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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 文 / 小狮 更新时间:2012-9-2 23:06:37
 

正在我懊恼之际,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以为是简洁的复电,赶紧抓过来接听。不料甫仁猥琐的声音传入耳中:“小泽哥,你在,在哪里呢?”

“在店里,怎么了?”

“讲座快开,开始了,班导在到处找你,好像很着,着急的样,样子。”

“哦,我知道了。”

“那你,回不回来?”

我迟疑片刻,说:“行,我尽快回去。”

尽管彼此是朝夕相处的兄弟,但我仍然无法告知他真相———我叔叔在航运部门管事,他与本系的主任曾是同窗,如今系主任受他的嘱托,要将我引荐给莅临的资深船长,以便今后获得更多的机会。这对我而言是一种资源利用,但对于其他同学而言,是一种作弊,也称为“走后门”。尽管我自认为学业优异,勤勉努力,完全有资格获得这样的机会,但我也知道,任何不经遴选的内定都是可耻的。

我不喜欢这样的安排,又不得不接受,高中我放弃保送的事情已经让父亲大为光火,如今再有违背,那真是无法收场了。

我把凌乱的糕点间收拾整齐,准备回学校,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一个身影,简洁。她站在台阶之下,抬头仰望着我,先是愣了一会儿,而后浮现勉强的微笑。她说:“今天你怎么来了?”

“我顺路经过,”我敷衍道,“那个,你下午给我打电话了,是么?”

“好像是的吧,”她不停地轻捋垂在胸前的长发,“我拨错号码了。”

“你没事吧?”我关切地问道。十分显然,她在对我撒谎,而她在这方面并不擅长,就像鼻尖抹着奶油的小孩子抵赖没有偷吃蛋糕一样。

“没什么呀,”她低头掐弄着包包的金属扣,又似乎下定决心般抬头看着我,“有一点事情……”

“什么?”我下意识地抬手看了一下手表。

“也没什么,小事,要不你先去忙吧?”

我明白刚才抬腕看表的举动不合时宜,正要安抚她两句,不料康子又打电话过来,他在电话那头急火火地吼着:“你在哪里呢?今天校长都来了,系主任要点名!”

在F大,你可以有千种逃课旷课的理由,或者万般夜不归宿的借口,但面对领导亲临的重大会议,几乎无人胆敢造次。这种现象十分正常,因为在初谙世事的大学生眼里,老师的权威性远远逊于各位尊敬的领导。

更重要的是,康子是混学生会的,倘若因为我的缺席而无法实现满勤,他将会被扣业绩分。在中国各级学校里,连坐和检举普遍存在,这是最令人作呕且最不应当存在于朗朗乾坤的两种制度,鼓励专制和背叛,然而现在我不得不对之妥协。

“赶紧回来,否则我就死给你看!”康子催促道。

“你想开点,我这就回去。”

我挂掉电话,对简洁抱歉地说:“要不,我先回学校,明天再过来,怎样?”

“嗯,”她顺从地避开一条道,“你快去忙吧。”

距离讲座开始只有一刻多钟,我没有时间再作客套,赶紧冲到路边拦下一辆TAXI,急火火地赶回学校。在本部礼堂里,近千名船舶与航海专业相关的学生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檐帽,恭候前辈的光临,当我冲进礼堂,他们齐刷刷地起立鼓掌,弄得我受宠若惊。

“停!错了!”工作人员赶紧站出来维持秩序。

“怎么才来?”班导呵斥道,“制服呢?”

我指了指观众席,说:“别人帮我带过来了。”

“赶紧入座,把制服穿戴好!”

被当众训斥的滋味真是不太好受,尤其是面对前排那一群漂亮的小妞儿,她们都似笑非笑地偷偷瞅着我,仿佛这是一场比讲座更有趣的SHOW。我灰溜溜地找到自己的座位,穿戴好康子递来的制服,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与众人一起等候着。

之所以如此重视这位前辈,是因为他曾是海军的高级军官,又进入航运部门,其人脉之深广,经验之老道,都足以将他捧至上宾之席。在学校诸位领导的簇拥下,他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双手挥舞,面带笑容,而广大师生们集体起立回报以热烈的掌声。

只是,这欢迎的掌声总是让人觉得不对劲,仿佛一根烹煮过的大骨,早已失去其巅峰时期的浓香———因为第一锅汤被我喝了。

演讲持续一个半小时。与学校领导的致辞相比,他的演讲生动有趣,毫无繁冗的官腔,不愧是来自海洋之上的前辈。学生们听得聚精会神,不时回应以热烈的掌声,然而演讲进入最后一个环节,学生提问阶段,全场一下子冷清下来。

因为这种互动环节通常需要排练,学校安排特定人选提出特定的问题,以免节外生枝。大家对这种暗箱操作心照不宣,久而久之,便认为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我也是其中一员。高二那年,一群教育部门领导来到兆宁高中,也是搞宣传义务教育大好局势的演讲,不料学生自由提问阶段出了岔子,一位胆大包天的坏学生起身问道:“尊敬的领导,我今天算了一下,所有书本定价加起来不过两百块钱,而我们每学期的学费是两千多,怎么就是义务教育了?”

领导们顿时无言以对,只得说:“这个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要考虑国情的,鉴于时间有限,等会儿我们私下讨论这个问题。”

那位坏同学没有等到领导的私下讨论,等来的是政教处主任的喝茶邀请,具体内容详见其长篇报告文学《我的检讨》。

眼下礼堂里学生会代表们正在发言,就“理想的主观能动性”这一话题展开热烈的讨论,现场气氛十分活跃,以致其他诸位同学昏昏欲睡。幸好学校领导们认为会议应当早点结束,否则宴席上的山珍海味就要凉了,热情的学生会代表们这才偃旗息鼓,依依不舍之情令人感动。

我见到前辈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兴许因为经常约见我这种托关系的学生,他的态度并不算热情,勉强摆出友善的姿态。这种状况我见怪不怪,也很理解———这份人情从我父亲那边传到他手里,历经数道关隘,至此已经所剩无几了。

然而当系主任介绍说我当年放弃保送名额,将机会让给需要的同学(这样的陈述很复古),前辈这才对我刮目相看,态度也变得亲和起来。我不禁在内心苦笑:倘若当初不是为了简洁放弃保送名额,如今我的形象兴许只是一个走后门的官二代,不学无术,营私舞弊。

据系主任讲,前辈对我的印象很不错,鼓励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受人摆布地拉关系,真的是一件劳神伤身的事情,都快赶上相亲了。无论如何,我都清醒地明白一点,他之所以如此器重我,并非因为我有多优秀,而是因为我的身后站着那么多高大的身影。

寝室里门窗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隐隐约约传出众人的吆喝声,显然牌局又开赌了。我抬手敲门,里面立即安静下来,直到我自报姓名,肥昊才放心地开门,此时里面聚集七八个家伙。

“小泽哥。”他们向我打招呼,看来都明白这一块谁做主。

康子往旁边挪了挪,说:“来掺一手么?还有位置。”

“你们玩吧,我有点累,”我婉拒道,然而我转念又改变主意,在康子身边坐了下来,“算了,搞两把!”

“刚才去哪里了?”甫仁问道。

“迟到的事情,被主任说了两句。”

“哦,呵呵。”

呵呵,这是汉语里最为意味深长的词汇之一,它可以是憨厚的微笑,也可以是阴冷的讪笑,以及其他无法言语却包罗万象的复杂情绪。他是一个聪明的家伙,可惜过于急切地让人知道他的聪明,这正是他聪明而不精明的地方。

我丢给他一支烟,破例给他点上,又将一整盒丢在他手边———它是我从系主任办公室里顺回来的。我们各自融入牌局之中,谁也不提刚才的话题,这种心知肚明又心照不宣的状态相当微妙。

我的确有些疲惫,对牌局根本提不起兴趣,但我还是耐心地坐着,赢一场输一场,貌似融洽地参与其中。我总是这样,身不由己地做出一些违心的事情,而后自觉亏欠,极力去弥补和讨好别人。害怕某天随波逐流,认为得到的一切都是应当的,全无廉耻,趾高气扬。

当我摸到极好的牌,倘若尚未弃牌的只剩本寝室的人,我便会主动开牌,以此减少自己人的损失;倘若其他寝室的人死撑着,我便漫不经心地耗下去,最终将桌上那堆钱掳得干干净净。肥昊和甫仁深知我这一习惯,只要我问要不要开牌,他们便自觉地配合,只有康子不知道这一点,傻不愣登地拿着K顺与我的豹子对顶。

深夜一点多,牌局终于散伙,我赢了一千多,人生得意便是如此,一帆风顺时踩到的狗屎里都藏着金疙瘩。我估摸着那三个家伙的战况,给他们补了损失,多出来的三百横财也让他们拿去分了。

只有这样,我才稍感心安理得,原谅自己对兄弟的欺瞒。自从章鱼负气离开,我在兄弟交往方面倍加小心,害怕重蹈覆辙,害怕伤害身边的人。

 

 

 

大清早我就中了老板的诡计。

他表情十分严峻,质问我入职这么久是否已经适应时光倒影的节奏,我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唬住了,以为他也要请我吃一道炒鱿鱼,于是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切尽在掌握中。他欣慰地点头,巡检一下材料采购情况,确认无误后立即出门去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摊上一帮赌鬼室友又摊上一个赌鬼老板的人你们就随便伤吧。

小收银员是补妆党,柳金喆向来害怕担当,后堂的人又不管前堂的事情,那么今天我便是半个当家人了。如果我是一个中小学生,老师去开会前说“安泽义,我不在时你来维持纪律”,我说不定会乐颠颠地坐在讲台上,一边写着作业一边严肃地监视各位同学,将不听话的人的名字写在小本本上。

可惜我在这里不是学生,面对的也不是课堂,而是职场,稍有差池便会导致进退维谷。学校里的人容易形成一个个团体,大家潜意识中推崇团体中某个领袖,这样的角色在女生中是三出一,在男生中五出一。但在职场,这个概念完全不存在,几乎每个人都自命不凡,大家都奔着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不会甘心买任何人的帐。

今天简洁本该九点上班,但她出现时已经将近九点半,我在前堂吧台拦住她,故作严肃地说:“你迟到半个小时,要扣一天的工资。”

她一脸无辜地望着我,问道:“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反正迟到半个小时要扣一天工资,旷工一天也是扣一天工资,不如回学校睡大觉算了。”

对于这个显而易见的玩笑,她颇为认真地思考很久,而后眨巴双眼看着我,试探着问:“可以么?”

原来我的小简洁也会偷懒的,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当她明白自己正在被捉弄,并未表现出其他女生被捉弄后的娇嗔,而是平静地看着我,似乎对这个玩笑并不欢迎。她从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摆在吧台上,而后走进自己的糕点间。纸袋里装的是两只素包子,一盒现磨豆浆,甚至有些烫手。

不过我关心的是,她的情绪有些不对。

此时我才想起在店门外与她的谈话,昨天只顾回学校出勤,晚上又与那帮混蛋打牌,忙了一圈居然忘得干干净净。我走进糕点间,问道:“昨天不是有事和我说么?”

简洁正在调试电子秤,她聚精会神地盯着仪表盘,直到调试完成才长舒一口气。她抬头看见我,迷茫地问道:“你干什么?”

面对这样一个天然呆,除了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一遍,我也没有什么上策了。她用手指拨弄着桌角的一支记号笔,说:“其实没什么事,我自己处理好了。”

“既然处理好了,告诉我又能怎样?”我有时挺烦她这种什么事情都死扛的性格。

“昨天接到通知,说助学贷款提高审核标准了,名额也有所减少,老师说我大一开学申请条件不够,这次有可能会被排除。”

“条件不够?怎么就条件不够了?”

“他们说我双亲健在,家庭收入也不低,不符合贷款条件,应该把名额让给其他人。”

我仔细想了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简洁入学时的确双亲健在,但形同虚设,活得像一个家仆,工作人员绝不会考虑她的处境。如今她母亲病逝,继父却仍然生龙活虎,不但不提供一分钱的资助,反而成为她申请贷款的枷锁。

“被淘汰的概率大么?”我问道。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老师只是通知一声,我也判断不清。”

“不要担心了,兴许没有那么严重,现在你妈妈不在了,应该符合申请标准了吧?”我这样安慰道,不过话一出口,立即隐约措辞极其别扭,仿佛她妈妈去世就是为了让她符合标准似的。

我向来不擅长慰藉别人。

“嗯,不担心,等结果出来了再看吧。”

她恬静地微笑着,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不过我明白她的内心并非如此轻松。倘若贷款申请被驳回,她便不得不扛起近万元的学费负担,对于她而言,那是不可承受之重。昨天她打电话过来,兴许乱了方寸,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而我正坐在咖啡店里,对她的求助不管不顾。

这件事情对今天的我而言仅仅是一个插曲,一转身便无暇顾及,因为今天老板不在,我的工作量剧增。一会儿后堂的人来找仓库钥匙,一会儿收银员询问如何处理过期的优惠券,一会儿杂工大婶来抱怨洗涤剂效果差。除此之外,我的本职工作同样丢不掉,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关东煮呀,在锅里看得到吃不着。

偶尔偷闲去糕点间转一圈,三台烘焙箱全力开动着,简洁坐在旁边等候,手里捧着厚厚的法学课本,旁边还有一本商贸英语。她学的是海关专业,需要涉猎很多方面的知识,作为一个标准的理科男,我表示望而生畏,又引以为豪。

我喜欢的女孩是一个小超人呀。

我就喜欢这样看着她,尽管有些花痴,甚至像一个好色之徒,但我就是喜欢这样。生命里有那样一个人,让你对她的感情毫无保留,而她值得你爱的每一毫厘都像一朵朵温柔的花,铺陈在这条孤独的路上。它们不是美食,也不是甘露,但它们像一盏盏拥有魔法的太阳花,在夜晚安静地绽放光芒。

“你要考试了么?”我问道。

“不是,还早呢。”

“那你干嘛那么认真?”

她抬头看我一眼,说:“总不能临死才抱佛脚吧?你平时不看书么?”

大多数男生都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刻苦读书,平时都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私底下却将课本啃得像甘蔗,因为男生都认为不努力却考出好成绩是智慧的象征,是很酷的标志。我轻咳一声,撒谎道:“平时看什么书嘛,最后强记硬背一下不就得了。”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头,“但我不行,我平时不看书就考不好,而且我得争取奖学金。”

各所大学都设有奖学金项目,覆盖面比较广,每个班学分最高的前几名基本都可以得到,或是几百,或是两三千。我学的是船舶制造,纯理科班里男生的比例很多,只有六位女同胞,她们包揽全部奖学金名额。去年康子在他女朋友的督促下,一鼓作气与另一名女生并列第六,史无前例地拿到四百元。

为了庆祝这一盛事,他隆重地请客吃饭,花了八百,鉴于他的重大教育,男生们对奖学金之事再无奢望。

当初在兆宁高中,她出色的强记能力闻名整个年级。到了大学这样的环境,大多数学生啃课本的能力都在激剧退化,她的聪颖天赋加上这份勤奋,奖学金对她而言想必如同探囊取物。

我不想打扰她看书,于是转身退了出去,正要将房门带上时,却听见她在我身后轻轻唤了一声:“安泽义。”

“在。”

“要加油呀,以后可不能造出会沉的轮船。”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否则以后遇到你造出的船,我都不太敢坐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虽然我的专业是船舶制造,但从未想过自己要参与建造一艘船。这倒不是与理想缺失的时代有关,而是这个理想有点遥远,就像学习行政管理的从不指望当选国家总理,而是打算找个企业打杂。

我不是什么伟大的人,惰性甚至有多无少,只想沿着这条铺设好的道路走下去,得过且过,听天由命。借用甫仁的话讲:“理想是什么?可以吃么?需要蘸酱么?”

她仍然眨巴双眼看着我,我只得敷衍地笑道:“那当然,不会造出泰坦尼克号来的。”

此时烘焙箱的指示灯闪烁起来,简洁忙着去处理,而我灰溜溜地回到大厅。这种羞赧的滋味十分别扭,仿佛一个孩子上了小学第一堂语文课,便有幼儿园的好朋友说:“哇,你都学了语文啦!以后当了文学家要给我签名哦!”

而我信誓旦旦地承诺:“嗯!等我开签售会了,我请你去做嘉宾!”

 

 

 

 

 

 

【7】捧高级单反开mini Cooper 的文艺小青年

下午宗琦佑又过来了,与上次一样带着一堆家什,照相机,录音笔,甚至钢笔和记事本。因为老板奔赴牌局去了,我对H大校报采访的事情不太了解,于是让他自己鼓捣。他索要免费食物,毫无顾忌地坐在吧台前品尝,而柳金喆和小收银员并未表现异议,反而主动地与宗琦佑搭讪。

倘若坐在这里的的人是甫仁,或是我其他某个朋友,显然不会受到如此礼遇。小收银员会抱怨他堂而皇之地吃白食,柳金喆会抱怨我目中无人,将时光倒影当成自己的会客厅。但他是宗琦佑,这个世界的宠儿,捧高级单反开MINI Cooper的文艺小青年。

“小泽哥,现在才发现你名声在外嘛,我们H大都有人知道你。”他说。

“哦?我欠他们钱了?”

“昨天我们编辑社聚餐,提到你们店的案子,我就把你名字提出来了,就有好几个学长学姐说知道你。”

我不禁警觉起来,万一有人把我编进瞎话贴在电线杆上,这事情可不好收场。这种灾难离我们并不遥远,当初手机尚未普及校园,同年级一个跩子带蓝屏手机招摇过市,到处勾搭美妞儿,他的手机号码被另一位同学写在长途车站公厕的门板上,从此厄运连绵不绝,不得不收敛一点。那位受害者叫唐明煌,如今的空军飞行员;那位施害者叫章鱼,我曾经的死党,如今天各一方,不相往来。

“我哪里招惹他们了?”我问道。

“你大一时和我们学校一个叫卫薇的女生交往过吧?”

“嗯……”我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地回头往糕点间望了一眼,“怎么了?”

“现在她出国了,不过学校里很多人还是她的粉,很多照片还贴在学校论坛上。据说H大追她的人不少,但只有你摆得平她,你就这样变成传奇人物了呗。”

“传奇个屁,一爷们儿靠妞儿上位的,这情何以堪……”

“可惜我比你们小一届,当时还在高三,没有见过卫薇本人……”

“哎,人都是这样,从身边消失并且不会再出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如果卫薇还留在H大,估计大家都要挑她的毛病,但她一出国,大家就开始轰轰烈烈地造神了,特别是你们这些从未见过她的小学弟……”

“大概是吧,”宗琦佑不无遗憾,他话锋一转,说,“不过我可不是那些盲目的粉丝,而且我也不认为卫薇最漂亮。”

“哦?有目标了?”

他没有正面应答,而是叹息一声:“新的一轮造神运动又要开始了。”

“什么?”

此时简洁走了过来,她径自取过签到薄,一边在上面写字,一边说道:“三点我还有课,得先下班了,今天只有五个工时,只得明天补了。”

“嗯,回去吧。”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储物柜,将她寄存的东西递给她。

她侧头想了想,说:“要不,晚上你把订单用短信发给我吧?”

“好。”我当然求之不得。

宗琦佑忽然插话,问道:“你现在下班?”

“是啊,”简洁扭头看他一眼,“你是?”

“我们前天不是聊过嘛,我是宗琦佑,H大校刊的摄影记者。”

简洁这才想起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记性不太好,一时没有认出来。”

“那天的采访不到位,很多事情没有问清,回去后被主编埋怨一通,今天特意过来补充,”宗琦佑彬彬有礼地说,“能不能占用一点时间?半个小时就好。”

“可是,我要上课了……”

“这次的专栏主要介绍的就是时光倒影的糕点呀,只有你才能配合我们的工作,”宗琦佑稍加思索,狡黠地建议道,“这样吧,我陪你一起去学校,可以在路上聊。”

我赶紧站出来打圆场:“你就少掺和了,期末阶段的课程经常点名。”

“那怎么办?还有一个礼拜就要出刊了……”

现在我才明白宗琦佑并非开玩笑,他偏执的性格在这里展现,纯善的简洁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眼巴巴地望着我。我挥了挥手,说:“随他的便吧,不过路上不要耽搁,万一迟到可不行,期末阶段老师都很抽风的。”

“好吧,知道了。”简洁戴上囡囡帽,又穿上短大衣,拽着包包出门去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望我一眼,俏皮地眯眼微笑,在耳侧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我也想有所回应,但店里的客人都往这边望过来,我只得假装埋头盘点账单,暗自心花怒放。她平时深居简出,整天闷在糕点房里,顾客们忽然看见一个窈窕的清新小妞儿,自然觉得好奇。相识多年,她向来不是一个热情的人,对谁都冷若冰霜,如今竟也会主动做出电联邀约,实在罕见。

倘若这是我的特殊礼遇,那才是莫大的荣幸———爱上一个人,就会期待成为她的SPECIAL,甚至ONLY。

四点左右,外面飘起小雪,矫情的情侣们在街头依偎着仰望天空,用最曼妙的语气向上天的恩赐表示感恩。少年们总是如此精神充沛。老天再来一点催化剂,文艺细胞就像化妆品广告里所说,“嘭—嘭—嘭”起来。

六点,我裹好围巾,照例捧着一杯热奶茶下班,我走到街道拐角处,一辆被浅雪覆盖的车子吸引我的注意。我伸手拨开那层半截指厚度的白雪,露出红色的车漆———这是宗琦佑的MINI Cooper,兴许下午一直停在这里。

他对这辆车子十分珍惜,从来不会露天泊车太久,今天居然将它停在这个谁都可以刮一道印的路边,任由风吹雪打。我抬腕看了一下表,距离他离开已经四个多小时,按理来说,足够让他在S大和时光倒影之间往返十次了。

纨绔子弟认真起来也够拼的。

此时电话忽然响了,简洁打来的,她问道:“你在哪里呀?”

“刚下班,怎么了?”

简洁轻叹一声,郁闷地说:“H大那个摄影记者,叫宗什么的,一直跟到我们学校,还和我一起上课……”

“你们老师没意见?”

“今天是大课,两个班级一起,老师怎么可能看得出来?他上课时和我聊天,同学们私底下都有意见。”

“又不是天天这样,把采访弄完了,以后不就清静了嘛。”

“好的吧,”简洁抛弃沮丧的情绪,语气又变得愉悦起来,“今天下雪了,白茫茫的一片,我们在学校里看风景来着。”

“你们?和宗琦佑?”

她听出我的不悦情绪,赶紧解释道,“下课后他不肯走,我也不好赶人家,又不知道去哪里,只能在亭子里坐着,看别人玩雪。”

    “幕府山的雪景才好,特别是在山腰和山顶往远处看,很壮观。”

“是么?外面挺冷的,你早点回学校吧。”

尽管她语气波澜不惊,但我仍然听得出来,她的情绪非常消沉,而这陡然的转变让我一时无法理解。我仔细回想刚才的对话,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到底说错什么,不容我细问,她就直截了当地挂掉电话。

我没有打车,而是趟着浅雪步行回去。幕府山,兆宁镇旁边那座百米高的山,见证我少年时的大多数时光,见证细水长流般的暗恋。对我而言,那是一个美好的名字,但对她而言,兴许代表很多屈辱的回忆。

她被妈妈牵着小手,走进一个陌生的小镇,陌生的庭院。她像石缝间的一棵小草,艰难地谋求生存,充当那个家庭的免费佣仆。她拼命地读书,努力扭转自己的命运,却总是受到别人排斥与中伤。甚至,在利益面前,她遭到所谓好友的出卖,名落孙山以至流落他乡打工维生———这一切都发生在幕府山下。

倘若我是她,兴许也不愿提及幕府山。

 

 

 

 

    【8】第一次失恋

每个人都要经历很多“第一次”。小学生会在作文里瞎编自己第一次学习炒鸡蛋的经历,尽管他们连怎样打蛋清都不会;而大学生会在网络论坛讨论自己的第一次,至于他们讨论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那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上流的人会往上流方向去想,下流的人会往下流方向去想。

这次我要说的“第一次”,是肥昊的第一次失恋。

康子是一个傻逼,这一点是得到我们公认的,至于他傻到什么程度,永远需要我们发挥主观能动性去想象。面对伤心欲绝的肥昊,康子苦口婆心地安慰道:“别难过了,这次挺住了,下次失恋就好受多了。”

这种话相当于在别人老爸去世时说,“别难过了,这次挺住了,下次你妈去世就好受多了。”

于是肥昊更伤心了,二锅头那是一杯接一杯。

有的人趁着下雪求爱,有的人趁着下雪分手,反正老天爷的情绪是人们各种行为的借口。我没有安慰肥昊,任由他灌自己,因为这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忘得干干净净,重新奔向另一个女孩。

所谓伤心,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不甘心而已。

除了恋爱和分手,还有一件事情是适合下雪天进行的,那就是涮火锅。当那三人口沫横飞地讨论什么是爱情,我毫不客气地埋头吃喝,香辣的火锅搭配麻辣的二锅头,人生真是美好。有时他们中的谁提出某个观点,急于得到别人的支持,而另外两人又不是优秀的聆听者,于是对我说:“小泽哥,你说是不是?”

“是!”

于是傻逼退散了。

宗琦佑又过来了。尽管外面气温很低,但他穿得不多,棕色齐膝单层大衣,牛仔裤,以及一双皮靴。与外面衣着臃肿的行人相比,他看上去英姿勃发,丝毫不畏寒冷,仿佛来自另一个正值秋季的世界。

所以说,帅不仅是一种表象,也是一种内涵,可以强身健体,冬暖夏凉。像我这种角色,夏天趿拖鞋穿背心,冬天又裹得严严实实,想帅都帅不起来,实在望尘莫及。

与往日的热情不一样,今天那三个家伙没有起身接待宗琦佑,而是沉迷于他们深奥的哲学问题讨论之中。宗琦佑在我身边坐下来,他抿了一口二锅头,立即皱起眉头,用调羹舀了一点火锅汤撑了过去。

他显然喝不惯这种存在于市井小民橱柜中的玩意儿。

“我去买一瓶好酒上来。”我说。

他赶紧伸手拦住,说:“算了,就弄这个吧,我也喝不了多少。”

我只得坐了回去,其实我也没打算出去。

“哎,这酒太劣质了吧,早知道就从外面带两瓶洋酒上来。”

我面子有点挂不住,自辩道:“那也要看时宜,洋酒虽好,但和这小房间小火锅不一定搭配,我看这二锅头挺不错。”

那争吵的三人出现搞笑的状况,因失恋而酗酒的肥昊起身去洗澡,尽管有些面红耳赤,却四平八稳。而康子这个本应是抚慰者的家伙,却将自己灌醉了,烂醉如泥地躺在客厅里。甫仁也喝得不少,坐在康子身边揉脑袋,半睡半醒地喘着气。

“他们怎么了?”宗琦佑问道。

“没事,一点感情问题,很久就会康复。”

“肥昊?”他压低声音。

我点了点头,说:“失恋了,你懂的……”

他摇了摇头,说:“我不懂,我这么帅会失恋么?”

我也笑了起来:“我也是……”

于是我们都心领神会地坏笑起来。

今天肥昊买了很多东西,荤菜蔬菜,应有尽有。两小盅二锅头下肚,我们的谈话便畅快许多,这就是中国人无酒不交心的原因。我们原本只是聊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但宗琦佑总是心不在焉,甚至一边在锅里翻找香肠片,一边嘿嘿地笑着。

“怎么了?”我问道,“笑得让人发毛……”

“吃火锅当然开心,难道哭啊?”

“幸福点也太低了吧,你跟着你老爹吃惯满汉全席,岂不是要喜极而泣?”我开玩笑道,但我不是笨蛋,知道他心里有事。

内心藏着幸福的秘密,就像清晨的阳台钻入一只可爱的蜂鸟,那种不足与外人道的喜悦之情,兴许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

“喂,小泽哥,当初你和卫薇谈恋爱时感觉怎样,很风光吧?”

“风光?”我笑了起来,“恋爱有时是演戏,观众们觉得精彩,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演员的感受。”

“但人争来争去不就是为了风光嘛,虽然是虚无物,但虚无物也是值得追求的嘛。”

“比如呢?”

宗琦佑放下筷子,他仔细地想了半天,试探地说:“比如……银行卡里的数字?”

“那可不是虚荣物,银行卡里的数字就是一张张钞票,一张张钞票就是看得到摸得着的东西,是香肠火腿,豪车别墅。”

“既然你把虚无的东西说得一文不值,那别人为什么羡慕你?”

我想了想,认真地反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谁的女朋友最棒?”

他迷茫地摇头:“谁的?”

“别人的女朋友。”

“哈哈哈!”我们再次心神领会地笑起来。

“小泽哥,问你一件事情,你们店里那个女孩和你关系怎样?”

“哪一个?”我第一时间想到简洁,“简洁么?挺好的,怎么了?”

“嗯,简洁,”宗琦佑一听到这个名字便神采奕奕,“名字真挺好,人也漂亮,不过每次我问她一些私人问题,她就避开话题。”

“你们校刊搞专栏需要这个?她不太和陌生人谈这些,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去整理一些。”

“你可以?”

“可以啊!”我信誓旦旦地承诺。

“那多谢小泽哥了,”他感激不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起身给我斟酒。要是他父母看到儿子为工作而如此鞠躬尽瘁,估计会幸福得长命百岁。然而接下来他的话让我顿时笑不出来了,他说:“不过这个不能让她知道,是我个人拜托的事情,和校刊采访没有关系。”

“个人?”我差点站起身来,“这什么意思?”

宗琦佑一副笑而不语的姿态,但我渐渐意识到这笑容背后的涵义,一股无名之火涌了上来,又不知道如何宣泄。甫仁忽然苏醒,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往洗漱间的方向走去。不过他连续撞到两把椅子,差点绊倒在地,求助道:“小……小泽哥,帮一把手,胸口闷……闷得慌……”

我只得起身扶住甫仁的胳膊,带他去洗漱间。他趴在洗漱池边干呕,而我抱着胳膊在旁边发呆,一想到刚才与宗琦佑的对话就心烦意乱。此时甫仁揪了揪我的胳膊,说:“喂,小泽哥。”

“嗯?”

他压低声音,说:“这种事情,要悠…悠着点啊……”

“怎么悠着?”我非常不悦。

“这种事情不太好解决,尤……尤其在兄弟之间,宗琦佑这人很爱面子,你要是当面让他难堪,估计以后不好处理。”

尽管十分生气,但听到甫仁这番话,我不得不冷静下来。诚如他所说,宗琦佑是一个将颜面看得大如天的家伙,倘若在他春风得意时泼一盆冷水,以后还真难相处。这一点我和甫仁都有所体会,上次宗琦佑讨论品酒时出现一个明显的纰漏,我们听出来却没有吭声,而酒席上另一个哥们儿没心没肺地指正,从此宗琦佑对他再无好脸。

“小泽哥,不过是一……一个妞儿嘛,不必为这种事坏了情分……”作为一个浪荡的家伙,他毫不羞愧地劝慰道。

我鄙视着他的双眼,严肃地说:“我不想给你讲多长的故事,但我和简洁熬到今天并不容易,所以不可能让步。”

甫仁摊开双手,一副随你意的姿态:“那……那你自己掂……掂量,只不过今天时机肯……肯定不合适……”

我懒得搭理他,开门返回客厅,在宗琦佑对面坐了下来。我正思考如何措辞,将这件事情挑明,此时才发现不知道从何谈起———因为我与简洁从未有任何实质关系,更没有具体名分。

难道因为我曾经资助过她,她就必须和我在一起?不对,这是我极力回避,也不希望简洁遵循的观念。她不是一件财产,更不是我的私人财产,我无法用曾经的恩惠作要挟,垄断她的未来。

然而除此之外,我真组织不了贴切的语言,来阐述我和简洁的关系;更说不出什么有力的理由,来掐死宗琦佑的感情萌芽。

难道我说:“我也喜欢简洁,我们公平竞争吧!”

这种滑稽的句子只应存在于最劣质的偶像剧里,而真实生活是无处不猜忌的。

渐渐地,我刚才的脾气悄然消退,像细雨下的火堆,最终成为一摊焦炭和一缕游烟。幸好宗琦佑没有再提这个话题,他再度怂恿我加入他的那个小圈子,面对他的意气风发,我不禁有些自嘲。

倘若时光倒流,我仍然是无法无天的小衙内,恐怕宗琦佑会像小时候那样对我保持仰望。如今,山水轮流转,原先的位置被宗琦佑取而代之,我则沦为家道中落的穷光蛋,平素交往时也被他占据上风,完全失去自我。

兴许他对简洁仅是一时好感,稍过时日便会遗忘,转而对其他目标产生兴趣———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夜十点多,我送他下楼,一直将他送到寝室区大门外。我返身往回走,内心总归有些不安,不知道自己刚才的沉默是懦弱还是睿智。

我回到寝室,在甫仁的帮助下将烂醉如泥的康子丢进被窝。其实我们都明白,尽管失恋的是肥昊,但真正心事凝重的是康子,他那疼爱得像女儿般的女友在他面前清高傲慢,几乎从未让他感受到来自恋爱的甜蜜。那又怪谁呢?他与我一样,花了数年的时间去宠爱那个女孩,以致在她面前失去姿态,尊严遭到践踏。

无论你有多爱某个人,都不要丢了自己的尊严呀。

我独自在客厅收拾残羹冷炙,情绪极其低落。倘若这是在高中时代,我会认为自己是最适合与简洁在一起的人选,因为我足够强大,因为我的感情足够热烈。但我曾眼见甚至经历过聚散离合,也领略过人情冷暖,才明白没有谁的感情天生优越于他人。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别人的配角。

我正胡思乱想着,一条来自简洁的短信跳了进来,她气呼呼地说:“不是答应把订单发给我么?说话不算话的坏家伙!”

我将短信反复地看了几遍,一阵莫名的欣喜瞬间冲走原先的抑郁,想象着她发短信时恨恨的神情,越想越觉得温暖。因为双手都是油渍,不方便回复短信,我直接回拨过去,她几乎在一秒之内接听。

“干嘛?”她态度恶劣地问道。

“那个,今天下午的订单没多少,只有五六个,我就没有记下来。”

“那我明天上班了再看,你在干嘛呢?”

“呃,我正要睡觉呢……”我努力掩饰道,鉴于她那酗酒继父的缘故,她向来对酒反感,我可不愿撞在枪口上。

“那你睡吧,晚安。”

“等一下!想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另一个人发生争斗,他比我优秀很多,传说中的高帅富人才,我是不是有点自不量力?”

“争斗?争斗什么?”

这种事情无法说得太清楚,我只得和稀泥:“就是争斗……”

她想了一会儿,又问:“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裁判?”

“是的吧……”我有些担心她听出什么出来,她在这个事件中偏偏正是裁判的角色,甚至是唯一的裁判。

“那怎么可能是自不量力,你肯定会赢啊!”

“沃特!歪?”我顿时震惊了,我原本指望听一点励志的句子,譬如“笨鸟先飞”或者“龟兔赛跑”之类的,不料简洁作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论断。

“因为……”她俏皮地拖着尾音,而后掀开艺术品防尘布般地公布正确答案,“因为我是裁判呀!”

这是一句玩笑,但她的话令我豁然开朗,这件事情原来没有那么糟糕,只是一个小小的风波。与宗琦佑相比,我有诸般劣势,却有一点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睥睨的,那就是与简洁的关系。她只会对我耍孩子气,只会在我面前暴露弱点,她是我最重要也是唯一的砝码。

尽管面临一个说不清的威胁,不知道具体如何排除,但我这一夜睡得十分安稳。兴许人世很多事情与自然界一样,需要天敌的存在,当天敌来袭并造成威胁,你才明白你有多在乎她,才明白你拥有多磅礴的勇气,多丰盛的幸运。

 

 

 

 

 

【9】小泽哥被调戏了

大学的期末考试与高中大为迥异,不同的科目有不同的难度,这是我们在高中无法想象的。最严格的闭卷考试,铁面无私的老师让我们自己翻书,至于哪些是考点,我们可以自己猜着玩儿;其次是略微宽松的闭卷考,老师会粗略地划范围,大多数考点都藏匿于其中;然后是颇为宽松的闭卷考,考点几乎原封不动地告知,我们的工作就是熟背答案;而最简单的莫过于开卷考,课本笔记作业本统统带上,只差一台笔记本电脑。

对于学业优异者来说,哪种考试都一样;对于小抄高手来说,同样如此;对于平时不用功,最后又不认真搞小抄的懒虫来说,考试的目的只是为了增加几盏红灯。而我,安泽义,智慧与美貌并重,英雄与侠义的化身,即使平时不落功课,期末搞起小抄也会一丝不苟,这就是做学问需要的科学严谨的态度。

我只求全部及格,而不追求奖学金,因为班里那几位师太的应考能力实在惊人,我不敢动摇他们的位置。另外,我也不愿重蹈康子覆辙,倘若我拿到四百元的最低奖学金,那些混蛋能吃掉两千。

整整一个礼拜,宗琦佑都没有出现,偶尔我会试探着打电话过去,他说他在忙校刊的事情。我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句怎么说来着,“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的热情在这严冬季节保持不了三天。

用一句庸俗的比喻,“人生是一场旅程”,那么沿途的路标显然是此起彼伏的烦恼,这些烦恼像热情的接力赛选手,陪伴我们的一生。在它们露面之前,我们永远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内容,尽管已经露面的选手们丰富多彩。它们同时也见证我们的成长,但我们不再担心夜里会不会尿床,也不再担心老师会不会在家长会打小报告,而去担心各种关乎命运的事情,那你便不再是孩子了。

与其他女孩一样,简洁也开始喜欢电视里某张英俊面孔,不过她别出心裁地喜欢午间新闻的一个嫩嫩的实习主播。每天中午,那个卫视频道的前奏音乐响起,简洁会从厨房或者糕点间跑出来,一脸花痴地盯着屏幕,直到午间新闻结束才意犹未尽地返回。

我曾经仔细地研究那位主播,一边看着镜子,一边看着他在网上的照片,并不觉得他有多英俊潇洒。单眼皮我也有,高鼻梁我也不差,眼神也不比我深邃到哪里去,只是头发比我短,看上去成熟稳重许多。

“他哪里好了?”我抱着学习的心态去向她询问。

“就是好,你不懂!”她得瑟地回糕点间去了。

我对此毫无良策,只得由她去了,倘若他哪天陡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会毫不客气地把他塞回屏幕中。我指着电视里那哥们儿,声色俱厉地警告道:“你,别,动,我,的,妞,儿!”

反正他听不到。

然而不久之后的一天,简洁的情绪变得消沉,捧着课本坐在糕点间发呆,即使午间新闻的音乐响起,她也不为所动。我本以为她只是有些倦怠,没有太在意,当烘焙箱的警报提示灯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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