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欢迎你! 登录 免费注册 我的书房
读书网首页 | 帮助中心 | 意见建议 |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经典文库
长篇 都市情感 社会纪实 青春校园 少年文学 励志成功 科幻灵异 军事谍战 玄幻武侠 探险推理 古装言情 历史小说 生活频道
首页 > 长篇原创 > 古装言情 > > 第三章 她狠不下心,时至今日,仍旧对这个人狠不下心
第三章 她狠不下心,时至今日,仍旧对这个人狠不下心 文 / 维和粽子 更新时间:2012-9-2 22:20:46
 

抱着琴坐在车厢里,不大的马车除了慕阳还坐了三个侍女。

起初几个侍女看她的目光中还带着点敌意,但很快三人聊开,便把安静坐在一侧的慕阳忘到了脑后。

“看我这白玉孔雀簪,漂亮吧,可是小侯爷赏的呢。”

“切,这又如何,你没见小侯爷赏给久离姐姐的那个金海棠珠花步摇,那才叫漂亮!白天看了都闪着光,亮的人都睁不开眼睛!”

“赏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要是被小侯爷看上收入房中那才是一步登天!”

“小妮子,你胡说些什么!”

“我哪里胡说了,小侯爷今年十五了,还没纳哪个姐姐进房呢……”

慕阳的嘴角抽了抽,抱着琴稍稍坐远了一些,微微撩起车帘,浅蓝晴空下荠麦青青随风轻曳,车队已经出了南安城。

这半年来慕阳一直安然学着琴棋书画,对季昀承身边的事少有关注,这一趟出来还未到帝都,却是见识了不少所谓的争宠——在宫中虽然也有争宠但绝不会做的这么明显。

光是小侯爷一日三餐由谁来送都让一众侍女争破了脑袋。

慕阳笑笑权当看戏,只是未料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离开南安城的第三日,车队夜间歇在早已订好的客栈中。

偌大的客栈被南安侯整个包下,因为房间颇多,慕阳也分到了一个单间,稍事休息准备去楼下大堂用膳,便见距离自己不远的某个房间外围满了人,尽是女子的吵嚷声。

略扫了一眼,竟发现为首的人有些眼熟。

再一回想,却是半年前与她同住的久离,比起初见时久离要显得丰腴娇俏的多,身上也尽是绫罗锦缎,只是不知为何此时久离面带病容,只能斜斜靠在门框边。

不过,也同她没有多大干系。

收回视线,慕阳继续准备去大堂。

 

“都别吵了,我让她去。”

娇弱的女声忽得响起,慕阳的身后一下子安静了。

略疑惑的回头,慕阳就见久离伸长手臂,手指直直指向她。

接着投来的是一众欣羡嫉恨的目光。

慕阳刚想问怎么了,就有一个女孩子将盛满菜肴的盘子递到她的手上,嘟嘴道:“喏,久离姐姐让你去,沿着这条道一直走到底便是了。”

她还未说完,方才吵吵嚷嚷的侍女尽皆散去。

捧着盘子,慕阳思忖了一下,左右不过是送东西,送了回来再去大堂用膳也不迟。

也不再多言,顺着刚才所指的那条路径直朝里走。

现下正是用膳时,自是夜深人静。

尽头是个不小的院落,厢房里却没亮着灯,慕阳还以为人不在,刚想随便找个地方放下,就听见季昀承慵懒的声音:“是久离么?进来。”

慕阳迟疑一瞬,还是推门进了去,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穿过厢房,慕阳一怔。

 

她刚一进院子,迎面便是氤氲缭绕的雾气,隐约可以看见季昀承背对着她趴在温泉壁的岩石上,下巴撑在手背上,似乎想着什么,漆黑的发丝披散漂浮在水面,衬着少年白皙的脊背格外的醒目。

“东西放下,帮我搓背。”

没等到回答,季昀承似乎有些不耐,稍稍侧头,发丝上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甩起,漾出动人的弧度。

在看见来人是慕阳时,季昀承表情变得相当有趣。

 

慕阳像是视若无睹般将盘子放下,转身便要退出去。

“站住。”

季昀承蓦然喝道。

“不知小侯爷何事?”没有回头,慕阳只是问。

“我刚才说的你没有听见么?”季昀承懒洋洋道,“过来帮我搓背,别告诉我你不会。”

又等了一会,仍不见慕阳的回应,季昀承的声音染了一丝不悦:“怎么,不愿意?我的耐心有限……”

“好。”慕阳缓缓回过身,慢慢道,“我只是不知道小侯爷是否确定。”

院中昏暗,唯独几盏琉璃八宝明灯幽幽点亮,照到慕阳身上只剩薄薄一线光亮,所以季昀承并没有看清慕阳脸上的神情。

捋开发丝,安然的伏趴在温热的岩石上,季昀承半阖眼眸,等着慕阳的侍候。

用手掌捧了些许的温水淋过季昀承白皙的背部,另一手高高举起放在一侧的胰子,慕阳用力的搓了下去。

只听见季昀承一声惨叫,逡然游远,咬牙切齿。

“慕阳!你这是给我搓背还是想要了我的命!”

慕阳就着半膝着地的姿势,垂下眼帘,全然乖顺的模样:“小女子没有侍候过人,难免不知分寸,还望小侯爷见谅。”说着,她扬起手,微微笑,“不若小侯爷再给小女子机会多尝试几次,一定会让小侯爷满意的。”

方才还气急的季昀承喘了两口气,燥怒褪去,唇侧一抹似笑非笑笑容:“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双臂轻展,季昀承迅捷朝着慕阳游曳而来,在慕阳尚未反应过来之时,湿漉漉的手掌握住慕阳的脚踝用力一拖。

“哗啦啦”。

季昀承满意的看见慕阳脸上闪过惊骇的神色,而后直直扑着他落进水中,掀起滔天水浪,惊碎一潭雾气。

在水中季昀承远比慕阳灵活的多,刚察觉慕阳想要缠着他的意图,便猛然震开慕阳,退到一侧。

失去攀附物的慕阳很快挣扎了起来,面容惊惶张口欲言,却又被水流抑制,只能死死咬着牙,用手臂努力拍击着水面,湖蓝的裙摆也在沉沉浮浮。

季昀承斜靠着岩石望着不断溅起的水花,随手取了盘中的梅花银酒杯,轻饮了一口,唇角笑容越深。

 

又过了一会,像是力竭,慕阳拍击的幅度减缓。

季昀承察觉不对的时候,刚才还在沉浮间的人影已渐渐向池底沉去。

这池底虽然对于慕阳来说还高了些,但也不至于如此罢……季昀承丢下酒杯,将信将疑的朝着慕阳游去,手臂用力拖着慕阳湿透的衣袖将她拽起,瞧见那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容颜,这才放下疑虑将她带上了岸。

仰躺在岸上,慕阳发髻散乱,发丝一缕缕贴在脸颊,那一袭漂亮的湖蓝薄水烟长裙全然湿透,小小的睫羽覆盖在眼睑上脆弱的轻颤。

季昀承用手指探了探慕阳的鼻息,竟然感觉不到温热的呼吸。

又用手指在慕阳的人中按了按,仍旧没有反应。

登时,季昀承的面色沉了下来。

 

倒不是没见过死人,只是慕阳对他尚有用,就这么死了……

微微眯起眼睛,季昀承回忆着曾经见过的一次落水急救,似乎是要将对方腹中的水控出,边想季昀承的视线便划向慕阳的胸腹,尚未发育的身体自然入不了看惯玲珑曲线的小侯爷眼中,挪了两步,季昀承半抱起慕阳,将手掌放在她的腹部。

正想压,却又顿了一顿。

不知是压根不懂还是不喜用,慕阳身上并没有那种浓烈的香料味,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轻轻浅浅,在习惯了侍女身上香料的季昀承闻来别样的好闻。

忍不住低下头嗅了嗅,慕阳的发间也是这样的气息,干净而纯粹。

 

因为他的动作慕阳微微仰起头,苍白的面颊还带着几分稚气,薄利的唇被咬破了一侧,些微的血丝渗出,眉头是拧起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很招人怜。

季昀承最初冷遇她除了没有工夫以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觉得慕阳太过早熟,那般冷静淡定的模样让他都觉得隐隐有威胁之感,这般宠辱不惊果敢决断的女子留在身边未尝会是好事,一旦用不好极有可能遭到反噬……但是,如今想来会不会是他想太多了,再如何聪明这也不过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女孩。

轻松了一口气,季昀承用手掌挤按慕阳的腹部。

刚一用力,只觉腿部钝痛,跟着脚底一滑整个人倒翻进温泉中。

临落进水里的最后一刻,他看见慕阳抚着胸口呕了两口水,一边的眉挑起,神色扬起,哪还有刚才的一分狼狈。

好容易挣扎着从水中浮起,岸上的慕阳又是刚才温顺的样子,低垂眼睛,声音柔和:“小女子骤然惊醒受惊难免出手重了些,望小侯爷见谅。”

季昀承冷脸进屋,看也不看跪坐在岸上的慕阳。

见鬼,他刚才怎么会觉得她可怜?

待季昀承走远,慕阳才缓缓坐下,咳嗽不断。

她是真的不会凫水,刚才的溺水也是真的,只是……从来也不习惯示弱。

又顺了两口气,慕阳才按着胸口慢慢站起身。

好在,季昀承没有发现。

 

第二日久离的病就好了七八分,侍候小侯爷的活计再度回到了她的手上,季昀承还特地赏了燕窝给久离,让一众侍女欣羡不已。

送完饭越发不被季昀承待见的慕阳自然被众人忘在了脑后。

慕阳白日抚琴,晚上练剑,日子过得倒也快。

车队且行且停,终于在半月后到达了帝都外。

同车的侍女早早趴在马车窗口,一个挤一个的朝外看,嘴中不住发出赞叹。

对比繁华的南安城来说,帝都有的是百年来沉淀下的沉寂古朴与恢弘庄严,慕阳靠着马车壁,没有去看,反而闭了闭眼睛,帝都已经是三朝古都,几乎城中每一处都有值得诉说的历史,无论是斑驳的城楼还是修葺一新的皇宫内苑,这里,却也是她带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她生于此长于此。

一座城池,掩埋了她所有的存在。

 

南安侯在帝都有御赐的宅子,虽不如在南安城的侯府大,但胜在布置灵巧,亭台楼阁,飞檐陡壁处处彰显细致,内中假山假水更是匠心独具,原石树木衬以千尺锦帐,大气而尊荣,显得十分富丽堂皇。

慕阳被安排和同马车的另外三个侍女同住。

刚歇下,就有侍女嚷嚷着想在帝都逛逛,纷纷历数着自己所知的有关帝都的事。

帝都慕阳早已逛的烂熟无比,自然早没了兴致,她来也不过是为了再见皇祖母一面。

翻阅有琴师傅给她的琴谱时,慕阳忽然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

虽然皇太后的寿诞规模不小,但各地藩王能够进宫随侍的侍从不过几人……她才刚刚得罪过季昀承,季昀承怎么会带她进宫?

如此一来,一切不都只是场空谈。

早知,早知便忍一时便是……

既然不能指望季昀承,那只有另辟蹊径了,抚摸着琴谱,慕阳思忖,更何况她也未必一定要进宫。

 

当先一步是出侯府,这倒不算很难,这几日借着采买机会出去逛街的侍女侍从不在少数,慕阳用了一点碎银子很顺利的拿到了出府的采买牌子。

牌子只能用一次,但一次也就够了。

皇祖母每月十五日皆有去城外皇觉寺敬香的习惯,至于进皇觉寺虽然难,但至少混进去比皇宫要容易的多。

打定主意,慕阳带了些银子便用采买令牌出了侯府。

不知是不是练剑的作用,这些日子慕阳的体力较之之前有了明显的增加,一路走出城竟没觉得多疲惫,皇觉寺距离帝都不远,慕阳走到不过过去半个时辰。

小时候慕阳也常跟着皇祖母去皇觉寺游玩,犹记得皇觉寺后的大片林园,那时她最爱的便是在林园里捉弄侍候她的嬷嬷和侍女,只是远远看着,便扑面而来一股令人酸涩的熟悉气息。

九年前。

皇觉寺还未曾翻修,寺墙上还有藤蔓爬过的斑驳痕迹。

深吸了一口气,慕阳绕道寺庙后的林园外,细细用手指摸索着墙根,在某处停下,拽开一块砖石,下面松松的石块很容易便被拽开,天祭十二年,也就是六年后,皇觉寺被彻底翻修,连带着这个秘密的出口也被掩盖了起来。

所幸现在还在,从石洞中溜进皇觉寺,隐隐能听见侧殿里吟咏佛经的声音。

 

轻手轻脚避开寺中僧人,也多亏了从前爱在皇觉寺中捉迷藏的习惯。

未到正殿内,已经听见清持方丈恬然方正的声音。

而后是皇祖母的声音:“劳烦方丈了,老身只想在这青灯禅庙中受得几分佛法的洗礼。”

那样已经有些苍老却依然慈祥的声音让慕阳几乎有种潸然泪下的感觉。

皇祖母的亲切叮咛和慈爱关怀仿佛还是昨日旧事,虽然她总觉得皇祖母有些唠叨,但也是真心爱着这个疼爱自己的老人。

她第一次觉得重活一次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侍从护卫尽皆守在正殿外,清持方丈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消失后,便只剩下皇祖母的声音,有些寂灭,有些疲倦。

“大慈大悲的菩萨,我知道,我剩下的时日只怕不多了。但我这一生过得也算圆满,有儿有女,子孙满堂,先帝虽然故去的早但也待我不薄,老身不求延年益寿,只求菩萨保佑我王朝康盛兴隆。”

“我儿我不担心。孙子年幼,愿他了解民间疾苦,切莫好逸恶劳,早日长成一代明君,还有我那个被宠坏的孙女,她虽顽劣但本性不坏,只愿她能找到一个真心疼爱她的驸马……”

躲在正殿后,隔着帷幔慕阳远远偷窥着,然而不知不觉间,眼角变得湿润。

细细用眼睛最后一次描摹过皇祖母的容颜轮廓,慕阳揉了揉眼睛,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还未走出皇觉寺,忽得一道炸雷,顷刻间雨水瓢泼而下。

慕阳连忙躲到一处屋檐下,才未曾湿透。

雨水倾泻,像是无穷无尽般涌流。

不禁皱了皱眉,她未曾带伞,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城门关闭前只怕雨水不会停下,那她今晚……岂不是回不去了。

正想着,忽然也有一个人躲在了她边上的屋檐下,宽大的袍袖沾湿了雨水,未束冠乌发披散,虽然狼狈但不掩周身风雅清贵气质。

她下意识侧眸看去。

 

同一时刻,帝都南安侯府。

“她人呢?”

“她是拿了采买牌子出去的,其他奴才不知。”

季昀承的嘴边溢出几分微笑,却显得有些残忍:“采买?会采买到现在不回来?如若府中有人私逃,将人放出者,视为从犯。”

掌管采买令牌的内务管事腿脚一软,当即便跪下叠声哀求道:“奴才这就去找,这就去找!!”

 

雨下得很大,铺天盖地般淹没了整个世界,远处的禅院庙宇都在一片朦胧中悄然隐没,辨不清轮廓。

慕阳侧眸的动作像是被一点点放缓,那个人的面容也随之一点点显露。

干净清雅的眉目、无时无刻不微微上扬的唇角都在眼中逐渐淡去,只剩下水墨画般容颜。

见慕阳看来,他笑了笑:“你也是来躲雨的?”

声音玉润,音质澄澈,显得温文尔雅,几乎让慕阳有些怀念,与记忆里残存的那个总是皱眉冷嘲热讽,不假辞色乃至最终疯狂的男子判若两人。

纤长手指探出浅紫色的云纹罩纱,雨水顺着手指浸湿纯白里衫。

还是他喜欢的装扮。

 

同时,脑海中闪现过男子反握住剑柄,刺向自己胸膛的神情。

极致的绝望与悲哀,穷途末路。

心口蓦然一痛,几乎无法呼吸。

按着心口,慕阳弯下腰,大口喘气以缓解那种窒息般的痛楚。

“你怎么了?”不加掩饰的关切声音,温柔如水,“是有心疾么?”

慕阳张口,却说不出话。

“我去替你叫人。”

那人转身欲要离开,慕阳探指扯住对方的衣袖,艰难的摇了摇头。

“可是你这样……”

心痛的感觉渐渐褪去,呼吸变得平和,慕阳轻声道:“不用了,萧腾。”

那人微微一怔,疑惑道:“你认得我?”

 

认得,何止是认得……

即使是现在看到依然会无法抑制的心颤。

理智告诉自己不要接近眼前这个人,他很危险,他会让你万劫不复,可是……曾几何时,自己是那样贪恋他偶尔流露的温柔与笑容,如今这个人站在她面前,浅笑晏晏,温声细语对她说话,体贴关怀温柔和煦,哪怕她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彼时,他们并不相识,彼时,一切的互相伤害还未曾开始。

只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玄慕阳。

微退开几步,慕阳垂下头,掩盖住自己方才的失态,言语间带了几分疏离:“不,我不认识你。”

“可你刚才叫的,不是我的名字么?”

慕阳还想说话,忽然一道清亮若银铃般的嗓音传来。

“嘻嘻……我就知道你没带伞吧,喏,我给你送来了。”

循声望去,不远处的蒙蒙雨雾中一个灵秀的身影提着裙摆,动作欢快的疾步跑来。

慕阳的眸子瞬间沉了下来。

这个声音的主人,叫林叶笙。

 

萧腾虽然算不上重臣之子,但家中世代都是进士出身,称得上书香门第,祖上也曾出过尚书丞相,只是近来几代没落罢了,说起来,萧家最近出名的倒反而是萧腾,萧腾十六岁乡试第一考取解元,十七岁会试第一考中会元,十八岁殿试第一考中状元,赐进士及第,连中三元是何等光宗耀祖的事情,更何况萧腾本人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游街时风度翩翩的模样引得全城竞相围观,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萧腾会前途无量时,一道赐婚公主的圣旨下来。

对于别人,或许觉得尚公主是件荣耀的事情,但本朝自建朝起,便有法令,驸马不得入朝为官。

萧腾的仕途至此断送。

说起来,萧腾的确是有恨她的理由。

至于林叶笙,她是萧家管事的女儿,自幼与萧腾青梅竹马,身份悬殊,她从未把林叶笙当做过对手,只是……这个女人终究害得他们……

此时再看去,模样娇俏可爱的小女孩的确是比骄纵蛮横的她更能赢得男子的青睐。

攥紧拳,慕阳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温文清澈的声音叫住她,萧腾两步走到她的身前,将伞递给她,“如果要走,拿着这把伞遮遮雨罢。”

林叶笙见状忍不住跺脚:“那是我们的伞,你怎么!”

“我见她身体不太好,反正……我们现在也不急着离开。”

“你啊,怎么总是这么善良!”

萧腾闻言莞尔,笑声中透着几分包容与谦和。

 

听着他们亲昵的对话,慕阳捏紧了塞在掌中的伞柄,垂下的眼眸中阴冷的光几乎无法抑制,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里涌出一个念头,前世她认得萧腾时是在琼林宴上,萧腾已然弱冠之年,此时的萧腾不过十四五,尚不知情爱,如果此时去插足,未必不能……

翻涌在心头的恶念像一把燎原的火,在心头越演越烈。

“你的心口还难受么?”

慕阳抬眸,略显稚嫩却依然让她无法忘怀的面容近在咫尺。

微蹙起眉,隐约有关切的意味。

她狠不下心,时至今日,仍旧对这个人狠不下心。

“我没事。不用了。”

冷冷将伞柄重新塞回进萧腾的手中,慕阳头也不回一头钻进漫天大雨中,任由雨水落在肩头,淋湿了她的发丝衣衫,慕阳一步一步越走越疾。

一年前,其实对她而言也只有一年而已。

她无法平静的和他共处一室,无法平静的看着他和另一个人说笑。

但更加让她无法平静的是在死过一回以后,她还是没有办法斩钉截铁的说她不爱他。

 

所幸慕阳还没有倒霉透,在一阵狂风暴雨后,很快雨渐渐小了下来。

慕阳走到帝都城门口的时候,只剩下一点点的斜风细雨,落在身上并不难忍,只是穿着的衣衫已经尽皆湿透,发丝沾湿成一缕缕贴在鬓边,裙裾上染了斑驳的泥水污迹,让她有些难受。

贴着墙角,慕阳挽起衣袖用手拧干,刚一侧目,就疑惑了起来。

天已经黑透了,城门本该是紧闭的,可是此时却有人从城门内出来。

慕阳的疑惑还没有打消,就有人团团将她围住。

“小侯爷,小侯爷,我们找到了!”

不过多时,就见季昀承策马从城内出来,面容阴枭的盯着她:“你想逃跑么?”

 

府中奴婢私逃之罪有多重慕阳很清楚。

当年她府上的一个丫鬟和侍卫私奔逃跑,被抓回来了之后被毒打了一顿,直接以死契卖进妓馆中,入府为奴就相当于是主人的东西,任如何处置也不会有人管。

这也是她为什么一直安分呆在南安侯府上的缘故。

当机立断,慕阳向季昀承毕恭毕敬行了一个礼,柔声道:“奴婢并没有想逃跑。”

季昀承却根本不听她的话,手臂向前一把将慕阳拦腰拽上马,随即策马进城。

像是故意的,季昀承骑的极快,马匹不断颠簸,慕阳伏在马背上,只觉得胸口被震的欲呕。

到了府中,季昀承一个勒马,将慕阳从马上丢下。

幸亏慕阳练剑锻炼反应敏捷,倒退着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

而后,听见季昀承冷冷的声音:“来人,看着她跪在院中,什么时候跪的我满意了什么时候再让她起来。”

 

扶着胸口平息呕意,紧接着慕阳便被人拉到院中,按在地上。

又按着地面干咳了两声,那胃腔翻滚的感觉才慢慢淡去。

夜色越发的深邃,天幕漆黑,不见星月,已过了就寝的时间,就连烛灯的微光也不见。

慕阳低着头,指节狠狠攥着,几乎要嵌进地面。

前一世因为父皇母后的疼爱,她从没有跪在任何人的面前,相反,她的身份尊贵,就连季昀承见了他也难免要行礼。

膝盖上传来酸麻的感觉。

没有办法不想起,玄慕阳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跪地是因为……

那个清傲绝伦的男子冷冷跟她说:“你想嫁入我家门也不是不可以,若你能跪在萧家宗祠前一天一夜,我便承认你是。”

她做到了,放下所有的骄傲,跪在冰冰冷冷的地面上,整整一天。

萧腾却始终没有来看她一眼,知道她做到了也不过是“哦”了一声,再无他话。

“你的心口还难受么?”

忽闪过少年刚才的话,慕阳只觉得头痛的越发厉害。

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始终无能为力。

 

更鼓声遥遥传来。

季昀承用茶盏撇了两下杯中的浮沫,略略抬起眸:“她还在那?”

“是。”

久离乖巧的在季昀承身后捏着肩,放下茶杯,按住久离柔嫩的手,久离一个旋身坐进季昀承的怀中,微微笑起,三分媚态。

季昀承用手指箍住久离的下巴。

久离乖巧的抬起脸,任由季昀承打量。

上好的胭脂水粉抹在颊边,又细致的修了眉,涂了唇,很是精致动人的模样,同那些娇养的小姐没有什么差别。

季昀承忽然觉得很腻歪。

松开手,将久离从怀里推出去:“别抹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久离飞快跪倒在地,掩盖住眼中的隐惧道:“是。”

“小侯爷,小侯爷……”门外有人进来。

季昀承有些不悦:“什么事?”

“那个……那个丫头昏倒了。”

 

倒是真的晕倒了,淋了好一会的雨,又在寒风中冻了半晌,再加上心神不宁,慕阳少见的发起了高烧。

这具身体从小粗养,少有病患,一病起来却是病来如山倒。

高烧久久不褪,慕阳一直大脑昏沉,甚至于从冰凉的地面被抱到了温暖的床榻都毫无所觉。

苦涩的药汁灌进胃腔中,难过的慕阳几乎将药汁呕出来,耳边有一个声音却在说“不许吐,全部给我咽下去”,慕阳拧了拧眉,谁竟然如此大胆,胆敢命令于她,当即一口药汁全吐在了那人身上。

顿时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慕阳懒得去管,仰头倒回了床褥,浑身冷热交替,头痛欲裂。

梦境一个接着一个,记不清梦的内容,却只记得在梦中,那个让她痛彻心扉的人一遍一遍冰冷的说着话,刀刺进身体里无法形容的疼痛和那个人喷溅的鲜血,被火光染亮的夜晚,犹如一只吞噬的巨兽,一遍一遍的重复犹如梦靥。

痛苦的无法自制,悲恸绝望。

似乎有人想要将她从梦境中拖出,她却始终无法摆脱,只能一遍遍沉沦,一遍遍心痛。

 

再次醒来,天光已然大亮。

微微睁开眼睛,长久合着的眼眸对明亮的光线略有些不适,慕阳抬起手遮挡着亮光。

“她醒了她醒了。”有人叫着跑出去。

慕阳缓缓坐起身,手肘抵着额,还有些回不过神。

这是……哪里?

马靴摩擦地面的声音逐渐传来,带着讥诮的语气响在头顶:“你终于好意思醒过来了么?”

睁着朦朦胧胧的双眼,慕阳的神色有些迷糊:“额……季昀承我怎么在这?”

“你装什么傻。”

季昀承慢慢俯下身,锐利的目光几乎要穿透慕阳的身体。

瞬息间,慕阳反应过来,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去,垂下眼帘,用黯然的声音道:“小侯爷,奴婢……知错了。”

“你知道你错在哪了么?”季昀承表情稍稍缓和。

“奴婢不该病中拒绝喝药,还吐在小侯爷的身上。”

“你……”似乎是压着怒火,季昀承甩袖而走,“病好了,接着给我跪!”

慕阳抬起脸,似乎觉得有有趣,扬唇一笑。

然而,笑容却渐渐凝滞在脸上,化作无声的叹息。  

 

季昀承不过是一时气话,到底还是没有让慕阳接着跪下去。

慕阳这副身体底子好,养了两天就没了大碍,只是恰是这几天错过了皇祖母的寿宴,好在她之前已经在皇觉寺见过皇祖母,倒也不是太遗憾。

季昀承刚回来,慕阳就在院中听见一群侍女唧唧喳喳的声音。

“久离姐姐,皇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啊?是不是真的黄金铺地琉璃做瓦?”

“对啊对啊,皇帝陛下长得什么模样啊!快说快说啊!”

久离站在正中,神色间颇有些矜傲。

慕阳侧身走过,忽然听见久离叫她:“慕阳,你等等。”

驻足间,久离已然快步跑来:“我有些事想同你说。”

她将慕阳拉到一侧,轻声问:“我一个侍候小侯爷难免力不从心,这里唯有你是当初和我一道从叶良城出来的,你跟我一同侍候小侯爷可好?”

慕阳略略扬唇:“不用了。刚才那些女孩愿意侍候小侯爷的只怕不少,你不妨去找她们。”

没料到慕阳会拒绝的如此干脆,久离一愣,随即苦笑:“我怎么敢找她们。”

“那你就敢找我了?”

久离直直看向慕阳:“因为你是这府里唯一对小侯爷没有半点兴趣的人。”

慕阳这才正视了她,轻笑:“何出此言?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就对季昀承没有兴趣?”

“如果连这点都判断不出,那我也不要留在小侯爷身边了。”久离的肩膀轻颤了一下,竟然低笑起来,“他的身边不可能只容我一个人,与其等别人被选中,还不如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一只手拍在了她的肩头,慕阳从她身侧擦肩而过,淡淡道:“男子的心没有这么容易摆布,而且……我也没有打算当你的棋子。”

 

寿宴过去不到三日,就已准备启程回南安城。

慕阳安然的收拾行装,在皇觉寺见到萧腾不过是意外,见到时无法平静,远离后她反而能安然下来思考,姑且不论她能否绕过季昀承留在帝都,就算留下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已经为他死过一次了。

好不容易重生多活了一次,慕阳实在不想再被他影响。

萧腾对于她而已太过危险,有些事情既然是无法控制的,那不如……干脆不要去接触。

回去的马车依然是四人同乘,慕阳在帝都足不出户,存在感稀薄,三个侍女只当她不存在,兴奋的显摆起在帝都买的小玩意。

慕阳抱着飞泉琴,闲靠在车窗边。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有人掀开了车帘:“慕阳,慕姑娘在这马车里面么?”

闻声,慕阳转头应道:“我是。”

“小侯爷让你去他的车里。”

不等慕阳动作,那人又道:“小侯爷吩咐让姑娘带着琴一道去。”

略一顿,慕阳便带着琴,下了车。

 

进去时,季昀承像是无骨般慵懒的靠在软榻上,华服上的金丝暗纹流光辉映,映衬着季昀承的脸庞俊美到无法逼视。

两个侍女跪在他的身侧,乖巧替他捏肩捶腿。

马车里准备了茶水和熏香,热气混杂着香气,弥散在车厢内,烟云袅袅,显出几分朦胧旖旎。

“不知小侯爷叫奴婢何事?”

季昀承撑着下颌,似笑非笑:“你跟有琴学了半年,也该弹的不错了罢,弹两支来听听。”

拨了拨弦,慕阳像是对于季昀承的无礼挑衅丝毫无觉,半扬眉道:“你确定?”

没来由的,季昀承眉头一跳。

慕阳每每这么说的时候总会做些让他吃瘪的事情。

季昀承刚一犹豫,忽然马车外一阵颠簸,有侍卫高声叫道:“不好了,有刺客有刺客!保护侯爷和小侯爷!”

慕阳不动声色的转身朝外看了看,心下一沉。

不会这么巧吧,季昀承今年内会遇刺,重伤几乎致死……

若是如此,离他这么近的自己必然会跟着遭殃。

 

刀枪相击的声音不断传来,惨叫声,尖叫声,男子女子乱成一团的声音,随着不知哪里来的一声“杀啊,他们都在马车里”,接连有马车车辕被砍断的声音。

季昀承一把推开吓得瑟瑟发抖的侍女,伸手扯开帘子。

慕阳安静的呆在一侧,透过掀开的帘子看见外面近乎于混乱的场面。

刺客来得不少,而且个个武艺高强,南安侯的侍卫根本无法抵挡,很快节节败退下来,围守在季昀承马车边,虽然侍卫还剩下不少,但眼看也抵挡不了多少时候。

季昀承当机立断,纵身跃到了马车前,一脚踹开车夫,拉过缰绳便逆着方向挥鞭抽马。

他的骑术相当精湛,在策马的间隙甚至还回头看了看。

慕阳留意到季昀承的视线在扫过追兵后落到了车辕的部分,拧了拧眉再转回头,瞬息明白季昀承的意思,顾不上管那两个脸色青白的侍女,慕阳努力于颠簸中稳住身形,探手在马车边缘摸索。

“噌”一声,一把寒光毕现的匕首被她抽了出来。

但凡贵胄为防刺杀都会在马车里准备一些武器,一则防身,二则自戮以防止受辱,还好,季昀承还不至于太过自负,没有把这东西取走。

握着匕首,慕阳小心的靠着车壁坐下,半探出身,然后猛然抬手挥刀砍在车辕上。

季昀承的马车自然是用材质最好的木料制成,这一刀下去,也只是浅浅的砍下了一道印子。

不等再想,慕阳又猛力挥刃,数刀砍下。

晚间辛苦练剑也终于有了成效,虽然她的力气不比成年男性,可是在耐力上却并不输人,手臂被震得酸麻,咬咬牙,慕阳继续挥砍。

听见声音,季昀承再度回头,慕阳的动作让他微讶,随即唇角绽开一抹笑。

 

季昀承的马和车都是极好的,虽然这让斩断车辕很麻烦,但也同样让追兵一时半会追不上来。

慕阳专心致志的砍着车辕,很显然,刺客的目标只是南安侯,像她这种小侍女是没人会在意的,砍断车辕季昀承自然可以跑的更快,她也不用被季昀承牵连可以自行逃路,实在再好不过。

打断慕阳动作的是耳边“嗖”疾飞过的箭矢。

箭矢掠过慕阳的鬓边朝着季昀承射去,季昀承察觉,略一侧身,箭从他的左臂边擦过。

紧接着,又有箭矢朝着季昀承的方向直射而来。

慕阳此时只能加快手里的动作,车辕已经被她砍开了大半,手肘酸痛的像是要断裂开。

她还不想陪着季昀承死。

季昀承堪堪躲开又射来的箭,不到眨眼的功夫,下一波的箭又射了来,季昀承躲的很是狼狈,右臂被射中,鲜血顺着箭镞流下。

又有一波箭瞬息即至,慕阳禁不住停下动作。

如果季昀承死了,她再想逃就难了。

 

忽然,一柄长枪飞转,将箭矢一一挥开,投射到四周。

一个人影急速赶来,挡在季昀承的马车后,高声道:“小侯爷快走,这里交给属下。”又怒吼道,“都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上啊。若是小侯爷活着,我们就算死了家人也有抚恤,若是小侯爷死了,我们在场谁也活不下来!”

声音震耳欲聋,极具感染力,十分耳熟。

慕阳略一思忖,这不是……瘟疫时在安阳城外的詹武么?

只不过……这句口号,还真直白……

也多亏了这句话,一时间身后侍卫士气大振,不怕死般的挡住了追击的刺客,慕阳在这时也终于砍断了车辕,松了一口气,慕阳摇摇晃晃的在马车上站直身,冲季昀承挥了挥几乎麻痹的手,准备跳车逃路。

却没想到,下一刻一只手臂熟练的捞起她的腰,将她一把拽到马上,正坐在季昀承身后。

“季昀承,你这是何意?”慕阳握紧匕首,冷冷问,作势要下马。

季昀承左手不断挥动缰绳,轻笑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帮我挡箭,不然……”

语至最后,已带了些威胁。

“小侯爷,你让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孩帮你挡箭,不觉得无耻么?”

“如果你不挡,我还可以更无耻一点。”

慕阳得出结论,不论前世今生,她和季昀承都十分不对盘。

 

后又涌起的箭矢结束了他们短暂的对话。

被季昀承阴了一把,却还是不得不做,自然心情不会好到哪里去,慕阳恶意的放过一些不会伤及要害的箭矢。

季昀承自认理亏,倒也没多计较。

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跑了没一会,就见不远处有一片密林。

当即,季昀承毫不犹豫策马入林。

暮色渐起,在幽密的丛林中追击相当不易。

没过多久,追击的人就被季昀承远远甩开,再看不见踪影,只能听见不断在密林中回荡的追击声。

虽然算是习了武,这具身体也算结实,可是到底受年龄所限,慕阳的身体此时已到了极限,手臂几乎失去知觉,只能勉强不让匕首脱手。

季昀承也累得够呛,养尊处优惯了,这一阵带伤疲于奔命几乎耗光了他所有的气力。

好歹在密林中找到了一处山洞,季昀承翻身下马,待牵马走了进去,才颓然倒地低喘,另一侧,慕阳也正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两相对视,皆是从没有过的狼狈。

慕阳却在坏心暗想:这种程度的伤怎么也算不上重伤几乎致死,季昀承应该还会更倒霉吧……

 

果不其然。

两人靠在山洞内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季昀承便发现他骑来的马跑了。

再然后,两个同样没多少野外经验的人在外出取水的时候被刺客抓个正着。

慕阳的武力此时还完全不够看,季昀承的右臂被射中,虽然并不深,但也基本失去了反抗能力,更何况身上还有大大小小多处的伤。

见刺客并不像要立即杀了他们,两个聪明人很快识时务的束手就擒。

被缚住双手绑在马车里,慕阳好整以暇的问:“小侯爷,你说他们会杀了你么?”

季昀承被反折的右臂一阵阵的抽痛,没什么好气:“怎么,你很期待我被杀么?告诉你,如果我死,一定拉你垫背。”

“小侯爷,你这又是何必?”

说着,这辆破旧的散发着霉气的马车一个颠簸,正撞到季昀承伤口,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眉头越发紧蹙。

从未受过这般折腾的小侯爷禁不住冷哼:“你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么,怎么连找草药果蔬包扎伤口都不会?”

“谁说穷苦人家就得会了,更何况,小侯爷你这么聪明,怎么没料到敌人会埋伏在小河边?”

慕阳迅速接口,毫不示弱。

虽然在慕家呆了半年,但一切活计都是慕晴在做,其实她也没吃过多少苦。

现下分明她是被季昀承连累,季昀承居然还敢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同样被绑在马车里,尊卑身份瞬息模糊,两个人争锋相对唇枪舌战半点不让。

 

有人敲击马车壁,颇不耐道,“你们两个安静点,吵什么吵!”

季昀承一想,自己同一个女子计较什么,当即闭嘴不再说话。

慕阳一想,自己同个半大孩子计较什么,当即也不再说话。

马车又颠簸了好一阵,才算停了下来,车帘掀开,一个陌生男子毫无恭敬之色道:“小侯爷下车罢。”

季昀承一改在马车里同慕阳拌嘴的幼稚模样,唇畔挂着冷笑,背脊挺直从马车上跃下。

慕阳跟着下马车。

眼前是一件破落的宅子,庭院中荒草丛生,很像是被主人废弃无人打扫。

两人被关进了其中一间屋子。

这样一连关了三天也无人问津,每日有人送两次饭,饭菜粗鄙根本难以下咽。

为了保存体力,两人都一言不发。

第三日季昀承被“请”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嘴角渗血,脸色也苍白了些,唯独一双浅灰色的眸子越发的澄澈透亮,像是淬了光在当中。

慕阳问:“用不用我给你包一下伤口?”

“你不是不会?”

“我可以现学现卖。”

“不用了,我死不了。”季昀承用指腹擦了唇角的血,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怎么,你担心我?”

慕阳用指节敲了敲墙砖:“我只是担心我们能不能逃出去。”

季昀承长眸微眯:“别指望了,我出去的时候观察过,这里是他们大本营,守备相当严,就算侥幸逃出去,外面尽是荒郊野邻,你打算如何?”

“那难道就在这等死?”

季昀承沉吟道:“进树林前我留了标记,希望这里离那不远,侯府的人能找到我们。”

 

慕阳低下头。

季昀承的那场刺杀,虽然季昀承也受了重伤几乎垂死,可是最后的结果仍是刺客一伙被捕问斩。

搜肠刮肚她也只记得一点,不过……

再抬起头,慕阳的眼中带了几分冷意,“我有个主意,小侯爷你敢不敢试试?”

“小侯爷,您还是乖乖同我们合作也免得受这些皮肉之苦。”

季昀承半坐在地上,曲起一条腿,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喘息,颈脖却一直高傲的仰着:“好。”

此话一出,一直威胁季昀承的人都显出了几分狐疑:“小侯爷,你这可是真的……”

季昀承嗤笑:“你们倒是真滑稽,这几日一直叫我合作,我同意合作了你们反倒不愿意了?”

“这……小侯爷你肯合作自然是最好!来人,给小侯爷上药。”

略略侧了身,身上的伤痛让季昀承一时间紧皱眉,连话也说不出。

待平复了疼痛,方道:“药给我,我自己上。”

“你们想知道的,我未必清楚,有些事父侯连我也未曾告诉……不过,我知道一个秘密,对你们也许有用,但……我只能告诉一个人。”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这是慕阳告诉他的,季昀承自然知道,只是不是每一个计策在此时都适用,慕阳的神色却相当笃定,她甚至还仔细分析如何说话行事才能达到挑拨离间的效果。

季昀承不笨,或者说得上一点就透,只不过他不信慕阳——因为慕阳太肯定。

一度季昀承还怀疑过慕阳是不是和这伙人一起的,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一则慕阳的底细早被季昀承打探清楚,二则慕阳这么做也依然从他身上捞不到任何好处。

慕阳见季昀承怀疑,也不生气,只笑:“小侯爷忘了我有预知能力么?”

“预料?若能预料,你何至如此?”

“我能预料到的只有模糊的情形,我知道这帮刺客会被全部剿灭,但是他们死之前我不希望自己先死掉。”慕阳笑,“小侯爷,你也说了,我们如今一荣俱荣,一损即损……你何妨一试,反正也不会更糟糕了。”

 

季昀承最后终于还是信了她一次。

她的笃定当然有缘由。

这伙刺客的来历当时并未查出,当中既有玄王朝的敌国来人,也有本朝中一些涉及隐秘之事,但对外则只称是一众流寇,这些因为当初慕阳并未关注,所以知晓的也并不多,记忆最深的却是这群刺客并不和,在被抓捕时,仍旧吵嚷不休,为是谁害得被抓而互相推搡。

既然不和,那就必然有矛盾可以乘虚而入,人都有私心,利用起来其实一点也不难。

 

这是慕阳在宫中学会的。

她是身份尊贵的和政长公主,但任何的荣宠都不是平白来的,她不是母后唯一的女儿,即便受宠骄纵蛮横权势滔天同样惹人嫉恨,小时候给她下过绊子的人不计其数,吃了一次亏两次亏,她就学会如何反击,如何不动声色的让人吃瘪,如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保住自己的地位……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诛之。

所以她是权倾天下地位尊崇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慕阳公主。

这点萧腾说的没错,玄慕阳,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或者从另外一个方面,可以说,她其实是个坏人,她这一生算计过很多人,甚至包括她的父皇母后,唯独对萧腾一片真心从无半句虚言,只可惜……

 

慕阳等在光线昏暗的屋子中,季昀承被送了回来,笑得一脸邪气,手里还握了一瓶只剩一半的陈旧金疮药。

刚一进屋,季昀承就瘫倒在铺着草垛榻上。

将金疮药丢给慕阳,季昀承斜睨道:“帮我上药。”

嘴角上的淤青还未消散,季昀承的心情却显得很好。

拾起金疮药,慕阳打开看了看,道:“怎么,成果不错?”

季昀承闭了眼眸,只嘴角勾笑:“上药。”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感觉自己手臂上的布料被大力撕扯开,而后清凉温润的感觉包裹住他受伤的地方……慕阳竟然,真的在帮他上药。

没睁开眼睛,季昀承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慕阳的服务,嘴上却不掩讶异道:“平日里使唤你一次简直难如登天,怎么今天这么听话?”

 

懒得回答季昀承这种无聊的问题,慕阳几下撕开季昀承早在逃路的时候就破损不堪的长袍,指尖挖了一坨药膏就朝着伤处抹去。

之所以留着她,是因为季昀承还活着,这帮人还不想跟季昀承撕破脸,这点从季昀承的伤口可以看出,都是不伤筋动骨只让人痛的皮肉伤,连血都没出多少……也难怪季昀承之前不让她包扎,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包扎的地方。

慕阳神情平淡的检查过季昀承身上的所有伤处,然后收起药瓶。

季昀承斜靠在榻上,半眯起眼睛,因为发冠遗失,如瀑青丝未束而散,些许落在肩头,其余直滑到腰际,蜿蜒旖旎,衬上当中如玉容颜以及欲遮还露的白皙肌肤,黑白分明,有种撩人心弦的味道。

“慕阳……”

“什么事?”

不知是不是心情格外好的缘故,季昀承以手支颌,饶有兴致的望向慕阳:“你帮我上药就没有其他想法么?”

“有。”出乎意料,慕阳答的很快。

“哦,什么想法?”

把深紫近黑的布片重新盖回到季昀承的身上,慕阳由衷的说了一句话:“小侯爷,您真该庆幸这帮歹人中没有嗜好男色的。”

乌发披散,衣不蔽体,容有殊色……

季昀承此刻的样子,还真像秦楼楚馆里卖身的小倌……

以眼可见的程度,季昀承的嘴角抽了抽。

不过……慕阳低头扬唇,她在宫中见过姑姑的面首不知多少,就季昀承这番姿色,实在没多少打动她的魅力。

 

“小侯爷,你只告诉我一人怎么样?”

季昀承姿态懒散的斜靠着,仿佛身后的不是破落草垛,而是一方细软华贵的美人榻。

“我为何要告诉你?”

来人忙压低声音道:“小侯爷,你可知他们根本不打算送你回去,只要你告诉了我,让我得了……我这就偷偷放你走。”

“是这样?”季昀承挑了挑眉,“容我再考虑一二如何。”

来人朝身后看了看,重重点头道:“那我明晚再来。”

慕阳抱膝坐在一侧,目送来人远去,有些困倦的打了个呵欠:“这已经是来的第几个了?”

那厢季昀承却隐隐有些咬牙的味道:“一帮蠢货。”

——季小侯爷对于自己被这么笨的敌人抓到而感觉不忿。

慕阳没告诉他之所以这么容易成功的原因是这帮人太过驳杂,没有主心骨,谁也不信谁,才会如此容易上钩。

托了托下巴,她百无聊赖:“小侯爷,到底他们要知道的是什么?”

闻言,季昀承微微一笑:“你想知道?这可是……”

“那便算了。”飞快打断季昀承的话——不该知道的事情,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凄迷夜色透过屋内破陋的高窗投射下来,一地银辉。

慕阳没了聊性,季昀承自不会强求,闭眸无声靠在砖土墙角暗自养伤。

又恢复了寂静的常态。

已是入眠时间,外头隐约的喧嚣声逐渐沉寂,夜晚照亮的灯火亦尽皆灭去。

慕阳也靠在一边,双手环抱,眼眸半闭,昏昏欲睡。

忽然,几缕亮光照在慕阳的眼睑前,她刚一抬眸,就见高窗外似乎骤然亮了起来。

她刚爬起身,另一侧的季昀承也已起来,目光淡淡望向窗外,继而转头拧眉将视线转向慕阳。

慕阳还未开口,门“砰”得被撞开了。

 

一个大汉面带怒容大步走来,手中提着一把噌亮的大刀,显见来者不善。

他刚一进门,季昀承同慕阳就已经戒备地站直身。

大汉以刀指着季昀承,狂怒道:“好你个小侯爷,居然敢跟老子玩阴的,反正也活不了了,现在老子就了结了你,拉个小侯爷做垫背,老子也算不亏!”

不等季昀承说话,大汉挥刀就朝着季昀承劈来。

季昀承身上带伤,行动不便,只得就地一滚,那刀狠狠劈在地上,直劈出了一条深深的刀痕,可预料那刀若是劈中了季昀承,只怕会当场将人劈成重伤。

饶是淡定如季昀承,此时也不禁感觉头皮发麻。

 

使力将刀从地上拔出,大汉再度挥刀砍向季昀承。

此时,大汉身后忽得响起几声惊叫。

“找到了,小侯爷在这里面!”

“快快,快拦住这人!救小侯爷!”

当即有人冲进了屋中。

可是,已然来不及,大汉的刀已对准季昀承狠狠劈下。

季昀承刚想避开,身形却动弹不得,原来刚才躲避的时候,衣角恰巧被屋中的竹木椅勾住,一时间竟然挣脱不开。

心思电转,当即作出决定。

抬起手臂,季昀承已然打算生生挨下这一刀,反正……应该没有第二刀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千钧一发的瞬息间,季昀承眼前突然一暗。

一个温软的身体覆在了他的身上,尤带着熟悉的干净清香。

刀落下了。

血液飞溅,皮开肉绽,却不是他的。

季昀承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抱住伏在自己身上呼吸几无的少女,低吼道:“慕阳!快叫大夫!”

怎么,怎么会……

当然,那时的季昀承没料到数月后会听见低垂眉目、面色病白的少女似乎难以启齿般低声道。

“小侯爷,我不是想救你,我只是……脚滑。”

 

手起刀落,大汉被一刀捅入心脏,眨眼毙命。

但已经劈下的刀却来不及挽回。

单手抱着慕阳,季昀承大步流星朝外走,源源不断涌进来的兵士将整间旧宅围得水泄不通,不久前还趾高气扬威胁他的人现在已全然没了气势。

季昀承却没了报复的心绪。

“小侯爷,我们这一路赶得及,未曾带大夫,我这只有给您预备的圣清丸。”

圣清丸,无论多重的伤皆可吊命三日,一丸千金难求。

停下脚步,季昀承淡淡道:“给我。”

“什么?”

“别让我重复。”

眼前季昀承的伤实在够不上需要圣清丸的程度,那么用的人就是……

“小侯爷,这……这是侯爷特地给您准备的。”

眯起长眸,浅灰色的眼瞳里有危险的光闪烁,季昀承已经没了耐心:“给,还是不给?”

 

纵身跃上特地为他准备的奢华马车,季昀承小心的把慕阳放在软榻上,抽出来的手掌接连着手臂已经被艳红的鲜血浸透。

简单用湿巾擦了擦手,季昀承就这马车中尚温热的水将圣清丸送入慕阳的口中。

这时,季昀承才像松了一口气般,瘫坐下对车夫冷道:“立即赶到最近城中的医馆。”

车夫刚刚挥起马鞭,又听季昀承道:“不许颠簸。”

又要立即,又要不许颠簸……车夫当即苦下脸,这位还真难侍候……

 

将慕阳送进医馆后,季昀承也被带到一侧上药包扎。

右臂的箭伤涂了金疮药已经好了不少,只是这金疮药到底比不得侯府的。

刚上完药,给慕阳治伤老大夫已经走了出来,吩咐着医童准备银针、羊肠线及一些止血的草药。

那一刀划在慕阳肩胛,一直拉到背部,虽然血肉模糊甚是骇人,但所幸并未伤及要害。

见医童送来的东西,刚放下心的季昀承一怔道:“这针线是要……”

老大夫理所当然:“自然是缝合伤口用的。”

“那会不会留疤?”

“这个……”老大夫沉吟了一下,还是老实道:“如此深的伤口,留疤只怕在所难免……”

“我知道了。”

见季昀承没要再说话,老大夫这才带着医童走了进去。

 

季昀承等在门外,一时沉默。

之前对于慕阳的种种恶意,无非是因为慕阳对于他来说太具不可控性,也太过神秘……他不知道慕阳在想什么,不知道慕阳会做什么,不知道慕阳的举动有何目的,更不知道慕阳那种可怕的预知能力究竟何来。

可是,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被人舍生相救这种事……难免会觉得震撼。

尤其想起之前的猜忌,更觉得滋味难言。

慕阳无非就是聪明了些,知道的多了些罢了,也并没有做过什么危害于他的事情。

老大夫缝合完,季昀承便进屋看慕阳。

屋内还有未曾散去的血腥味,混杂着浓郁的药汁味,气味并不好闻。

慕阳仍旧未醒,还保持着俯爬的姿势,背部的衣襟被剪开,露出刚缝合好的狰狞伤口,周边的肌肤沾了斑驳鲜血尚未清洗。

定定看了一会眼前让人毫无遐思的少女,季昀承半闭眸心道:留疤又如何,我又不在乎,反正……她是我的人。

 

虽然未伤及性命,但毕竟失血过多,行动不便。

季昀承陪了慕阳几日,在父侯的再三催促下先回了南安城。

慕阳留在本地疗伤,待伤半愈,可以行动,这才跟着季昀承留下的下属启程。

再回到南安侯府已是数月后。

回去的路上慕阳还未觉得什么不对,到了侯府才发觉不对,向来颐指气使不假辞色的管事对她格外客气,住的院落也换了地方,不仅只在季昀承侧首,比原先的距离近了许多,房间里的陈设包括膳食衣料都好了不止数倍,其他的侍女见了她殷切无比的慕阳姐姐长慕阳姐姐短,生生让慕阳都觉得恶寒。

慕阳抱着季昀承寻来的飞泉琴去找有琴师傅习琴,才算是喘了口气。

这几日,因为柳师傅同他夫人郭夫人有事外出,慕阳便只跟着有琴师傅练琴,其余课程自学。

因为伤处还未好全,加上久不练琴又有些心不在焉,慕阳弹了一曲错了至少三处指法。

有琴师傅见她的模样,并未怪罪,反倒是少有的促狭笑道:“你未回来时,那舍生救主的事迹便已传遍了侯府。”

他的话音未落,另一道轻灵嗓音已至。

“是啊是啊,慕阳姐姐,他们都说你要做我的小嫂子呢。”季昕兰甩着宽衣广袖,满脸甜笑疾步而来,目光炯炯盯着飞泉琴。

慕阳指下琴弦一崩,险些断裂。

默默将琴放在一侧,慕阳觉得,或许还是同季昀承说实话比较好……

 

 
上篇:第二章 慕阳……你真的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孩? 返回目录 下篇:暂无记录
点击人数(14093) | 推荐本文(3) | 收藏本文(0) | 网友评论(0)
 
 发表评论 [查看全部
 主题:
 内容:
帐号: 密码:   注册
 
 推荐图书
花满枝桠
绿蚁
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关于我们 | 联系我们 | 工作机会 | 与我合作 | 版权声明 | 网站地图
本站作品版权归作者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浙ICP备11005344号-2

Copyright © 1999-2011 Cnread.net All rights Reserved

中国青少年新世纪读书网所收录免费小说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读书网所做之广告均属用户个人行为,与读书网无关。--中国青少年新世纪读书网权利声明

360网站安全检测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