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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 深情枉付空流年 文 / 在水之湄 更新时间:2012-9-2 22:51:51
 

“你出来罢!”

听得缃绯守住了殿门,将太和郡主牢牢挡在殿外,云阳从暖榻上坐了起来,因彻夜彻夜的不眠,双目如被抠搂一般,淤青堆积的眼窝处榻着深重的眼袋。

他扶着榻上曲直的围栏去掀多宝阁上一处小小的暗阁,“咔嚓”一声微响,那机关如被解了锁一般露出截细缝,只见一线月白的裙裾露了出来。

多宝阁一阵轻晃,那截指头粗的细缝也慢慢扩宽,如拳头般大小,便静止不动,里头藏着的人卡在当中仍是出不来。

想来那人也是性急,又不敢妄动,挽了云袖,露出一截洁苍白而纤细的玉臂扣在暗阁上,急得又是一阵轻摇。

“别动,让我来。”

到底还是心软了。

不论之前他说得如何决绝,但凡她受丁点委屈,于他,便如眼里揉了砂子,容不得,容不得的。不,怎会是容不得,那是舍不得啊!

他舍不得!

云阳无奈的叹了口气,摁住女子的纤纤玉手,只觉冰肌玉骨淡裳衣,清减的令人生痛。更兼那空荡荡漾的衣袖间熟识的幽香阵阵袭来,便忍不住去想,比起过往,年二十八那天晚上,她所犯下的总种,能不能够去原谅。

他想要说服自己,更想要努力忘记。

顾云阳想要努力忘记玉妆与宣帝不堪入目的一幕,可在这一刻却虚弱的连眼前一扇开启的宝阁也打不开。

分明记得不久之前,就在他力克寒毒,拖着几近是垮掉了的身子,还能够一路血拼,手仞数十个高手。

可眼下,他却被这扇半开的宝阁挡住了去路。

天,这是怎么了,他真的已经被掏空,连一扇门也打不开了吗?

没来由的一阵绝望,如晴天霹雳。顾云阳双膝一软,顺着那宝阁跪了下来,拽着玉妆月白的裙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儿。

“云阳哥哥,你别急,我能够出来的。”

“住口。”

玉阳压抑着难言的痛苦,那是一个男人的无能与软弱。倘若,他有足够的力量,她就不会被困在这儿,就不会在别人的怀抱中,辗转求欢。

他没有那种力量。

听云阳的口气,似乎是不一样了,那样遥远而陌生,冷冰冰的,就如这四九的天,没有一丝暖意,只有风刀霜剑从她弱不禁风的身子里凛冽而过。

像是生分了一般!!!

他这是在跟她决别么……

他可知,来的时候,她因骤然期盼,一颗心激动得几近是忘乎所以。作了决定,可以作到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可她偏就是没有想到,他会跟她说这些。

倘若他足够喜欢她,他怎能弃她于不顾。既然他坚持了这么久,她也坚持了这么久,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跟她说这些。

她知道他受了很多委屈,可他,可曾知道她每走一步也不比他要容易。

他可知,沉浮在这座凄清与华丽的深宫,除了等待与忍耐,她受尽了屈辱。周旋于无数陷阱,除了与无数女子交手,她与他一般,还要苦苦去抵挡另一个人的温柔与诱惑……

“你不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

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哽骨于喉,百转千回到了最后除了泣不成声,便一句也吭不出,一个字也说不明白了。真没想到,到了最后,毁了他们的,不是太和郡主……

她甚至还不曾明白,为什么,他就要离开她了。

仅仅只是因为那个被人下药的夜晚么?如果是这样,她真真是白认得他了,白认得他了。

不,他不应是这个样子,这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玉妆,我们回不去了。”

为了让她死心,为了让自己死心。就让她以为他是介怀她与宣帝的罢!

云阳作了决定,没有一丝可以转寰的余地。

那道暗阁,最后还是打开了,可是她与他,却是陌路了。

她惘然地望了他一眼,以为,他会像从前,不舍的,牢牢抓住她。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她伸手想要抓住他,他却将她往隔间外的玉流里川一推,看着她在活泉引入的水里挣扎,有氤氲的热气散开,与他的眼中的温热弥漫在一处,云阳只觉一颗心,也如同被摘去了一般,间或的停止了跳动。

可是,他不能够心软啊!

他背过身子,径直转动西洋水阀,那木浆制的风扇“嗡嗡嗡”发轰鸣,将平滑如镜的水面搅起漩涡,玉妆惊恐的摇晃着双手,想要在绝望里去抓住,却是流水在指缝间无力淌过。

仿佛还是年三十的晚上,她便已醒了过来,悄悄地,不仅瞒过了众人,连小容也瞒到头里。盼过昨宵,又盼今宵,盼来盼去魂也消。

她如死人一般没日没夜总算熬到了今天,好不容易穿了小容的衣裳,扮作宫女潜入太液池,按着从前云阳与她所说的水路一路寻了过来。

却是空。

这么多年,那些真实的过往,到了最后只是一场空。

“云阳哥哥,不要离开我,不要……”

浪花翻涌里,她终于叫了出来,始终不愿相信,到了这一刻都是那么的无力。挡不住的,她根本就挡不住,命运的齿轮终于将她从他的生命里带走。

 

武陵宫

阴霾的天空渐渐拉下帷幕,宫中各处如泼墨一般只是未明的黑。东西六宫极静,便是白日里被严尚宫查抄过的栖梧宫及碧芸宫两个朱门紧闭,铜环深锁,如无事一般,看不出波澜诡异。

玉妆穿着小容的衣裳,摇摇摆摆总算在下钥上灯前赶回武陵宫,才更了衣坐在榻上,无数盏八宝琉璃华灯簇拥着宣帝走将进来,将窄窄一间屋子照得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宣帝一眼望去,见玉妆背对着他,将身子蜷成小小一团,心中又是喜欢,又觉可怜:“醒过来了?”

小容连忙迎了上来福了一福:“回君上,淑美人刚醒过来,就是想起当日的情形,给吓着了。”

漫说是她给吓着了,就是他也给吓着了。这两日歇在武陵宫,夜夜与她共枕同眠,他真是担心,她就这么静静的一直躺下去。

可他和她的日子还那样长,长到令他觉着从前竟是相见恨晚,头里那些日子都是他白白的辜负了。

“莫怕,有朕在!”

宣帝一个剑步上前,正欲上前俯就,可当着众人的面又恐失了体面,略咳嗽一声:“都散了!”

 “但凡有朕在,就不会委屈你。”

“嗯!”

玉妆软绵绵的伏地宣帝的肩头,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应,哆嗦着唇角想要说些什么,眼泪却在眼眶里直打转。

“别哭了。”

望着她泪流满面的小脸,宣帝笨拙的从衣袖中取出手帕替玉妆擦眼泪,那方素色的手帕整洁干净,只是上头仍沾着淡淡的墨渍与红印。

玉妆认得,那是夜里去乾元宫,在瀛海落下的,没想到宣帝竟是有心一直收着。她心下陡的一酸,汹涌的泪水便如溃了堤一般,滚落下来。

与云阳那么多年的情分,竟不比得与宣帝的几面之缘。

所谓情深似海,最后竟付诸于人事难分,原来再深的羁绊,终是抵不过岁月流年。

“该要怎样你才不会这么伤心。”

她无助的哭着,满面泪痕如梨花带雨,宣帝只觉他的一颗心,都被她填得满满的,一腔的惆怅与酸涩。

他暗自下了决心,断不教她再受半分委屈。那样一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就是要人疼着,宠着,呵护着。

“淑美人,朕命令你不许再伤心了,这是御命。”

玉妆见宣帝措手不及抬了御命出来哄他,声音虽是郑重其事,可那细长的眉眼里俱是忧心。那一瞬,她哭得更伤心了,埋首在宣帝宽厚的肩头,似要将所受的无奈委屈尽行流尽。

“好了,好了,你要想哭,就哭个够罢!朕陪着你!”

 

至戌时,宫中谯楼上报时的更鼓敲了两响。

宣帝听得外头李十全压低着嗓音催请了好几回,方留恋的松开玉妆,招手命宫人入内更衣。

“朕得先去一趟永寿宫,明儿再来看你。”

玉妆哭得嗓子都哑了,红肿着两只核桃一般的眼睛坐在榻上,有些怔怔的,见宣帝依依不舍,这才扶着小容的手摇摇摆摆地下了榻。

有别于大冬天嫔妃们惯常穿着的贴身小褂,她穿着一袭广袖长衫制裙,纤腰细细,以石青色的络子轻轻勒住,只觉不盈一握,十二幅湘裙才沾了地,便如白烟花簇雪,悠悠落在宣帝跟前。

宣帝的身量极高,只得略低了头去扶她,见她怯怯抬头,更觉眉蹙春山,眼颦秋水,任是哭得伤心如是也如此动人,心中惊道,素来不喜女子恸哭的,自玉妆之前,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任谁不是笑脸相迎。

偏她哭起来他就是惊艳了,他竟是这样宠着她,宠到连她的一笑一颦都深以为然。

“好生伺候着,你家主子益发清减了。”

临别前,他原想着再吻一吻她犹带泪痕的小脸,奈何李十全催得紧,身旁又数十个宫人簇拥着,只得用力握了握玉妆的纤纤一手,这才大步流星出了武陵宫。

且说御驾出了武陵宫,宣帝端坐在暖轿上,一想到玉妆,只觉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真是的,宣帝暗自哂了声,他这是怎么了,从前宠洛妃不过只是兴兴然,却并不是如此这般,他这宠爱里头有越来越多的牵肠挂肚了。

“君上,君上——”

幸得李十全一阵小跑伺候在暖轿边上,将他从温柔乡里拉了出来。

“嗯!”宣帝定了定神,舒展的眉头,又渐渐敛紧,挤兑生出一条细线,直冲眉心。却是大白天,他与母亲顾太后两下里的搜查抓住了蛛丝马迹。

不是洛妃,也不是太和郡主,居然会是冯昭仪。

一想到冯昭仪,平日里温柔敦厚处处体仁的形容,他始终是难以置信的。

“母后娘娘,有什么话让昭仪站起来回罢!”

永寿宫正殿内青铜铸的鹤鹿同春陈设下,冯昭仪被宫人摘去了簪珥珠饰,脱去锦衣华服,仅穿着素白的丝褂跪在顾太后的跟前。

顾太后端坐在寿字插屏下,却不置可否。

倒是一旁陪坐着的洛妃,跟着求饶:“好歹恳请太后娘娘恩典,容冯昭仪趿了鞋再回话儿!”

 “这里没你的事儿,你先退下罢!”

见母亲顾太后连眼皮子也不抬一下便下了逐客令,洛妃又是一脸委屈,宣帝只得招手叫进宫人,着御前的宫人好生看顾,送洛妃回宫。

洛妃才出了永寿宫的仪门早已等候多时的心腹宫女红珠迎了上来,稳稳扶住她,关切道:“娘娘,仔细脚下,雪天路滑。”

“不妨的。”洛妃隐隐有些烦燥,她频频回首,往灯火通明的正殿不住张望。

红珠见状,只当是出了纰漏,可转念一想,倘若事情闹了出来,洛妃又怎能如没事人一般由御前的人众星捧月一般送了出来,因相询道:“娘娘,既然事情顺利,你又何必太担心?”

“嘘!”

洛妃收起平日里的骄矜,多了份谨慎小心,她捂着红珠的嘴,拉了她往前又走了几步,确信四下无人,这才忧心忡忡道:“就是出乎意料的顺遂,令人很是不安。”

见红珠呆了一呆,一脸莫明,洛妃便将首尾细细一遍说与红珠听。

却是她与洛妃,陪着顾太后接见完王妃诰命之后,顾太后留了她二人下来一同用晚膳。因为心里有了准备,这顿看似家常的晚膳她倒也吃得平静。

席间,顾太后一脸慈爱,与她二人说说笑笑,何曾露出半点猜忌之色,连冯昭仪也如寻常一般跟着凑趣,一顿饭的功夫,还连着说了好几个外四路的笑话。

婆媳三人,由此看来似乎只有冯昭仪一个人蒙在鼓里。

“听娘娘如此说来,必是用罢晚膳,六局的人才进来回话的。”

“正是,”却是六局的人捧着一只锦盒,还带了太医院傅太医,隔着珠帘讨顾太后示下午,还不待傅太医上前查验那锦盒里的物件,冯昭仪登时就脸色惨白,“咚”的一声兀自跪了下来,以额点地将头磕得如捣碎一般,张口闭口臣妾罪该万死。

“她都默认了,娘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她怎的不分辩?不为自个儿开脱?”

 

自顾太后打发了洛妃之后,永寿宫正殿的气氛越来越肃穆。宫女打起龙凤呈祥的幔帐,顾太后走到冯昭仪的跟前:“既是君上怜惜你,哀家许你站起来回话。”

“臣妾谢太后娘娘恩点。”

冯昭仪想是跪得久了,乍一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宫人们见状也不敢上前去扶,倒是严尚宫离得近,顺手拉了冯昭仪一把,那冯昭仪紧紧抓着她的手,这才缓缓道:“有劳了。”

“奴婢不过是挨得近而已。”

严尚宫眼见冯昭仪站稳了,这才垂眸往后退了一步,交握着双手,只觉掌心里一阵刺痛如被咬过了一般。

还真没看出来,平日里对众人和颜悦色的冯昭仪,也是盏不省油的灯,竟以葱管长的指甲狠狠剜进她的皮肉,痛得钻心。

她当她是什么?

她严尚宫承认自个儿在太后跟前是下作的奴婢,可从没打心底里承认这些后宫嫔妃就是她的主子。想与她联手,她凭什么?

不论是家世、人才、还有宣帝的宠爱,冯昭仪哪样都不算拔尖。

她也配?

不过,严尚宫转念又想,欲投鼠而忌器,冯昭仪见那东西,还不及问话便一声不吭的应了下来,难不成她真想往绝路上奔了去?

好死不如赖活,更何况身处后宫,她从来只见那起削尖了脑袋斗下去的,试问,又有哪个会傻到让自个儿白白去送死……

不妨看看冯昭仪究竟是个跳梁小丑还是老谋深算的狐狸。   

“昭仪称罪该万死,罪从何来。”

宣帝是个明白人,一面与顾太后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面也算是顾念君臣夫妻之情,便打定了主义,亲自问冯昭仪的罪。

“臣妾不应将此药带入禁宫。”

“此药为何物?”

    宣帝闻言,与顾太后对望了一眼,示以查验。

傅太医见状,便上前开了锦盒,从一横双排的盒子里头取出一只二寸大小的瓷瓶,取乳钵倒出一浅盏,先是嗅了嗅,尔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探入药碗中,试了良久,银针依旧亮白并无变色,心中疑惑,只得蘸了些于唇上试药性。

“傅太医大可放心品鉴,此药虽禁,却无毒性。”

“你既口口声称不应将此药带入禁宫,无毒又是何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宣帝、顾太后、严尚宫等人面面相觑。

还是傅太医,仗着胆子,又蘸了些许于口内,仔细斟别,冯昭仪私藏于宫中的到底是为何物。

 “敢问娘娘,平日里可是气血两亏,故葵水不能如期而至?”

“倒是教傅太医瞧出来了。”

 冯昭仪又跪下来,她先是向顾太后磕了头,复又向宣帝磕了头,欲语泪先流,顿了顿,才道:“臣妾入侍多年,一直不曾替君上诞育皇嗣,心中一直很是不安。前些个日子,听闻洛妃姐姐怀有身孕,只觉自个儿无福,便四下里讨教……”

傅太医确认后,因向宣帝及顾太后回道:“这药瓶里装的却是红花艾,这红花艾又唤益母草,能助妇人调理元气,益于怀孕,只是,妇人怀胎后,却是禁忌。”

宣帝道:“依傅太医的意思,这药于冯昭仪是补药,却于孕妇是禁药,比如洛妃是断断沾不得此物的?”

傅太医道:“回君上,正是如此。”

这令宣帝心头一紧,只觉一颗心如坠一般不断往下沉。倘若冯昭仪动了这个心思,他就是有心想要网开一面,也断容不得她了,洛妃可怀着自他登基继位以来第一个孩子。

宣帝已然起了杀心。

“哀家再问你,你明知红花艾的功效,却在这个时候将此物带入禁宫,年二十八那天晚上,你是否欲借此药谋害洛妃腹中的胎儿?”

却是顾太后,倒不是为着冯昭仪是否真会图谋不轨而担忧,在她看来,这些后宫嫔妃不过只是宣帝的嫔妾,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去了再选,自是有可心如意的人来服侍,她只是觉着事情另有蹊跷。

那冯昭仪团团一张明月脸,虽有些不安,却并不无惧意,更兼一双秋水眼,目光坦荡,澄明自若能与任何一个人的眼色交递相对,心中疑窦更甚:“冯昭仪,你为何不回答?”

 “昭仪,母后娘娘再问你的话,这也是朕想问的。”

面对顾太后与宣帝二人步步紧逼,冯昭仪只觉人情冷暖,世太炎凉不过如此。君王薄幸,她不是不知,宣帝不甚喜欢她,她也不是不知。

自她入宫以来,她自问尽到了一个嫔妃应尽的本分,孝敬顾太后,忠诚于宣帝,与后宫嫔妃相睦……日日谨慎小心,生恐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她总以为只要尽到了本份,守着一份平安,再按资历年纪逐级晋封这一生慢慢消磨掉便罢了!

可如今,她算是看得明白了,她的德行与忠诚在后宫里一文不值,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这宫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唯有权利才能够护得周全。

她忍到现在,总算是活得明白了。

因道:“恕臣妾不能据实以告。”

顾太后敛眉:“放肆——”

宣帝怒目:“冯妍——”

……

 

更漏迟迟,长夜未央。

玉妆歪在暖榻上,辗转难眠,原想披衣而坐,又思及自年二十八日那天晚上起,因着她被毒倒,武陵宫中的宫人夜不成寐,累得人仰马翻,特别是小容,熬了好几个晚上,乌青着两只眼睛,心中不忍,只得捺着性子,睁眼等着天明。

黎明前,极静,只能听到北风呼呼吹过,刮在屋顶的覆瓦上,沙沙作响。

点了一宿的安熄香,将近燃烬,细白的烟,如一层线,袅袅上升,盘璇于室,转了下,便茫茫落在糊了厚棉纸的纱窗下,那纱窗底下是紫檀大案,并未置书,倒是搁着飘有青花的缠枝如意云头茶碗,想是小容恐玉妆夜里口渴,早早备下的。

玉妆缓缓坐起身,踩在映入室内幽暗的灯去取那盏茶水,却是凉的。

人走茶凉,亘古不变。

她不应该再流泪,也不应该为了一个抛弃她的人再悲伤。

越这么去想,那眼泪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怎的就如此凄凉。

“笃、笃、笃——”

“淑美人、娘娘、娘娘——”

“开门啊!奴婢要求见娘娘——”

整个武陵宫,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所惊醒。屋子外宫人们的脚步声纷至踏来,玉妆搵了搵泪,横披了件衣裳走出来,着小容上前开了门。

天蒙蒙亮,阴晦里立着个人影儿。却是烟翠,见了玉妆,如见救星一般扑了过去,哭哭啼啼的跪在她的跟前。

“奴婢烟翠恳请淑美人娘娘救救我家主子。”

“别急,慢慢说。”

小容欲上前扶烟翠起身,烟翠执意不肯,死死抱住她的双腿,口口声声道:“只有娘娘才能救我们娘娘。”

“你不将事情的经过说与我听,教我如何从旁襄助?”

又有谁知,她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玉妆强打起精神,到底,冯昭仪曾经也善待过她的。就算烟翠不曾将原由说得明明白白,可年二十八那天晚上,始作俑者毕竟是太和郡主。

烟翠见玉妆沉吟不语,连忙又垂了眼泪:“我们娘娘如今天还被羁押在永寿宫没能给放出来。”

“这都快一个晚上了,也不知道六局的人有没有对娘娘动刑。”

 “有太后娘娘与君上在,六局的人必不敢莽撞行事。”饶是如此一说,玉妆也少不得走一趟去见宣帝。

到了正月十五这日,玉妆在乾元宫门外下了轿,贵为宣帝的新宠,御前的宫人连忙迎了出来,左右簇拥,人人赶着巴结……

她于人前,体面风光。

 “谁在外头?”

“回君上,淑主子求见!”

却是宣帝,虽与云阳促膝而谈,外头宫人们的说话声也极低,偏他耳聪目明,隐约听见了,便按捺不住叫玉妆进来。

“既是君上的后宫求见,那么云阳先告辞了。”

云阳的身子还很虚弱,休养了一段时日,虽能下地走动,精神气儿依旧不足,便命缃绯扶着至瀛海处给宣帝请安。

兄弟的情份犹在,可在经历过与玉妆一段过往之后他的心境却很不同了。

“不必太见外。”

“臣遵旨。”

君臣之别,男女之防,云阳一向极其守礼……若非宣帝执意挽留,早已回避。见宣帝眉目里分明掩饰不住顾盼,想必入内觐见的嫔妃也是一位极受宠的,他虽知晓玉妆在宫中很受宠爱,却并不知晓所谓淑美人就是她,便端正了坐姿,目不斜视,从容而有度。

隔着十二幅苏绣落地屏,并不曾听得女子纤纤细步,只隐隐闻得环佩玲珑,如山间宝塔上悬挂着的檐铃,迎风而动,隐约作响。

世家女子多莲步姗婿,可如精妙无双,却只有玉妆一人。

是她,却是她。

“臣妾武陵宫宋氏,给君上请安,愿君上万岁万万岁。”

有外臣入室,宣帝却还召见她,这份宠,不言而喻。想必宣帝除了宠爱她,也极宠幸在坐的这位宠臣!进来的时候,并不曾有告诉她里头坐着何人,她纵有心也猜不着。

更何况,她早就没心没肺了。

来这里,不过是世故人情,总是要替冯昭仪走上一趟。

 “坐到朕的身旁来。”

 “臣妾遵旨。”

玉妆以额点地,又拜了一拜,这才恭敬的慢慢直起身子。金砖漫地的地面,平滑如镜,如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玉,她能清晰看见在坐三人映在地上的倒影。

两男一女,除却宣帝,那外臣的身量极高,如横江秀石落在她的眼前。

只是刹那,便如短兵相接。

 

再见玉妆,顾云阳只觉化脓肿胀的伤口再度被撕裂开。

 “玉妆,不必见外,这位是朕的表哥顾云阳,是朕最要好的兄弟,朕已命他出任领侍位内大臣的官职……”

“微臣给淑美人娘娘请安。”

一个人想要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法子那便是不见面。

可是眼下,他却不能不见。

    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频频出入宫闱,他与她都避不开的。可他,必须要以抵御千军万马的决心,来抵挡这个随时可以令他军心动摇的女人。

就当她是他的敌人,对,迈不过这道坎,她就是他的敌人。

“说起来,微臣虽与淑美人娘娘素昧平生,却与娘娘的父亲大司空大人是旧识。”

 先发制人,语惊四座。

 不独玉妆,宣帝、缃绯、李十全还有瀛海人侍驾的宫人,数十道目光齐刷刷的射了过来。

“当年若非拜大司空大人所赐,我顾氏一门,缘何只剩我顾云阳一人。”

玉妆这才慢慢抬起头来,见云阳咬牙切齿,棱角分明的脸上青筋暴跳,一时怔住了。

他从来不曾如此看着她!!!

那眼神,那目光,何曾有半分怜惜……满满都是嫌恶与恨意。他不仅离弃了她,还恨上了……

适有缃绯见云阳强打精神努力挤出一幅睚眦必报的怨毒之情,心里晓得他那是外强中干节节败退,根本就抵挡不住,连忙上前“适时”一番温柔的抚慰。

玉妆又望了望依偎在云阳身旁,如解语花一般俏丽女子,最初的感觉如尘埃落定之后,她终于明白当日他为何如此决绝……

 “云阳素来说话耿直,你别往心里去。”

“回君上,臣妾是当笑话来听的。”

曾经海誓山盟,到了这一刻,不是无助,只是一场最可笑的笑话。

他身旁都有人了,她还含着一往情深,没得招人厌恶,就如同一个可怜又可恨的怨妇,死乞白赖的缠着他,自轻自践到苦苦哀求他。

下贱!

玉妆真想要一掌摔在面上,打醒自己,当着众人却只能抿嘴一笑,端着样子。口不应心,不是因着修为,只是迫于无奈。

这分明是让她打落了牙,连着血泪,一个人往肚里咽了下去。

她宋玉妆不是一个会死缠烂打的人,可她却是一个知痛着暖,会伤心,会流泪,会记恨的小女子……

“君上哥哥,你要替我作主,替我作主。”

听得一阵惊涛骇浪的脚步声,却是太和郡主气鼓鼓的闯了进来。那十二扇苏绣屏风挡不住她滔天的怒火,“咣啷”一声,应声倒地,连带御前一只青花瓷莲花樽香炉也一并被摞带,溅起细细一层轻尘。

不偏不倚,溅了云阳与缃绯一身。

 “哈哈哈哈!”

见云阳与缃绯灰头土脸沾了一身,衣裳也污了,面也花了,只露出红红的眼睛,还有咳嗽间雪白的牙齿,太和郡主只觉气消了一半,叉着柳腰,指着缃绯,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宣帝惊怒道:“太和,这不是你使性子的地方。”

“君上哥哥,是这贱婢欺负我在先,不是我无理取闹,”

太和郡主笑够之后,才发觉玉妆也在坐,见她一脸沉默的望着她,方又连忙抬头去瞧云阳,却见云阳痛得如心肝肉儿一般,捧着缃绯的小脸,替她去吹落在眼底的砂子。

 “请君上恕臣妹适才莽撞了。”

“你也知道莽撞?”宣帝望了眼缃绯,又望了眼太和,心道,怪不得任太和郡主如何费尽心机,顾云阳就是不喜欢她,就刚才她那脾气,任谁招架得住。

“臣妹错了嘛!”

太和郡主趁机往宣帝的身后坐了,斜睨了玉妆一眼:“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如今已是四品美人,出仕后宫可走得顺风顺水啊!”

玉妆淡淡一笑,道:“我有今天,还不是全托郡主娘娘的福,年二十八那天晚上,若不是喝了郡主娘娘倒的酒,能因祸得福吗?”

说到因祸得福四个字,玉妆特特加重了语气。

宣帝似想到了什么,正色道:“朕问你,那天晚上你可在淑美人的酒里下了什么东西?”

“没、没有啊!”

“朕昨儿命李十全问你,你不肯承认,就别以为朕没法子查得出来。”

“君上,臣妹不过只是放了点五石散,助助兴,这有什么紧要的。”

宋玉妆没有得到,她也没有得到,两个人争来斗去最后便宜了一个贱婢,她不妨成全宋玉妆,让顾云阳知道真相,顾云阳听了一定会难过,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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