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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永远真的太远 文 / 心中有清荷 更新时间:2012-8-10 22:06:49
 

那天从家政公司找来的人,叶彤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一副迫不得已接受安排的委屈模样。

当终于敲定,辛锐松了口气,坐到床边跟叶彤告别:“公司那边也很忙,所以我得赶回去了,这边就让保姆照顾着,有事打我电话,好吗?”

叶彤只是不言语。

辛锐无奈地坐了半分钟之后起身离开,可是还没踏出门,就又听见叶彤低低压抑的哭泣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楚晓渔在一旁,只觉得心里闷得难受,没有再停留,直接走出了这间房子,辛锐愣了愣之后,对叶彤说了声“再见”,匆忙去追楚晓渔。

叶彤的哭声,在辛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之后,戛然而止。她慢慢爬下床,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两个并肩前行的身影,牙齿将本就苍白的下唇,咬出了一道暗红的血痕……

辛锐追上楚晓渔,小心地拉住她的手,她只是一迳低着头走路,不想他看见自己眼里快要忍不住的泪光。

一直到上车的时候,她仍旧一句话没说。

辛锐的胳膊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拉进怀里,低低地道歉:“晓渔,我知道你不开心,可是现在,我也没有办法。”

“我知道。”楚晓渔回答,鼻音浓重。

她无法怪辛锐,叶彤毕竟是他曾经的爱人,现在也的确需要人的照顾。可是,这样的照顾,究竟要多久,要到什么程度才够?

现在仿佛只要丢下她,就是罪过。

这种近乎霸道的依赖,简直让楚晓渔透不过气来。

辛锐无言地抱紧她,他现在也同样疲惫,不忍不管叶彤,却又害怕伤害了晓渔。

随便吃了点午饭,辛锐就该去机场了。临走之前,楚晓渔一直红着眼眶不说话。

“别这样,晓渔,嗯?”辛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抱着她轻声哄。

当提醒登机的广播声响起,已经到了不得不说分别的时候。

楚晓渔站起来,勉强地笑:“你快走吧,我没事。”

辛锐深深地叹了口气,捧着她的脸,用指腹擦干她眼角的泪水,抵着她的唇低语:“晓渔,我爱你。”

他现在,经常对她说这句话,可是说不清为什么,听得越多,她越害怕失去。

她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轻轻嘟起唇,吻了他一下,推他:“走吧,我真的没事。”

辛锐恋恋不舍地走进安检口,回过头看见的是她的背影,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等他离开,便自己先走。

此刻的楚晓渔,几乎不敢停留,害怕自己的泪水,会吓坏了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这么爱哭,也许是因为离别的惆怅,也许是因为,心里某种不安的预感……

当辛锐回到S市,迎接他的,是暴风骤雨。

刚到家,就看见辛建国正坐在客厅里等他。

“你还知道回来?”辛建国拍着茶几怒吼。

这一次,辛锐没有反驳,因为他的确有错。

“真的是白养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公司丢着不管,去找女人鬼混,你看看你那点出息。”辛建国越骂越难听:“那个什么楚晓渔算个球,把你弄得这么神魂颠倒……”

“爸,你要骂就骂我,不要扯到晓渔身上。”辛锐忍无可忍。

“老子就骂她,怎么了?”辛建国见不得辛锐回嘴,拍案而起。

辛锐也恼火了:“这次我承认我不该随便离开,也确实是有事耽搁了几天,可这不关晓渔的事,你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往她身上泼脏水!”

父子俩对峙,谁都不示弱,一旁的辛母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硬拉着辛锐上楼。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儿子,她又赶紧下楼安抚丈夫。

而她再见到的辛建国,却变得出奇冷静,只是那种冷静,比怒火更让人觉得害怕,似乎有种寒意,从人脚底缓缓上升。

“我看他还能跟那个贱女人混多久。”他的话,让辛母愣了愣:“你打算……怎么办?”

“送他出国。”辛建国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辛母顿时一惊:“什么时候?”

“尽快。”很多事他已经安排好。

“如果……锐锐不同意呢?”辛母小心翼翼地问,她知道,儿子不是容易屈服的人。

“我会收拾得他非去不可。”辛建国眯着眼睛,话语像是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辛母还想再问细节,辛建国已经拿了外套径直出门,摔门的巨大声响,把她吓得身体一颤……

之后的日子,又陷入了那种诡异的风平浪静。

辛建国再也没找过辛锐,但是他却察觉到某些事上的不对劲:交到他手上的事情在减少。不像以前尽量放权给他处理,辛建国又重新开始管具体事务,甚至还为他加派了一个总经理特助。

辛锐渐渐觉得不耐烦,当初他说多锻炼一段时间再接管公司,硬是逼着他马上上任,现在他开始着手做了,却又处处限制。

当又一次做决策的时候被特助客气的提醒,要先请示董事长时,他终于发火,将手里的签字笔扔在桌上,往后靠进转椅里:“你去请示一下董事长,看他到底要对我怎样?不想我干了就直说,别浪费时间。”

特助见此情景,唯唯诺诺地退下,去找辛建国。

可他只是淡淡一摆手:“他既然嫌浪费时间,以后你就不用再经过他,直接跟我汇报。”

就这样,辛锐被晾了起来,每天清闲到无聊。

这下他倒是有了时间,可以每个周末飞W市,去看楚晓渔。

然而,他每个周末的活动内容中,总会有固定的一项——探望叶彤。

怕楚晓渔误会,他每次都是带着她一同前往,这让两个女人,谁都不舒服。

叶彤每次见了辛锐,都会表现得特别欣喜,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肚子里的宝宝,辛锐也会关切地询问情况。

这样的情景多了,有时候楚晓渔甚至会生出种错觉,似乎叶彤的肚子里,怀的是她和辛锐的孩子。

笑自己多心,却又真的受不了他们之间的那种亲昵,从两个人的对话里,她可以觉察得到,其实他们每天都在通电话。

这让她心里常常一阵阵发凉,是不是要一直这样下去,在她和辛锐的爱情里,永远夹着一个叶彤……

到后来的某次,辛锐再叫楚晓渔一起去看叶彤的时候,她拒绝了,说自己这两天感冒了,不太舒服。

辛锐愣了愣,刚想说要留下来,叶彤的电话已经打来了,问他什么时候到,怕晚了医院下班就不能做产检了。

挂了电话,辛锐吞吞吐吐地向楚晓渔说明情况,她只是懒懒地摆了摆手:“你去吧。”

他犹豫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去换鞋出门,临走那一刻,又叮嘱楚晓渔:“你吃点药,去睡一觉哈,我忙完就回来。”

楚晓渔看也没看他,依旧就那么半躺着,淡淡地“嗯”了一声。

辛锐走了,她才慢慢坐起来,布艺的沙发扶手上,留下几点潮湿的痕迹……

而这天辛锐陪叶彤去医院检查完出来时,正好遇到了莫诚带着辛琪一行人从楼上下来。

“小锐,你怎么会……”辛琪率先出声,诧异地看着他背后大着肚子的叶彤。

莫诚也是吃了一惊,但是脸上并未表现出来。

“哦,姐,这是我朋友。”辛锐忙向辛琪解释,眼神却有点心虚地飘向莫诚。

他们竟然是姐弟?莫诚的目光沉了一下。

再看辛锐旁边那个孕妇,一看就和他关系异常。这样复杂的局面,楚晓渔应付得了吗?莫诚为她担心。

辛锐在莫诚的审视下,觉得心里不太自在,想带着叶彤离开。

辛琪却在这时招手叫辛锐过来。

辛锐走到她身边,她背转身去,脸色严肃地低声问:“孩子是你的吗?”

“不是不是。”辛锐忙摆手。

“那你为什么照顾人家?”辛琪挑眉。

“她现在没人管,所以我给她帮忙。”辛锐的话,让辛琪心中讥诮不已。

真是个傻瓜,别人的孩子,你充什么英雄。

但她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拍拍他:“好,你去忙吧,我上去了。”

叶彤又甜美地笑着跟她说再见,她回以微笑,转过身去,却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廉耻!

 而楚晓渔那天一直在家睡觉,最后是被门外的喧嚣吵醒的,话语声,脚步声乱成一片,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透过窗子,看见对面的楼上,很多人正抱着被子毯子往下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不知道谁拍了一下她家的防盗门:“要地震啦。”

 她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看去开门出去看动静,看见住户们都拖家带口地忙着下楼。

 “出什么事了?”她拉住一个看起来很慈祥的大妈问。

“哎呀姑娘,你还不知道,说是今晚有地震啊,青蛙都在教育局附近那个坡上,爬了一满坡呢。”

楚晓渔发懵,最近的确是到处地震频繁,没想到这个城市也会出现地震前兆。

“你还愣着干什么呀,赶快回去拿东西下去平地上,他们都说七点就震了,这会儿都六点了。”大妈着急地推了她一把,自己先走了。

可就在楚晓渔打算回转身进屋时,却突然刮起了大风,门“碰”地一声被甩上。

这下楚晓渔真傻眼了。她全身上下就穿了件睡衣,钥匙手机钱包一样都没带。

在门口傻站了半天,眼看人越来越少,她不得已,只好先下楼,迷茫地跟着人群往前走……

而那时候的辛锐正在街上给叶彤买日用品,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看见大街上的人开始形色慌张。

 “发生什么事了?”辛锐疑惑地问超市的老板。

“据说城里面有地震前兆,都在传七点开始震,你也赶快去找你的家人朋友吧,今天的咖啡免单。”店主的话,让辛锐也紧张起来,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人名就是——楚晓渔。

他丢下钱,一边往外走,一边给她打电话,可是连续拨了好几次都没拨通。

怎么回事?他焦急地握着手机咬牙。

就在这时,叶彤的电话却又打进来了,在那边哭喊:“辛锐,他们说要地震了,我好害怕,又走不动……”

辛锐闭了下眼睛,吐出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你在家里等我,我马上就到。”

一路上,他不停开解安慰自己,晓渔不会有事的,她肯定会找到安全的地方躲避。但叶彤现在是孕妇,把她一个人丢下会很危险,所以他不得不先去照顾她。

到了叶彤家,门一打开,她就满脸是泪地扑进他怀里:“辛锐,我真怕你会丢下我不管。”

“怎么会呢?”辛锐勉强笑笑,拿了东西扶着叶彤下楼,半途中她说脚软了,他只好蹲下身背起她往前走,她伏在他背上,半闭着眼睛独享这温暖……

得到地震消息时,莫诚刚下班准备回家,同样的,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打电话给楚晓渔。当反复拨打没有人接时,他当机立断,开车去找她。

可是路上堵得厉害,特别是在离楚晓渔家的那个岔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将近十分钟过去了,车龙仍旧没有蠕动的迹象,他终于等不及,直接把车在路边丢下,一路飞奔。

还好中午刚送过她,他很容易找到了她家楼下,正要往楼上冲,被好心的路人拉住:“地震呢,别人都往下跑,你怎么还往上跑啊?”

“我有最重要的人在上面。”他丢下这句话,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拼命按门铃。

没有人应答,他又使劲拍门,不停地叫她的名字。

但仍旧毫无动静,再给她拨电话,听见铃声在门里响,他急得满头大汗,试图往阳台上攀爬。

幸好有邻居返回来拿东西,看见他的危险举动,忙制止:“哎,这家的那个女孩我看见她跟着人下楼去了。”

他终于松了口气,冲下楼去找她。

当他历经周折,终于在小区附近的广场上找到她时,看见她的第一眼,他的心就开始痛。

她穿着件单薄的睡裙,孤零零地混在人群中央,别人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地铺着塑料布坐在一起,只有她,抱着膝坐在水泥地上,眼神迷茫无措。

“晓渔。”他走到她面前,轻声叫她。

她仰起头来,当看清他的脸,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蹲下身,这一次,再没有犹豫,将她拥进怀里。

她的身体在轻颤,因为突然降临的温暖。她刚才,一直觉得好冷,她真的害怕,如果地震真的来了,她遭遇不测,没有一个人找得到她,没有一个人记得,这世上,还有过一个楚晓渔。

她的泪水不停地往下淌,他紧紧地抱住她,自己的眼睛里,也有了水汽:“晓渔别怕,我在这里。”

这是一句多么熟悉的话,曾经,在她遇到危险惊惶不安时,辛锐也是这样抱着她,说:“晓渔别怕,我在这里。”

那个时候,她天真地以为,他会永远陪着她。可是今时今日,他却一次次丢下她,就算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出现。

她在莫诚怀中痛哭失声,拼命摇头:“我不要他了,不要他了。”

莫诚心如刀绞,把她的头按进怀里,不住地拍她的背:“好好好,不要就不要了,晓渔乖,不要哭。”

许久,她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就这么坐在地上,靠在莫诚怀中,沉默地望着天。

七点整,所有人都做好准备,恐惧地等待地震的那一刻。

可是楚晓渔没动,仍旧怔怔地坐着。

莫诚也没动,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一点。

若是下一秒,这个城市真的将覆灭,他愿意,和她在一起。

 七点过了,没有震,但是没有人敢回家,都继续留在广场上。期间,莫诚带着楚晓渔去那些应运而生的小商小贩那里,买了席子被子,还有食物和水。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放开过她的手。

到了夜里,他铺好被子,让她躺下,自己只是坐在旁边。

“睡吧。”他拍拍她的头。

“谢谢你。”她声音低哑。

“跟我不需要客气。”他微笑,给她掖好被角:“你安心睡,地震来了我叫你。”

她终于闭上眼睛,渐渐入睡……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在路灯昏黄的光下,还看得见残留的泪痕,让人心生怜惜。

不敢看得太久,他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空,沉重地叹息。

他知道,她现在,心里满满装的都是辛锐。可即便这样,他也不忍心扔下她。

他最害怕看到,她那种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的落寞眼神。

所以,从不喜欢委屈自己的他,就算要亲眼看着她为别的男人难过,也情愿留下来守护她。

说来奇怪,明明是动荡的一夜,楚晓渔却偏偏睡得特别安稳,一直到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她才醒过来。

睁开眼,便看见了莫诚疲倦的笑脸:“睡够了吗?”

她左右看看,才发现广场上的其他人都已经撤了,就剩下他们俩,连忙难为情地爬起来:“师兄,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像头小猪,没能狠得下心叫。”莫诚笑她。

她撇嘴,跟他一起收拾好东西,又苦恼了:“我没钥匙,进不了门怎么办呢?”

“你呀,唉。”莫诚假装痛心疾首地叹气:“真的是中国高等教育失败的典型案例,还读过研究生呢。”

“哼。”她瞪他。

“好了,先去我家休息吧,回头找个开锁匠给你把门打开。”莫诚的建议,楚晓渔接受了,因为她知道他已经很累。

在路边找到了车,两个人一起回到莫诚家。

“师兄你去睡会儿吧,我现在不困了。”楚晓渔劝他。

他也的确撑不住了,进了卧室倒头就睡。

再醒来时,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

下床来到客厅,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还在怔神,从厨房里探出一张温柔的笑脸:“你起来了啊?正说要去叫你呢。”

莫诚一阵恍惚,有幸福的错觉。

“快去洗脸吧,开饭了。”楚晓渔催着他。

他走进浴室,用凉水泼在自己脸上,抬起头来,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中竟然有那种懵懂的欣喜,如第一次恋爱的毛头小子。

自嘲地笑笑,他走出门去,却又在她抬眸看他的那一瞬,再度心思荡漾,只好狼狈地开着玩笑掩饰:“人家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是从哪翻出的材料做的饭。”

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我从你茶几上捡了二十块钱,下楼买了点菜。”

“嗯,很能干。”他竖起大拇指,喝了口她为他盛好的汤,满足地眯起眼睛:“真香。”

“那你就多喝一点。”她又为他碗里夹了些菜。

 这是莫诚人生中,吃过的最满足的一顿饭。

饭后看新闻,说昨天的地震只是谣传,让广大老百姓安心正常生活云云。

虽说仍旧有些疑虑,但毕竟松了口气,楚晓渔让莫诚送自己回家,她实在无法忍受长期穿着睡裙“正常生活”。

可是车还没行至楼下,他们就看到了辛锐,正在楼门口等。

两个人都愕住,下意识地对视。

“嗯,要不我转到外面,你下车步行回去,免得……”莫诚犹豫,怕她因为自己被误会。

楚晓渔却心一横:“直接开过去吧,没事。”

昨天他能丢下她不管,今天还有什么资格介意?

辛锐看着那辆眼熟的车停到自己跟前,楚晓渔缓缓下来,呼吸渐渐屏紧。

他昨晚虽然陪着叶彤,却几乎每隔几分钟就给她打一次电话,但是一直没有人接,让他心急如焚。

可是叶彤又一直求他别丢下她,后来还说肚子痛,他不敢离开。

直到今早,将叶彤送到医院安顿好,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可是家里没人,他只好一直站在这里等。却不曾想,等来的,是莫诚和她一起出现。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冲过去质问她。

然而她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一般,微笑着邀请莫诚:“师兄,上来坐坐吧。”

莫诚深深地看了一眼怒气腾腾的辛锐,想起他昨晚绝情地丢下晓渔,让她受惊害怕,心中也很恼火,于是故意对楚晓渔笑容温煦如暖风:“好。”

他们肩并肩,从辛锐身边经过,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楚晓渔,你这是什么意思?”被忽视的辛锐,冲上前两步想去拉楚晓渔,却被莫诚挡在面前:“你呢,你昨天是什么意思?”

辛锐一愣,却还是嘴硬:“我和晓渔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是吗?”莫诚冷笑:“如果你对晓渔够好,自然轮不到我来管。”

“师兄,走吧。”楚晓渔淡淡的声音,在莫诚背后响起。

“嗯,好。”莫诚从善如流,转过身,手刻意地半搂住她的肩膀。

辛锐眼里冒火,恨不得立刻砍掉莫诚的那只手。

但楚晓渔清冷的脸色,却让他心虚。

“晓渔,我昨天不是不管你,叶彤她……”他试图解释。

却被楚晓渔冷冷地打断:“别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好,我不提她,但你听我解释……”

“假如,昨天真的发生地震,我死了呢?”楚晓渔轻飘飘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捶在辛锐心上,他顿时再也说不出话来。

楚晓渔仍旧背对着辛锐,可莫诚却清晰地看得见她脸上的泪。

“我想,即使我快死了,你也还是会陪着叶彤,因为她比我更需要人照顾。所以辛锐,以后你就专心去照顾她吧,我就不劳烦您了。”她说完,疾步上楼,莫诚跟上了她的步调,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辛锐的视线里……

辛锐怔怔地站在那里,楚晓渔的那句话,在他的脑袋里一遍遍回放:“假如……我死了呢?”

每多回响一次,他心里的恐惧就多一分。

一直到现在,他才开始后怕。假如昨天,那场地震真的来临,他守在叶彤身边,却不知道晓渔去了哪儿;假如,她孤零零地在一群陌生人之后,无人知晓地出事;假如,他再也见不到她……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握成拳,狠狠击在坚硬的墙上,仍旧嫌不够痛。

可是他不敢上楼,他知道此时此刻,她绝不会给他开口说抱歉的机会,他已经伤透了她的心。

楚晓渔的确不会,当她转过楼梯拐角的那一刻,其实她就已经垮了,只是硬撑着背影笔直,不想流露软弱。

这一切,莫诚知道,他的手,一直扶着她的肩,不特别贴近,却又让她知道,他就在她的身后支持,不会让她倒下去。

好不容易进了家门,楚晓渔先进卧室去换衣服,莫诚站在客厅里,看见楼下那个黯然伫立的身影,轻叹一声。

他纵然憎恶辛锐伤害楚晓渔的行为,却也希望辛锐能够真心悔过。毕竟现在能真正让楚晓渔快乐起来的人,其实还是辛锐。

楚晓渔在房间里,透过窗户,也同样看到了辛锐,但她只是“呼啦”一声,彻底拉严了窗帘,再不留一丝缝隙……

当她换好衣服出去,给莫诚泡茶削水果,眼神平静,微笑如常。莫诚却只觉得更心疼,他宁可她象昨晚那样,痛哭一场,也不愿看到她这样强忍。

坐了半晌,莫诚故意拿出手机看了看:“怎么有个未接电话,是不是刚才看电视声音太吵,没听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往自己的办公室拨了电话,然后哼哼哈哈两句,转过身来面对楚晓渔,一脸为难:“不好意思,有个病人手术伤口复发了,我得回医院去看看。”

“啊?好,那你赶紧去忙。”楚晓渔再不好留他。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事就打我电话。”莫诚告辞,在出门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出楼道,辛锐看见他的那瞬间,原本晦暗的眼神一亮。

莫诚停住脚步,对他笑了笑:“我再给你一条忠告,无论怎么样,都不要背叛晓渔,那是碰触不得的底线。”

说完他根本不理辛锐的反应,上车离去。

辛锐又独自站了半晌,上楼按响了楚晓渔的门铃。

只按了一次,他就自觉地停下,默然等待。

和他预想的一样,没有人回应。

“晓渔,对不起。”他道歉,无论她听不听得见,他都要说。一整个下午,腿站麻木了,心却越来越清醒,歉意似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快要将他没顶。

“我昨天……不该丢下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该丢下你……我应该把你放在第一位……我错了,对不起。”说到这里时,他的声音已然哽咽:“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你出事了,我怎么办,可是想了好久,我也没想出来,可能……可能……你要是真的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活着了……晓渔,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再丢下你了,我保证,原谅我好不好……”他喃喃自语般说完这一大段话,门里依旧毫无动静。

他沮丧地缓缓坐到楼梯上,双手抱着头,过了一会儿又用拳头捶自己的脑袋,骂自己太混账。

他不知道,此刻门里的那个人,正捂紧了嘴,害怕哭声逸出来,被他听见……

她不是没听见那些话,不是没有动摇想要原谅她。

可是,她真的怕了,在即将天崩地裂的时刻,他都能丢下她,去照顾别的女人,要她怎么敢再相信他?

辛锐在门口坐了许久,里面一直没有声音,倒是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不用看,肯定又是叶彤。他叹了口气,没有动。

可是那边的人,不接通誓不罢休,一遍又一遍地拨,到后来辛锐有了排斥的感觉,而且越来越强烈。

“喂。”他声音里的不耐烦,吓了叶彤一跳。但她还是硬要撒娇:“辛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人家还是不舒服……”

她还没说完,辛锐就开口打断:“叶彤,我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陪着你的,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情。”

叶彤愣住,好半晌才喃喃地问:“你怎么了?我是不是什么地方做错了,惹你生气了……”说着说着就又开始抽抽噎噎。

辛锐更加烦躁,直接说了句“再见”就挂了电话。

叶彤看着手机发呆,随即狠狠地将手机砸向墙壁……

楚晓渔在门里,也听见了辛锐打电话的声音,心有些软了,但还是狠下心肠进了卧室睡觉。可是躺在床上,却仍不由自主地去听,门外有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就这样折腾到天明,当楚晓渔打开门看到那个胡子拉碴的辛锐,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关门,辛锐跟了进来,也不敢做声,只是默默地坐着。可就在这时,辛锐的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打电话的是住院部。

“你是10床病人叶彤的家属吧?”那边的人问。

辛锐愣了一下,回答:“是。”

“怎么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家属,把病人丢在医院就不管了?她昨天哭了一整夜,怎么劝都不听,还闹着要跳楼,这样下去流产了怎么办?”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辛锐懵了:“流产?”

“是啊,你赶快过来,不然出事了我们不负责。”对方挂了电话。

辛锐坐在沙发上发愣,楚晓渔冷声问:“谁的电话?”

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隐瞒实情,低声回答:“医院打来的,说叶彤昨晚闹着跳楼。”

楚晓渔一怔,眼神沉了沉:“自杀?”

辛锐无力地点头。

“你等着,我换了衣服和你一起去看看。”楚晓渔丢下这句话,就进了卧室。

辛锐忐忑不安地等她出来,见她真的换好了衣服,拿着包:“走吧,还愣着干什么?”

一路上,楚晓渔不发一语,辛锐也不敢吭声。

等到了医院病房,果然见叶彤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见了辛锐,眼神突地一亮,然后看见楚晓渔,又漠然地转过脸去,抽泣声即刻响起。

辛锐有些无措,楚晓渔却率先一步走过去,坐在床边:“听说你状况不太好。”

叶彤没转过脸来,只是嘲讽地翘了翘嘴角;“我好不好,有人管吗?”

楚晓渔也笑笑:“不是有医生护士吗?怎么叫没人管?”

叶彤回头,眼神阴冷地盯着楚晓渔:“你明知道我要的是谁?”

“谁?别人的男朋友?”楚晓渔这一次,没有示弱,话语如刀子般锋利。

“你……”叶彤气得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辛锐的脚,也不自觉地向前踏了一步,想要阻止楚晓渔,却又在她冷冷的眼风一扫过后,退回了原处。

叶彤对于辛锐不维护她,异常气愤,立刻哭闹起来,要拔手腕上的营养针管。

辛锐正要上前,却见楚晓渔突然抓住叶彤的手腕,利索地一抽,针管拨出。

她的拇指,紧紧地按着出血点,把叶彤按得生疼。

“忘了告诉你,我是学医的,拔针管这种事,你可以找我,不用自己来。”她的眼神镇定。

叶彤简直不敢置信,她一直觉得,楚晓渔是个逆来顺受,软弱可欺的人,却没想到,她居然也有如此狠绝强硬的时候。

两个女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病房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一两分钟,楚晓渔手一松,然后站起来,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擦擦手,俯视着叶彤:“若是你真的爱你的孩子,我想,不用人劝,你也会好好吃饭喝水;若是连你自己都不爱你的孩子,那么别人也没必要替你操这份闲心。”

“你这个女人,心真狠。”叶彤咬牙切齿地骂。

楚晓渔却若无其事地笑:“狠得过你吗?连自己和孩子的命都可以不要的人,有谁能狠得过你?”

“辛锐。”叶彤尖叫:“你怎么不管管她?我现在是孕妇,她怎么能这么气我,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

楚晓渔却根本没让辛锐有说话的机会,直接截断了话头;“用不着我气你,像你这样下去,也免不了有个三长两短。”

她挽住辛锐的胳膊:“我们走。”

辛锐迟疑地站着没动,只听见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就响在他的耳边:“今天你若是选择留下,我们就分手。”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叶彤,随她出门。

她却在门口又停下脚步:“叶彤,我们会为你付清医药费,也算对你仁至义尽了,请你以后好自为之。”

叶彤将枕头愤恨地扔过来,却因为无力,并未砸到他们,她大哭。

辛锐听着哭声从身后传来,心中虽不忍,却没有回头看。

楚晓渔一直到将辛锐拉进了电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直积聚的勇气,才猛然卸掉,疲惫地靠在墙上,半阖上眼睛:“辛锐,你今天觉得我很恶毒吧?"

“没……”辛锐勉强回答,她却摆了摆手:“我知道,自己今天很过分。”
  “可是,我没办法。”她的眼角处,有一点晶莹的亮光。

“辛锐,面对爱情,每个女人都是自私的。再怎么大度,都无法容忍,自己在所爱的人心里,不是唯一。记住,我们要的,不仅仅是第一,而是唯一。”楚晓渔的话,让辛锐心里一颤,脱口而出:“对不起。”

楚晓渔苦笑;“我知道,你跟她,有过最美的三年。所以你看见她受苦,会放不下她。我也相信,你并非真的还爱她,你爱的是我。可是,任何事都必须有个限度,一旦过了那个限度,就会造成伤害。”

   “晓渔,对不起。”辛锐现在除了这句话,已经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楚晓渔靠进了他怀里,摇了摇头:“算了,两个人之间,不能老记仇,只要记得教训就好。”

辛锐默默地拥紧她。

到了医院大厅,他们去交纳医药费。

楚晓渔一直紧紧挽着辛锐的胳膊,对她来说,辛锐给叶彤任何东西,都无所谓,除了爱情。

可是,当费用算好,要刷卡的时候,却出了问题。

工作人员连续刷了两次,都嘟嘟报警,将卡扔回窗台上:“这张卡刷不成。”

“不可能啊。”辛锐不相信,昨天他还用这张卡付了房费。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瞟了他们一眼:“搞快点,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辛锐正待再说话,楚晓渔从包里掏出了自己的卡:“刷这张吧。”

呆呆地在一边看着楚晓渔按密码付钱,辛锐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出了医院,辛锐立刻拉着楚晓渔去附近的银行。

果不其然,银行的人告诉他,这个账号,已经被冻结。

辛建国,彻底掐断了儿子的经济命脉,不留退路。

辛锐还没出银行的门,就将手中的卡用力掰成了两半,扔进垃圾桶里,愤愤地说:“谁稀罕!”

楚晓渔默然,只是安抚地牵住他的手。

在车上,辛锐一直在生闷气,楚晓渔看着他额上青筋直跳,也不知道改说什么话安慰才好。

到家没多久,辛锐忍无可忍,给他妈打电话。

楚晓渔站在一旁,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先进厨房去做饭。

就听得辛锐在客厅里吼:“我爸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边解释了一句,这边更为恼火:“他休想拿这来要挟我出国……”

出国?楚晓渔的手一颤,刀切在了指头上,顷刻间血涌了出来。

她慌忙用水冲洗了伤口,再到客厅找药箱止血。

辛锐看见了,匆忙挂了电话跑过来:“怎么了晓渔?”

“把手切了。”楚晓渔因为疼痛,微皱着眉。

“怎么这么不小心?”辛锐低头为她包扎伤口,她看着他的发顶,张了张嘴,却还是把疑问吞了回去。

一直到吃过晚饭,两个人在床上躺着聊天的时候,楚晓渔犹豫地靠到辛锐身旁,轻声问:“你爸……想要你出国啊?”

辛锐一愣,脸色尴尬:“你听到啦?”

“嗯,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楚晓渔半趴在他身上看着他。

他伸手将她拉低,伏在他胸口:“怕你担心。我不会如他的愿的,晓渔,我怎么舍得和你分开?”

楚晓渔心情沉重。

辛建国对她有多憎恶,她很清楚。她和辛锐的爱情,他绝不会祝福,只会下狠心拆散。

现在出这样的招,大概一方面是为了逼辛锐就范,另一方面是要告诉她,别想从他的儿子身上,拿到一分钱。

“辛锐……”她叫了他的名字,后面的话,却欲言又止。

“什么?”他低下头来和她对视。

“没有。”她垂下眼睑。

“有话就说嘛,不要总是憋在心里,嗯?”他摇晃她。

楚晓渔犹豫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也许你的家人,永远也不会不同意我们的事。”

“我早就说过,无论谁反对,我都会跟你在一起。”辛锐回答得很坚定。

楚晓渔虽然感动,却又苦笑。他终究还是太年轻,把有些事想得太简单。两个人相爱,若是四面八方都是阻力,即便能够挺得住一时,却未必能够挺得住一世。

算了,暂时不想那么多吧,先渡过眼前的难关。

“你后面打算怎么办?”她问辛锐。

他气愤难平:“我以后靠自己,明天我就去找工作,再不回去了。”

楚晓渔叹气:“跟家里还是不要闹得太僵吧,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我就不相信,我养不活自己,养不活你。”他咬牙,搂紧她:“晓渔,你相不相信我?”

楚晓渔温柔地微笑:“我当然相信。”

然而,现实永远不可能那么理想化,不是只要你满腔热血地投入进去,就一定能回报给你一个灿烂的晴天。

第二天,当辛锐带着他刚制作好的简历奔波在人才市场时,才明白了这一点。

但凡好一点的工作,都是要求研究生以上学历,或者两年以上工作经验。而他只是本科毕业工作一年。递简历的时候,人家经常只是看一眼,就礼貌地微笑着退回来。有的单位甚至话都不多说一句,只是冷淡地指指身后牌子上的告示牌,意思是让他别自不量力。

辛锐从未受过这样的待遇,早在他毕业之前,家里就已经安排好他进帝维,所以他根本没有想其他人一样,经历找工作这道关卡。就连招聘会,他也就只跟着同学去过一次,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他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到这个地步,像块猪肉一样,被人挑肥拣瘦。甚至在买家的眼里,还是块不甚合格的猪肉。

出了大楼,他却不知道去哪里好,最后去了湖边,坐在石头上郁闷地抽完了半包烟,他感觉未来一片迷茫。

从小到大的路,辛建国几乎都为他铺得平平整整,他只要放心去走就好,根本不用担心哪里会有坑,哪里会有坎,就算偶尔摔个跤,也会有人立刻把他扶起来。

所以他一直顺风顺水地活了二十多年,到了今日,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挫折。

而这,还只是起步,以后会面临怎样的风雨,无法预料。

楚晓渔的电话打来的时候,他虽然已经平静了些,但情绪还是低落。

“工作找得怎么样?”她在那边问。

“情况不是太好。”他闷闷地回答。

“慢慢找,不要着急,现在本来就是僧多粥少。”楚晓渔安慰他:“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却因为这句话,心里更是沉重,他现在除了身上少的可怜的几张钞票,几乎可以算是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往后说不定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要吃她的喝她的,甚至,连叶彤的住院费,都是由她垫付的。

“晓渔,我……连累你了。”他低低地说。

楚晓渔在那边一愣,随即赶紧劝解:“我们俩之间,说什么连累不连累,何况困难都只是暂时的,你不要气馁。”

在她的劝慰下,他的心情好了许多,开始和她一起分析自己找工作的优势弱势。

楚晓渔总算松了口气,她最怕从小到大都很顺利的他,经受不了现实的打击。

就这样在各个人才市场转了几天,所有网上报纸上的招聘信息都搜寻了一遍,他找工作的标准不得不降得越来越低,到最后发现,只要能找到一份能暂时解决生计,都已经是万幸。

这种认知,让他觉得很窝囊。就算楚晓渔每天费尽心思安慰他,鼓励他,他也仍旧挫败。而身上的钱,在这几天的奔波中,也花得差不多了。

这天早上,他发现自己居然只剩下不到十块钱时,简直羞窘难当。

楚晓渔看见他的脸色,关心地问:“怎么了?”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连吃饭打车的钱都不够了,只好硬撑着笑笑:“没事。”说完就急急忙忙出了门。

那是他第一次不敢直接挥手打的,而是在小区门口的公交车站等车。

当楚晓渔收拾了一下之后出来,看见他焦急等车的背影时怔住,明白了他刚才窘迫的原因。

犹豫了班上,她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叫他:“辛锐。”

他回过头来,一脸慌乱尴尬:“啊,今天要去的那地方坐公汽可以直达,很方便。”

楚晓渔心里一涩,从包里拿出一百块钱递给他:“把这个拿着用吧。”

辛锐表情一僵,难堪不已,硬是拒绝:“不用,我身上有钱。”

这时候来了辆车,他也不管是不是自己要等的那辆,匆忙对楚晓渔说:“车来了,我先走了。”就从她身边跑开,上了那车离开。

楚晓渔站在那里,看着车窗里他的侧影,心中也有难言的苦涩……

那天辛锐又是一无所获,倒了两趟车,到了中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除了回去的车费,已经只多出来两块钱。咬了咬牙,在路边小摊上买了个杂粮饼,吃了两口却觉得难以下咽,烦闷地丢掉。

他简直觉得自己活得窝囊至极,暴躁地朝花坛边缘踢了两脚,直到感觉疼,才悻悻地停下,在街上四处游荡。

当他看见小巷口贴着的那个找兼职的告示,甚至都差点冲动地去应聘,可终究觉得太丢份儿,放弃了。

一路上,懊恼地望着天空毒辣的太阳,只觉得连身体带精神都被晒蔫了……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楚晓渔已经做好了一大桌子菜,一见他回来就忙摆出热情的笑脸招呼:“辛锐快过来吃饭,饿了吧?”

他的确饿了,一整天没吃东西,早已饥肠辘辘,可此时,面对丰盛的饭菜,他却有些食不下咽。

闷头刨着白饭,楚晓渔把大块的鸡肉鱼肉加到他碗里,叫他多吃点,却不敢问一句他今天找工作的情况。

沉默地吃完了饭,辛锐去洗了澡,然后便躺到了床上,裹着被子蜷成一团。

楚晓渔悄悄地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沉沉地叹气。

她知道,他现在事事不顺,心情很不好,而且觉得用她的钱,很伤面子。

默默地回去厨房洗碗,她也是几度失神,现在这种情况,除了熬,没有更好的办法。

等她也收拾好上床的时候,他立刻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害怕和她聊起尴尬的现状。

她关了大灯,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伸手将他拉过来,搂进自己怀里,轻轻帮他按摩头顶。

那样的温柔,让他松懈下来,却更觉得心中最近积累的委屈快要扛不住,哼了一声,抱紧她的腰。

“辛锐,别着急,好吗?”她低柔的声音,像一缕柔软的风,将他的压抑略微吹散了些。

他的脸在她胸前蹭了蹭,闷闷地说:“晓渔,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怎么会呢?任何人的人生,都会有高潮低潮啊。你现在就是处在低潮期,走过这一段,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她亲了他一下。

“你真的相信我后面能一切好起来吗?”他抬头看她,眼中满是不自信。

“当然。”她肯定地回答,笑容明媚。

他怔了怔,笑了开来:“你还真是相信我。”

“那是。”她捏了捏他的脸,表情骄傲:“我的男人嘛,怎么能不好?。”

“哦?”他坏笑,压住她:“哪一方面好?”

她眨眨眼,第一次,开了暧昧的玩笑:“哪方面都好。”

他低下头,覆上了她的唇,又是一个缱绻的夜……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时,他仍旧懒懒地躺着:“我今天不想出门了。”

“也好,跑了这么多天,你就先在家好好休息一天吧。”她体贴地建议。

“嗯。”他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楚晓渔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出门之前,想了想,还是将一百元钞票压到了茶几上。

辛锐懒散地睡了大半个上午,起床的时候,一眼看见那张钞票,顿时愣住,心中很不是滋味。他现在,已经沦落到连吃饭都要用她的钱的地步了。

跌坐在沙发上,他几乎快要忍不住给他妈打电话求助,可是拿着手机摩挲了好半天,他还是放了回去,仰躺着,望着天花板发呆。

但或许真的是母子连心,不多久,辛母的电话居然真的打来了。

“儿子,你现在怎么样?”她声音担忧。

“还好。”辛锐淡淡地回答。

“有钱用吗?”辛母这些天,愁得不得了,她这个儿子,从小没在物质上吃过任何苦。这次丈夫却狠心地断了他的经济来源,叫他怎么过?

“嗯。”辛锐支吾了一声。

“没钱妈给你打,不叫你爸知道。”辛母永远是把儿子放在心里的第一位。

辛锐在那一瞬间,差点答应,可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撒谎:“不用了,妈,我都找到工作了。”

“是吗,找的什么工作?”辛母半信半疑地问。

辛锐只好继续撒谎撒下去:“在一家公司跑销售。”

辛母立刻大惊小怪地喊:“跑销售很辛苦的呀,你怎么受得了?”

“妈——”辛锐拖长了声音抱怨:“我是男孩子,哪能一点苦都吃不起?”

“哦哦,那……那好,你要是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妈妈说呀,我不会告诉你爸……”语音未落,她就呆住了,因为辛建国的身影,正出现在门口。

她慌乱地就要挂电话,却被辛建国冷厉的眼神制止,他伸手将话筒接了过去。

那边辛锐还以为是辛母在听电话,却突然听到一个嘲讽的声音:“怎么,撑不下去了,偷偷找你妈要钱?”

辛锐倒抽一口冷气,火冲了上来:“我不会再拿家里一分钱。”

“好,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辛建国冷笑。

辛锐立刻按掉了电话,气愤不已。

挂了电话,他耙了耙头发,烦躁地低吼一声,决定继续出门找工作,不想被人瞧扁了。临出门之前,犹豫了很久,还是将那张钞票装进了兜里,脸色郁结。

可是工作不是想找就找得到的,何况他的工作经验,在别人看来,如此诡异——大学毕业就当大型集团的总经理。

别人不是认准他是开玩笑的富二代,就是觉得他是满嘴胡说的骗子。到了现在,他简历上的工作经验一栏,已经不得不删干净,却又无法向人解释,毕业之后的这一年,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完全是进退维谷。

眼看一天又晃过去大半,他看着路边那家招兼职的小平房半晌,横下一条心打算进去,哪怕找份发传单的活,也总好过保不住自己的饭钱。

可才走到门口,手机就又响了,低头一看,号码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哪里。

“喂?”他迟疑地接起。

“我们这里是医院。”对方开口,辛锐终于想起来,这是上次通知他叶彤绝食的妇产科的电话。

“叶彤她……还好吧?”他吞吞吐吐地问。

“好?”对方语气里包含着谴责:“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家属是怎么回事?上次通知你们来安抚病人情绪,你们倒好,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导致她越来越抑郁,整个身体精神状况都出现了问题,刚才我们检查,她已经有阴道出血症状,这是流产先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对方就“啪”地一声挂了电话,辛锐站在路边发愣。

叶彤要流产了?他脑子发懵,又想起那天出门时,叶彤在身后绝望的哭声。

心底强压着的愧疚,有一点点冒出头来。他咬了咬牙,还是招手打车,直奔医院。

到了妇产科,他不敢直接进病房,而是先去找了医生。

对方跟他说,叶彤现在的情况,相当不妙。因为精神受了巨大刺激,导致一系列恶性循环,如果再不对病人情绪进行安抚疏导,肯定会引发流产。

“精神受了巨大刺激”,这个刺激的原因辛锐心里最清楚,那天楚晓渔说的话,的确很重,他又没有丝毫维护,一向任性惯了的叶彤,肯定接受不了。

“还有,她的住院费可能快不够了,以她现在的情况,还得花一段时间保胎,你去补交一下费用。”医生的话,将辛锐拉回神。

“大概需要多少钱?”他故作镇定地问,手却在裤兜里紧张地握成拳。

“至少也得预交个三千吧。”

三千?天,他现在身上,一共只有打车剩下的几十块钱,他该去哪里弄?辛锐陷入了巨大的窘迫之中。

家里是肯定不能找了,今早才丢下过狠话。

晓渔?他再怎么样,也开不了这个口,何况,这事还得瞒着晓渔,她上次已经明令禁止他不许再和叶彤来往。

走来走去,他犹如困兽,最后终于想起了一个人——辛琪。

到了这个时候,他能找的,也只有她了。

没有办法想得太多,他硬着头皮下了路,来到消化科。

辛琪见到他时很惊讶:“小锐,你怎么突然来了?”

“姐,我想找你帮个忙。”辛锐低着头嗫嚅。

“帮什么忙啊?”辛琪很好奇,自己居然也有给这个天子骄子弟弟帮得上忙的时候。

“借我三千块钱。”辛锐极其艰涩地挤出这句话,脸已经涨得通红。

辛琪此刻几乎想大笑,他居然找她借钱?堂堂的帝维接班人,十几个亿身家的少总,找她借区区三千块?

但她还是忍住,装出一副关心的模样:“小锐,到底遇到什么事了要借钱?”

辛锐鼓起勇气,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辛琪简直憋笑快憋出内伤。哈,这世界上还有这么荒唐的事?富家子的账户被老爹冻结了,到处可怜巴巴地找工作找不到,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的前女友要流产了,瞒着吃醋的现任女友,来找一直被家人不待见的姐姐借钱给前女友保胎。

真是一出巨劲爆的狗血伦理剧!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又想起了另一茬——剧中的现任女友,此刻正在他们科的病房取样。

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能少。

她故意翻了翻包,叫起来:“哎呀,我今天忘带卡了,身上的现金又不够,这样吧,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找同事借一下好吗?”

而她所说的同事,正是此刻在病房里跟楚晓渔他们协作的贺医生。

辛锐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亲姐姐,会摆自己这么一道。

辛琪进了那边的病房,楚晓渔在看见她的那一刹那怔了怔,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工作。

她走近贺医生,声量故意控制地不大不小,刚刚好楚晓渔能够听到:“我弟弟找我借三千块钱,可我钱不够,你能不能……”

楚晓渔在听清这句话之后,脑袋轰地一响,不由得去看辛琪。

她却表现得此事压根和楚晓渔无关,看都往这边多看一眼。

楚晓渔最终忍不住,先她一步冲出了病房,正好逮住在辛琪办公室门口等待的辛锐。

 “你跟你姐借这么多钱要做什么?”楚晓渔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发怔的辛锐吓了一大跳,慌张地转头看她,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而楚晓渔从他惊惶的神色中,已经大约猜出他借钱是为了谁,顿时心中剧痛:“又是为了叶彤,对吗?”

“晓渔,是这样的,下午……妇产科那边给我打电话……说叶彤的孩子有可能会流产……所以……”辛锐结结巴巴地解释。

“是你的孩子吗?”楚晓渔大吼出声:“你说啊,叶彤肚子里的怀的,是不是你的孩子?”

“当然不是,晓渔你怎么……”

“既然不是你的孩子,她流不流产,管你什么事?”楚晓渔反问。

辛锐也有点急了:“哎,做人怎么能这么刻薄?”

“我刻薄?她叶彤有本事当人家的小三,怀人家的孩子,现在凭什么要找你给擦屁股?”楚晓渔气极,口不择言。

辛锐的脸沉了下来:“人命关天,我顾不得这么多了,要算账等回家再算。”

说完他就直接飞奔上楼,楚晓渔怔怔地站在原处,视线渐渐模糊……

 辛锐上楼,去了叶彤的病房,一进门,就看见她正痴痴呆呆地望着窗外。

“彤彤。”他的声音,让她转过头来,可是只看了他一眼,就又迟缓地转了回去,似乎根本不认识他。

他一步步走近,发现她正在落泪,心中不忍,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发:“彤彤,对不起,是我不好。”

叶彤听了这句话,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紧紧抱住他:“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管我了。”

辛锐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任她抱着。

叶彤见状,更是将脸埋在他怀里痛哭失声:“辛锐你不要离开我……我现在只有你了……我求求你……”

她哭得全身发抖,辛锐终究不忍,咬了咬牙,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回拥住她,在她背上轻轻地拍。

如此温柔。

出现在门边的人,顿时眼眶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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