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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温柔皆有偿 文 / 当木当泽 更新时间:2012-12-3 15:36:47
 

 

叶凝欢睡觉还算是比较轻的,听到有声音便睁开了眼睛,首先看到一具胸膛。居然是紧缩在他的怀里,头还枕着他的肩窝,左手搭缠着他的腰,整个身子跟他贴得相当的紧密。

难怪这么暖和,人一睡着肯定就本能地要找热源了。

不过还是有些尴尬,所幸他的呼吸还很深沉,外头好像是瑞娘的声音,叫了两声他都没反应。

叶凝欢一醒,便在他怀中待不住了,巴不得他赶紧起来。于是硬了头皮冒死承担叫早的职责,但愿他没有起床气。

她推了推他,轻声唤:“殿下,殿下……”

楚灏的手一紧,害得叶凝欢差点一口啃到他的胸口。他的下巴在她头顶上蹭了蹭,倒也不赖床,静了一会儿,一翻身撑起身来。

叶凝欢忙跟着也坐了起来,帘幔打开,大小奴仆鱼贯而入来伺候,却没瞅见冬英和夏兰,估计只是些他用惯的人。

叶凝欢偷瞄了一眼,便悄悄地缩到床尾角落里,近身的活不用她干,她也不够格。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观赏贵人起床图。

楚灏起了身以后,便有个丫头捧了一套新装过来给叶凝欢。

瑞娘看也不看叶凝欢一眼,只是有条不紊地伺候着楚灏。这么多人,却都是静悄悄的,平白让叶凝欢也跟着压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喘。

丫头们拿了好多东西,她看一眼就发晕。诸人有条不紊,只在床帏之间的隔台上,却丝毫不会彼此碰撞或者干扰半分。

她穿好了就打角落里悄悄下去,明明众人都视她如无物,但这边她刚一下床,便又有人捧过来一套东西:一摞湿帕子,一套漱具外加口盂,还有一个杯子里面装着红汁子。

叶凝欢愣了一下,见这位姐姐表情很寡淡,压根儿一丝笑意也无。叶凝欢遂也不好说回去再洗,只瞅着托盘上的东西发呆,也不知先拿哪一样。

香帕子、盐牙粉是知道的,她虽是个舞姬,但因是给贵人预备的,所以自幼也算是精细调理。

不过这个立柱杯里头红彤彤的玩意儿,叶凝欢却不知是拿来干什么用的。刚想拣帕子擦手,手肘让那丫头碰了一下,没吱声,却用眼神示意她端那放着红汁的立柱杯子。

叶凝欢只得端起来,屋里静得要命,她也不敢言语,只闻了一下带出一股花香混着薄荷味儿。

这些年当真没瞅过这种东西,住在这里这么久也没见早起给她这个啊。一时瞟了一眼已经转而坐在榻上的楚灏,他正端着喝,虽然杯子的花纹不一样,但也是立柱的。心下了解,忙学着他一饮而尽。

闻着香,但到嘴里也没什么味儿,有股子凉劲,反倒还有点涩了吧唧的,应该是加了薄荷。

叶凝欢这厢刚把水咽下肚,便听得有人发出“噗”的声音,在这屋里清晰得很。她顺着声音看去,见楚灏正在咳嗽,顿时一堆奴仆拥过去配合无间,把他挡个严实,就没瞧见他的表情。

喝个水还会被呛到,真是娇宝宝,叶凝欢很不以为然。

贵人起床还真是麻烦事啊!让她在边上看着,估计是让她学习怎么服侍他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转脸递杯子给边上的姐姐,见那托盘子的姐姐瞪着空杯子呆若木鸡。

喝得很不雅吗?她没好意思问,就当没瞧见。转而想拿盐牙粉,先看了一眼这位姐姐,见她仍发怔,索性也不管了,直接拿起来用。

那丫头瞄了一眼身后仍在围簇的众人,凑到叶凝欢耳畔悄声说:“那个是玫瑰薄荷花汁漱。”

“哦。”叶凝欢长见识地点点头,漱净了口,吐在边上的小盂里,口齿清新地给了她一个清晨微笑,“好喝。”

其实很难喝,但毕竟是给她脸了,允许她跟这位大仙一起洗漱,当然得说好喝了。

听到楚灏又在咳嗽,感染风寒了吗?站在小角落里,也看不清情况。不过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很容易病倒的人吧?

那丫头的表情很扭曲,一副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的样子凑过来接着说:“那不能喝……”

叶凝欢顿时僵住了,里头不会有什么怪东西吧?不让喝还弄得这么香,什么东西呀呀呀!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抠嗓子眼,被那姐姐一把揪住,那表情已经告诉她:呕吐的声音太难听,要吐麻烦回去吐!

叶凝欢觉得自己可以直接回去面壁参禅了,为什么冬英没捧这东西来过?要是被这玩意儿毒死了她真是死不瞑目。

那丫头见她僵如歪脖老松,遂不再理会她,这厢服侍起身的奴仆们大都轻移着脚步依次退出。

楚灏神清气爽地坐在榻边上,瑞娘在边上跟他说话:“一会儿早饭摆在哪里?”

“搁外头吧。”楚灏睃了一眼叶凝欢,带出一丝似笑非笑,叶凝欢觉得脸直发烧,忙低了头不看他。楚灏也不让她走,也不理会,只管让叶凝欢在那里傻站着。

瑞娘又说:“武宁侯今儿过来,我让人把竹香院收拾了,那儿挡着几尾竹子又有水景,清静也适合说话。”

“行,就那儿吧。”楚灏掸掸衣角,站起身往外走,“宫里有什么动静吗?”

瑞娘见楚灏这般问,倒也不避叶凝欢,径直说:“没有,只说公主一行,照行程已经到了桐川。兴成王在那里相迎,这一路是无碍了。若一切顺利,约莫十月里,永成王就该能回京复命了。”

叶凝欢悄悄听着,看来永成王一见事败,为免事态严重,索性按如常又把公主塞了回去,直管送乌丽去了。公主金枝玉叶,尚不得半点自由,更何况她啊!这般一想,顿觉自己的确有点抽风,活一天算一天得了,混吃等死嘛,还是老实点算了。

这事非同小可,皇上苦心布局,难道就这样不了了之?而那永成王,真敢回京面圣吗?她正发呆,突然胳膊被人猛地一顶,回神见瑞娘正冲她努嘴使眼色。楚灏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影。

瑞娘手里端了一碗药,恨铁不成钢地小声说:“你除了会耍宝,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赶紧把药吃了,然后过去伺候!”

谁耍宝了呀?叶凝欢一头雾水,况且这么多人,又没叫她,她巴巴地去插手多傻啊!她看着瑞娘手里的药碗,怎么又让吃药?她昨天晚上可没侍寝,看床褥子就知道了,根本没有任何痕迹嘛。

瑞娘又气又笑,轻声道:“怎么,还说错你了?那也是往嘴里倒的?喝了便喝了,还觍着脸说好喝?真不知那雅乐居是怎么调教你的。饿昏了头也不能胡灌啊!”说着,把药碗往她手里一塞,“快趁热喝了,这个不同以前吃的,得空腹才有效,打今儿起,每天早起一碗,不许断!”

叶凝欢窘了一张脸接过来,空腹喝药,是换了别的方子的避孕药吗?让瑞娘一顿排揎,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一仰脖灌了。之后漱了口,低头匆匆出去了。

拐出卧房,过了穿堂。楚灏正坐在偏厅里,面前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是各色清粥小菜外加七八件果品点心,边上还立着六七个,皆是满满当当端着托盘子。

早饭吃成这样,猪啊!

这些伺候人的功夫,雅乐居也会细细地教,比如布菜时如何记住对方的喜好,同时也要按时令、气节、菜品的烹制方法来决定,在不降低美观的同时还要保证好入口等。关键是叶凝欢的手现在不成了,一剑断掌,右手几乎就是一摆设,左手却也不利索。不过瞧那意思,是要让她布菜了。

她硬着头皮过去,右手勉强去托小盘子,却觉重达千斤,她强行控制住不抖,浑身的筋都跟着疼。楚灏冷眼看着她,见她慢慢地探出左手想去摸筷子,他握住,盯着她的右手说:“用那只手。”

叶凝欢僵着不动,直觉气温骤降。他捏着她的手,伤口隐隐作痛。

他斜睨着她,催促:“快点。”

颤抖地放下盘子,又去拿筷,一双银筷在她手里更难以运巧力。努力想握住它们,指尖却用不了力,刚拿起来,就滑脱到了桌上,发出两声轻响。

叶凝欢摇了摇头,轻声说:“拿不动。”

“拿不动?”他的手在加力,声音透着讽刺,“筷子都拿不动,以后还吃什么饭?”

心里被刺得一跳,挣扎着又把筷子握住,尝试着把它们拿起来。一次又一次地掉下去,一次又一次地被她强行抓住,浑身筋绷如弦,鬓角湿湿的,连着手心都变得潮濡,右手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屋里一片寂静,只听得筷子一次次在桌上响。每一声,都像敲打在她的心里,震在她的脑中。

这只手,曾拈指如花,翻袖掠云;这只手,挥抖数丈绫,团卷若风烟;这只手为她撑起一片天空,给她一份光明,给她一点希望!但现在不行了,那垂死一握,葬送得毫无价值。这条命还是不自由,但这只手,却只剩下断掌般的伤痕和不断的颤抖。

如今着衣绾发都再不能靠它了。其实她也不想让它好,它好了,她怕自己又控制不住地一头扎进去,想去抓那虚无缥缈的自由。

她总是犯糊涂,时常做傻事,如今也需个理由逼得她清醒过来,残废也是理由。

不过楚灏的这句话,也的确说到了重点。

连筷子都拿不动,还吃什么饭?连吃饭都吃不了,还活什么劲儿?又凭什么在这里吆五喝六地点菜大吃大喝?

没功劳、没奉献、没作为,也没价值。伤又不是这些人给她的,又凭什么让人家伺候呢?叶凝欢汗如豆,一次又一次地捡筷子,掉筷子,再捡筷子。重复再重复,直到日头一直攀上去,阳光抖进堂屋里,直到她的手已经抖如筛糠,直到眼前已经金星乱冒。

楚灏转而握向她的手腕,一拽她,她便有些控制不住地往他身上扑去,筷子再一次掉了下去。

他将她抱住,瑞娘在边上吩咐:“撤了换新的吧。”

她的右手颤抖不休,千筋万络都皱成一团,带得整条膀子连着半身都开始疼。他垂眼看着她,眼中居然抖出一丝笑意,让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楚灏说:“你也有几分耐性,还当你会发火。”

她说:“不敢。”

叶凝欢此时坐在他身上极为不自在,除了这两字也不知该说什么,就直接又陷入冗长的眼睛对看但没什么交流的麻木状态中了。

 

新的菜很快又端上来,楚灏却没松手的意思,看着她突然道:“你不想痊愈,就偏不让你如愿!”

叶凝欢一愣神,正想着该说什么,他的脸已经在她眼前放大了。

几乎没反应过来,他的嘴唇就覆了个正着!

叶凝欢脑子轰的一下,还一屋子人呢,便是拿她当个玩意儿,好歹回个房间什么的吧?

她心里翻江倒海,却也不想再挣扎。他喜欢咬人,她其实挺害怕,但也没办法啊。本想干脆配合他一下,闭上眼扮个娇羞什么的,但她越是这么想,那眼睛像是跟她拧着干一样,偏就不闭上。

看到他的瞳人,亮晶晶的,最后放大成了一片,然后就感觉到了温热的柔软。他居然没有咬,不但没咬还很柔情似水。叶凝欢慌得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除了闭紧嘴巴一动不动之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不打算再追究她跑路的事,也不问关于影月门和雅乐居的事,甚至不问她在枫悦山都看到了什么。她的伤一瞅就是高手所为,就算她不知道什么永成王的机密,难道他就不好奇伤她的究竟是何等藏龙卧虎之辈?他不是要替皇上办事吗,此事未了,他就有心思养宠物了?

她已经废了,不能再悬纱绕梁、翩舞如仙。留着娱宾都够戗了,一般的舞蹈,这帮贵人见得多了哪会放在眼里?空长得漂亮也没用,身上一道一道的,她自己瞧着都难受。真是想不明白,下这么大本儿养着她还有什么用?

走神到此结束,楚灏故伎重施,给了她一大口!

 

下嘴唇被他扯得一痛,她本能地猛然抬头挺腰,额头就很不幸地跟他撞上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顿时头晕眼花。

楚灏闷哼了一声,皱着眉头看她:“你就不能正常一点?”

咬人的是你,还嫌我不正常?叶凝欢明明是腹诽的,但耳根子发烫,心有点慌,脑子里一片空白,结果就没管住嘴,直接给秃噜出来了。

她吓呆,何止是她,连带瑞娘都微微张了嘴做瞠目状,更别提那一屋子立着的丫头了,他的眉头果然锁得更紧了。

叶凝欢紧张得闭不上眼,结果就眼睁睁地看他又贴过来,狠狠又给她来了一大口!

被他咬得生疼,嘴唇火辣辣的。楚灏撒了气后把她往地上一放,由着瑞娘上前布菜,没事人一样地在那儿大吃大喝。

叶凝欢退到一边干巴巴地看着,肚子里一阵乱响,右手更抖得跟筛糠一样停不住。此时的情况就像以前在雅乐居看到的一个老仆人,她任劳任怨一辈子,到老主子也没亏她,总算可以在雅乐居享享清福,天天坐在房下晒太阳,但那手就从早抖到晚!

楚灏刚才毫不避人地把她当个玩意儿咬来啃去,现在又成了一副贵人做派,吃相十分优雅。若现在不是饿着肚子抖着手,叶凝欢肯定当成贵人示范来虚心学习一把。但现在,她真的很想掀桌。

楚灏自顾自地吃饱喝足,又漱了口,换了茶来饮了半盏,这才指着叶凝欢吩咐边上的瑞娘:“打明儿开始,让她用右手照规矩吃饭,不许帮她。除了正经茶饭,不许给她点心……”

叶凝欢咬牙切齿,你直接吩咐人把我饿死不直接些?还照规矩吃咧?

他说完,就拍拍屁股去见劳什子武宁侯去了。

常跟着他的人一时间都走个干净,瑞娘却领着几个人留下,冬英和夏兰此时才敢冒头,全都瞅着饿扁了又气抖了手的叶凝欢不言语。瑞娘那表情,分明是忍俊不禁!

打今天一起床就背晦,喝了漱口水,又让他啃了两口。白练了一上午的筷子不说,还一点饭都没吃着!

楚灏那位大爷一句话,自此叶凝欢就天天手如筛糠。

冬英算是有良心的,开始是拿了个勺子给她,算是在合理范围内给了她一点点优待。她的右手托个东西勉强还成,若用巧劲便抖得不行。想用勺子成功地舀起米饭或者菜,而且还得在它们被抖散之前塞进嘴里,真的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叶凝欢练了一天以后就崩溃了,想把脸扔菜盘子里来个饿狗抢屎,身边的人却七手八脚地把她拖住。特别是监头瑞娘,指着鼻子把她臭骂了一顿,然后直接撤了菜半点不给,害得叶凝欢眼巴巴地瞅着痛不欲生!

在这儿想整死人,何须刀枪啊。

七月十九,勺都拿不住,试图饿狗抢屎被人拦住,一日腹中空空。

七月二十,因为饥饿产生的强大怨念,力量大爆发,勺子是能拿了,但右手很赖皮,一点不给脸,没有一勺不抖的,进到嘴里的屈指可数。

七月二十一,哆哆嗦嗦地吃了几口,还是撒的多吃的少。什么鸡腿啦、鸭掌啦之类的是想都别想了,根本弄不到嘴边来。

七月二十二,叶凝欢饥令智生,要求喝粥。黏黏糊糊的就算抖也不会洒太多吧?

左手托着把嘴对着碗边,想拿勺扒拉进去。因太过于急切想吃,结果一碗粥扣了一脸,不过总算吃到了。

寥花台由此笑语欢声,众人都把快乐建筑在叶凝欢的痛苦之上。楚灏在七月十九见过武宁侯后就没再露面,但瑞娘在啊,尽忠职守,直管看着叶凝欢整日食不果腹。

七月二十三,人比黄花瘦。但可能是因为药汤子吊着,害得她精神尚佳也没法装死。仰天长啸无人理会,决定还是喝粥,满桌子都是粥。她吃了半碗,桌子替她吃了半盆。

七月二十四,已经可以勉强喝粥,还能吃小咸瓜。但也是这一天,冬英拿走了她的勺,改上筷子,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想跟冬英大战三百回合,但她笑得太可人疼,只好认栽。

七月二十五、七月二十六、七月二十七…………

这些天只有一件事没断,就是天天早上要灌一碗药汤子。她都天残地缺了,一直也没侍寝,真不知还喝这东西干什么!不过叶凝欢也不想拒吃了,权当添点东西在肚子里。

银杏都蒙了黄意,枫叶都渐染了微红。天是一天天地高澄,那是入秋的信息。楚灏倒是没再见着,叶凝欢是一天比一天瘦。

晚上看着月亮好像咸蛋黄,白天看着云朵好像棉丝糖……寥花台西楼后院子里有葡萄架,都熟透了,紫汪汪的。

叶凝欢非常有耐心地仰着头张着嘴站了好久,最后冬英看不下去了,过来拉:“姑娘,别闹了……”

叶凝欢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葡萄,开始胡说八道了:“这个应该可以下手抓吧?弄一串吧?”

冬英玩命地拽她的袖子,巴拉巴拉在她耳边说了一串话,想把叶凝欢的魂儿从葡萄上转移到她身上,但她不是烧鸭也不是涮羊肉,叶凝欢真的没兴趣。

一只手以极为优雅的姿态探进叶凝欢的视线,却没帮着摘葡萄,而是把她的脸给扒拉过去。

很不乐意地瞥了眼,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楚灏一脸兴灾乐祸地瞅着她,满眼都是嘲笑的意思。一身华丽的松石色织锦,袖口全是打着镂空的暗绣银边,看起来像亮晶晶的卷丝糖,令叶凝欢又陷入对吃的狂热幻想中。民以食为天,叶凝欢深刻地体会到了。

边上的冬英还在忙不迭地解释:“奴婢跟她说了,她走神儿走得太厉害了。最近她快饿疯了,只消不说吃的,压根儿什么都不听。”

楚灏见她的眼神一直盯着他的袖子,那表情就像色狼看到美女,索性把手背到身后去了,害得她没法对着袖子幻想,十分失望地回了神。

楚灏瞧她瘦得脸上只剩一对大眼珠子在滴溜乱转,轻声说:“西彊进的绿宝石,比这个好。”

不稀罕绿宝石,现在给她金山银山也不稀罕!

他一把揪了她的脖领子,显然觉得跟她沟通很费劲,说:“也是葡萄……”

寥花台院内的水台景致极佳,两边悬纱嵌水晶灯。今天晚上云淡风轻,月弦如钩,水面上白鹤掠翅过隙,划过一道白光。

院里移了各式各品的菊,还有北方难见的盆栽金桂。桌上摆了各式的水果,西瓜、樱桃、甜瓜还有葡萄,皆该切的切,该剥皮的剥皮,戳着细小的果叉。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吃的,还有点心,有这里的厨子做的,瞧着边上的食盒,好像还有从外头带过来的。点心造型各异,衬在珐琅粉彩折枝花荷叶盘里。这架势,像要提前过中秋节似的丰盛。

叶凝欢一被揪过来,顿时全副注意就只在桌子上了。狂吞口水,目不转睛。

最近楚灏不在,自然没法亲自施展扎针绝技,却是找了个擅行针的医女来。倒真是有效的,味觉渐渐恢复,只是最近进肚的东西少得可怜,当食不果腹的时候,其他的那些纷纷扰扰竟淡了许多!

楚灏往大椅子上一坐,微仰了下巴:“不许直接下手,照规矩来,吃不着就接着饿。”

叶凝欢颤抖着手伸向已经切成小块戳了果叉的点心的时候,感觉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众人都屏住了呼吸严阵以待,弄得她格外紧张。

最近就是这样,一帮人凑在那里看她吃,最后她也吃不着什么,大家一乐,好戏散场。

叉子太精致,细小的东西她更难攥紧。试了两次都没戳起来,急得又想把嘴凑过去接。

往日这般,瞅准瑞娘错神的工夫,趁着众人下手来拽的瞬间,她也总能成功地入嘴个一星半点。虽然最后的结果都是瑞娘一怒之下把东西全撤,但好歹能捞着点。今天楚灏在边上,楚灏可不是瑞娘,要是吃得太难看,他一不高兴没准儿会想出更变态的法子来治她。

于是她努力回忆这十几天来训练的技巧,第三次总算戳起来了。拿左手护着,一点点地往嘴边送,但还是胳膊肘一打晃,掉在了左手心。

懊恼至极,她强忍了直接扔嘴里的冲动,照着这十几天的老规矩,乖乖把一小块点心放回盘子里,继续用右手拿叉子去戳。

其实下手抓就能拿得住,但贵人吃东西规矩多,一应餐具也让人眼花缭乱。右手虚浮乏力,更用不得精巧力气。她不能以左手相替,不得饿狗抢屎,也不得徒手去捏,后来连把嘴凑过去都不允许,这才导致她一路挨饿至此。

又把小饼戳起来了,强行控制着不让它抖,整个右肩都开始疼。快到嘴边眼瞅着又要掉,她忙着伸嘴一噙。哎呀呀,那软软滑滑又有些甜滋滋的感觉还是让她很满足。

她的眼睛都眯起来了,那愉悦的表情竟是从未有过的轻快惬意。

以往纵有欢笑,必紧随着泪水。纵有希望,却紧追着绝望。爱或者恨,两相纠缠,让她不死不生。卑微或者高贵,皆成她摆不脱的枷锁,活得好生艰辛!

十数年来,唯得霜凌算是个朋友,却难得一见。

如今知道,他是东临王的人,或者说是皇上的人,许他日后显达,有家有业奔好前程,两人怕是难有交集了。而她的前程,总靠着皮囊邀宠追欢,拘在四角的天地,一辈子无望。

不过饿了大半个月,生把这些驱了好多。此时噙得美食在口,顿觉一世快活不过如此。锦绣宏图、痴嗔爱恶,却都不如这入口的丰足。

果然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与其嗟叹上天不公,不如快活当下。人生,其实可以很简单!

楚灏看着她那弯如月的眼睛,那光彩终是满盈。

瑞娘看着楚灏的神情,想到当日他所说的话,不由得暗叹。羡慕啊,瑞娘何曾不解他话中之意。

叶凝欢敢拼了命地去逃,但他,又能逃往何处?所以羡慕啊!

只是这叶凝欢,若她真是个不为声名富贵,甚至连安稳都不求的主儿,才是最难拘控驾驭的呀!

楚灏微咳了一声,缓了神说:“这不比以前强多了?”

他一发话,周遭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似的面上带了笑意。叶凝欢一块入口,哪里还顾及回应他的话,眼睛只盯着那名为绿宝石的葡萄。

冬英注意到了瑞娘的表情,趋到叶凝欢身后悄悄地来了招黑虎掏心。最近叶凝欢虚得很,这一顶弄得她前冲了两步。不过也算反应过来,抬了眼看着楚灏说:“谢殿下,的确好多了。”

楚灏说:“拿个碟子,拣几样端着吧。”

她听了大喜过望,这样就容易多了,忙着向他福礼道谢。他指指边上的椅子说:“搬过来坐着。”

其实她宁愿站着,坐也不能坐实,而且他一说话还得站起来,不如一直站着踏实。周遭的人行动极快,已经把椅子搬到了桌边。她只得又谢了,坐了一角。

现在味觉恢复了些,加之胃一直空荡,想吃的感觉很强烈,便左手托着碟子,顾不得吃水果,先拣着那些点心什么的吃。

当着他,也没法吃得太自在,挑着样儿地吃了几块点心以后,又吃了点水果。偶一抬眼,突然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叶凝欢有点心虚,不敢再吃,忙放了盘子站起来说:“谢殿下赏赐,奴婢吃饱了。”其实根本没有饱!

楚灏看着她,忽然摆了摆手。瑞娘会意,领了众人都走了。

 

叶凝欢立着没动,仍有些不由自主地瞟着桌面。桌面上摆满了吃的,边上的条桌上还摆着好些个食盒。也不知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他弄来这么些东西。

楚灏微仰了下巴,看着一堆盒子道:“那里头有陈年惠泉,你拿过来。”

叶凝欢惊悚了,哪个是啊?不是让她挨个翻去吧,四周已经一个人都没了,刚才不说,果然整人有瘾啊!她已经在这里给大家添了半个月的笑料了,难道还不够吗?

她反应也不慢,忙伸了手向着桌上的酒瓶:“殿下,请先尝尝这上好的酒。”菜不是她准备的,也不知是什么酒,反正先对付着。

楚灏很干脆:“不喝。”

她僵立当场,见他薄唇抖了抖,华丽优雅地拉平腔:“翻出来。”

“奴婢给您找出来……”叶凝欢一脸恶寒地走过去,一模一样的盒子啊,每盒都有三层,全翻开还没地方摆,只能翻开一个,打开来看看不是,再给扣上。

天啊,里面全是什么这菜那炖,也不知从哪儿弄来这么些东西。

因为都是吃的,叶凝欢很好奇,明知不是酒也要揭开来瞧瞧。都是好东西呀!什么燕窝火腿扒冬菇,什么川穹白芪炖鱼头。

她瞧得口水横流,真想偷吃!

楚灏在侧后方坐着,这些东西拿起来偷吃又太不方便,又非捺不住要看菜色给自己添堵……翻开一个又一个,歹运啊,该死的酒瓶就瞧不见。

开到第十八个盒子的时候叶凝欢已经快暴走了,掀开盒盖,首层是个炖品瓷罐,她还是管不住手去揭盖子,好香啊,一闻便知是虫草炖老鸭,清润又滋补。关于饮食什么的,叶凝欢也算有点见识的,在雅乐居学过不说,主要还是在这里前些日子养伤未练手时,吃了些好的。

她使劲儿吸了吸鼻子,分外不舍地盖上盖子,轻轻一拨,上面的一层便如花瓣般挪开。下一层是云片糕,但做得不比一般,精细得片片如宣纸般薄,还撒了细细的桂花沫子,香极了,光看着就美味。

云片糕她吃过不少,却没见过做得这么精致的。

眼瞅这个偷吃很方便,叶凝欢索性错了点身挡住他的视线,飞快又小心地捏了下去。哎哟,这样薄但也不黏在一起,而且不易碎。捏了一片塞进嘴里,舌头顿时感觉到那种绵软,很不错。

心里一团窃喜,又有点心虚,不由得悄悄回了头看。楚灏正垂着眼睛自力更生地剥橘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琉璃盏折映的原因,总觉得他这种垂眸安宁的神情显得特别的柔和,连带线条都柔软起来。

他嘴角微微地扬起,仿佛带了点笑意,手指几个动作,橘子皮就在他手心里如花一般绽放。叶凝欢都因此产生幻听了,好像听到了橘子在他手里被剥得很快乐,开心地在笑。

哆嗦了一下,被自己诡异的感觉弄得一阵恶寒,忙趁机回过头去连连偷吃数片。越吃越大胆,索性连上头的炖品都趁机托着喝了一大口。

她喝完又悄悄回头,楚灏歪在椅子上,正百无聊赖地吃橘子。今天他抽风了?放着现成的剥好除丝络的不要,非自力更生不说,还剥得很暧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让她觉得便是连吃橘子的姿态也很暧昧。

今天她疯了不成?为什么觉得他此时的肢体语言变得格外的诡异,无声无息地掠夺空气,无声无息地如山罩顶,而且还无声无息地就冶艳迷离?

难道说,是饱暖思淫欲?

叶凝欢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阵乱抖,不可能,她绝对不是这种人!

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地催她:“快找酒……”

叶凝欢被他这一声唤回了神,继续吃橘子吧,她这里一席可比面上摆的瓜果点心强多了。管他呢,先彻底饱了再说。

她开始盒盒不放过,层层都拔毛!下手那个利索,偷吃的技巧越来越纯熟,而且嘴上绝对不会留半点痕迹。

翻盒捡宝的运气的确不太好,不过也因此吃到肚歪。

翻到最后一个打开,才看到酒瓶……但很不错,胃也胀满了。

所有盒子都翻遍了只有这一个瓶子,所以无须判断,直接左手拎出瓶子来,回到桌边,拣了一个杯子准备给他倒酒。

楚灏漫不经心地拿起帕子来擦手,瞟她一眼:“不想喝了。”

叶凝欢的右手又开始抖,气得说不出话来。楚灏随手拿了果叉又开始吃水果,一边吃一边说:“武宁侯顾靖南,你可知道?”

叶凝欢点头:“听闻过一些。”

顾家根基深厚,世代为官,祖上在前朝还任过宰相。后来顾靖南的祖父追随楚氏,是最早的文谋之一。

先帝爷的建朝之后,顾氏得以受封武宁侯的爵位。

先帝爷第二位皇后正是顾靖南的姑姑。如今的简郡王楚渭、卢松王楚沛皆是顾靖南的表兄弟。如果不是这二王在哀太子在世的时候太过于争先,引得先帝生厌,将两人早早轰出京城封于偏远之地,皇帝的位子估计也轮不到楚澜。

虽然顾皇后早薨,两位王爷又不受宠,但顾氏一门却一直地位稳固。顾靖南袭父爵,当今圣上也很是倚重他,领文华阁大学士,兼央集令左丞,是朝中的重臣。七月下旬那会子,他不是还来过一次静园吗?如何楚灏突然提起他来了?

楚灏说:“我有桩糟心的婚事,很是麻烦。”

居然有心情跟宠物聊人生大事啊?叶凝欢觉得很稀奇。

怪道提起顾家,原来顾靖南是他未来老丈人啊。

叶凝欢瞧他连吃带喝很是欢快,哪像是有烦心事啊。况且他的婚事,那只得皇上、太后才能做主,她可没资格评论。再说他是个爷们儿,就算成了亲,他家媳妇还敢管他寻欢作乐不成?有什么可烦的?

不过算起来,楚灏今年也整二十一了吧?怎么这岁数刚议婚啊?既是受宠的宗室,这年岁该成亲好几年了才是。

叶凝欢也没多言语,权当他是闲了拿她当个发牢骚的对象。不时给他换换餐具,允作小丫头。省得到时瑞娘又说她没眼力见,立在边上也不知侍奉。

楚灏又道:“过几日,我要在这里宴顾靖南。那《四波旋飞》若是在水泊云崖舞起来,应该是不错的吧?”

叶凝欢手一抖,险没把一个薄胎小莲花盘扔他脸上。她没听错吧?《四波旋飞》?就她一个要怎么跳?亏他想得出来啊!

难不成想用她去勾搭他那未来老丈人,然后退婚?救她回来,不计前怨,就憋着这一出呢,他没事吧?

叶凝欢当然不敢骂他,只小声说:“奴婢如今已如半废……”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从他眼中冷飕飕射出两把飞刀来。她僵了背,勉强撑着。这事太荒唐,她算哪根葱啊,就算顾靖南勉为其难地收下她,也不妨碍嫁女儿给他啊。他又不是白痴,为何算不明白?

况且一想到以后在顾家的日子,叶凝欢只觉浑身发麻。强忍着他的目光,她硬着头皮继续说,“殿下何等身份,那顾家又是根基深厚的,奴婢就是那烂泥、草芥一样的卑微,如何能……”

楚灏微眯了眼:“要是我把你交给皇上,告诉他你其实对影月门所知不少……”

叶凝欢狂抖一阵,贵人的嘴脸当真狰狞啊。

她知道的那些,明明还没他多呢!她暗咬槽牙,再看看他阴森森的表情,顿时就像被打碎脊梁骨般的  了。

她只得垂头丧气地说:“听凭殿下差遣。”

楚灏很满意她的态度,说:“这几日,接着练你的手,别到时抖得跟抻断了筋似的给我丢人。”

突然待她好起来,又治味觉,又让练手,又是施针,又是良药,着实弄得她有些不知所措,竟是为这个准备的。

这再度证明了那句至理名言:天下间没白来的餐饭。

别说她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她就算是个绝代佳人又怎么样?天底下美貌女子多了去了,他又怎么可能白白待她好呢?

只是让她扭着水蛇腰跳艳舞,使狐媚子手段勾搭顾靖南,闹得他家后宅不宁,无心议婚?有点脑子都知道不可能的好不好?

她说好听点是个舞姬,说不好听的那不过就是家妓。有哪家的主子奶奶拿眼夹人的,便是跳出朵花儿来又能怎么样呢?况且她现在又不是清白之躯,去了顾府的话,岂不是人人都能作践她?

还以为他精明呢,根本就是个蠢蛋!

他干傻事不要紧,反正最后豁的也不是他的命。主子太愚蠢,祸害一窝子啊!若顾靖南不要她还好,若真是收了,她以后的日子当真是刀尖油锅啊!

不过这般想,嘴里却还得应承:“是,一定苦练。到时别说《四波旋飞》了,便是月蚀也定跳出来!”

楚灏一愣,看着她:“让你练手,谁让你跳了?手坏了,怎么连耳朵也背起来了?”

叶凝欢也愣了,这厮到底什么意思?

楚灏也不理会她,却显得心情很不错,也不叫她伺候,自己拣了个杯,挑了桌上的一壶酒开始自斟自饮起来。

叶凝欢瞧着桌边上摆着的她翻了一堆盒子才找出来的酒瓶,很是为那瓶酒抱屈,找出来又不喝。唉,把她捡回来是让她死得更难看啊!便是将死之人,还得满足他的恶趣味加身体需要,当真是玩人成瘾的主儿。

小风一吹,带来一阵瑟意。叶凝欢缩了一下脖子,入秋了,早晚还是有点凉的。加上她又有那去不了根儿的旧患,更觉得瑟瑟起来。

楚灏扔了手中的杯子,站起来道:“酒还是温来才好,让人温酒送进来。这些撤了吧!”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进屋了。

叶凝欢长出一口气,祖宗可算抬了贵臀挪了贵腿。瑞娘想必也没远去,很快又领着人来了,吩咐人收拾东西。

叶凝欢也帮着一起收拾,瑞娘皱着眉头看她:“你又脑子拧了?这里用不着你,还不去伺候着?”

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

叶凝欢快郁闷死了,赖着脸看着瑞娘:“大姑姑,殿下让我练手的,我这也是练啊。”

瑞娘压根儿不想跟她废话,给冬英及夏兰一个眼神,那二位马上如狼似虎一般过来,笑眯眯却干脆利索地把叶凝欢给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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