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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微笑安妮 文 / 白少邪 更新时间:2012-8-10 22:25:18
 

〖就好像安妮的亡灵正附身在他的脑海里,催促他去挖掘她的秘密,追问她,你到底是谁?〗

 

 

 

2.1

刑侦队的大办公室里,林徒将画好的素描像摊在了桌上,警员们纷纷对栩栩如生的画像发出惊叹,恨不得把他拐骗到队里来当义务劳工。

李御龙到没有大惊小怪,而是问:“只有这几个人?”

林徒说:“其他的印象不深,要是五官有误差会画出四不像。”

其实他的记性已经相当不错了,只不过一面之缘就能把好几个人的脸复制得这样微妙微俏,哪怕是局里最好的模拟画像师也做不到。不过警员们都很清楚老大变态的高要求,不敢逞能去触霉头,只能向他报以同情的目光。

他们在桌这头琢磨画像,桌子那头,姜晚正拿着新鲜打捞出来的尸体照片给白实辨认。

他静静地看了半饷,写道:[是校车司机。]

青年在江水里泡了两天两夜才被捞起来,脸已经浮肿了,跟林徒画里的不大一样。

姜晚说:“打捞队还没有找到那名女尸,只找到他。李队去大学里问过,没有这样的女学生,她的照片在校园网内挂了两天,也没有人认识她。如果一直查不到她的身份,有两种可能:她真的无亲无故,或者她刚刚整完容,就连至亲也认不出她的样子。”

李御龙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紧不慢道:“还有一种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女尸。”

林徒怒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在说谎?!”

“我的意思是,在极度危险紧张的状况下,人有可能因为高压产生幻觉。”

他愤然站起:“如果只有我一个看到就算了,两个人怎么可能同时产生一模一样的幻觉!你跟你女朋友同床的时候会做一样的梦吗?”

警员们噗嗤笑开了,李御龙横眼扫去,他们又纷纷收起笑意,老老实实做小媳妇状。

姜晚走过去,压了压林徒的肩膀:“李队只是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这也不完全是偏见,或许车上有个催眠师,同时对你们植入了相同的记忆,虽然几率微乎其微,但刑侦本来就是一项必须大胆假设的工作,我们不能忽略类似的盲点。”她的语气带着点诱导,林徒糊里糊涂就消了火气,坐了下去,其他的警员也顺应点点头,好像她说的是什么真理。

白实清澈的目光里凝聚起一股愠意:“我不会被催眠。”

他这句话不是用写的,而是真真切切说出来的,刹那间,像一股清流穿透了众人昏昏欲睡的神经。

林徒如梦初醒抖开肩上的手,李御龙意识到什么,不悦地看向姜晚:“你刚才在做什么?”

她笑了笑,神情天真:“一个小实验,结果是,您说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林徒后知后觉地想到,她刚才是在用声音催眠他,而他几乎就要上当了。他听说过要迷药催眠的,用电流催眠的,可没见过用声音催眠人的,这也太可怕了,而且她在被拆穿后丝毫没有慌张跟愧疚,反而带着点小孩子恶作剧成功后的得意和无辜,简直是自信任性到不可思议。

李御龙严肃道:“这里是警察局,不是神仙道观,也不是实验室,收敛一点。”

姜晚欠身点了点头,柔声应道:“我回鉴证室了。”

她刚走,凝固的空气又重新活跃起来,刑侦科本来就是局里火药味最重的地方,那句警告对比李御龙平时的破口大骂,简直是小米加枪跟坦克大炮的区别,所以没有人会为姜晚的出走而感到同情,反倒是羡慕她的待遇比较温柔。

李御龙挑出辣妹的画像:“他就是那个男扮女装的小偷?易容痕迹这么重,就算把画发出去也认不出本人吧?”

林徒没有吭声,他还沉浸在被催眠的余韵里。

白实倒是记起了一件事,道:[他在一个歌手的感谢册上签过名。]

李御龙翻出狄风的画像,转身对着个小警察说:“把他找出来,然后把册子送到鉴证科。”

这样有组织有策略的贼不会是新手,很可能有过前科,只要他在册子上留下了指纹,就能从警局的资料库里摸出他的底细。

 

 

林徒的大作‘微笑女尸’在江城最畅销的报纸上连着登载了六天,始终杳无音讯。刑侦队把图片发给全国各地的美容院,没有哪个整容医师见过她。

白实的伤口恢复的很好,出院当天正好拆线。老医生是个外科高手,缝伤口于他来说已经不是一项技术,而是一件艺术。对于白实那截手臂,他是非常有好感的,边拆线边跟林徒闲话他的皮肤状况多新鲜多健康,林徒也凑过去看了几眼,的确是白白嫩嫩的,连汗毛都很浅,就像是婴儿的手臂。

为了不在这截手臂上留下针孔,老医生免费赠送一瓶火山泥药膏,嘱咐每天他洗完澡后一定要擦,还说:“你锁骨下面那个旧伤,最好也做个激光治疗。”

于是白实换衣服的时候,林徒总忍不住去打量他的胸口,果真瞟到一个拇指大的肉疤,形状很狰狞,能够想象到伤的时候肯定很痛。

辛通走进房间,一看这情景,拍了下林徒的脑袋:“这么大个人,懂不懂什么叫非礼勿视?”

林徒觉得很冤,他是搞艺术的,男男女女的裸体见得多了,上到八十下到……总之是万般花丛过,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他最烦的就是人们总拿有色的目光去看待他们纯洁的思想和境界。

“出院手续办好了?”

辛通点点头,心里有些纳闷。虽然和院长关系很好,但他还不至于真的去占这点小便宜,早已到银行取好了现金,可到交费的时候,护士却说已经有人把款打到账上了。几天来,他没有看到白实跟外人联络过,也没有亲戚朋友来探病,他甚至怀疑他是个孤儿——是谁闷声不响支付了他的医药费,却不肯露面来看他?

他按下心中疑惑,垫垫手里的车钥匙:“走吧。”

辛通的爱车是辆复古的甲壳虫,深铜色的烤漆有种十九世纪的英伦风味。白实似乎对这车的卖相很感兴趣,细细看了一会儿才坐进去。

林徒掏出车座下的《美食指南》,开始琢磨要去哪里填饱肚子,辛通一把将书塞到白实手里:“今天是庆祝你出院,你来选,我请客。”

他的目光飘向快餐店,林徒正要倒塌,却见他视线继续右移,停在了四星级的海鲜酒楼上,林徒冲他竖起大拇指,点头表示赞同。不幸的是等他们到了地方,却发现酒楼正好挑在淡季装修,饥肠辘辘之下,只有退而求次进了附近一家道观开的斋菜馆。

餐馆修得光怪陆离的,悬梁上系满了红绫,墙壁刻着精致的浮雕,像是上古时代九尾狐狸的图腾。桌椅都是纯正的樱桃木打造的,窗外隐隐飘来好闻的桂花香。

穿着青色道袍的女居士送来饭菜,卷筒素蟹粉、酥皮豆腐丸子、茄汁筋条、红油耳丝、珊瑚白菜墩……菜名好听,色相尚可,味道也不错,可只要想到这些都是用青菜萝卜绿叶子做的,林徒就有种变成山羊兔子的错觉,浑身都在无声地呐喊我要肉,我要肉……

叮——道观里传来好听的铜铃声,没有节奏和旋律,但悠扬清远,让人不由自主沉下心来,静静聆听。

辛通放下筷子:“饱了吗,下去转转?”

他们从斋菜馆的后门下了蜿蜒的木阶梯,经过一处无名无字的碑铭,走进道观的前殿。林徒还是头一次来这里,发现殿门檐上少了样古代建筑里常见的东西:匾额。

通常寺庙古刹都会在门前标上“佛光殿”、“三清殿”或是“神光普照”、“道地重辉”,可这座道观却格外低调,连个名字都没有,就跟在山林里隐居的修士一样羞羞答答遮遮掩掩眼。

跨进膝盖高的门槛,林徒看到地上跪着身披白袍的男男女女,他们手中都握着一根红绳,林徒随着绳索抬头往上看,发现天花板上挂满了银色的铃铛,人头那么大,中间的铃芯里系着细绳,在下面轻轻摇晃就能奏出乐曲。神台上的神像也披着巨大的白袍,看不出是供的是哪路神仙,但从信徒们虔诚的姿态来看,不会是什么凡物。

林徒的胳膊被轻轻推了一下,回头正要询问,发现白实正定定看着信徒中的一人,顺着他的目光,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那个在大桥上自杀的女人!

她合眼跪在那里,神情孱弱,嘴角神经质地蠕动着,每次停下来就晃晃手里的绳子,叮的一声,像是要净化内心的杂念。说起来,林徒也算是救过她一命,他虽然不信神佛,但也觉得能在这里看到她是件好事,哪怕是看破红尘投身空门,也好过钻牛角尖再度寻死,登上认尸版面,

他们从侧门出去,辛通道:“听朋友说这观里以前供着个小神婆,出生就带着九条白毛尾巴,跟狐仙转世似的,占卜算命非常准。这几年虽然渐渐销声匿迹了,但还有些达官显贵会来求灵,你们要不要去占卜,问下姻缘什么的?”

“真的假的……”林徒想起了斋菜馆墙上的图腾,看看白实,见他没有反对,甚至还有那么点难以察觉的好奇,才说:“反正都来了,去见识见识也不吃亏。”

他们穿过中庭,迎面走来一个女居士,正要问路,却见她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地弯下腰,上身折到了一百二十度。

这么大的礼,搞得三个人都手足无措,白实下意识地回头,看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略为熟悉的面孔——姜晚。

她的打扮跟平常有些不同,脸上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慵懒地束起,穿着也很家居随意:“准备茶水。”

年约三十的女居士听后,又朝她欠了欠身,头也不抬地离开了。

姜晚重新将视线转向他们,笑盈盈道:“这么巧,进去坐?”

 

 

走进一间清幽的厢房,姜晚体贴地拉开桌边的椅子,林徒大男子主义地伸出手:“我来。”

她笑着:“这是我的座位。”说着,不留情面坐了下来。

林徒恨恨地咬了咬牙,只想给自己一巴掌。对着这么个差点用声音催眠他的厉害角色,自作多情个什么劲?

辛通闷声笑笑,问:“你对这地方很熟,是长期信徒,捐款大户?”他有一些做大生意的朋友,平时为了赚钱做多了伤天害理的事,又很迷信,怕后代遭到报应,就往寺院道观捐款,定期把子女送进去住上一段,驱灾解难。她连居士都指挥得动,想必家里捐了不少香油钱。

姜晚却摇摇头,说:“我从出生就住在这里,可以说,这间道观是我的家。”

林徒愣愣地看向她,这意思,她是个弃婴?

“抱歉……”辛通有点意外,白实也投来迷茫的目光。

木门被敲响,刚才遇到的女居士进来,摆上餐具和小点心,倒好四杯茶,然后轻手轻脚出去了,

姜晚说:“到现在还没有人来认微笑女尸的身份,也没有捞到她的尸体,看来我们遇到了校车上的安妮。”

林徒没听明白,小声问舅舅:“什么安妮?”

辛通回答:“我以前跟巴黎警察局打交道的时候,听到他们把那些身份不明,又破不了案的女受害者统称为安妮,大概是觉得人死了却没有名字太寂寞了吧。”

白实递过小册子,补充道:[安妮是心肺复苏模型的国际统称。]

这个称呼起源于十九世纪中期的巴黎,当时的人们在塞纳河畔发现了一具溺水身亡的无名女尸,她的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一个病理学家觉得这张脸非常美丽迷人,所以命制模工为她翻制了一张脸模,没多久她的脸摸畅销了整个欧洲。一代又一代艺术家为她着迷,把她买回去挂在自己家中,为她撰写作品,并把她称作“溺水的蒙娜丽莎”。没有人知道这名丧生于塞纳河的女子出身何处,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而死,人们只能凭借零碎的空想去编织她的经历,却无法看透她临终的微笑。后来,有一名挪威玩具制造商将她造成了训练模型,并起名为安妮。每年有数以万计的人和她一起做急救训练,口对口的人工呼吸,她是世界上被亲吻次数最多的女子,也是一个永恒的不解之谜。

林徒的脑海里浮现着校车上那名女尸的脸,以艺术的角度来说五官的确完美无缺,同样带着无法理解的微笑,而且很有可能,她的尸体如今仍沉溺在江水之中。没想到跨越两个世纪,会有两个命运如此相近的女人,重复着不为人知的悲剧。

“就算没有尸体,也未必会成为悬案。”辛通道:“刑侦队给乘客做笔录的时候,应该有问到有用的线索吧?”

姜晚说:“他们已经找到了在起点站上车的乘客,一共三个人,都是珞迦大学的学生,根据他们的证词,他们上车时那个座位已经坐着一个跟你们所描述的一样的女人,但他们都没有看清她的脸。”

林徒哼了一声:“至少证明真的有这个人,不是我在做梦。”

白实在册子上写道:[司机?]

辛通看不懂他的字,但几乎是在同时开口:“那么第一个见到微笑女尸的人,就是校车司机了。可他已经死了,就算是他杀了她,把尸体放在车上,也死无对证。”

姜晚点头,又说:“还有件很奇怪的事,我参与了司机的尸检,他的死亡时间比电车爆炸晚了十八个小时,致命原因是溺水,虽然胃部的水成分跟江水大致相同,但蔡老师在他的肺叶里找到了海鱼的鱼鳞。”

海鱼是不能在长江里生存的,因为海水的密度和压强都跟淡水不同,海鱼的血压适应了海水的压强,到了江里就会血管暴裂死亡。

“当然也可能有饲主把死鱼倒进了江里,鱼鳞顺水飘散,碰巧被他呛进了肺里。不过如果他是在水里挣扎了多时才窒息,胃里的食物应该早就消化了,可我们检验到的情况却正好相反,他死的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饱鬼,这也成为我们判断死亡时间的重要依据。”

“这么说,他有可能是被谋杀的?”林徒很惊讶,光是校车版安妮就够离奇了,现在居然又多了一桩命案!

辛通问:“有没有联系到他的家人?”

“他爸爸跟爷爷奶奶死于泥石流灾害,妈妈在精神病院里,还有个妹妹在珞迦大学念书,已经打电话通知过,但她不肯去警局认尸。他没有固定工作,平时住在一间快要拆迁的钉子户里,很少有朋友往来,身上也不带手机,要了解他的生活状况大概会很困难。”

林徒忍不住嘀咕:“你不过是个实习生,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姜晚端起茶杯:“因为刑侦队和鉴证科共用一个茶水间,里面有很多像我跟你们这样八卦的警员,乐于将情报当做茶余饭后的话题贡献出来。另外,听说这位大律师是个伸张正义,惩奸除恶的侠士,希望你能查出真相,为死者伸冤。”她以茶代酒,喝了下去。

辛通也不含糊,义正言辞地回道:“我会为构建和谐社会献出自己的一份努力。”

林徒在旁边翻了翻白眼。“对了,那个司机的妹妹叫什么名字?”马上就要开学了,说不定有机会在学校里遇到她,问出什么内情来。

“好像是叫连思绿。”

他定在那里,眼前蓦地回放那天夜里在医院的片段——当时校车司机的尸体还没被打捞出来,所以连思绿在找的人是她哥哥?辛通看到,白实微微蹙起了眉头。

窗外,铃声突然凄厉起来,仿佛有千军万马系着铃铛从头顶轧过。

“出事了。”姜晚淡淡道,起身往外走,他们赶紧跟上。

她到了前殿,铃声便止息了,一个女居士半蹲在地上,怀里扶着个信徒,林徒凑过去,才发现是那个跳桥自杀的女人。她的情况不太妙,满头的冷汗,嘴唇乌青,四肢向内蜷缩着,眉毛阵阵抽搐。

姜晚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张忻芷。”

女人半睁开眼,就像是迷路的孩子遇到了母亲,眼里瞬间浮起了泪光:“救我,疼……”

“你得去医院。”

张忻芷挣扎起来:“我不要,他们会把我赶出去!”

“你会没事的,我保证。”她柔声细语,目光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命令,张忻芷顿时好似被蛇紧盯的青蛙,畏惧着不再动弹。

辛通说:“我开了车来,医院的路我熟悉。”

甲壳虫的座位有限,他让林徒带白实先回家,然后跟姜晚一起送张忻芷去医院。

林徒看着车尾巴,忍不住问:“她到底是什么人?”

女居士没有回应他的疑问,而是组织其他信徒继续祈祷,他们平静地对着那座看不到真身的神像沉思摇铃,仿佛刚才的骚动根本没有发生。

林徒又看向白实,他的册子上写着两个字:[神婆。]

他暗暗吸了口气,发誓以后都要距离这个女人三米远。

 

 

2.2

离开道观,林徒拦了辆出租车,向司机说明了目的地,龙须湖。

他现在居住的房子是母亲娘家的祖屋,依山伴水,曾经是一座风水极好的祖坟。小时候每逢清明重阳,他都会跟妈妈来烧香祭拜,当时的龙须湖非常荒凉,环湖道都是泥巴路,没有通车也没有路灯,到了夜里就漆黑阴森得如同乱坟岗。后来附近渐渐兴起了度假村和农家饭馆,再后来湖上建起了水上乐园,这一代渐渐成为旅游胜地。

林徒的外公花了笔钱修建祖屋,把先祖的尸骸埋在地基里,阁楼上供奉着他们的牌位,既能祭祀先人又能居住。刚开始他还有些畏惧这座坟屋,夜里上厕所时老觉得地板下面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到如今,湖岸灯火阑珊的美丽景象早已淡化了他内心的恐惧。

出租车从闹市区驶入环湖路,徐徐的凉风和清脆的鸟啼声让人有种置身郊野的恬静与祥和,水上有游人在踩天鹅外形的游乐船,湖面映射着金色的夕阳,路边的烧烤摊飘来迷人的肉桂香。

白实透过蒙了灰的玻璃窗淡淡注视着路旁的结伴成群,默默垂下头,凝望着自己单薄的指尖。

人是无法独自生存的,为了学会这个道理,他必须好好去习惯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

“以后你就住这间房了。”林徒打开吊灯,卧室有十余平米,小而精致,墙壁刷满了蓝漆,家具是白色的,窗帘则是蓝白相间,交织出海岸白云的景致,“要不要先洗个澡?我柜子里应该还有新睡衣。”

白实走进浴室,温热的水花顺着头顶轻柔地流向他的肩窝,在等身大的镜面中倒映出朦胧的光影。他洗完后,又冲了好一会儿热水,然后看也不看镜子便擦干身体和头发,穿着大了一个号的睡衣出去了。

 

 

楼下客厅里传来对话声,辛通已经回来了,正在沙发上跟林徒闲聊事情的后续。

他把张忻芷送到了崇圣医院,也就是白实住了半个月院的地方,姜晚在急救室门口熟练而冷静地对医生说要怎样抢救,用什么药。后来她告诉辛通,张忻芷有尿毒症,而且怀了三个月身孕,她是个孤儿,没有钱付医疗费,也没有亲人可以提供肾脏给她做移植手术,所以才会躲进道观里默默等死。

林徒问:“那孩子爸爸呢,也不管她?”

“多半是始乱终弃了吧,否则当初她也不会绝望到要去跳桥自杀。”

林徒的心里有些沉重,他曾经救过张忻芷,多少都希望她能更珍惜自己的性命,这样他的作为也会显得更有意义,可疾病不是光靠信念和愿望就能痊愈的,或许他救她,只不过是延续了她的痛苦。

长江大桥上的那场爆炸,在他看来不过是一道不深不浅的瘀伤,短暂就能愈合,但在其他受害者,还有受害者家属的眼里,那或许会是一道漫长而荆棘的沟渠,花上数年也未必能够跨越。例如校车上的安妮,例如沉尸长江的司机,还有那些四肢残缺的遗体……他又回忆起连思绿在夜幕中徘徊打探的身影,她得知了哥哥的死讯后,会是什么心情?还有白实,他在爆炸里毁掉的那个行李箱里,究竟承载着他怎样的过去?

“对了,我给你恩人买了几件衣服,你拿上去吧。”辛通提过手边的包装袋。

林徒上了楼,到了白实的房间门口,看见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倒是走廊深处隐隐传来脚步声。那里是林徒的画室,一个玻璃封闭的露台,正对着龙须湖,将沉静秀丽的夜色尽收眼底,是整个祖屋风景最好的地方。

墙上斜靠着几幅油画,连环画一般,一帧帧勾勒着龙须湖的日出日落,架子上摆着精美的陶塑,旁边还有等身高的大理石雕像……白实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作品上,他的视线停留在工作台的一座树脂石膏胚,上面雕刻着微笑女尸的脸。她的五官,神态和当日所见的真人一模一样,惟独双眼空白,是个未完成品。

林徒走到他身后,沉默了良久,说:“我想象不出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从初次素描微笑女尸的肖像,到后来她一次次成为自己的梦魇,林徒的心里仿佛埋下了一个死结。他像自古以来沉醉于蒙娜丽莎和维纳斯的学者一样,开始不断假设猜疑她的笑容,她的瞳孔……她是知道了自己即将离开人世,解脱而满足地笑的;还是在极致幸福时突然被人杀害,刹那间,将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冻结成为尸体;还是她其实根本就没有在笑,只是嘴角无意中翘起,紧闭的双眼里其实隐藏着巨大的痛苦与悲伤?

林徒觉得自己有点走火入魔了,这股纠结甚至超越了对连思绿和白实的创造欲,就好像安妮的亡灵正附身在他的脑海里,催促他去挖掘她的秘密,追问她,你到底是谁?

 

 

2.3

转眼就到了九月,进入多事之秋,江城接连发生了几起刑事案件,刑侦科不得不将精力转移到新案件的追查上,而至今虚无缥缈的微笑女尸,因为身份不明,甚至连尸首也未见,根本无法立案。这起悬疑事件被冠名以‘校车安妮之谜’(姜晚命名),尘封在警局的档案室里。

九月还有另一件大事,那就是林徒即将展开人生最漫长的一次军训,地点在封闭的深山老林里,禁止携带通讯设备和零花钱,行李是由学校统一发配的,省掉了他整理的功夫。

出发前,他在客厅里磨磨蹭蹭了一番,辛通翘着二郎腿,端着咖啡,斜眼打量着外甥心事重重毛毛糙糙的样子:“快迟到了,还在摸什么鱼?”

他撇撇嘴,终于叮嘱了句:“记着别欺负人。”才背着挎包走了。

林徒并不担心自己离开后祖屋里的两个人能否友好相处,尽管他们一个有语言障碍症,一个有阅读障碍症,没了他的翻译连交流都有困难。但他舅舅生来就是个交际的天才,长袖善舞,舌灿莲花,没有人能逃脱他的语言魅力。

然而他的本性又远不如表现出来的那样潇洒纯良,肚子里藏了满腔的坏水,句句话里都潜伏着暗器,声声笑都可能是温柔的陷阱,因此才能在法庭上把人耍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白实在他的面前,就跟砧板上的鱼肉,温水的青蛙,要是没人提点着,难保不会遭遇无良的对待。

事实上,林徒的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在他走后没多久,辛通便放下咖啡杯,施施然上楼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客房门。

白实正对着林徒淘汰下来的老款笔记本,翻译几天前出版社寄来的希腊文工具书,由于语种生僻,用词生涩,酬劳比起普通的翻译工作要高,足够让他支付租金后再去古玩摊子上转转。

辛通看了看整洁的床铺,猜想他昨晚一定是通宵达旦。据他的观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搬进来五六天,白实睡觉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十个小时,这不仅不利于青少年的身心健康成长,甚至是在挑战人类生理承受能力的极限。

白实关掉了文档,打开一个语音阅读软件:[找我下棋?]

这句话是从音箱里传出来的,字正腔圆,犹如央视一套的新闻播音体,听起来非常有喜感。

“不,今天是要谈点正事。”辛通搬过椅子,离他很近坐着:“珞迦大学的校长邀请我去当讲师,可我不能读写,需要一个助手帮忙处理文件,他们找了好几个工读生来面试,我都看不中,想来想去,觉得你最适合。”

[哪里适合?]

“首先,我们住在一起,每天二十四小时你都可以跟在我身边,对我有求必应;其次,我手上有各国法庭的真实案例卷宗,讲课的时候会用到,需要人翻译过来,而你擅长这个。”

白实皱眉:[你怎么知道?]

他指着他手边的工具书:“我认得这家出版社的LOGO,他们的老板跟我有点交情,前两天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提起有个撰稿团队,能翻译多国文字,速度很快而且用词精准,要是他知道这个团队其实只有你一个人,肯定会很吃惊。”

其实如果只是点头交情,又怎么会这么巧看到这本书后就在饭局上遇到老板,他根本是特意打了通电话过去,详详细细做了调查。

可这些白实想不到,他只是考虑了片刻,便回答:[我要一个枕头,明代以前的。]

辛通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他失眠不是因为心理疾病,而是认枕头,而且必须是古董。他按下笑意,语重心长道:“这没问题,以后要是有其他要求可以直接跟我提,我尽力满足。”他看到他的眼神似乎生动了些,一鼓作气问:“你的医药费是谁付的?”

白实疑惑地回望着他:[不是你?]见他摇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辛通的眼里明显地闪过一抹怀疑,见他心不在焉又将视线转向屏幕,只能说:“厨房里有早饭,忙完了记得下来吃。”

说完,他回房打了通电话给姐姐,让她把祖父收藏多年的蓝田玉石枕快运过来。

 

 

辛通正式开始了自己的讲师生涯,接连半月被校车爆炸案充斥的校内网首页开始频繁出现他的教学视频,点击和回帖率始终居高不下。

他在讲台上语言幽默,表情风趣,教学内容犀利独道,配合丰富的实战经验,把习惯于纸上谈兵式教学的大学生们唬得一愣一愣。再加上他的外表,又高又帅,简直像是从T型台走下来的,很快就凌乱了校园里大半的少女情怀。

校方很满意辛通的表现,给他配设了独立的办公室,但凡有课他就把白实也带来,帮他批改学生的作业。

他们相处的比想象当中要融洽很多,一个话痨,一个好听众,呆在一起几乎没有冷场。

辛通说:“你最近睡眠还不错吧?”

白实点点头,敲打键盘:[那个枕头比我原来的好。]

“我听隔壁教数学的那个大叔说看到你去他们教室,是去听课还是看上哪个师姐了?”

[他的课很有意思。]他想起来,从抽屉里拿了封信递过去。

“情书,你写给我的?”

白实的表情有点僵:[一个香水味很难闻的女人给我的,转送。]

电脑软件的声音还是那么公正刻板,配上他纠结的表情逗得辛通哈哈直笑。

午休时间,辛通一如既往在走廊被女学生缠住了,白实没有等他,自己先去了食堂。

他坐的位置并不醒目,但连思绿进来的时候还是一眼就找到他了,她和身旁的室友打了声招呼走过去,往桌上放了张图书证:“我在三楼自习室等你。”说完这句话,也不多解释就去窗口排队打饭,几个女生围着她说说笑笑,偶尔有路过的跟她热情地打招呼,彰显着她在社交群里的核心地位。

白实吃完,又打了盒饭送回办公室,辛通正靠在简易行军床上闭目养神,闻到香味睁开眼睛,看到里面都是自己喜欢的菜,正要夸他两句,他已经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图书馆在西校区,需要过江,在爆炸事件后校方出于安全顾虑,已经宣布校车不再对社会人士开放,投币箱也暂时用塑料布裹了起来,好在图书证跟学生证是通用的,白实靠着这个顺利上了车,目光一扫,只有角落里一个座位是空的,那是微笑女尸曾经坐过的位置。

湛蓝的遮光窗帘垂在靠背上,颜色和她当日的穿着一模一样。他按耐着心底的异样坐了过去。

车不再靠站,沿路上了大桥,白实望向窗外,老老少少正悠闲地在人行道上散步消食,脸上已经看不到半个月前那场动乱的阴影。人是一种善变的动物,在设身处地时会像围着磨打转的驴一样沉迷于过往的痛苦里,可当事不关己时,就立刻变得漠然而健忘。

到图书馆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三楼的藏书内容较为生僻,座位都空空落落的,白实没有等多久,连思绿就踩着高跟鞋急匆匆赶来了。她随意拿了两本书做掩饰,确认附近的书架后面没有人后才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道:“我听学生会的同学说你在给辛教授当助手?”

他点点头:[有什么事?]

连思绿见他问得直接,也不再拐弯抹角,从包里拿出张存折递给他:“我哥哥去世了,我想找你帮我办他的后事。”

白实问:[为什么不自己办?]

她说:“我虽然姓连,但自从被谢先生和谢太太收养后就已经不再是连家人了,我不想被他们发现我跟过去的亲戚还有瓜葛,也不想让同学知道我的身世。虽然我们不是很熟,但我现在能够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白实认真地考虑一会儿,问:[要怎么办?]

连思绿知道他已经答应了,放松地笑了出来:“地址在旧香山陵园,墓碑要买大一点,足够放两个骨灰盒,墓志铭就写小航小绿长眠于此,等我以后老了,死了,就跟他合葬在一起。我已经在网上查过殡仪流程,这些钱足够了,可能还有些手续上的问题,辛教授是律师,应该能够解决。”她说的很顺畅,就像是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一样。

他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目:[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上大学以来我偷偷在兼职做平面广告,护手霜,减肥茶,瘦腿袜什么的,都不需要露脸,所以不会被人发现。”

白实于是不再多问了,这时一个研究生模样的青年过来找书,连思绿低头装作在复习功课。事情已经说完了,但她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等青年拿着书走远,她仍旧一动不动盯着书页,眼眶有些泛红:“其实这些钱本来不应该是用在葬礼上的。”

刚才那几分钟的沉默似乎把连思绿带入了某段回忆里,也许是压抑得太久了,也许是白实的沉默给了她发泄秘密的安全感,她开始叙述一些对警方也不曾透漏过的事。

一个月前,连航突然找到她,说他的女朋友得了绝症,需要一笔钱为她治病,连思绿想也没想就拒绝了,那时的他们已经有将近六年没有联系过,她无法确定他是否还是当初那个疼爱她的哥哥,还是纯粹只是来骗钱的。又过了几天,连航闯进学校,把她堵在宿舍楼下,说他的女朋友怀孕了,希望她看在这孩子是连家的血脉份上帮帮他,她觉得连航的话前后不一,是在说谎骗她,所以再次拒绝了他的请求。

没多久,连思绿发现连航成为珞迦大学的校车司机,她非常惊慌,以为他对她不肯借钱的事怀恨在心,是来报复她的。但很快她发现自己想错了,连航根本不是来找她的,他不理她,哪怕是擦肩而过也装作不认识。她开始为之前的小肚鸡肠和反应过度内疚和心虚,忍耐了几天后主动去找他,提出想见见他的女朋友,如果事情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她可以帮他。结果,连航回绝了,说他已经想到了办法,问题很快会解决,还叫她不要担心。

白实问:[你们最后这次对话是在什么时候?]

连思绿说:“八月十三号,就在校车出事的前一天。”

[你有没有见过他的女朋友?]

她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我连那个女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平静了片刻,看看墙上的挂钟:“我现在在这间图书馆兼职做管理员,之前给你的那张证是个肄业生落下的,你可以留下来用,我该下去交班了,今天跟你说的话希望你别告诉其他人,如果辛教授问起来,你可以告诉他,还有……谢谢你。”

连思绿郑重其事地说,收拾好情绪重新迈向她所选择的生活舞台。

 

 

白实回到办公室,把辛通吵醒:“送我去医院。”

他正做着美梦,开天辟地头一回听到白实的声音,昏昏沉沉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怎么,你的伤口裂开了?”

他有点心急地打开笔记本,把刚才的情况简略复述出来,虽然那软件的语调依旧干巴巴没有阴阳顿挫,但辛通一听便明白了:“你怀疑连航的女朋友是张忻芷?”

绝症、怀孕,这的确很符合张忻芷的特征,而她自杀的地点又恰好是在长江大桥,两者看起来关联密切。但有一点他不懂:“分别六年的妹妹不去认尸我还能理解,可张忻芷既然都为连航怀了孩子,为什么也对他不闻不问?”

连航能为了医药费抛下面子去求妹妹,可想而知他不是个始乱终弃的人,如果他们真是一对,哪怕张忻芷不知道他是被谋杀的,也该去太平间看一看。

白实回想那天校车堵塞在大桥当中的情景,虽然桥上有人闹自杀,但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盗窃案上,连航还主动出面调停争端,看不出他对张忻芷有什么关注和忧心——难道是他想错了?因为对微笑女尸太过好奇,所以先入为主迷失了理性?

行动派的辛通已经穿上皮鞋:“光在这里讨论也没用,去问问本人就知道了。”他夹着白实的肩膀快步往外走,语气充满了兴味。

自从关掉事务所后辛通就再也没有接触过有趣的案件,当讲师的新鲜劲也很快被令人头疼的女学生给磨光了,现在正闲得神经发霉。眼下这桩校车爆炸案背后疑点重重,他很乐于参合进去,在追查真相的过程里发掘在法庭上的那些惊心动魄。

 

 

病房里,几个医生正在为张忻芷做检查,起初她的态度非常抵抗,直到姜晚来了,安抚性地握住她的手,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白实到的时候,张忻芷正打了镇定剂在睡觉,辛通还记得她上次住的是大病房,现在却搬到了单间里,对她突然提升的待遇感到奇怪。姜晚说前两天有个匿名人士通过报社捐了一大笔钱过来,预付了她的手术费,只要配对成功就能进行肾脏移植。

辛通见她一脸波澜不惊,便问:“你好像早就预料到张忻芷会遇到贵人,这捐款该不会是你们道观的香油钱?”

姜晚说:“我们道观的确常有沽名钓誉的人找上门,想为子女积点功德,通常我会建议他们广结善缘,帮助那些因为走投无路才到观里的可怜人。不过最近冤大头少,张忻芷的贵人我还没找到,所以捐款跟我没有关系,纯粹是冲着她来的。”

辛通问她那人捐了多少,她用手指比了个数字,别说治病,病好了就是环球旅行也足够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世上原来还有这么多默默无闻的慈善家,白实的医药费是这样,张忻芷也是这样,简直像是侠盗义贼批发上市,施恩也不留名。

“对了,校车上的小偷找到了吗?”

她说:“李队已经把小偷签名的册子和钢笔送到鉴证室,我们排除了已经采集到的乘客指纹,剩下的几个都没有前科,没办法判定身份。”

“他签的什么名字?”

“不是名字,他在纸上画了个苹果。”

辛通看向白实:“你在他之后签的名,应该见过吧?”

他点点头,在便签本上画了一个涂黑的苹果,下面还有两根交错的骨头,看起来就像是海盗船旗帜上的图腾,只不过是用苹果取代了骷髅头。

这个涂鸦非常稚嫩,却让人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舒服,就好比登上一座电塔,半途突然看到高压危险的标牌,前进也不是,退后也不是,就这样提心吊胆地悬吊在半中央。

姜晚说:“你们今天应该不只是来探病的吧?”

他们已经从她这里得到过不少情报,有了新线索自然要懂得有来有往,辛通避开连思绿的名字,把张忻芷与连航之间有可能的关联告诉了她。

“原来是这样……镇定剂还有一个小时效用,我得回趟学校交小组作业,先走了,如果有新进展麻烦告诉我一声。”

他们交换了手机号码。

 

 

两个人在康乐室看了一会儿电视,护士过来招呼,说张忻芷醒了。他们进了病房,看她神情萎靡地低着头,双手纠结地扯着身上的床单。

“你好,还记得我吗?”辛通笑得格外温和。

张忻芷认出来:“你是那天送我来医院的人。”她说话的感觉柔柔弱弱的,就像湖岸的杨柳。

他又指指白实:“那还记得他吗?”

张忻芷的眼里闪过迟疑,辛通提醒道:“校车爆炸那天你们是一起逃的。”

她惊讶地瞪着眼睛,想起来了:“你也在那辆车上?”

辛通注意到她用了个‘也’字:“你也有认识的人在校车上吧?”

她的眉间划过一道伤痕,双目泫然欲泣,抓着床单边缘的右手也不由自主收回到腹部。白实和辛通相互看了一眼,心里猜测已经转为笃定。

半饷,张忻芷吸了吸鼻子,带着戒备问:“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你肚子里面孩子的爸爸,是不是连航?”

她吃惊地瞪着眼睛:“你认识连航?”

“不算认识,不过受人所托要帮他办个葬礼,既然你们是恋人,要不要把你的名字也刻在墓碑上?”

她还没有从疑惑里挣脱出来,又问:“他无亲无故的,谁会出钱给他办葬礼?是谁告诉你我们的关系?”

辛通发现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连思绿的存在,也不好说破,避重就轻道:“我是珞迦大学的教师,学校为那场爆炸案的受害者办了场募捐,至于你的名字,我是从连航的同事那里听来的。”

“他跟别人提起过我?”张忻芷似乎有些不相信,“不可能的,他这个人孤僻得像块冰山,从来不跟人说自己的事,就连对我也是这样,怎么可能会跟才认识几天的同事交心?”

他语重心长道:“也许是你的病改变了他,再孤僻的人也需要一个发泄途径。”

张忻芷按了按发胀的额头,有些混乱。白实见状在心里跟自己说,以后绝对不要随便相信这个大律师的胡言乱语。

辛通问:“你知道连航是怎么死的吗?”

“长江大桥上爆炸的时候……”她看到他的表情,愣了愣:“难道不是?”

“他有可能是被人谋杀的。”

张忻芷吓得几乎要蹦起来,辛通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先不要激动,警方现在还在调查,这只是个猜测,还不是结论。”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抓住他的衣领:“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

辛通的脖子被扯得有些不好受,轻手轻脚把她的手腕移开,才说:“警方也没有什么线索,现在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只有你了。”

白实这时拿出微笑女尸的肖像画给她看,辛通问:“你认识她吗?”

张忻芷怔忪地摇了摇头:“她是谁,为什么在笑?”

“她是校车上的一名乘客,已经死了。”他说:“我有一个疑问,那天你为什么要去长江大桥自杀,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连航?”

她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目光有些闪烁。

他没有错过她的心虚,继续施予压力:“假如他真的是被人杀害的,你和他之间的回忆将是抓获凶手的唯一渠道。”

张忻芷的神情开始动摇:“我说出来,真的能帮到他?”

“我只知道如果连你也不说,真相就会永远掩埋在黄土之下,十年后,二十年后都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百年后,哪怕你另嫁他人,子女承欢膝下,临终的那天也永远不能消除这份困惑和遗憾。”

她的双眼变得空茫,似乎是在想象辛通所描述的那一天,瞳孔里渐渐涌起了巨大的孤独与痛楚。

“你可以慢慢想,要是信不过我,不想说给我听,我可以帮你联系负责这宗案件的刑侦队长。”他作势微微站起。

“不!”张忻芷立刻道:“我不想见警察。”

辛通望着她的神情,知道自己已经拿到了开启话匣子的钥匙,便淡定地坐了回去,不开口也不催促,只等她平心静气,再把前尘旧事娓娓道来。

 

 

 

 

 

第三章·迷雾重重

〖如果真正的她已经在八月十四号跳桥死了,火化了,那现在站在他们的面前的到底是人是鬼?〗

 

 

 

3.1

张忻芷是跟着爷爷长大的,两年前老人重病,她正忙于考研,分不开心陪床照料,就在病房门口贴了张招护工的广告,因为酬劳不多,原本不抱什么希望,哪怕是个不专业的零工,只要一天里能帮她分担几个小时也足够了,没想到最后聘来的,竟是个年纪轻轻,五官端正,气质斯文的小青年。这个人就是连航。

当护工不是件简单的活,要伺候人洗澡吃饭,还要端屎端尿,对体力和耐心都是种考验,而且生病的人多数情绪不稳定,脾气暴躁,所以还得忍受各种挑剔和谩骂。哪怕张忻芷跟爷爷是至亲,也不敢说自己能坚持多久,可连航一个爷们,只为了区区几百块的工资,却小心翼翼,任劳任怨把老人照顾得妥妥帖帖,甚至比生病前过得更加舒心愉悦。

张忻芷跟爷爷相依为命二十年,老人家性格守旧刻板,信奉棍棒之下出孝子,虽然不至于对个小女孩动粗手,却也从小没给她一个好脸色看,她知道爷爷的严厉冷漠是对她的一种激励和考验,心里不曾恨过,却也希冀着有天能得到一个微笑和一声赞美,哪怕是做梦也好。

连航干了大半个月,张忻芷忙着考试,原本日结的薪水也被拖延了,等忙完了匆忙赶到医院,却见向来严肃且难以取悦的爷爷满脸兴致地对着小青年说笑。当时她吃惊极了,还以为自己是走错了病房,可那个手舞足蹈谈古论今的的确是他爷爷没错,他说得尽兴,连航也不怎么插嘴,一边认真听,一边给老人洗脚按摩,气氛温馨和睦。

要说起来,连航的性格其实并不那么讨人喜欢,他不爱跟人打招呼,平时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脸上还总有股散不开的阴郁。可老人家阅历丰富,见的人多了,哪种是虚情假意、哗众取宠的,哪种是真心实意,勤勤恳恳的,一眼就能分辨,连航的这份真诚细心,混杂在浮躁的社会里显得尤其可贵。

算年龄,他比张忻芷还小一岁,正是青春开始绽放的时候,双手却布满了厚厚的老茧,煮菜做饭,造房子修水管,但凡粗活没有一样不精通的,可想而知他曾经为了生活经历过多少磨练,吃过多少的苦。

张忻芷本来打算一放假就自己接手,省掉陪护的钱,可吃饭时看到连航闷头帮老人挑鱼刺的样子,那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她想如果有天她生病了,老了,能有这么一个人不离不弃照顾着自己,就是死也值得了。

老人的病拖了一个冬天,终于在立春那天凌晨驾鹤归西了,他走的非常安详,临终前还冲着孙女笑了一下。当时窗外街灯繁华,满城洋洋洒洒的鞭炮烟火,所有人都在欢天喜地庆贺新春,张忻芷却在连航的怀里哭到嘶声力竭。

她唯一的亲人就这样没了,从此往后就要孤独一人,再无真正的容身之所。

往后回忆起来,在她人生中最绝望和悲恸的春季里,唯一温暖的,只有连航轻抚在她后背的手掌和吐纳在她额间的呼吸,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渐渐安定了她的心跳。后来连航把做护工的酬劳都拿出来,给老人买了具体面的棺材,尽管是一入火葬场就得烧掉的东西,他却丝毫不肯怠慢。

春寒无孔不入,张忻芷的心却被这个萍水相逢的青年给占满了。

连航去加油站打工,张忻芷等在他下班的路上和他‘偶遇’;连航兼职送报纸,她就给自己也订了一份;连航在大排档给老板洗碗,她为他织了一双手套……这样刻意的温情,哪怕是个石人也被打动了,所以有天他们再偶遇时,连航对她笑了。

张忻芷说到这里,停顿下来,突然抬头问:“你们谈过恋爱吗?”

辛通说:“我已经有老婆了。”

白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她似乎对他们的回答并不在意,很快又陷入到自己的情绪里:“我大学里有个室友,才跟男友交往了两年就休了学奉子成婚,过得很开心很幸福。可我跟连航在一起的时候根本没有交往的感觉,他从来不把我介绍给他的同事,我的同学聚会他也没有来过,我们的相处模式就像是经历了七年之痒的夫妻,他对我淡得仿佛连牵肠挂肚的感觉也没有,哪怕是呆在一间屋子里连我的手都不碰。”

“也许他天生就比较纯情。”

“可我想要的不是轻描淡写的暧昧,我想跟他结婚,想要一个真正的家庭。”

辛通将视线移到她的腹部:“所以你有了他的孩子。”

“是酒精的功劳,不是我。”张忻芷咬了咬下唇,苦涩难堪地说。

虽然她没有描绘具体过程,但辛通已经能想象到干柴烈火霸女硬上弓的场景:“连航知道你有了宝宝,开心吗?”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恨意:“他要我把孩子打掉!”

辛通被这句话里的怨气给窒住,迟疑片刻才问:“是因为你的病?”

“我不知道……那天我在学校食堂里昏倒,被同学送到医院,醒来之后医生告诉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信息,我听完之后完全懵了,等有意识的时候连航已经出现在我面前,第一句话就是要我做流产,我没办法想象他是为了我的病还是真的讨厌这个宝宝。”张忻芷迷惘地说:“他说要赚钱给我做手术,还让医生帮他检查他的肾脏能不能捐给我,护士们都说他人好,可我恨他。”

她爱极了他的好,却又恨极了他的忽冷忽热,若即若离。他陪伴她送了爷爷最后一程,给予老人生命里最后的快乐与尊严,她以为他的出现是神明的安排,失去了人生前二十年里唯一的依靠,换来了后半生长长久久,地老天荒的牵绊。然而最后,他却要夺走这份牵绊的证明。

张忻芷这一路说得断断续续,零散而琐碎,白实随着她的描述在心里慢慢勾画着连航的肖像:坚韧、隐忍、善良、悲观。

终于,她的话题开始引向问题的核心:“他坚持让我住院,每天出去赚钱填补医药费,我不想看他这样辛苦,从病房偷偷逃走了好几次,他又把我带回去,然后劝我快点拿掉宝宝。我查过一些书籍和简报,尿毒症患者其实是可以生孩子的,但是孕妇的命大多数都保不住,我跟他说,反正我也没有治病的钱,不如放弃做手术,让宝宝生下来。”

白实有些惊讶,也有些感动,她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做肥料去繁衍一个新生,哪怕她根本看不到她的出生,成长。

“我以为我能劝服他,可是他跟我说,他很快就能拿到钱了。”

辛通知道这句话很关键,引导她不再岔开话题:“他什么时候这样跟你说的?”

“就在校车爆炸事件的前一天。”

那么这笔钱就不会是连航去向妹妹借的,而是另有来路:“你有没有问他钱是从哪里来的?”

张忻芷说:“那时候我以为他在敷衍我,骗我做流产,就跑到了阳台上假装要寻死威胁他,他急了,说自己接了一个很大的买卖,只要能帮雇主把东西送到就能凑齐钱做手术。我还是不信,以为他在胡编乱造,可这时候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鞑崭新的钞票,很厚,有几万块,他说这是雇主给他的定金。我当时被吓傻了,想想就知道这不是什么正当买卖,可逼问了他半天他也不肯说出内情,只说要我等他一天,一天之后他就能救我了,说完就走了。我很怕他出事,去他住的地方,以前打工的地方到处找,可都没见到人。最后我累得回家就睡着了,等醒来已经快到第二天中午,我知道连航那天是排的下午班,马上打电话到大学问他今天有没有来,后勤部的接线员说他刚刚去加油站。我心虚,不敢让他去拦住他,怕连航真的做了什么事,我这时候如果说错话引起别人的怀疑反而会害了他。当时我都快要急疯了,抬头往窗外一看,看到了校车会经过的那座大桥,头脑发热就想到了故技重施。”

白实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张忻芷的神情不像一个轻生者,自杀并不是她的本意,她用跳楼吓了连航一次,成功打破了他的防线,所以想用同样的方法阻止他去赚不义之财。

辛通说:“就算他说过要你等一天,你怎么确定会是在一天里的那个时候?也许他上午已经做完了‘生意’,也许他不是用校车给雇主送货,你没有弄清楚就跑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就不怕伤了肚子里的宝宝?”

张忻芷想了想说:“其实我不完全是一时冲动,从我发现他突然跑去当校车司机的时候就已经觉得奇怪了。连航虽然有驾照,但这两年色弱很严重,已经分辨不清红绿灯,之前我有个同学家里招聘司机想让他去,他都没有答应。如果说他是为了钱去冒险,为什么每天只上半天班,休息的那半天也没有在医院来陪我,而是神神秘秘下落不明?当时我没有考虑会不会猜错,只是一个念头的想阻止他,当我看到校车过来的时候,我的心脏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他就坐在驾驶舱里,隔着玻璃,那么冷漠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她的瞳孔如同碎裂的冰渣,停了半饷才继续说:“后来车里的人都跑出来了,我还抱着一线希望,以为他会来救我,可他没有,他救走了另一个女人,把我跟孩子都抛在了脑后。”

“什么另一个人?”

她的语气平淡下来,好像已经对连航心如死灰:“我也不认识,当时太混乱,她又戴着帽子,没有看清样子。”

“那你记不记得她穿什么样子的衣服?”

张忻芷思索了一下:“蓝色运动套装,长袖子的,大热天里很打眼。”

白实错愕地抬起头,双目圆瞪,辛通也吸了口凉气——连航救走的人,不就是微笑女尸吗?!

可这不对啊,白实跟林徒都说他们是最后下车的,连航既然早已经逃了,为什么还会跑回去救人?难道他根本没有离开,而是躲在了座位下面,故意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辛通把这个问题抛给张忻芷,她当时站在围栏上居高临下,对乘客逃亡的情形一览无余,她很肯定连航一直没有下车,直到林徒拉他逃走时才回头看到令她心碎的一幕,也就是说,在白实查看安妮的时候,连航正藏在面粉制造的浓雾里,偷偷摸摸注视着两名少年的一举一动。

对话进展到这个地步,辛通已经意识到这条线索对破获微笑女尸案件的重要性,如果换成另外一个人,或许已经慌慌张张想到要去报警。可他毕竟是律师出身,跟刑警和检察官当惯了死对头,角色一时还转换不过来,而张忻芷显然也在顾忌连航的名誉问题,对于刑侦队还有些戒备。

没多久,护士进来查房,闲聊间提起辛通那段辉煌的经历,张忻芷一听,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眼底逐渐流露出信任。她几次欲言又止,但介于护士在场只好忍耐下来。不知不觉探病的时间已经到了,辛通又安慰了她一番,答应改天再来探病。

 

 

医院外,街道已是华灯初上,他们到路旁买了双人份的披萨和奶茶,潦草解决了一餐。吞咽中,辛通在心里粗略勾勒着事情的大概,并把每个想法自言自语说出来。

他生来擅长口诛而涩于笔伐,每次思考问题时都喜欢把过程叙述出来,仿佛他解密的灵感全部来自三寸不烂之舌。白实虽不是最好的唠嗑对象,但绝对是最诚恳敬业的听众。

首先,在车内发生骚动时,连航藏在浓雾里,即便一开始不知情,在听到白实和林徒的话以后也该意识到校车上的安妮只是一具尸体。他是个只上岗了十几天的司机,不是泰坦尼克号上悲情殉葬的船长,没道理冒着生命危险去拯救乘客的尸体,行事还那样偷偷摸摸,掩人耳目。

他为什么要带走微笑女尸?是害怕她被人发现,还是因为他就是杀死神秘安妮的凶手?在爆炸案后的十八个小时里,他带着安妮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其次,是他在跟张忻芷的对话里提到的雇主和送货,这是笔什么生意,安妮的死因跟这笔生意有关吗,她是否目击到连航的秘密才被灭口?

按照这个思路分析,案件就会出现一个盲点:安妮的死亡时间是在三个小时前,爆炸事件发生在正午十二点一刻,他从东校区发车的时间是在十二点,加油最多用去半个小时,也就是说,如果连航是凶手,他在上午九点杀害安妮后,至少有两个半小时的空闲处理尸体,完全没有必要把她打包放在人群密集的公车上。这是命案,一旦曝光就要被枪毙的,除非是神经失常的猎奇杀人犯,没有哪个疯子会在这时候拿‘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来做赌注。

第三,连航带着色弱的双目去当校车司机,证明这件货物很可能必须用校车来运送,刑侦队派去的事故检测小组已经对校车做过仔细勘察,里面并没有藏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这说明货物当时并不在校车上。一种解答是交易的时间并不在那趟车次,还有一种解答就是——他千方百计要带走的安妮就是那件货物。

辛通自己也为这个猜想而感到匪夷所思,可白实的脸上毫无意外,似乎也已经想到了这些。两个人不约而同对这个离奇的结论达成共识,但紧接着,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是谁出高价要买微笑女尸,目的又是什么?

 

 

3.2

第二天,白实和辛通到刑侦队办理手续,领取了连航的尸体。李御龙对于他们的举动充满了怀疑,几次三番追问缘由,都被辛通四两拨千斤搪塞过去。他毕竟还挂着律师的头衔,如果有人委托他办什么事,对外保密也顺理成章。

上午十点,连航的尸体在宗山殡仪馆火化,除了他们两个以外张忻芷也来了,姜晚怕她情绪失控影响病情,陪在她的身边。

默哀,瞻仰易容,简单的程序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然后尸体就被推进了炼尸房。张忻芷恍惚地坐在接待室的长椅上,回忆起半个月来对连航的猜忌和怨恨,胸口慢慢涌起汹涌的愧疚和懊悔。

她应该早一点来看他的,无论连航多么讳莫如深难以揣测,她也不该为了大桥上那区区的几分钟去质疑他,冷落他。他对她是出于真心也好,是出于同情怜悯或者虚情假意也好,都是这世上除了爷爷以外对她付出最多,并且不求回报的人,就算他从来没有给她机会去了解他的世界,可他一直驻守在她的世界里为她遮风挡雨,不离不弃,那么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又有什么好斤斤计较的?她怎么可以为了自己一时的自卑与脆弱,把他丢在冷冰冰地停尸房里,不得安息?

她红着眼眶,喃喃道:“我一定要知道真相,我要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死的,我要知道自己到底多少过分的一个人,到底有多对不起他。”

殡仪人员将骨灰坛送了出来,张忻芷颤抖着抚摸着坛子外的青花瓷图案,时光仿佛逆转到爷爷去世的那天,相同的地方,相同的场景,她再度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我可不可以留一点骨灰带在身上?”

他们当然没有疑义,她顿了顿,又道:“我想在墓碑上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如果我死了,就能跟他合葬。”

虽然张忻芷的真情令人感动,但这个要求已经违背了连思绿的意愿,没有经过她的允许谁都不能随便答应。辛通说:“你的病还有治愈的机会,不要轻言放弃。”

张忻芷面色凄然:“连孩子都保不住,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姜晚凉凉看了她一眼:“你还有苟活的机会,但这里的都已经是人死如灯灭了,就这样白白浪费捐献者的好意不觉得太自私奢侈了吗?”

辛通闻言有些惊讶:“肾源这么快就找到了?”

她说:“今天早上得来的消息,是指定捐赠,配对已经成功了,但对方没有透露姓名。”

续匿名巨额捐款后,居然又出现了匿名器官捐赠,辛通觉得张忻芷家的祖坟肯定是青烟不断,才会这么招贵人的宠爱。虽然她曾经跑到长江大桥上闹自杀,可江城每年为了情伤,家庭惨剧,讨工资等等去跳桥的人多了去了,再加上那天发生了轰动全城的爆炸案,她那点小插曲早就被新闻媒体给遗忘到犄角旮旯里,哪怕真的有这么个割肉喂鹰,舍己为人的富贵活佛,为什么偏偏只对默默无闻的张忻芷另眼相看?

这时候,张忻芷身上的手机突然响个不停,医院护士查房发现她失踪,正打电话催她回去,姜晚也觉得她出来太久,脸色已经开始不妥,应该尽快回病房修养。辛通惯例地发扬绅士风格充当司机,一回头,却发现白实不见人影。

姜晚说:“他刚刚蹭脏了手,应该是去找卫生间了。”

他们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白实回来,辛通打了声招呼去找人。

 

 

他跟着指示牌到了走廊尽头,正要进洗手间,却看见白实的背影出现在对面的窗口里,问了旁边的清洁工人,得知那里是骨灰寄存堂。

四十平米左右的空间里整齐排列着白色金属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骨灰盒,哪怕生前再顶天立地的一个人,死后都会尘归于这些小瓷盒里,和五谷轮回之地的香臭比邻作伴。

角落有个架子专门用来摆放无人认领的骨灰,年限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或者因为历史原因,或者因为家庭原因被亲人遗忘。据说全国各地的殡仪馆里都不乏这样无人问津的角落,而且数目还在每年递增。白实凝望着这萧索的光景,一股寂寥和恐惧感隐隐而升。

“走吧,这可不是个参观游览的好地方。”辛通冷不丁拍了下他的肩膀,把正专注于眼前的白实吓得连退几步。这地方实在安静得诡异,阴森的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种让人失去常理的压迫感,一瞬间,他居然以为说话的是哪个盒子里的骨灰。

辛通好笑地看着自己制造出来的反应,白实瞪了他一眼,掉过头,突然像石雕一样怔住了。

“你今天也太不经吓了吧?”

白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非常大,另一只空闲的右手则指着架子上的某个骨灰盒,说:“张忻芷。”

骨灰盒上的红纸贴的正是张忻芷三个字,火化时间是在今年的八月十四。

 

 

张忻芷不算是个大众的名字,跟张三李四这种一上百度就能搜出千八百来个替身的不一样,是她爱好书法的爷爷费尽心思亲自取的。忻在古文里通‘欣’,是心喜的意思,因为太生僻,小学跟初中很多同学都念不出这个字,还被叫成了斤两的‘斤’或者祈福的‘祈’。要在偌大的城市里找出另外一个叫张忻芷的并不是没有可能,但同名同姓,又刚好死在八月十四号,这就有点蹊跷了。

辛通找到了殡仪馆的馆长,询问骨灰的来历,馆长到资料库找了一圈,带回一个大信封,里面装着户口和身份证复印件,由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种种手续齐全,火化过程合理有效,签名是王五,明显是个化名。

辛通看着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照片,又看看张忻芷,好笑的想,如果真正的她已经在八月十四号跳桥死了,火化了,那现在站在他们的面前的到底是人是鬼?

白实问:[送尸体来的是什么样的人?]

馆长打电话去叫那天接待的员工,不一会儿,一个轻微驼背的青年进了办公室,回忆了一下道:“是个小伙子,平头,胡子拉茬的。”

姜晚拿出连航的遗照:“是他吗?”

“有点像……”青年又仔细看了看:“应该是他。”

辛通问:“还记不记得这个人来的具体时间?”

“下午吃饭前来的,大概五点多吧。”

“他是怎么把尸体运到这里的?”

“打电话叫运尸车到医院去接的。”

“哪家医院?”

“崇圣医院,大桥附近的那家,我记得司机说那天大桥上出了事故,医院乱成了一团,运尸车根本开不进去,是那个小伙子亲自把尸体抱到车上的。”

辛通心里一凉,如果连航只是埋伏在医院附近没有进去,那医院里的监控录像就起不到作用了:“你在把尸体火化之前有没有看过她的脸?”

“看过,这是火化前的固定程序。那具女尸在爆炸里熏伤了脸,小伙子亲自给她画了个很浓的彩妆遮瑕。”

白实把微笑女尸的肖像拿给青年辨认,他摸摸头说:“其实死人妆跟新娘妆一样,脸上都跟涂了一层画皮似的,卸了妆很难辨认出原来的样子。”

辛通问:“这份死亡证明会不会是伪造的?”

馆长说:“绝对是真的,签章跟钢印一样不缺。”

白实注意到:[日期有点奇怪。]

姜晚也仔细看了看:“这个1好像是后来加进去的,把8月4号改成了8月14。”

“八月四号?”张忻芷忽然记起:“那天我并发心源性休克,心脏跳停了五十分钟,医生给我开了死亡证明,可进了太平间没多久我又恢复了。”

这只是个意外,在医学上并不罕见,在美国甚至有心脏调停十七小时依旧死而复活的案例。人虽然活了,那张证明却落到了连航手里,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被他利用在毁尸灭迹上。

三个知道内情的人都已经想明白了,可张忻芷不懂:“我还在这里,那被火化的人是谁?”

姜晚淡淡地说:“安妮。”

他们一直在找的微笑女尸,竟然早已经化作了尘土。

 

 

回程的路上,车内的气氛异常沉闷。

张忻芷抱着连航的骨灰盒,神情空洞,好像自己也到焚化炉里滚了一遭,出来时只剩下一团死灰。

姜晚抿着下唇,手指轻揣着长至腰腹的头发,仿佛在借以梳理心中的烦恼丝。虽然只在鉴证科里实习了两个多月,但她已经学会从法政的角度去看待问题,没有骨骼,没有血液,没有DNA甚至没有蛋白质,只是一坛充斥着碳和无机物的骨灰,是永远无法传达死者的遗讯的。

白实出来时在殡仪馆门口被个假道士塞了本易经,那人唠唠叨叨半天,非说自己出身风水世家,能给他们觅块好墓,辛通一亮律师楼的名片就把人唬走了,落下本免费的书搁在他膝盖上,像是在看,但翻页的动作却缓慢得可疑。

就连平日最话痨的辛通,此时也一反常态静得像尊坐佛。

两桩没头没尾的命案,一个是受害者,一个是最合乎凶手条件的疑犯,双双尸骨无存。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加憋屈的案件进展,就好比所有的线索,分析和猜疑都被吞进了连光也不能逃逸的黑洞里,没有任何验证的余地。

到了医院,两个护士亲自下来把张忻芷护送回病房,辛通抱着试试的心理,去找院长借八月十四号的监控录像。

剩下的两个人在车里等着,白实看向后视镜里的姜晚,发现她也正带着笑注视着他:“你想问我,我是不是真的有九条尾巴?”

他愣了愣,点点头。

婴儿长尾巴跟心脏跳停的人能死而复生一样,在世界医学史上都不是稀罕事,有一种脊髓栓系综合症,得这种病的孩子会在尾椎底部位置长一个皮肤的赘生物,多见的是生成一个包块,也有的是在体外长了中枢脂肪瘤,看起来都像猴子尾巴。二零零七年在江西曾经有个四个月大的女婴长出一条十二厘米长的尾巴,而且每隔一月就能再长三公分,当时给女婴做切除手术的医生排除了所有病因,认为这或许是一种奇特的返祖现象。

虽然已经有这些先例做铺垫,可长九条尾巴,还是跟狐狸一样带白毛的,简直连怪胎都不能形容其诡异,完全可以升级成妖精了。

姜晚说:“我之前说过,我是在道观里出生的,给我接生的是个云游四方的游医居士。我所谓的九条尾巴只有这个人见过,出生后不满一周就治好了,现在洗澡照镜子身后只有像九瓣梅花胎记一样的伤痕——你要看吗?”

白实匆忙将脸侧向窗外,耳尖已经红了,姜晚笑笑,又说:“如果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学的催眠,可以拿一个你的秘密来跟我交换。”

他思索了一下:[你想问什么?]

“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白实诧异地回过头,没有说话。

“怎么,不能说吗?”姜晚还想调侃他两句,却发现他的视线并不是对着自己的。她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到一辆校车停在甲虫壳背后,一个手脚绑着绷带,跟木乃伊一样的人在连思绿的搀扶中步下阶梯,艰难地坐进轮椅。

白实下车走过去,轮椅上的人看到他立即露出泪眼蒙蒙的表情,忍了半天没忍住,一把抱住他的腰感慨道:“总算回家了……”

 

 

3.3

对于外甥的新造型,辛通很是惊讶了一番:“你到底是军训啊,还是到越南去排雷了?”

白实也好奇地打量着他。才几天不见,林徒的样子简直像是打过二战回来的,黑了,也瘦了,撑着高高的个子像根没削皮的甘蔗。他脸部浮肿,嘴唇干裂,有轻微的脱水症状,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绷带拆下来,浑身上下没一寸皮肤是完好的,伤口多数已经化脓,那样子比校车爆炸的时候还惨。

好在皮肉伤都很浅,肋骨的骨裂医生说只需要养半个月就能好,打上抗生素和葡萄糖,他渐渐缓过劲来,开始叙述自己这几天的离奇遭遇。

林徒没有去参加军训,那天早上他出门搭了辆出租车,才开了半站路就闻到股浓浓的乙醚味,接着就不省人事了。等他醒过来,人已经在一间黑屋里,手脚都被绑在铁凳子上,双眼被条抹布蒙住,口里不知道塞着什么,抵着喉咙非常恶心。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被绑架了,可他们家虽然不愁吃喝,但也不是什么千万富翁,犯不着惹人眼红。不为钱,那就是为了仇,这样想,倒是让他记起件事。

去年底,有个外地来的开发商看中龙须湖发展好,想把他们祖屋那块地买了投资造个度假屋,遇上林徒的外公是个软硬不吃的主,连人的面都不屑见,一口回绝了。

那开发商来头也不小,发家路数不正,对那块地是志在必得,既然‘先礼’没用,立马就不客气地‘后兵’了。先是每天运堆垃圾堵在门口,后来是撬水管掐电表,搞得当时独自一人住在里面的林徒非常狼狈,只能躲进校友宿舍借住了一阵。

事情传到外公耳朵里,气得老人家火冒三丈,说这是辱他们家祖坟。外婆心疼老伴,连着几个电话把正在出差的辛通喊回来。他去了一趟开发商的老家,把他的底细查得干干净净,再从同行手上买到他的犯罪文件,不动声色捅到了检察官那里,事情做得漂漂亮亮,雷厉风行。

开发商被抓的时候曾经对着记者撂下狠话,哪怕他把牢底,也要让他的兄弟给辛家的人好看——没想到,报复最后是落到他头上了。

失去视觉,林徒的感官慢慢灵敏起来,他感到有人走到自己身后,不禁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接着,一把刀抵在他脖子上,眼罩被人拉开,他眯了迷眼睛,适应了光线,看见泛黄的墙面上有四个大字:(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这句话是用投影机打在墙上的,二号大的宋体,像七十年代的黑白电影,画面泛着雪花。

(请病假。)

然后一只戴白手套的手把电话搁在他的耳边,里面传来班主任的大嗓门。

林徒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回事,那刀刃就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然后墙上居然出现了一段俄罗斯记者被车臣恐怖组织割喉斩首的录像。这东西以前有个沉迷死亡文化的师弟在电脑上发给他看过,当时只觉得好奇和恶心,可现在自己喉结上抵着把刀,眼前是真实的鲜血淋漓,看得他浑身上下都在冒凉气,脑子里除了恐惧就是恐惧。

(请病假,如果耍花样这就是你的下场!)

两行字混合在脑浆里,林徒胆战心惊地感到那刀刃用力更重了些,连忙开口向班主任扯了堆谎,说在校车爆炸案里的旧伤复发,不能去军训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只希望班主任能听出异样来,可那位单纯的山东汉子却大大咧咧让他好好休息,保重身体,还让他不要有心理压力,等开学了再跟新同学联络感情也不迟,团队永远不会抛弃他云云……等线挂断的时候,林徒都想哭了,他终于明白大话西游里至尊宝对着唐僧是什么感受了。

那把刀终于退开他的脖子,背后又响起脚步声,林徒扭头想看绑架自己的究竟是何方神圣,那人却已经消失在铁门后,把唯一的出口给锁住了。

“喂,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林徒忿忿吸了口气,开始跟绑在手脚上的麻绳作斗争,本来他还怕伤到手腕,不敢太用力,没想到绳子是个活结,一扯就开了。

他站起来,在十平米的小黑屋里打转,铁门肯定是打不开了,天花板足有五米多高,唯一的窗户挨近了屋檐,外面还挂着个燕子窝,哪怕他有姚明的身高和弹跳力也束手无策。通风口在门上两米的位置,只有巴掌大,被投影机的镜头堵住了。除了已经焊进地板的椅子,四周看不到别的家具。

林徒围着墙角打转,自言自语骂了几个小时,没人搭理他;他试着把椅子拆下来拿去砸门,可使了半天劲那椅子都纹丝不动;他又想如果有人经过就可以对外求援,可等了大半天外面除了燕子叫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被彻彻底底与世隔绝了,任何自救手段都是徒劳。

这时候,如果那个藏头露尾的绑架犯能吭个声,哪怕是要他跟家里打电话要赎款,也比他一个人蹲在墙角胡思乱想好。刚开始他还为自己莫名其妙被囚禁而愤慨,被晾得久了,愤怒就转化为对犯人绑架动机的疑惑,等头顶的窗口渐渐变黑,屋子慢慢转暗,他所有的情绪都汇聚成对未知环境和命运的惶恐。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哪里,不知道这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人,最糟糕的是,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

没多久,夜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林徒的脑子开始幻觉,仿佛自己身处一个大棺材里,天花板上有成堆的人正拿着铁锹,一拨一拨的往他头顶填土。他还没有死,却要被人活埋了,在潮湿腥臭的泥土下,墙壁会越来越逼仄,空气会越来越浑浊,最后他将在自己呼出的二氧化碳里窒息,各种虫蚁会在他的脸上咬出丑陋的小洞……

创作时枯竭的想象力在生死关头不合时宜地涌现出来,林徒觉得自己的大脑生出来就是跟他开玩笑的。

当投影机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林徒几乎要扑过去跪地膜拜了。

(想吃饭或者离开这里,就帮我做一样东西。)

他生怕光源再度消失,不禁失声高喊:“什么东西?”

墙壁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林徒愕然睁大了眼睛,因为照片里的人竟然是微笑女尸。她的身上盖着一块白布,合眼躺在那里,不知是生是死。

(我要你做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人偶。)

他不解道:“为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说:(我会准备需要的材料,你只用专心做就能回家。)

林徒还想再问,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温饱问题必须解决:“如果我答应的话是不是可以马上点餐,还有,能不能给我弄个台灯来,我不喜欢夜间作业,这么黑没法下手。”

 

 

面包有了,光明也有了,接下来的几天里,林徒都被关在神秘小屋里制造微笑女尸的蜡像,并偷偷在材料清单里添加对逃跑有用的东西。绑架犯再也没有进过房间,只用文字对他下达指令,闷骚得简直像是白实家的亲戚。

辛通听到这里插口问:“那些材料是怎么运进来的?”

他说:“我后来才知道,天花板上原来还有个暗门,上面还装着个滑轮,那人用绑了绳子的小舢板把材料跟菜饭放下来。”

林徒突然想到舢板上还运过自己新陈代谢用的痰盂,胃里暗暗翻涌了一阵。

“你没有想过在舢板下来的时候爬绳子上去?”

他窒了一下,吼道:“当然想过,但要是爬到一半那人把绳子给剪了,那我不是阿弥陀佛了。再说就算真侥幸爬上去了,我手无寸铁,怎么对付一个狡猾凶悍的绑架犯?”

林徒口里说得光冕堂皇,心里却是天雷滚滚,那时候他饥一顿饱一顿,看到天窗打开一心就念着吃了,压根就没想到这份上。

他花了十三个昼夜,把人偶的雏形做好了,开始准备上色。他让绑架犯买些白麻布回来,说麻布的吸水率对调色很有帮助,那家伙显然对美术技巧一窍不通,乖乖弄了块布过来。

经过这十三天的观察,林徒已经发现绑架犯绝对不会在半夜里出现,他算好了时辰把厚麻布撕成了条,结成一根绳子,然后把所有的刻刀都绑在了绳子尾端,用力往窗口砸去。

林徒高中时练过一段时间的棒球,而且是个投手,准度还没有丢,只出手几次就把玻璃给砸碎了,就连留在框上的边角渣滓也没有放过。等出口终于清理干净,他开始进攻那个燕子窝,这回问题棘手了多,直投到他浑身湿汗,肩膀差点垮掉才听到叮的一声,刻刀卡在燕巢和窗框之间,固定住了。

燕子窝虽然是水泥造的,但强度能承受多少力他也没有把握,不过到了这种时候他也没空畏手畏脚,只有放开胆子赌一把了。

他休息了片刻,往鞋底抹了点碳渣增加摩擦力,然后深吸口气,一鼓作气抓着绳子攀了上去。他没想过自己会爬得那么顺,跟无不可能任务里的汤姆克鲁斯一样,飞檐走壁,蹬蹬几下就溜上了窗沿,自由的气息迎来扑来,他瞬间就热泪盈眶。

林徒不敢热泪太久,把刻刀重新固定,扯出绳子,滑了下去。月光投过树枝照了过来,他鬼使神差往脚下一看,坏了!这下面竟然是悬崖斜坡。

这时候他半边屁股已经晾在绳子外边了,但如果反应快,还能抓着绳子尾巴撑一会儿,可偏偏那一眼把他吓出一身冷汗,手心一逛就抓脱了。

深山密林里,他像个保龄球似地撞着荆棘树丛一路往下滚,以前看成龙的动作片总好奇他身手那么厉害,滚的时候不怎么不抓抓树干,非要拉个长镜头落到底制造惊险。现在亲身经历他才知道,人在这时候就跟滚筒机里干洗的被套一样,四肢只顾着疼了,根本无能为力。

辛通总结道:“所以你险象环生,落了这么一身伤?”他看向一直没有开口的连思绿:“你们又是怎么在一起的?”

连思绿说:“每年校刊都要做新生军训的专题报道,我是宣传部的,要负责在军训收尾几天过去拍照。今早我拍完了要用的照片,回程途中看到路边躺着个人,司机停车下去把他翻了个身,我认出他的脸,发现是自己学校的师弟,就赶紧把他送过来了。”

林徒望了连思绿一眼,欲语还休。辛通看出奸情,默不作声地偷笑。

白实问:[那间小黑屋离军训的地方很近?]

连思绿说:“三站路,行车大概二十分钟。”

他想起一件事,思索了片刻问:[有没有一个姓项的教授参加了军训?]

“项教授……”她想了想:“你说的是个高高瘦瘦,大约三十多岁,有点阴沉的中年男人?”

林徒听着,脑子里闪过点印象,再一想才发觉,他们说的不就是在校车上丢钱的那个疯子吗。

白实点头,连思绿道:“他叫项玉桁,不是老师,是保健室的校医,听说学历很高,性格又很严厉,所以被大家称作教授。往年军训总有些新生撑不住中暑,过劳,肌肉拉伤什么的,为了安全起见这次军训校医随队诊疗。”

辛通若有所思,以他对白实的了解,他提起这个人肯定是有含义的。他问林徒:“你这一身也是校医的杰作?”

“这是我弄的。”连思绿有点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他的伤能不能耽误,是不是该去大医院治疗,就没敢掉头回军训基地。当时他身上七零八落的,司机说现在校车里都配置了医药包,让我帮他消毒包伤口,我笨手笨脚,把一瓶酒精泼到他身上了。”

白实像是想象到那股畅快淋漓的痛感,轻轻压了下眉毛,姜晚忍笑,辛通则干脆大笑出来。

林徒狼狈地翻翻白眼:“笑够了啊,有完没完!”

房内的气氛因为刚才的调笑轻松起来,连思绿将视线转向姜晚,看到她手里抱着个瓷坛子,心里一颤,紧张地问:“这……是我哥?”

林徒诧异地看过来,怎么回事,她哥的骨灰盒怎么在这里?

辛通说:“墓园需要一天时间在碑上刻字,然后才能下葬,她家是开道观的,适合寄放骨灰。”

姜晚莞尔笑道:“我会请个法师帮他超度的。”

“谢谢。”连思绿的眼睛黏在瓷坛上面,好像想上去摸摸,却又趑趄不前。

“你嫂子也在这家医院,要不要去见见她?”辛通问。

“我真的有个嫂子?”她错愕道,“她得了病,还怀了宝宝?”

他把张忻芷现在的情况跟她说了一遍:“你考虑好,如果想劝她做手术就去见见,如果想让她拿命换宝宝,那就当作不知道她的存在好了。”

连思绿想也没想就摇摇头:“这个宝宝不能生下来。”

他们听到这话都是一怔,因为连航也说过同样的话。

林徒说:“你不想多个外甥或者外甥女?”

她不作声,辛通问:“你们家族是不是有什么遗传病,还是你怕你妈妈的基因影响到这一代?”

林徒这才想起姜晚曾经说过,连航的妈妈已经在疯人院里被关了好些年,而有些精神病是带有遗传性质的。可就算遗传最先出问题的也该是她的两个子女,他一点也看不出连思绿的脑子有什么问题。

“你们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张忻芷还很年轻,只要活下来以后有很多机会要孩子,而且就算她坚持不动手术也未必能撑到这个宝宝出生。”

她这样说倒也很有道理,如果换个场合大家都会感叹做妹妹的宽容大度,可对比她刚才的第一反应,却又觉得这句话听来不那么真心实意。不过既然她有心敷衍,他们再追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辛通咳嗽一声:“张忻芷在601病房,等会儿林徒带你过去,我送姜晚回道观,晚点再来看你。”

林徒心想这安排也太不靠谱了吧,他连张忻芷是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而且还是个伤员,怎么要他去引见?再说护送哥哥的骨灰,妹妹不在场怎么行?他不过是被关了几天,怎么好像闭关锁国十几年,一下子就和世界脱节了?

连思绿居然也没有反对他的话,目送着骨灰盒说:“我留下来照顾师弟。”

接着,病房里就剩下孤男寡女了。

 

 

白实是被辛通架着脖子拐出来的,等车开了,他问:[为什么要带我出来?]只是送人的话,有司机不就够了。

姜晚说:“他想要个外甥媳妇了,我们留着都得做电灯泡。”

辛通笑笑没有回应,老实说,他对连思绿这样的女孩子并没有什么好感,也不认为她真的能进他们家门,不过年轻人的恋爱尚有稀里糊涂的余地,他不想以自己的评价去左右林徒的喜好:“有件事在连妹妹面前不方便讨论,关于绑架犯,你们怎么看?”

连航和安妮都化成了骨灰,但这件事远远还没有完,

起初他们猜测连航想要交易的东西是微笑女尸,可尸体被他给火化了,哪怕它是金子做的也不再有价值。还有,他们一开始把连航定位为受害者,可他在校车爆炸案之后做过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很难说他的死因是遇害还是干了坏事畏罪自杀。

如果连航是被谋杀的,就会延伸出三个可能:第一、尸体是交易货品,可连航把她毁了,雇主一气之下杀了他泄愤;第二、雇主要的根本不是尸体,而是个活人,可这个人被连航弄死了,最后的下场同上;第三,连航接的生意根本不是送货,他杀人毁尸是受到了雇主的指使,真正想要安妮性命的正是给他定金的人。

无论哪种可能,现在对微笑女尸最感兴趣的人就是这名神秘雇主,他也是最有嫌疑绑架林徒的人。可制造人偶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想效仿十九世纪溺水蒙娜丽莎的传说,把她的人偶炒作成畅销品?如果是那样他大可以大大方方聘请几个雕刻的专家,还得把那张脸申请个版权专利才行,否则到时岂不满大街的山寨盗版?

辛通说:“白实刚刚提到了那个校医,其实我也觉得他有古怪。”

当张忻芷第一次描述起连航时他就在想,这个人能为了治她的病铤而走险,为什么看到她站在桥上自杀却没有反应?他是真的虚情假意,还是当时有比关心她更重要的事?他所能够想到的事就只有那起盗窃事件。

在恋人眼中深沉孤僻的连航,是不应该在那种时候,为车上被盗的乘客出来主持大局的。就算换成了普通司机在正常情况下,遇到乘客之间的纠纷也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毕竟铁打的车流水的客,今天你管了闲事,明天报复的人找不到苦主,就会泄愤到开车的头上。何况连航本来就不是热心快肠的人,他这样做肯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还有一个细节是他很介意的,根据林徒的描述,当连航出面调停时他曾提出要报警,项玉桁的举动却打断了他的建议,后来有警察过来敲车窗,连航就站在旁,却没有反应——他们都不想让警察介入,却又很在意公事包里被偷的东西,难道被偷的其实不是钱,而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姜晚想了想,说:“项玉桁这个人我是听说过的,他读博的时候带他的老师就是鉴证科的蔡教授,算起来他还是我师兄。听说当初他的成绩很不错,几篇关于基因遗传学的论文在国外引起很大反响,可后来他有篇论文被指抄袭,因此被国际医学会除名,学位也没能拿到,医院也不要他,最落魄的时候甚至跑到殡仪馆去当入殓师。蔡教授觉得他的才能浪费了很可惜,就推荐他去体育馆当保健师。至于他什么时候,怎么进的珞迦大学,这我就不清楚了。”

辛通说:“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去见项玉桁,严刑拷问,不过他要真的心里有鬼,肯定一个字也不会承认;二是找偷东西的那个假辣妹,看他到底偷到了什么,让他们这么紧张,不过当时那小子跟他爷爷在车上都易了容,要找也不容易。”

白实回想那个小偷的脸,如果下次见面时他剪了头发穿一身男装,他也没有把握能认出人来。

气氛不由得沉默下来,辛通戴上蓝牙耳机,给刑侦队的李御龙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林徒被绑架的事,让他派几个人保护他,再去他说的小黑屋看看情况,李御龙正忙的焦头烂额,本来还不大乐意,可听到这件事可能跟微笑女尸有关,态度立刻变了。

他挂上电话,姜晚说:“我会跟蔡教授申请去小黑屋收集指纹和证据。”

辛通回道:“我去调查学校这半年来的失窃记录。”

车就在道观入口停下了,姜晚抱着骨灰盒走远,辛通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突然回头问白实:“你以前就认识她吗?”

他纳闷地摇摇头。

“这就怪了,我怎么觉得她老在偷偷看你,眼神还很不对劲?她该不会是对你一见钟情,才故意拿情报跟我们套近乎吧?”这句话虽然是在开玩笑,不过辛通心里也的确对她的亲近抱有几分怀疑。

姜晚不是那种天真莽撞,会拿泄露秘密当有趣的小女生,相反,她有着超越年龄的城府和心机,没有理由冒着开除的危险把在鉴证科得到的消息透漏给他们。如果她只是单纯对案子感兴趣,大可以利用实习法医的身份协助刑侦队深入调查,而他跟林徒一个是过期律师,一个是过期艺术家,根本没有交流情报的价值。那么在他们之中唯一能引起她兴趣的就只剩下白实。

如果要再往里深究,他们能认识也是因为姜晚主动到病房里来问笔录,当时她对白实的寡言没有半点惊讶,好像对他已经有很深的了解,这一点是让辛通感到最难以释怀的。他自认阅人无数,做律师以来见过形形色色三教九流的人不胜枚举,可没有一个是像白实这样的,单单纯纯却让他摸不透根底。

他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为什么没有读书,为什么会患上语言障碍症?他不是没有问,旁敲侧击,以退为进,怀柔政策,激将法,疲劳战,每种谈判技巧他都试过,可始终敌不过他万变不离其宗的沉默对抗。

在法庭上有句名言,只要不说话,神仙也害怕。哪怕对手是个口才绝佳,擅长打太极的谈判专家也好,一拳打在棉花里还能扯出几根棉纱,只要有耐性就能抽丝剥茧一击即中,可对上白实,他只能甘拜下风。

 

 

病房里,林徒端着连思绿打来的热饭热菜,每吃几口就偷偷看她一眼。她从刚才起就垂眼呆滞地望着地面,脸上的表情仿佛蒙着一团厚重的阴影。

他讪讪道:“要不,我陪你去看嫂子?”

连思绿没有回答,而是站起来夺过碗,面无表情地说:“吃完了?我去洗。”

他想说这是一次性塑料碗,不用洗的,可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现在脑子已经很乱了,听不进多余的道理。

林徒感到很憋屈,被囚禁的这几天里他已经攒了满肚子窝火和疑问,好不容易脱险,正迫不及待想找个人探讨一下心得体验,可合适的听众全跑光了,举目望去唯一能跟他说上话的,偏偏是个比他还要心事重重的人,真的打开话匣子,还不知道该是谁安慰谁。

再这样沉默下去,他怀疑自己都要跟白实一样得语言障碍症了,于是找了个话题道:“听白实说他以前租的房子失火,所以在宿舍过度了两天,你怎么会把学校的寝室借给一个不是本校的陌生人住?”

连思绿的目光有了些起伏:“他告诉你我们是陌生人?”

林徒愣了愣,回想了一下白实当时的措辞,好像没有提到过他们是在那时候认识的,难不成他们之间还有别的渊源?他心里顿时有点不舒服,说不出是因为被白实忽悠了而郁闷,还是对他们之间居然有故事感到不爽。

没等他发问,连思绿已经如同梦呓般开口:“其实他这样说也没错,我们总共也没见过几次面。”

林徒觉得奇怪:“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她歪了歪头,说:“他是我养父母的孩子。”

她说得漫不经心,却惊得林徒差点从床上跳起来:“那你跟他不就是姐弟关系?!”

“算是吧……”她答得很犹豫,似乎里面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内情。

林徒更好奇了,目光灼灼盯着她等待答案,就在他以为连思绿会跟白实一样沉默抵抗的时候,她开始缓缓叙述他们的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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