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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死亡校车 文 / 白少邪 更新时间:2012-8-10 22:24:36
 

〖滚烫的热流像一道无形的墙穿透了他的身体,那一刹那,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耳廓疼痛不已。〗

 

 

 

1.1

好热——林徒在内心叹息。

盛夏的江城就像是用来炕红薯的火炉,空气里的每一盎司水分都被薰干抹尽。

他开始后悔自己今天穿了一身黑衣,从头到尾就像块天然的聚热板,毛孔孜孜冒着汗气。

“我们是不是等错地方了?”耳旁传来校友不甘寂寞的嘀咕。

另一个校友回答:“再等等,大中午的,司机也要吃饭。”

林徒的肚子也很饿,可现在除了冰镇西瓜,无论什么吃到嘴里都跟火药没有区别。

明明已经站得口干舌燥了,这两个人还在唧唧喳喳不停,难道不知道就算是嘴皮子碰多了也会摩擦生热吗?

“喂,那不是刚刚跟我们做向导的师姐!”校友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

林徒侧头看去,目光一沉。林荫道上,穿着紧身长裙,身段媲美黄金比例的少女正拉着一个白净少年的衣角,神情专注地在说些什么。

“原来有男朋友了啊,还是姐弟恋。”校友用手肘拐了下林徒的腰,调侃道:“难怪连我们大艺术家也被拒绝了。”

林徒不满意地撇嘴:“别说得好像我要追她似的。”

他们三个今天都是来珞迦大学提前报道的,学生会很体贴的安排了宣传委员连思绿领着师弟们熟悉环境。她今年读大三,据说在校里是个风云人物,论五官并不算是美女,但气质独特,无论打扮还是言谈举止都像是偶像剧的流水线里打造出来,有种说不出的无懈可击。

林徒是对她很感兴趣,但动机跟恋爱荷尔蒙什么的一毛钱关系也都没有,他是想请她当模特,括弧,裸体的。

林徒出生在书香世家,四岁开始学画,七岁学陶艺,九岁学雕塑,十岁以前拿遍了所有青少年艺术类大奖,可十岁一过就成了伤仲永的翻版,被以往拼命追捧他的专家大师们纷纷束之高阁。

从前风光时他没有骄傲过,因为家里从来也不缺天才,再稀贵的东西一旦量产就会泯然与众。后来没落时他也没有沮丧过,只当自己遇到了瓶颈,努力过了就能恢复状态,可努力了好几年,外界对他的评价始终跟水平线一样没有半点起伏。启蒙老师口里不说,但看着他的目光也渐渐带着遗憾和失望,这几年又收了几个关门弟子,明显已经把传承的希望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

高考前,林徒凭着过去拿的奖争取到了保送高等美术学院的名额,在题海中苦苦煎熬的同学们无不羡慕,可他却在办公室门口偷听到美院校长评价他的作品,说他空有才气没有灵性,再努力也不会有好的发展。他一气之下放弃了保送机会,考进了珞迦大学读建筑设计。

从那时开始,林徒有将近半年没再碰刻刀和画笔,直到看到连思绿的第一眼,就有了想要把她做成雕塑的冲动。

他邀请的很诚恳,回复却很讽刺:“我只脱衣服给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和我未来的男朋友看,这两样你都还需努力。”

努力两个字,狠狠触动了林徒的逆鳞。

连思绿招呼那少年走过来,两个校友连忙讨好地跟她打招呼:“师姐好。”

她笑笑,嘴角的弧度跟在镜子前练过似的:“你们在等校车?”

“是啊,是啊。”他们的表情很狗腿,跟林徒锅底灰似的臭脸形成强烈反差。

连思绿像是没察觉到他的不爽,依旧好气度地说:“现在是暑假,班次少,要等到准点才发车。”

他们看看表,苦着脸:“还有半个多小时啊。”

连思绿从口袋里掏了几块零钱,刚伸手,那少年身子一侧回绝了。

她也没有勉强:“那我回宿舍了,你自己保重。”

少年点点头,连思绿果然走了,不带半点暧昧和留恋,那份生疏劲,别说恋人姐弟,恐怕就连普通朋友也不如。

偏偏有人还很没有眼色的跑去问:“唉,你女朋友晚上脱了衣服,身材是不是很正?”

林徒怒了,从后踹了下他的屁股:“嘴巴放干净点!”

校友回头悻悻道:“她都拒绝你了,你居然还为她冲我发火?重色轻友!”他郁闷地拉了下旁边的兄弟:“不等了,出去拦辆出租车!”

他们一路骂骂咧咧地走远了,林徒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憋住气狠狠地哼了两声。少年脸上则毫无波澜,只低头默默地在那里整理自己的行李箱。

林徒有点不满,他发火不是因为对连思绿有什么企图,而是他家教好,看不惯人开这种沾荤的玩笑。可这个家伙又是怎么回事,就算不是恋人,哪怕只是个认识的女孩子被人这么说,也该有点反应吧,怎么能这么忍气吞声?

少年察觉到他的打量,慢条斯理抽出一个便签本写道:[那个人刚才是在跟我说话?]

林徒跌倒,敢情他压根把刚才的剧情当浮云给免疫了?

等等,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要用写的,难道他是哑巴?这样一想,他的目光不禁带着几分怜悯,语气也软了下来:“他天生嘴贱,你不用介意。”

林徒眼尖,瞟到便签背面有个签名:白实,应该是少年的名字。

他平静下来,才发现这孩子生的其实很好看,尖削下巴,五官清秀,看外表拿不准年龄,可能比他要小一、两岁,眼底却浮着一抹与年纪不相仿的疲倦,在长睫毛下勾勒出浅浅的阴影。他的皮肤色素淡得有些吓人,脖子又白又细,青紫色的血管好像一戳就会破……这样的长相气质,用数码水墨来描绘再好不过,背景是烟花巷陌,清瘦少年站在斑驳石阶间,目光淡然,身形飘渺,就像是夜半古寺烛台上的一缕清烟——

林徒对自己突来的涌动有点意外,一天里,竟然连着遇到两个令他心动惊艳的素材,这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

他天生就不感性,缺乏想象力,长大后常常被批没有创造力,只会像部朴实枯燥的仪器,巨细靡遗地复制有形的景致,却学不会感悟双眼所见以外的东西。如果人的大脑里真的承载着所谓的灵感,那么他的灵感就像是沙漠里荒芜的深井,上面悬挂着一根筋似的麻绳,底下是破得像竹篮一样的水桶,浅浅的水洼早已干涸。

难道说他荒废了几个月,反而像传说里打通任督二脉的大侠一样,开了窍,才思泉涌了?

“你能不能……”他刚要开口,明黄色的客车按着喇叭往这边驶来。门一开,吹出一股凉气。

白实提起行李上台阶,林徒看他样子有些吃力,上前道:“我来吧。”

 

 

车厢里稀稀落落坐着七八个穿本校运动服的大学生,他们在倒数几排坐落。林徒放好箱子,挥挥手腕:“挺重的,都装的些什么啊?”

他抬抬眼,示意他自己看。他也不客气,把拉链打开,里面有书,有电脑,几件衣服,几个看起来像古董的瓷器,和一个通体透明的白玉……枕头?

白实捡了本书出来,搁在膝盖上开始翻,林徒原以为他这样带着文气的人肯定都会喜欢装十三,看些《宇宙的果壳》,或者原文的《百年孤独》那样深奥乏味的东西,哪知道凑过去一瞟,竟是本四拼一版本的《乱马2/1》。

车开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你是这里的大学生?”

白实摇头。

“你跟连思绿是……?”

他合上书,有些恹恹的:[我租的房子被火烧了,她是我这两天的临时房东。]

原来是租床位啊,林徒想起师姐提到过,她的宿舍正好是学校里唯一一栋男女混合的,而且她还是宿舍长,在暑假里安排出几个房间不是问题。他的心里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那你这是要搬家,搬去哪儿?”

[酒店。]他顿了顿,又写:[还有问题吗?我困了。]

“哦,那你睡吧。”

白实往窗边靠了靠,合眼静静陷入浅眠。

林徒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从他的箱子翻出笔纸,开始勾画少年的睡脸。  

 

 

1.2

珞迦大学的校区分布在长江两岸,尽管学校已经根据学科和教学楼就近安排宿舍,两边也都有图书馆,实验室和食堂,但资源多少有些差异,仍旧避免不了学生经常来回往返,因此专门引进了上十部最新型号的校车免费供在校生使用,但偶尔也会有到校内旅游散步的外来人员,或是要过江,又不愿意等轮船的市民想搭顺风车。后来为了方便市民,竖立学校的形象,校车就客串公交,在线路内对这些乘客收费开放。

车到了桥头,果然有不少人在站牌前招手,司机一个急刹车,白实没有防备的撞上了玻璃,吃痛地醒过来,林徒连忙做贼心虚地合上了本子,脸朝车门扮正直。

一个身材高挑,浓妆艳抹的辣妹蹦蹦跳跳跑上了车,从挎包里搜出一张二十元纸币塞进投币口,然后坐在门口等待后面的乘客找零。

随后是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提着好几个大蛇皮袋,交付了三倍的车资才将货物堆到了后车门的空当里。

下面是个衣衫革履的中年男人,一上来就有学生要给他让座:“项教授,这边。”看样子,应该是珞迦大学的老师。

他犹豫了一下,回绝了,领着手里的公文包小心翼翼地站到了空隙里。

接着一个杵拐杖的驼背老头迈着踉跄的步伐踏上阶梯,刷完公交卡后正要往后挤,辣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伯,这里。”

她扶着老头到座位上,自己到了后车门,教授被她踩到了脚,不悦地瞪了一眼,侧身护好手里的包。

站位渐渐拥挤,快关门前,一个染着红发,背着吉他的青年跑上来,几个学生跟他打招呼:“师兄,又来卖唱啦?”

林徒觉得他看着有点眼熟,很像不久前在电视里搞怪,最后得罪评审被赶走的那个选秀歌手,叫什么来着?

青年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耳麦,清清嗓子,带着几分尴尬开口:“大家好,我叫狄风,是一名创作歌手。”

狄风没有多话,拨了拨吉他开始唱了,他唱的不是流行歌曲,而是上世纪人们耳熟能详的经典红歌《浏阳河》,经过了重新编曲,旋律和节奏都很动人,就像是新雨洗刷了悠久亘古的长河,催去了历史斑驳,酝成了美酒佳肴,唇齿间都能尝到复古和清新。

吉他的尾音刚刚落下,同校的师弟就为他击掌助兴:“再来一曲。”

狄风唱得投入,原本拘谨的态度一扫而空,放开情绪欢快地拨动琴弦,磁性的嗓音如同甘霖缓解着夏日的苦闷。车厢的气氛被调动起来,甚至有人开始为他打拍子,气氛犹如是在举办一个小型演奏会。

林徒看向窗外,不知道时候起车流的速度慢了下来,明明桥上没有红灯,左右的车辆却都拥挤在一团。

“谢谢。”狄风已经唱完了,拿出一个小册子不吭不卑地说:“有愿意资助我的朋友,请在上面签下你们的名字,无论是真名还是假名都好,如果有天我能走红,一定会报答大家。”

他挤到车厢的最前方,在每个乘客的面前都停留了片刻,有的人单纯是应付,也有真正慷慨解囊。明明并无必要,他却坚持让出钱的人写下名字。

狄风走到项教授面前,似乎是忌惮对方的身份和威信,错开了步子。教授没有理他,嫌麻烦地往里站了一点。

“大叔,你好小气。”旁边的辣妹不乐意了,在包里搜了一会儿,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塞到狄风手里。

狄风认认真真朝她鞠了一躬,继续往后走。

白实和林徒也掏出钱包,然后在强烈要求下签了感谢册,那本册子看起来已经用了十几页纸,稀稀落落留下类似涂鸦的签名。

林徒看着白实隽秀的字体,带着几分攀比的心理,留下了自认潇洒飘逸的草书。

 

 

滴、滴——

司机按响了喇叭,此时公车已经到了桥中心,侧目能够看到浩浩长江和碧绿的阴山。前方堵得水泄不通,旁边的车里有人探出头在打量着什么,穿着工作服的救护员神情紧张地在车流中穿梭。

公车艰难地又往前移动了几个身位,终于彻底动不了了。

坐在左边的乘客纷纷望向前方,小声议论道:“有人自杀啊。”

一个长发飘逸的年轻女子站在大桥的围栏上,情绪激动地在喊些什么,警察和围观人群站在几米开外,都不敢冒然上前。

骄阳无情地烘烤着桥面,地上隐隐能看到扭曲的热气,上百辆公交和轿车就像是蒸笼里的罐头,毫无挣扎的余地。

林徒眺望着跳桥女子的脸,一点也不像在新闻里看到那些轻生者,疯狂绝望,相反,她的目光是那么坚决而凄厉,让他想到小学时学校组织看的红色电影刘胡兰,同样的义无反顾,视死如归。

这时,一声变调的惊呼转移了众人的焦点:“把钱还给我!”

车厢的中央,教授正死死抓着辣妹的手腕。她毫不客气地往他腿上踹了一脚:“死色狼,你少冤枉人!”

教授歇斯底里地摊开自己的公文包,掏出里面的报纸:“我没有冤枉你,如果不是你动了手脚,我包里的东西怎么会变成废纸?!”

她牙尖嘴利地反驳道:“谁知道你包里装了什么,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废纸。”

“你!”男人激动得脸色青白,这时司机也离开了驾驶座,过来问:“怎么回事?”

“我的东西被人掉包了!”

“多少钱?”

“好几万,我刚从银行里取出来的,这里还有取款的票根。”

司机啧了一声,转头看向辣妹。她高声道:“就算有钱也不能证明是我偷的啊,不信的话你们自己看。”

她赌气地蹲在地上,把挎包的拉链开到最大,里面只有几个干巴巴的苹果,太阳伞和一个黑色皮夹。她打开皮夹,里面有几张大钞,但远远不到上万的程度,“怎么样,是不是还想搜身?”

大家都在想,现在又不是冬季,穿着这么贴身的裙子又能藏得住什么?

教授表情灰败,却很快振作起来道:“不是她那就肯定是别人。”他一侧头,周围的人似乎怕被那目光烫到似的,纷纷退让了几步,最后他的目光定在赤膊的打货人身上:“你刚才挤过我!”

那大汉涨红脖子,磕磕巴巴地说:“不是我,真不是。”他效仿女学生拉开自己的腰包,里面只有一堆碎钞,他又打开那堆蛇皮袋,里面装的都是白面粉。

教授还不甘心:“反正我的东西肯定是在车上不见的,你们要证明清白就都把包和口袋掏出来看看,不给看我就搜身。”

车内大部分乘客都是在桥头上车,中途没有停站,所以小偷一定还在车里。

司机这时说了句公道话:“搜身不太合法吧,这样,既然车里闹了贼,说不定不只这位大哥一个人被偷,大家都看看自己有没有掉东西?”

司机的话提醒了众人,乘客们纷纷检查起自己的包。

 

 

“啊,我们的钱包也不见了!”有对夫妇喊道,紧接着后面也有人举手,被偷的都是在桥头上车的乘客。

“一、二、三……”司机数过来,“你们都回忆一下,在车上有没有和谁摩擦过?”

“有!”那对夫妇毫不迟疑地指向狄风:“就是他。”

刚才他收款的时候,的确从车头挤到了车尾,走了一个来回。

狄风吸了口气,没有多说,刷刷搜起自己的包,除了刚才唱歌得到的捐款,他的身上没有多余的赃物。

林徒提议道:“外面就有警察,不如叫他们过来看看?”

这时教授猛地推了一把狄风,抓着他的吉他说:“是不是藏在这里面?”

“不许碰我的吉他!”狄风火了,用力地将他甩开,坐在前座的驼背老头赶忙起身,堪堪躲过了被撞的危机。

吉他还是被抢了过去,不过里面并没有钱,其实用膝盖想也知道,塞了东西的琴是不可能弹出那样的曲子。

林徒看着明显失态的教授,对未来的求学生涯有些担忧。虽然几万块不是小数目,可在自己的学生面前这样不讲道理,素质也太低了吧?

“到底谁干的?”他小声呢喃道。

白实看了林徒一眼,拿不准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他。想了想,他拿起小册子写了几行字。

林徒的袖子被扯了一下,回头看看他写的东西,朝前喊道:“别吵了,钱是那个驼背的老伯偷的!”

众人的视线终于聚集到他身上,被他点名的老伯茫然地抬起脸,嘶哑道:“这是什么意思?”

司机也不可置信道:“老伯是最后才上车的,而且他坐的地方靠近车门,根本没有机会下手。”

“那是因为下手的人不是他,他只是负责保管赃物的同谋。”

林徒瞪向那个辣妹:“你上车的时候投了二十块钱,然后在投币箱旁收了后面乘客的十八元找零,其中六元是纸钞,还有十二个一元钱硬币,可刚才你给狄风捐款时却给了一百块,这不是因为你慷慨讲义气,而是因为你没有零钱。”

大家回忆着她刚才打开挎包和钱包的情形,里面确实没有硬币。

“小偷不会放着大钞不动偷几块零钱,硬币也不可能是被你吃进肚子里,那就只有是给人了。在车上你唯一接触的人就是那个老伯,老伯看起来应该有七十多岁,为什么不使用老人卡乘车,还要刷公交卡?”

他的话就像是一句显型的咒语,老伯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我的老人证过期了。”

“说谎,刚才你起身的时候,包里明明传来了哐哐的声音,就是硬币在响吧。你们根本就是同党,一个故意用找零为借口站在车门口,趁机偷取乘客的钱财,再把赃物转移到另一个同伙身上,事后就是有人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表示清白。”

“原来是这样。”大家豁然开朗。

“太狡猾了!”

教授激动地向老伯扑去:“把钱还给我!”

老伯举起拐杖利索地敲了下他伸出的手臂。辣妹趁机抱起蛇皮袋往半空抛去,面粉顿时如同天女散花挥洒在大家的头上,车内一片混乱。

桥上在劝说跳桥女子的交警和救护员们显然也发现了车内的异像,有人靠近敲着玻璃窗问:“发生了什么回事?”

激斗中,教授被老伯一脚踢到辣妹身旁,他紧急之下抓住她的辫子,谁知那马尾辫一拉就断,露出原本齐耳的短发。

四周一片哗然,林徒也吃惊地看着他被扯开的领口,脖子上有清晰的喉结,居然是个男的?!

‘辣妹’趁着众人愣神的空隙,又把另外几袋面粉踢了出去,老伯用拐杖敲碎玻璃,中气十足地喊:“孙儿,闪了!”

两个人就跟脱兔一样飞快地跳出了窗户,离开了盗窃现场,几个围攻的人傻傻地撞成一团。

林徒捂着口鼻,有些透不过气,白实把小册子递到她面前,似乎要表达什么,可他的眼睛被粉末刺痛,眼泪朦胧的,根本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粉尘爆炸。”

林徒诧异地回头看着白实,刚才说话的,是这个哑巴?

他说什么来着,粉尘爆炸?他拼命地在大脑里百度这段词条的解释,粉尘爆炸,是指悬浮于空气中的可燃粉尘遇热和明火时发生的爆炸现象。

他看着眼前越来越浓密的白雾,心里慢慢升腾起不祥的预感。封闭的空间,高浓度的面粉,炎热的天气再加上剧烈的摩擦,粉尘爆炸的几率——

“司机,快开门让大家下车!”他终于反应过来,高声喊道:“要爆炸了!”

林徒的声音像惊雷平息了骚动,灰头土脸的乘客们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怔,然后一个意会的大学生失控地往外跑,更多不明情况的,也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始朝门口挤。门虽然被挣开了,可拥挤时他们又踢翻了另外几袋面粉,粉尘反而越散越多。

等人差不多走光,林徒才开始往前跑,回头却见白实掠过他往车尾奔去。角落里,一个戴着兜帽跟墨镜的女生低头斜靠在那里,似乎睡死了,对车里的动乱置若罔闻。

林徒赶紧过去帮忙,大力推着女生的手臂:“快醒醒!”

少女仍旧没有动弹。

他突然觉得不大对劲,手下触碰到的肌肤又冷又硬,跟蜡像一样,这不是人类的体温和感触。

白实也察觉到了不妥,扯下女生的墨镜,扒开她的眼皮。少女的瞳孔涣散无光,但无疑是个真人。他又试探了她的呼吸和脉搏,神情一黯。

“死……死了?”林徒毛骨悚然地问。

白实点点头,想再探查死因,林徒拉紧他的手臂:“别弄了,来不及了!”

空气已经浓得看不清眼前的轮廓,两个人匆忙跑向中门。

 

 

大桥上的人们神情惊愕地看着这辆电车,先是莫名起了白雾,接着下来一个神气活现的老头和和一个穿裙子的少年,最后里面的人都像疯了似的狼狈地跑出来。眼见那白雾已经浓得像一缸牛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跑啊,要爆炸了!”

凝固的空气似乎被这句话给点燃了,交警和救护员们顾不得多问,连忙组织遣散旁边车辆内的人员。

跳桥的女子被这意外的一幕怔住,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栏杆上,林徒正好路过,趁着她走神的空隙一把将人拽了下来。

她刚落进林徒怀里,立即拼命挣扎,虽然他身强体健,但也经不起那尖爪子反复往脸上招呼,一个不留神跑泄了气,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轰地一声,林徒感觉有人在背后按下他的头,然后一道影子唆地飞出了大桥。

滚烫的热流像一道无形的墙穿透了他的身体,那一刹那,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耳廓疼痛不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徒的袖口绽开一滴红花,抬头一看竟是白实护着他和轻生女子,自己的手臂却让爆炸击出的碎片给割破了。

好险,他心有余悸地想,如果那一下没有低头,他的脑袋估计已经不在脖子上了吧。

林徒回头去看刚才坐的电车,此刻已经变成破破烂烂的骨架,歪倒压在别的轿车上。

靠近的好几辆车都被震翻了,汽油哗哗地流到地面,头顶断裂的电缆发出危险的兹兹声,摇摇欲坠地就要掉下来。

这可不妙了,林徒使劲拉着女子站起来:“我们得跑远点。”

她脸色呆滞,显然也被刚才的意外吓得不清,以至于忘记反抗,被他们带着一起逃命。

林徒一面跑一面看向背后,只见电缆断层的火星跟烟花一样徐徐坠落:“趴下!”

他只来得及埋下身子,看不到火红的礼花在长江绽放。

正午的江城仿佛是急诊室内接受电击治疗的病患,不为人知地震颤了一下。

江滩的钟楼诚实地记录着这一刻,八月十四日,正午十二点一刻。

 

 

1.3

白实很少做梦,如果只有五彩斑斓和光怪陆离才算梦境的话,那么他的就不能称作是梦。

他只是独自在黑暗里,看不到,听不到,没有痛觉,也感觉不到岁月和时空的流逝。那是比混沌更加虚无的世界,他一个人,清醒的呆在里面。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沉睡,又或许是昏迷,可这里并不是他身体的某个部分,因为没有心跳声,也听不见血液流动。

那么他到底在哪儿?或者说,他到底是什么?

是脑,是意识,还是神学家所说的灵魂?

然后,他嗅到了一股水汽,带着淡淡的土腥味。那腥气透过鼻腔贯穿了他的大脑,而后脸颊一凉,睁开眼,只见一道影子正拿着棉签滋润着他的唇角。

没有从梦境坠入现实的怔忡和失落,白实的目光在这张逆光的脸上停留了半秒,便明白自己已经进了医院。

护士见他醒来,微微一笑:“你先休息一会儿,今天的病人有点多,医生等下才能过来跟你复查。”

他发现自己没有力气点头,只能眨了眨眼睛表示理解。

护士端着盘子离开,白实打量着贴了花纸的墙壁,空调,沙发和液晶电视机,比起病房,这里更像是宾馆或者度假屋。床头的加湿器弥漫着淡淡的奶香,空气里有种沐浴后的恬然气息。

“你终于醒了,我还怕你震坏脑子,变成植物人了。”

白实迷惑地侧过脸,看到林徒正坐在隔壁的病床上,笑得肉麻地望着他。他轻轻皱起眉头,回想起被送上救护车前的情景。

鲜血、火焰、哭喊,呻吟……零碎的画面像俄罗斯方块一点点掉落在他的脑海,慢慢拼合成完整的记忆。

 

 

第二次爆炸来得格外剧烈,他全身的骨头仿佛没有知觉地瘫撒在焦黑的地面。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名救护员来到他的身旁。

他眼睛看到的东西被渲染成一圈圈展开的波纹,隐隐约约,有一根缠绕着细蛇的权杖出现在波纹的中心,那是救护员佩戴的徽章。

远远的,有声音过滤进耳朵里:“电车里还有一个女人,麻烦你去救救她。”

白实感到放在自己胸前的手松开了,本能地将他抓住:“别去……”

不能去。直觉告诉他,他要救的是那名少女,那个没有温度,皮肤像陶瓷一样生硬冰冷的死人。

可任凭他怎么阻止,那缠着蛇的权杖依旧自他的视线远去,紧接着,白实的思绪被投进黑暗的深渊——

 

 

“你已经昏睡了十六个小时,医生说你有轻微的脑震荡,还有长期营养失调。你手臂的伤很深,缝了十七针。”

白实抬起手臂,果然被纱布紧紧包着,麻药大概打了不少,并不太疼。

“听说伤口很整齐,应该不会留下疤痕。”林徒犹犹豫豫地看着他,终于问出口:“你明明会说话,为什么要装哑巴?”

他的睫毛闪了闪,没有回答。

于是林徒也不好深究,只说:“是我舅舅把我们安排到高级病房的,谢谢你没让我脑袋搬家,还伤了手……”他觉得有点没面子,“你肚子饿了吧,我出去买点吃的。”

白实的脑袋还有些犯晕,听着拖鞋和关门的声音,昏昏沉沉合上了眼。

又睡了一会儿,他嗅到好闻的栀子花香,醒来,看到一个戴着无边眼镜的俊朗男子正在窗前给花浇水。

男子大约二十出头,身材高挑,双肩魁梧,深紫色衬衫和银灰色长裤搭配出一股闷骚的绅士风味,看打扮应该不是医生。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平整,没有手术刀留下的老茧……是谁?

青年回过头,见他醒了,放下洒水壶说:“我叫辛通,是林徒的舅舅,谢谢你救了我外甥一命。”

他直起上身,发现床头柜上已经摆好了纸笔,右手不得力,用换了左手写:[不用。]

辛通没有看他手里的小本,而是对着他露出为难的神情:“我有阅读障碍症,任何国家的文字对我来说都是无字天书。”

阅读障碍,是大脑综合处理视觉和听觉信息不协调引起的絮乱症,达芬奇,爱迪生,爱因斯坦和肯尼迪都有过这种毛病,因此被人们俗称作是天才病。

“这下可麻烦了,你不会讲话,我不会看,我们该怎样沟通?”青年按了按鼻梁骨,忽然问:“会下棋吗?”

白实点头。

“那好,至少在林徒回来以前,我们有了能打发时间的娱乐项目。”

辛通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跑到院长室借来一套国际象棋,边开局边问:“你是高中生?”

他摇头,提起了兵。

“已经大学了?那跟林徒差不多大,学什么专业的?”

白实不再回答,只默默地注视着棋盘。

这个人,好像是要把不能读写的缺憾全部用语言来填补一样,意外的话痨。自说自话的结果是一盘棋溃不成军,他自我解嘲道:“小看你了,下次来真的?”

白实把棋子放回盘上,嘴角轻轻勾起,比起跟一个心不在焉的对手打发时间,他更喜欢真心实意的较量。

于是接下来就成了观棋不语时段,难得遇到对手,辛通收起一肚子旁枝末节,把心思全部放在对弈上。几个小时过得飞快,等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正好是3比1。老医生也是个棋迷,看了一眼说:“既生瑜,何生亮。”

辛通捂脸,伤心地对着后面的护士道:“小乔,快来安慰我。”

护士被逗得咯咯笑。

 

 

林徒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堆餐盒,里面喷着浓浓的香气。

辛通把餐盒接到茶几上,看看盖子的印花:“这是在徳芳酒楼里买的吧?你对救命恩人倒挺有心的。”

“走了我两站路。”他忿忿说:“你既然有空来,怎么不帮我带点外卖,让我一个病患跑路,你却在这里下棋?”

“这不是给你机会向恩人献殷勤吗?”

恩人,恩人的,搞得林徒很不好意思,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刚才忘了跟你说,你昏迷的时候警察来过,要问车上那具女尸的事,等下他们可能还要一次,找你录口供。”

白实写:[有牙刷吗?]

“洗手间里有一次性的。”他拿了个杯子递给他,突然发觉:“你是二刀流啊。”他左右手的字一样的漂亮。

林徒东西买了不少,三个人吃还有剩,辛通看他打算收拾,说:“别浪费了,留给李队。”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林徒肚子吃撑了,懒得动,白实在病床,更不可能挪,至于他舅舅,那是个大爷,使唤不动。他喊:“自己进来。”

一个高大粗犷,浑身散发着野性气场的男人进了门,身旁跟着个小女生,一头卷发,漂亮得像瓷娃娃一样。

他往屋里扫了几眼,笔直地走向白实:“你好,我是市公安局刑侦队的队长,李御龙。”他说着,郑重拿出证件给他查阅。

辛通不怀好意瞅着他的身后,问:“这小姑娘不是你的私生女吧?”

“我还不到三十,生不出这么大的女儿。”李御龙板着脸说:“她是老蔡的手下,病理系高材生,现在在法医科实习。”

她自我介绍道:“我叫姜晚,生姜的姜,晚餐的晚。”

辛通礼貌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又问:“老蔡怎么不来?”

姜晚说:“鉴证室里现在摆着一堆残肢要拼,老师忙不过来,派我过来了解情况。”

“听起来像是客套话,我看,是老蔡没把我们家孩子的证词当回事吧?”他一针见血。

姜晚也不掩饰,坦诚道:“是我自己对笔录的内容感兴趣,想当面跟这位同学聊聊。”

李御龙瞪了辛通一眼:“你废话怎么那么多,让开,别碍事。”

他耸耸肩,移到了沙发上。

姜晚把椅子推到床边,坐了下来:“你好,不介意我开门见山吧?”她短暂停顿片刻,问:“你是怎么发现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她当时有什么症状?”

白实写下自己所见的情景,最后一句话是:[她的肢体已经完全僵硬了,眼角膜开始浑浊,应该死了三个小时左右。]

“她的身上有外伤吗?”

[我没有看到伤口,脖子跟指甲很干净,身上也没有血腥味。]

姜晚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至少可以肯定她不是被勒死的,你觉得死因可能是氰化物中毒吗?”

[嘴唇的颜色不像,而且我没有闻到杏仁味。]

“会不会是溺死?”

[她的耳膜没有破,眼睑也没有出血。]

“我没有问题了,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你没有验尸?]如果验过尸,就不需要问这些了。

“事故现场很惨烈,认尸的程序也没有展开,我们还不能确定哪具尸体是笔录里面提到的死者。”

[死的人里面有没有一个救护员。]

“死的没有,不过有个救护员受了伤,送到别的医院抢救了。”

白实眉间一展,放下笔。

姜晚看了他良久,转头对李御龙说:“李队,我问完了。”

他愣了愣,才点头:“哦,好。”

林徒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不到三分钟的对话,能够听到的只有姜晚恬然沉静的声音,可病房里强烈的气场硬是压得旁观者透不过气,哪怕是轻轻咳嗽几声,都好像是种莫大的惊扰。他不由得细细打量了少女几眼,相貌生得无可挑剔,人也客客气气,嘴角总像带着一股笑意,就像是熬在锅里的香浓毒药,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既畏惧又着迷的神秘感。

对着这笑容,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已经把那女人的样子画好了。”

 

 

林徒的伤势比较轻,肩膀错位,和几个擦红药水就能好的外伤,送到医院不到两个小时就被警察拉着问话了。说到车里的死人,李御龙强烈要求林徒到太平间去认尸,可他实在受不了那血淋淋阴森森的场面,就提出用画来代替。

他从茶几下取出一个素描本,翻开封面,白纸上精确地重现了女尸的面容,没有夸张和美化的成分,就像黑白照片一样完完整整复制着真人原貌。

李御龙的眉间耸动了一下:“她怎么在笑?”

“我也不知道,我看到的就是这样,不信你问他。”

白实也点了点头,证实了林徒所见不是错觉。

画上的女子年龄不到二十,长相古典,双眼虽然紧闭着,但轻轻翘起的嘴角,让整张脸显得生动……骇人。林徒回想起作画时那股惊悚的心情,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姜晚迟疑地说:“我没有见过这具尸体。”

李御龙问:“不在太平间?”

“有可能是被爆炸的冲击波震进了江里。”

“打捞队还在那边没有撤,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她又看了看,说:“这个人整过容。”

李御龙问:“怎么看出来的?”

“把她的五官拆开来,跟旧版医科书里的古代标准美女一模一样,柳叶弯眉樱桃口,就像是用模具精确打造出来的。”

被她这样一说,林徒也有同感,难怪画的时候觉得这么眼熟,小时候他就曾经做过古典美女的雕塑,眼耳鼻口也是这样,分开看很精致,合起来反而觉得生硬平淡。

辛通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到觉得她更像考古节目里用数码还原的木乃伊头像。”

他们不约而同对着画像沉默了一会儿。

林徒问:“她在笑什么?”

没有人能答得上来,就像古往今来,没有人能揣测出维纳斯缺失的双臂,和蒙娜丽莎神秘迷离的表情。

李御龙说:“我先去趟学校,看看珞迦大学有没有这个学生,如果没找到就把画登在报纸上,希望她的家人能来认尸。另外,我还要把那辆校车上的所有乘客都集中起来。”他看向林徒:“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把你在车上见过,并且还记得的脸都像这样画一份给我。”

“为什么?”

辛通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傻外甥,你恩人刚才不是说了吗,她死了有三个小时左右,也就是说她不是死于爆炸事故,而是一开始在车里坐着的就是一具尸体,那么车上的其他乘客,尤其是在校内上车的那群,都有杀人嫌疑。”

他吸了口凉气,想到自己跟具尸体同车了几站路,隐隐有些后怕。

李御龙和姜晚很快告别了,临走时顺走了他们吃剩的鲜虾小汤包。

辛通问白实:“你学过验尸?”

他摇头,竖起小册子,林徒自动当翻译:“他说是在书里看的。”

“那种情况下还能注意到这些,心理素质不错。”

白实对被夸赞有些陌生,反应了一下,问:[你也是警察?]

辛通眉梢一扬,说:“我是律师,很有名的。”

林徒拆他的台:“是恶名吧,亲手把自己的委托人送进了监狱,古往今来就你一个做的出来。”

白实有了点印象:[亿万富翁杀妻案?]

“你也看过报道啦,新闻里说的那个律师就是我舅舅。”

那桩案子曾在社会上引起极大的反响,时事版和娱乐版接连数月轮番连载内情外传,还有电视台想把它拍成电影。

事件的主角是个白手起家的建筑商,杀妻纯粹是出于口角冲动,犯罪过程被一名女佣当场目击,人证物证俱在。可等进了警察局,事实很快被扭曲成女佣对富翁心怀不轨,为了取代女主人的地位不惜恩将仇报,痛下杀手。

至少五名证人证实她对死者心存不满,私下里经常恶言诅咒他们的婚姻;一名药店老板做供她经常到店内买安眠药,可能想积少成多,毒害死者;女佣的男朋友说在案发之前,她突然提出分手,还暗示将会给他很大一笔分手费,只要他对外透露他们的关系……种种的证词,足够在众人心中勾画出一部精彩的宫心计。

如果只是这些,或许还有舆论认为证人全部是被富翁收买的,可偏偏女佣的本身的证词也出了纰漏。死亡时间,凶器,验尸的结果每一样都跟她叙述出的情况不相符合。而这个时候,富翁请来了业界的翻案高手辛通为自己打官司,又是送房又是送车的,招呼得格外殷勤。结果在法庭上,辛通一语中的地拆穿了他在尸体上动的那些把戏,整个过程跟演义小说一样一波三折,精彩纷呈。虽然结局大快人心,但他因为这件事违背了行业法则,被停职审查,事务所也关了门,倒是警局里的正义之士纷纷将他视为英雄好汉,从以前的水火不容转为惺惺相惜。

对于自己曾经的义举,辛通没有骄傲也没有后悔,漫不经心道:“我从业的原则是只做无罪辩护,那老头明明杀了人,却在我面前耍手段想瞒过去,当然不能指望我温柔对待。我只是让上帝的归上帝,让凯撒的归凯撒。”

“可我妈就被气得半死,还迁怒到我身上。”先是弟弟做不成律师,而后儿子又放弃艺术改造房子,他老妈差点被他们气得半死。

“谢谢,我成年很久了,不需要家庭主妇来担心我的人生,而且我已经有了新工作。”

“做什么?”

他神秘地挑挑眉:“以后你就知道了。”

白实看他们说完了,问:[我可以出院了?]

林徒忙道:“还不行,脑震荡要住院多观察两天。”

辛通问他:“要不要通知你的家人?”

他摇头。

“你不是离家出走吧?”

迟疑了一下,又摇头。

辛通犀利地眯起眼睛,与他对视了半饷,才说:“医药费不用担心,我以前帮这家医院的院长打过官司,这点小伤他是不会要钱的。听说你的行李跟钱包都被炸飞了,出院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眨眼表示在想。

辛通说:“我家里还有空房间,房租可以打折,你考虑考虑,现在……”他扬起棋盘:“给我个翻本的机会吧。”

他们又下一盘,林徒觉得当观众太无聊,干脆到小卖部买了盒扑克,三个人一起斗地主。辛通嫌没有难度,找小护士借了医保橡皮筋,谁输了就在头上绑个小辫子,没多久林徒就顶了个非洲刺猬头,无数护士病友有意‘路过’围观,封他为崇圣医院今年的吉祥物。

他很没牌品地把牌一摔:“你们两个肯定是一伙的,狼狈为奸!”

辛通很无奈,白实很无辜,最后查房的老医生被勾起了性子取代了他的位置,才小小帮他报了几回仇。

 

 

1.4

林徒身强体壮,已经被批准出院,但为了对恩人有个交代,别让他以为他不讲义气抢先落跑,就借口自己也要复查身体,留在了病房里陪床。

医院的夜间生活向来很贫乏,才九点走廊头顶的大灯已经都关了,两旁只剩下零星的萤火。

因为下午力克老医生让他吃了几次大亏,白实得了小护士们的喜爱,给他找了部古董掌上游戏机打发时间,林徒对这东西不感兴趣,想睡觉来的,可合眼却老梦到那个微笑的死人,最后一身冷汗的醒来。

辗转反侧了半天,他放弃地爬了起来:“我去食堂买杯咖啡。”

白实道:[我要三明治。]

林徒的嘴角僵了僵,开门出去了。

进了电梯,他又开始后悔,在这种情绪和氛围下,脑子里总不断涌现着恐怖片里的镜头,明明小隔间里就他一人,脖子后面却好像有个人在对着他呼气,凉梭梭的,一阵一阵。要是现在电梯出什么事故突然停了,他恐怕会绷不住撬门而逃。

总算到了一楼,他快步到食堂买了东西,改走楼梯上去,刚出了安全门,就看到一个红通通的人从拐角飘过。林徒狠狠闭了两下眼,呆了半天,也没有东西出来,心想也许太紧张引起视觉失调,转身正要回房,却看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又闪过一道红影。

这次不可能错觉,他的神经突地绷紧。现在已经过了探病时间,谁会穿得跟个血人似的在医院走廊里乱晃?人的本性,往往就是越害怕越好奇。他掉头看了几眼,确认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跟在他背后,鼓起勇气往那边走了过去。

头悄悄探出墙沿,露出浓黑的短发和粗眉细眼,深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曼妙的背影——那是个女人,穿着红艳的绸裙,脖子上系着窄窄的麻花围巾,没精打采的拖拉在半空,仿佛是用来上吊的红绫。

林徒的眼睛慢慢张大:“师姐?”他的声音气若游丝的,带着几分试探,在黑暗里有些瘆人。

那背影转过身,逆着光,看到半个头和发亮的眼睛,吓得连退几步,差点叫出了声。

林徒心里的戒备一扫而空,走出去说:“别怕,是我。”

连思绿定了定神,收拾了满脸惶恐:“是你啊,恩,你叫……?”

“林徒。”他闷闷地回答,觉得她或许根本就没认出自己,回这一句不过是敷衍。一想到他连她的背影都记得那么清楚,相较之下心里难免不平衡。

连思绿果然又不动声色打量了他几眼,脸上终于露出调侃的笑意:“大艺术家啊。”

林徒疑惑地问:“你怎么来这儿了?”

她摸摸额头,一副虚弱的样子:“有点发烧,想过来吊几针,好的比较快。”

“这个时间其他科室的医生都下班了吧,而且急诊室跟输液房不是在一楼吗?”

“哦,我是第一次来,没找到路。”

他自动请缨:“我带你去吧。”

连思绿连忙摆手,抗拒道:“还没有烧得那么厉害,我自己能行——你呢?”她看着他的病服,拧起眉睫:“我记得那天你也在等校车,你是爆炸案的伤患?”

“恩,都是些外伤,养两天就好了。”

连思绿抿了抿唇,似乎在犹豫些什么:“你知不知道……”她话问到一半,对面的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两个查房的小护士谈笑着走出来。她猛地扯住林徒躲进左手边的杂物间,嘘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吭声。林徒左手端着咖啡,右手拿着三明治,连思绿就紧贴在他的胸口,头发扫着他的下颚,软软的,让人很想打喷嚏。

小护士在走廊转了两圈,又去了下一层,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连思绿才松开手,透过月光,看到林徒正低头专注打量着她的胸口。

她怔了怔,想起来:“还想让我做模特?”

林徒认真地点头,目光里不带半点猥亵和调戏:“你的身体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只有身体?”

他看向她的脸,闷生生说:“妆太厚了,不好形容。”

连思绿应该生气的,却反而笑了出来。

林徒说:“我带你去输液室吧。”

她的眼神有些闪烁:“我其实也没有病得那么严重,宿舍里还有退烧药,吃两颗睡一觉应该就没事了。”

“那我送你回去吧。”不等她拒绝就推开门,在前面带路。沿途,连思绿又瞟了瞟两边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终于还是不甘心地跟上了。

等出租车开走后,外卖已经冷得差不多了,林徒扔了咖啡,去食堂借微波炉重新热了三明治,回到房间,却发现白实已经斜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他无语地叹了口气,拿走他手里摇摇欲坠的游戏机,帮他盖好毛毯,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啃那个三明治。吃到一半,他鬼使神差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愣了愣,又走到床边摸了摸白实的头,微热的触感,跟连思绿抵在下巴的体温没有差别。

她真的发烧了,还是在说谎,如果没病,为什么三更半夜跑来医院四处乱窜?林徒回想起她在走廊徘徊时的动作,似乎是在看墙上的病人名牌,他不由得望向白实——难道是来找他的?可刚才他上楼的时候,连思绿已经来过这边了,如果找到要见的人,就不会再去另外一边乱撞。那她到底是来找谁的?

林徒躺到床上,胡思乱想了半天,最后在白实浅浅的呼吸声中陷入了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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