情宣言。

苏南久久地不说话,凝望着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方圆在天明前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可是一直半梦半醒。觉得早上的空气很冷,窗开着一扇,凉风从密密的布帘后透进来,落在床铺四周,她裹着一条空调薄被,竟觉着不够。

其实已经是四月,街上早有人开始穿裙子了。

睁眼闭眼,都好像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我会和别人订婚......我做不到为了你,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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