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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长篇原创 > 青春校园 > > 第六章 让我流血至死,是不是就能新生
第六章 让我流血至死,是不是就能新生 文 / 卓尔 更新时间:2012-8-24 21:39:20
 

还能够说些什么

当快乐 已经掏空了

我的天真 早就碎成遍地的忐忑

努力拼凑着 却再也无法完整

 

《天真》—— 弦子

 

【1】

 

“她都吃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她一直在吐,然后晕了过去。”

“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不,不太清楚……医生,她不会有事吧?”

“现在不知道,要等检查了才知道。”

“医生你救救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一定要救救她。”

……

罗依棠缓缓睁开眼,发现周围一片白色,和刚才黑漆漆的环境全然相反。她发觉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但是似乎不能动,好像有什么地方被牵扯住了。她微微转头看到曹静静关切地注视着她,眼睛里面全是血丝。旁边站着一个很眼熟的男生,如果她没有记错,应该就是那天看到的蒋烨。

她看到周围都有医院的记号,有些不明白,忙问:“我这是在哪儿呢?”

“你在医院呢,那天的事情你还记得么?在奶茶铺门口,你就这样倒了下去,差点没把我吓死。我又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打电话给蒋烨。他爸爸是这里的院长,由他来安排你住了进来,后来一检查发现你竟然胃出血,怪不得那天看到你脸色很差。”曹静静激动地将整个过程告诉了罗依棠。

“胃出血啊——”罗依棠丝毫不感到意外,只是轻轻感叹了下,她的胃终于抗议了,而且还是暴动。

“不过现在好啦,只是你好像一直都没有醒,大家都很担心,可能是太累了。不过,现在醒了,一切都好了。”曹静静拍了拍手,感激地看着蒋烨,蒋烨怜惜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一幕看在罗依棠眼中,心中有些莫名的难受,或许就是嫉妒吧,嫉妒那种被人宠爱的滋味。

“是叫罗依棠吧,曹静静一直提到你的名字,那天我们还有一面之缘。手术很顺利,你只需要静养就可以了。我去我爸那儿,你们慢慢聊。”蒋烨非常识趣地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了曹静静和罗依棠两个人。

病房里安静极了,罗依棠闭着眼睛,她只是不知道要和曹静静说什么,于是就只能装睡。

曹静静轻轻地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罗依棠的床头边,看着罗依棠毫无血色的脸,轻声道:“小棠,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好一点?”

罗依棠没有回应,她感觉有些羞耻,因为她竟然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如此脆弱。

“没事,一切都会好的。陆萱妈妈来看过你了,她回去帮你拿些衣物过来,还说要帮你炖点补品,毕竟是动过手术了,需要好好调养下。”曹静静微笑着说,“陆萱也来看过你了,她告诉我,因为上次的事情,学校可能要开除你,如果你父母能去学校商谈一下,或许会好一点。对了,都没有见到你爸妈来,我问陆萱她又不肯说,到底怎么了?”

“别提他们!”罗依棠忽然睁开眼,眼神愤怒地看着天花板。

“可是,我不明白——”曹静静看着罗依棠愤怒的眼神,她不知道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药费什么都是陆萱妈妈在处理,问起罗依棠的父母,她们总是回避这个问题。曹静静觉得里面有古怪,现在看到罗依棠这样强烈的抵触,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而且直觉告诉她,这个秘密一定与罗依棠的变化有关。

这次罗依棠送来的时候,在医生检查前,曹静静再三叮嘱要查一下罗依棠是否怀孕。医生检查结果是,肯定没有怀孕。听来这是一件好事情,但是对于曹静静来说,也无疑就是应证了叶晓琴说的,罗依棠在用这个手段谋取财物。但是她一直都很疑惑,罗依棠身价显赫,她为何要通过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依棠,医生说了,你没有怀孕,所以叶晓琴的话让我很矛盾,我想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曹静静希望可以从罗依棠这里得到证实,她希望从罗依棠的口中说出来,让她清楚地看到这个昔日的女神已经陨落了。

“相不相信随你,我不想说这个事情。”罗依棠把被子拉起,盖住了半张脸,依然没有和曹静静说话的欲望。

“小棠,过去的你不是这样的,你美丽善良,是我们全校学生的偶像,你那么高高在上,成绩优秀,又是学校里的文艺骨干,你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崇拜你么?你那天在这么多人面前解救我,我觉得你就像上帝派来的天使。那段时间,简直成为了我小学生活的所有回忆。我渴望上学,最好天天可以和你一起玩,哪怕有时候只是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你,我也觉得很满足。我告诉自己,这就是来拯救我的天使。”曹静静说到动情处,不禁流下了眼泪,“你不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你说过,我们要一起上初中,高中,要一起考大学,说了这么多一起以后,你却突然消失了,我也不知道这个梦想应该怎么坚持下去了。你说过,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

“朋友,哼!我已经不相信所谓的朋友了。”罗依棠冷漠地吐出了一句话,打断了曹静静的感慨。

“不是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曹静静激动地站了起来,“说是朋友,就是一辈子的朋友,我愿意去相信,我相信我们都会遇到那种共同分享一生的朋友,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是不能否认这种友情。”

罗依棠觉得鼻子发酸,但是她强忍着,她心中埋怨曹静静的执着,这份执着会瓦解她内心最后的防线,导致这些年来她的生活将全盘覆灭。

“如果不是这样活着,这些年我根本活不下来。”罗依棠叹了口气,她的语气已经明显比刚才柔弱很多,“你走吧,我很累,我想睡觉了。”

曹静静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她看着只露出半张脸的罗依棠,抹了抹眼泪,轻轻地离开了病房。

 

 

【2】

 

罗依棠住院的期间,曹静静又开始学校和医院两头跑,虽然辛苦,可她从来没有埋怨一句。罗依棠也是每天看着她跑进跑出,虽然她知道曹静静身体不好,但是执拗地不肯和曹静静讲一句话。罗依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忍受着手术后伤口的剧烈疼痛,晚上的失眠更是折磨得她几近崩溃。失去行动自由,又加上身体上的折磨,让她多少有些烦躁。学校要找家长自然是小事,这么几年在教导处也没少待,但是人人都在提及她的父母,这让罗依棠内心的恨意又裹上了一层焦虑。她可以故意不去想往事,但无法阻止周围的人去提,毕竟对于某些字眼,她还是非常敏感的,长期的孤身奋战让她觉得身心疲累不堪。

曹静静每次都会去学校附近的饮食店买粥,她自己去食品店买了最好的肉松,她知道病人胃不好,一定能要吃流质的,何况罗依棠刚刚动了手术。这天刚刚到了病房外,就听见里面一阵骚乱。曹静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即冲了进去。罗依棠的病床前围了很多护士,还有医生,一个护士不停地劝说罗依棠说:“小姑娘,有什么想不开的,年纪这么小,好日子多着呢。”

“发生了什么事?”曹静静看着一群人,心里稍稍一点害怕。

“你是罗依棠的家属么?”护士看着进来的曹静静问。

“我是她朋友。”曹静静瞄了一眼全无血色的罗依棠,赶紧问,“她怎么了?严重么?”

“你好好劝劝她,要不是我们护士发现得早,就难说了。她把点滴的管子拔了,血流了一地。”

啊!曹静静吓得脸都青了,双脚不停地哆嗦,一下子没站稳,倒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好了,目前没事了,我们刚才给她打了镇静剂,现在她睡着了。你们好好劝劝她,胃出血又不是什么大病,重症病人都比她坚强。”医生护士说着陆续离开了病房。

曹静静看着罗依棠死白死白的脸,还有毫无血色的嘴唇,眼泪止不住就掉了下来,吧嗒吧嗒打在手上。她又气又害怕,她经历了很多次手术,她知道求生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她知道这些年来罗依棠一定受尽了委屈,可是她曹静静也在为了当初的誓言和梦想一直坚持着,她无法猜想罗依棠究竟遭遇了什么会这般无所留恋地放弃,她讨厌罗依棠这么懦弱。

罗依棠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到她在一条小道上走着,前面有个穿着斗篷的领路人,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远处有一条河,河水黄中泛着血色。罗依棠感觉自己的周围开遍了曼珠沙华,她曾经看过到这个花的照片,据说只开在黄泉路上。难道她已经……罗依棠一哆嗦,她开口问走在她前面的领路人,“请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带你去奈何桥,找孟婆。”领路人声音低沉。

奈何桥?孟婆?罗依棠一惊,原来这真的是黄泉路,她怎么就来到了这里?就在她回忆着刚才发生了什么,领路人一下子消失了,她看到一座石拱桥,桥上坐着一位婆婆,大概她就是孟婆了。罗依棠想,既然来了,就去看看会发生什么。

看见罗依棠走上来,孟婆的脸色一愣,随即如同念咒语一般道:“要过忘川河,必过奈何桥,要过奈何桥,必喝孟婆汤。”

“婆婆,我不明白,我为何在这里。”罗依棠摇着头,一脸不解,她不想过奈何桥,也不想喝孟婆汤。

“来到这里,就是你现世最后的一段记忆了。”婆婆面相和善,但是让人不寒而栗。

“我并不想喝孟婆汤,我知道喝了什么都忘记了。”罗依棠摇着头,往后退了几步。

“喝了好,现世的所有烦恼和忧愁都会在一瞬间消失,没有爱也没有恨,难道不好么?”婆婆看着罗依棠,微笑着说。

“忘记——”罗依棠感觉自己的记忆就像幻灯片一样在眼前旋转,好的,坏的,爱的,恨的……没错,她要忘记,这样就不会被折磨,她可以重新开始一切,再也不会有那些欺骗和背叛。忽然她的眼前又跳出了很多场面,她刚上小学那年,父母带着她一起去报道,她和曹静静的相识,还有陆萱,一直默默跟着她的陆萱,她甚至想到了叶晓琴和玲玲,罗依棠并不想失去这些,她大叫道:“不——我要留下他们,我要留下他们。”她歇斯底里地抱着头跪倒在地上低喃着,“请别把他们拿走。”

“喝了孟婆汤,了前尘旧梦,断前因后果。忘尽一世浮沉得失,抛下一生爱恨情仇,来生都同陌路人,相见不识……”婆婆将一碗盛好的孟婆汤递给罗依棠,罗依棠看到青瓷碗内昏黄的液体,尖叫起来:“不,不,即使是痛苦我也不愿意忘记。”

“小棠——小棠——”

罗依棠听到远处有人在呼唤她,是曹静静的声音,她猛然转头,向着声音的方向飞奔,边跑边叫:“小静,我不想忘记,不想忘记你,不想忘记,我要回去。”罗依棠感到自己眼前一黑,一脚踩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努力睁开眼睛,发觉光线刺眼极了,和刚才的黄泉路完全不一样。

“小棠,你做噩梦了,快点醒过来。”曹静静看到罗依棠闭着眼睛,拼命摆动着头和肩部,她知道罗依棠肯定是做噩梦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她快点唤醒。

 

【3】

 

罗依棠微微睁开了眼睛,感觉有点头晕,她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小棠,没事了,没事了。”曹静静轻轻拍着罗依棠,就像一个母亲在哄自己的孩子。

罗依棠想到刚才的梦境,忍不住流出了眼泪,曹静静只当她是手术后感觉难受,轻轻帮她擦去了眼泪。

“小棠,你干嘛这么傻呢,不要轻易放弃你的生命,这样父母会多伤心啊。”曹静静感叹着,想起每次自己生病时父母的表情,觉得非常心痛。

“他们不配!”罗依棠从齿缝间吐出这么几个字,让曹静静瞬时怔住了。

“父母就是父母,对你有养育之恩,你不能这么说。”曹静静严肃地指责罗依棠的冷漠。

“你设想下从现在开始,你的资料上再也写不清父母的情况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母亲渺无音讯,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儿,父亲进了监狱,判了整整六年。而这一切就是一个我妈妈的好友造成的,你说的友情可以把一个完美的家庭搞得四分五裂,友情真的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罗爸爸进监狱了?为什么?”曹静静惊呼。在印象中罗爸爸带着金丝边眼镜,一派儒雅之风,她怎么都无法将一个和蔼的人和一个罪犯联系起来。

罗依棠痛苦地摇着头,记忆如此清晰地席卷而来,任她怎么逃避都躲不过这场龙卷风的侵袭。罗依棠紧闭双眼,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曹静静觉得这一刻的气氛与先前几次看到罗依棠流泪时的气氛太不同了,她可以感受到一种深深的痛苦,一个被压抑在心底很久很久的秘密就要见光前的挣扎,她俯下身体,两只手同时紧紧地抓住罗依棠想要握拳但虚弱无力的手。曹静静坚定而怜惜地看着罗依棠,也把温暖和力量从手掌传给罗依棠。

曹静静感觉过了很长时间,罗依棠从痛苦失声到低声抽泣,不断地平复着心绪。曹静静就这么默默地陪着她,她感觉自从重逢之后,两个人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般贴近,像以前罗依棠总是拉着她一样,曹静静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同样拉着罗依棠。

枕头上已经蔓延开了两大滩水迹。罗依棠努力吞咽了好几口之后,终于睁开了眼睛,她长舒一口平静下来,也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我妈妈带了一个大学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那个学生在公司是她的徒弟,平时和她姐妹相称,两个人交情很好。这个你可能以前也了解一些。但是有一次我妈出差,她就和我爸好上了,然后她要辞职,坚持要走,我妈当时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辞职,觉得手把手教她很多东西,培养了很久,于公于私都非常不舍得这份情谊,还出高薪挽留,不过那个女人还是拒绝了。”罗依棠的手明显地用了一下力,眼睛也紧闭了起来。曹静静不发一言,她隐约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罗依棠没有看曹静静,只是自己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一件遥远的事情:“这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妈告诉我的,说他们要……离婚。”提到“离婚”两字的时候,罗依棠的语气显得有些哽咽,仿佛所有的艰难都是从这两个字开始,罗依棠不想提起,但又逼迫自己面对现实。

“我妈只是以为我爸有了情人,她也不是没有想过算了。如果事情就这样结束倒也好了,但其实没有这么简单。” 曹静静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影响罗依棠的心绪。果然一切如她所料,事情的复杂程度远非当时年幼的罗依棠可以承受。

“关于离婚的事情,他们吵了很久。后来,呵,我爸拿了协议书让她签,他们那次吵得很厉害,我亲耳听到我爸说他跟那个女人已经决定结婚了,所以只能和我们分开。我妈也才知道对方竟然是她的徒弟,当然很受刺激,整个人就像疯了一样,跟我爸打。”说到这里,罗依棠的语速显得有些快,她想用一种嘲笑和调侃的口吻来叙述,可还是无法掩盖她内心的激动,过往的激烈争执突然又跳到了眼前,这是一幅罗依棠花了六年都无法面对的画面,她消化不了这种紧张中带着强烈不安的情绪,但又习惯性地逞强。

曹静静听得心都快掉出来了,她不自觉地抓紧了罗依棠的手,是紧张,是不安,也是深深的担忧,连绵起伏的家庭变化是她无法想象的。罗依棠父母和蔼亲切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现在脑中却是一幅混乱的画面。她甚至能够想象,在罗依棠家那个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就在那张阔气的真皮的转弯大沙发前……曹静静也闭起眼睛,摇了摇头,不愿意去幻想那样的画面,因为她不知道在那个场景里,应该把当年幼小的罗依棠放在哪个角落才算安全。

“我妈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就派人去查了。结果发现我爸很早之前就在郊区为那个女人买了一套房子,他们就住在那里好几年了,只是表面功夫一直都做得很好。最后是因为那女人怀孕了,这件事情才暴露了出来。”罗依棠好像来了劲,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么多。那么多年了,她从来就不愿意去想所有的起因、经过和结果,她怕碎片一旦连接在了一起,痛苦就会更加漫长。

“他们打架之后,我爸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据我妈后来跟我说她是想算了,所以就去那边的公寓找爸爸谈。但是那个女人见了我妈也没有礼貌客气,反而一副跟她平起平坐的姿态。我妈想教训她几句,话肯定也比较难听,我妈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刀子嘴。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后来的事也没有人再跟我解释过。我只知道那女人肚子已经大了,推推攘攘中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送到医院的时候由于大出血死了。”罗依棠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有点轻描淡写,这种淡淡的不屑的情绪不知道是对那个女人,还是对她所了解的父母,还是对整个她毫不知情的事件结局,她作为另一个受害者,不知道真相,就只能假装放下。

“啊——”曹静静惊呼出来,这是电视剧么?这种只有在编剧手下才会发生的剧情,竟然真的就在她面前发生了。

罗依棠没有理睬曹静静的叫声,继续道:“后来我爸爸心里愧疚得要死,一边是一尸两命,一边是愧对我妈,总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承认是他自己不小心把人推下去的,动用了一点关系,最后判了六年。”罗依棠停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她不愿意流露出太多的情绪,一直苦撑着伪装坚强。

“那你就跟着妈妈过了?”曹静静胆战心惊地问道,联想起罗依棠之前无意中流露出的对父母双反的痛恨,她真担心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最糟糕的那种情况。

“哼,我妈?她倒是挺想得开,重新拟了份协议书跟我爸离婚了。她让我跟她去加拿大,我不愿意。”说到这里,罗依棠的语气变得坚硬,她不愿意跟随父母中的任何一个,她要一个人生活,是赌气,也是报复。

“他们总是到了最后才告诉我结果,让我顺着他们的步伐走,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所以我不愿意去。后来我妈就让我姨妈来照顾我,就是陆萱的妈妈,你也知道陆萱是来借读的,她妈妈能从乡下过来照顾她,也算是一个比较好的安排了。”曹静静想起了陆萱对罗依棠誓死相从的表情才稍微敢松一小口气,还好不是最糟糕的那种无依无靠。

“只是这些安排他们从来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他们都背叛了我,忽然之间,父母都没了踪影,你甚至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什么时候会回来。虽然他们留下了很多钱,可以够用三辈子,但是他们不要我了。我甚至想,他们的感情算什么,他们两个都在为了自己的一时高兴,好像我生出来并没有对他们形成什么影响。我觉得一切都是讽刺,是我不想再回学校的。原来的房子已经卖掉了,我不想看见他们的照片。人都是很自私的。很多事情再美好也都是会改变的,而且是突变,有一天你睁开眼睛,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甚至都没有征求过你的同意。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世界上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罗依棠终于撑不住了,她可以无数遍地回想曾经发生了什么,但她一直无法把自己的真实感受说给什么人听。所有的情绪只能一个人憋在心里,那种难受就像被一刀刀地切割着皮肤,不能速死,只能忍受。今天她终于可以不顾一切地说出来了,说出她的痛,她的怨,她的恨,她这只濒临爆炸的气球终于有了释放的渠道。

曹静静只能安静地陪伴着罗依棠,她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又能说些什么。她亲眼看到罗依棠说话时从失落转向愤恨的神情,她亲手感受到罗依棠的手从无力到紧握拳头,这是怎样的生活呀,这一路依棠走得该有多辛苦呀!

罗依棠意识到自己的激动,她向来都把自己隐藏得很好,不愿让他人看穿自己,是的,哪怕那个人是曹静静也不行。罗依棠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六年,呵呵,你想知道的全部故事。我也没什么好骗你的,我不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小棠……”曹静静怔怔地站在那儿,这些话从罗依棠口中徐徐道来,就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她讲得很冷静,但是曹静静知道她肯定忍受了巨大的悲痛,一个人就这样背负着秘密逃走了,而且一背就是六年多,当时的她不过是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学生,她竟然一个人就把这一切都抗了下来。

“别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我,很烦。”罗依棠看着曹静静的神情,她最讨厌别人怜悯。

“不,我不是可怜你。我只是在想,如果当时你愿意告诉我,我来帮你一起分担,你就不会痛苦这么多年。”曹静静握住罗依棠的手道,“小棠,你没有努力你怎么知道一切不能挽回?我们是朋友,我愿意帮你,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了,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如果你愿意,你以后有我,我们可以还像以前那么要好,你不会让我受嘲笑,我也不会让你受欺负,我们还是可以一起上学,以后一起工作一起生活,有很多共同的朋友,一起看书看电影,一起过暑假寒假……”

“你帮我?怎么帮?”罗依棠打断了曹静静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把头转到另一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眼泪,可是眼泪仍然止不住掉了下来。罗依棠掩饰住哭腔继续说:“学校就要开除我,每个人都恨不得我立即从这个地球上消失,帮,怎么帮?你是教育局局长么?”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说好帮,就一定可以帮,我已经和陆萱妈妈提过了,让她回去准备点费用。你知道的,这个肯定是花点钱的。”曹静静说得很神秘,拍了拍罗依棠的手背说,“你只要好好休息,养好身体,等你出来就来我们学校读书吧。”

“你们学校?”罗依棠惊呼,是不是她听错了,曹静静的学校可是市级重点。

“对的,就是我们学校,这是个秘密。现在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小棠,我不会放弃你的,我们一定会回到从前的,一定!”曹静静帮罗依棠盖好被子,脚步轻松地走出了病房。

罗依棠看着曹静静消失的背影,可能是药物的作用,她有些昏昏欲睡了,不知道是做梦还是什么,她仿佛看到了童年的自己,还有曹静静。

“我觉得我们要找个其它称呼来称呼彼此,不能总是你叫我罗依棠,或者依棠,我叫你静静,大家都这么叫没意思。”

“嗯嗯,那依棠觉得叫什么好呢?”

“嗯——从今天开始你叫我小棠,我叫你小静,小棠和小静,只属于我们之间的称呼哦。”

“放心,如果以后谁学你的样叫我小静,我就打他。”

“打,你能打么,你不要理他就是了,哈哈。”

“嗯嗯,我知道了,小棠。”

“我们回家吧,小静。”

“我们回家吧,小静!”罗依棠念着梦话,嘴角露出了微笑。

 

 

【4】

 

为了这个帮助的承诺,曹静静在罗依棠住院的这段日子是忙进忙出,其实主要还是托了蒋烨父亲的关系,联系到他们一中的校长,坦白了这个特殊情况,安排罗依棠作为借读的学生来旁听。校长因为和蒋爸爸是老交情,又是借读,又有赞助费,也就乐得做这个好人,反正也不影响他们学校的升学率,只是提出要罗依棠改掉之前的习性,毕竟她将穿上他们学校的制服,出入市一中学的校门。

等手续差不多办妥,罗依棠也就准备出院了。这天她出院,等待她的将是另一场考验,陆萱妈妈带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在门口看到的时候,曹静静大吃一惊,如果她没有认错,这个应该就是罗依棠的父亲。她问了陆萱,得到了确切的回答,由于罗爸爸在监狱里面表现良好,已经准许提前释放了,所以在陆萱妈妈的安排下,亲自来接罗依棠出院。

“这样不会有什么问题么,我害怕小棠那个性格……”曹静静对着陆萱一脸愁容。

陆萱知道罗依棠向曹静静诉说了这几年来的经历,她对曹静静倒也松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妈妈这样处理应该不应该,但是她说是一家人总归是一家人。而且她说,伊棠这两年要求回到这里来住,并且选择转校到附近的学校,或许就是在等待她的父亲出来,虽然我一直说这只是她的猜测。”

“你们最近才住回来的吗?”曹静静想就算住得很近,哪怕不在一个学校,那些常去的地方总应该会碰到的。

“嗯,以前搬去很远的地方了。去年才回来。所以会被你撞见也不奇怪。”陆萱的回答进一步解开了曹静静心中的疑惑。

陆萱其实也是有点担忧的,因为她很了解罗依棠的脾气,忽然她想到什么说,“我心里总有点害怕,罗爸爸总是会给依棠寄信,但是她一封都没有打开过,全部放在一个盒子里。静静,我不放心,我们跟着去看看吧。”

自从罗依棠和曹静静冰释前嫌后,陆萱对她的态度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曹静静听着陆萱的建议,拼命点头,她其实也是神经高度紧张,深怕罗爸爸一来反而刺激到罗依棠刚刚恢复的身体,但是从理论上讲,这一天迟早是要来的。

两人蹑手蹑脚躲在病房门外,从门缝里看着病房里发生的情况。

罗依棠不得不承认,她是相当震惊的,她曾经无数次设想过这个场面,然后计划了很多个应对,但是她发现没有用,现在的她就只能站在爸爸面前,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竟然就是她的爸爸,她曾经气宇轩昂的爸爸现在变得瘦骨嶙峋,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如此之大,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皮肤黝黑,就像一个农民从农地上刚刚回来。罗依棠忍住泪眼往肚子里流,她知道自己应该恨他,应该冲上去将他痛骂或者痛打一顿,就是因为他的一个念头,把这个家庭彻底毁了,也把她推入了地狱。

“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罗依棠哽咽着说,然后背过身去,不想让爸爸看到她心软的样子。

“乖囡,是爸爸对不起你,我特地来给你赔罪,不过我不求你一定能原谅我,我就是想亲口对你说一句对不起。”罗爸爸说着走前几步,边走边想伸手抚上女儿的肩头,但看到罗依棠决绝的背影,罗爸爸还是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转而摘下眼镜,低声哭泣起来。这一刻,他已经完全没有任何要求,他可以放弃一切,作为一个父亲,他只是想要回她的女儿。

曹静静和陆萱在门口惊讶地对视了一眼,一个长辈泣不成声,如此沉重的场面,连外人都看了不由得屏住呼吸,更别说罗依棠了。

罗依棠的脸微微向后侧了侧,停顿了几秒钟后很快又把脸转回去,恢复到先前对着墙壁的样子。罗依棠故意不回头看父亲,其实她早已经泪流满面,她刻意地忍了几次,抽搐着的肩膀也慢慢平息下来,随后强装镇定地说:“你不用哭得那么伤心,我活得很好,现在也不需要你。你以为掉几滴眼泪,过去发生的那么多事情就都是假的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没你想的那么脆弱。这么多年,没有妈妈,没有爸爸,我都能活下来,今后也不想改变这种生活。我只相信我自己。”罗依棠说完,迅速向门口走去,她瞄了一眼父亲瘦弱的身躯,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她不断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忍下这口气,绝对不能对一个罪人有宽容之心。

“乖囡!”罗爸爸一下子拉住经过身边的罗依棠的手,看到罗依棠停下脚步后,他才靠近几步,颤抖着把罗依棠的手捂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中间,“爸爸知道你这几年受苦了,爸爸真的对不起你!你可以不承认我,只要你不反对我在你身边出现,之前我没有做到的父亲的职责,今后我会加倍补偿你。你要知道,爸爸只有你了呀!” 罗爸爸边说边抚摸着女儿的手掌,随着语气的加重,手里的力气也越来越重,但他自己丝毫没有感觉到,像是恨不得把几年里的思念与爱都能在这一刻通过手心传递出去。

罗依棠感受这双宽大的手掌,就像年幼时候一直把她托举起来的手,厚实温暖,只是现在这只手变得粗糙不平了,手心中的老茧仿佛深深刺痛了罗伊棠的心,她一下子把手抽了出来,飞快地从病房冲了出去,和曹静静陆萱几乎撞了个满怀,罗依棠看了她们一眼,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曹静静赶紧冲进病房搀扶住正欲追上去的罗爸爸,,勉强着笑容说:“罗叔叔,我是曹静静,您还记得我么?”

罗爸爸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过了好几秒才收回眼神,稳住了颤颤巍巍的双腿。他看了看曹静静露出了慈爱的笑容,点点头道:“曹静静,我记得,我真高兴你们还在一起,谢谢你了。”

被罗爸爸这么一说,曹静静显得不好意思了,扶着罗爸爸在凳子上坐下道:“罗叔叔,小棠刚刚动了手术,可能脾气有点不好,您别怪她,这些年来,她吃了很多苦。”

“我知道,我都知道,陆萱她妈都告诉我了。”罗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擦拭了一下镜片,缓缓地把眼镜重新戴好,不无愧疚地说,“这个孩子就这个脾气,我不怪她,要怪就怪我自己。”

“对了,静静——”罗爸爸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曹静静道,“你把这张纸交给依棠,这是我现在的住址和联系方式。你跟她说,如果受到什么委屈,想找人说说,或者想找我这个爸爸哭一场,我随时欢迎她。如果她有什么困难,也麻烦你告诉我。”

曹静静也忍不住有点鼻子酸了,接过薄薄的一张纸却有着千斤重,只好拼命地点着头。

“叔叔,妈妈说让我送你回家。”陆萱跟着进来。

“不用啦,我自己能回去,你们忙去吧,替我照顾好依棠,我谢谢你们了。”罗爸爸给两个女孩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搞得两个女孩子手足无措。

陆萱去找她妈妈办出院手续了,曹静静则满医院地找罗依棠,终于在一个小亭子里找到正在那儿发呆的她。罗依棠远远地看到曹静静走过来,摸了摸脸,明显是哭过了。

“给,你爸爸给你的,”曹静静把小纸条递给罗依棠说,“罗叔叔让我转告你,上面有他的地址和电话,如果你觉得委屈了,想哭一场,他随时欢迎你去找他。”

罗依棠怔怔地接下纸片,捏在手心,看了一眼曹静静说:“小静,我是不是太冷酷了。”

曹静静叹了口气说:“每个人都会有伤痛,都需要时间去修复,只是如果你积极一点,或许更利于恢复,你说是不是呢?”

罗依棠听着,嘴角瘪了一下,虽然没有回应,但是曹静静知道她内心已经起了变化,她也相信陆妈妈的猜测,罗伊棠的重新搬回这片区域是因为在等她的爸爸,血缘之亲是深深刻在血肉之中,永远无法抹去的。曹静静看到罗依棠把纸条非常整齐地折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温柔多了,曹静静感到欣慰极了。

“好了,我们赶紧回去吧,还要办理出院手续呢。”曹静静将罗依棠从长凳上扶起,带着她回到住院区。

“小静,我后天真的可以去你们学校报道么?”罗依棠挑着眉问,还是有点担心,毕竟自己的现状她心里最清楚。

“当然啊,都已经弄好了,你就来我们班,还有蒋烨,你认识的。”曹静静拍了拍胸脯,打着包票说。

“那真的要谢谢你了。”罗依棠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温柔地说过话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很不习惯。

“不要谢我,要谢就谢蒋烨吧,是他爸爸的关系。”曹静静说着,脸上难掩骄傲之情,这个神情在罗依棠看来很羡慕,只是她没有更多地表示出来,只是放心地笑了笑。

罗依棠看着晴天白云,加上已经复原的身体,觉得似乎有更好的生活在等着她,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自己仿若新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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