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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试读 文 / 陆涛波 更新时间:2015-3-17 14:22:23
 

精彩试读

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不太情愿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但随即又合上了眼皮,我感觉到很疲惫,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沉睡了几个世纪,而且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不过,似乎身下的床垫很硬,硌得我很不舒服。

我很想再沉沉地睡一会儿,但身体却似乎脱离了我的想法,开始渐渐恢复知觉,但这却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我明显感觉到了一阵疼痛,从头到脚,遍及周身,而且全身都不能动。

“难道又魇住了?”我迷迷糊糊地想着,以前我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唯一的办法就是快点醒过来。

我扭动身体,两只手摸索着,抗拒着依然巨大的困意,努力睁开眼睛,然而下一刻,就被视线所及的、四周的环境惊呆了。

我不是应该睡在家里温暖的席梦思上吗,为什么,我的眼前却是一片残破的房屋,而自己就躺在这片瓦砾上。

一阵凉风从脑后吹过,我感觉后脑勺的部位有点点凉凉的濡湿,用手一摸,巨大的疼痛感随之而来,由手触摸的地方蔓延至我整个脑袋,同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也在脑子里轰然作响。让我“啊”的一声号叫,眼泪从眼眶里迸出,同时整个人又扑倒在地上。

我喘着粗气,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又清醒了一些,颤抖着将手伸到眼前一看,手上是一片黏稠的血迹。

看来,我的后脑勺儿给磕破了,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带着这个疑问,我又挣扎了好久才勉强从地上坐起来,然而紧接着,头晕,眩晕,乏力,四肢剧痛,这些恶感轮番来袭,让我没有办法和精力去仔细思考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于四周的细节更是没有办法注意。我只依稀能感到,自己身处一片开阔地,旁边是一片房屋的废墟,不远处好像好有条河流,因为那个方向发出潺潺的流水声。

不过,我倒是注意到一点——这个时候已经是傍晚,太阳很快就会落山,那么也就是说,过不了多少时间,这里就会陷入一片黑暗,更重要的是,这里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想到这里,我努力支起腿想从地上站起来,但身体刚直立起来,还没等站稳,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又袭来,我一个趔趄,眼看着又要倒下去。

想象中狠狠摔上一跤的情景并没有出现,因为在我倒下的那一瞬间,旁边掠过一个身影,扶住了我。

“你醒啦?”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响起。

我愕然地望向这个扶着我的男人,他年纪在三十岁上下,身材挺拔,只是一件灰T恤上已经脏污不堪,下半身的牛仔裤上有着斑斑的血迹,膝盖处更是裂开了一条大的口子,伤口狞狂地朝外翻着。

“你……受伤了。”我脑子里依然还是一片混沌,迟疑地望了他好久,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男人有点奇怪地瞟了我一眼,点点头说:“地震时受的伤,不过不要紧,你呢?”

“地震?”我心头一惊,脱口而出,“哪里地震?为什么会地震?”

男人立刻怔住了,猛地抓住我的肩膀激动地喊道:“你……”

“我怎么了?”我拼命地挣扎着,一种巨大的恐惧冲击着我的心房,就像一个人从深渊上坠落一样。但他的手扣住我的肩膀,让我本来就没力的胳膊更加的酸疼。

我扭动着身躯,反抗着说:“放手,你弄疼我了。”紧接着眼泪夺眶而出。

“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男人赶紧放开我,一迭连声地说。

我摇晃着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这个男人,他看我的眼神和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就像我说的话有多么不可思议,随后又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

两人都不说话,他靠近我一步,我就晃着退后一点。几次以后,他长吐了一口气,然后又望着我,慢慢地说:“你别退了,我不靠近你,可是你……还记得刚才发生的事情吗?”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怔怔地回答。

“好,那么,你……还记得,你是谁吗?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见我依然是一副懵懂的样子,又紧接着问道。不过,这次他的语气显得更加焦急。

“对呀,我……我是谁?我为什么会来这里?”这话让我恍若雷击,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脑海里浮现起各种莫名其妙的画面,但就是想不起来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和这个男子处在这样一个地方。还有,刚才他口中的地震究竟是怎么回事?

头又开始疼起来,我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不住地颤抖着。

男人叹了一口气,我听见他低低地咕噜了一句,“但愿只是暂时性失忆,不然麻烦就大了。”接着他似乎是走到我跟前,弯下腰朝我伸出手说,“我叫温智杰。”

我抬起头,看着那只伸到我鼻子底下的手,很有点迟疑,毕竟他刚才的举动让我很不知所措,但再抬起一点头,一双温润的眼眸落入我的视线,透出一股单纯。

我慢慢地伸手搭上他的手腕,随即觉得手臂一紧,他已经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等我站定,他望着我说:“刚才让你受惊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请你也理解一下,毕竟我们都没经历过那么大的灾难。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只是希望你别把我想成坏人。而且这个地方目前只有我们两人,如果不相互帮助,会很难熬下去。”

我愣了半晌,又看了看四周,很无奈地承认了我是在现实中而没有做梦,又看了看对面这个叫温智杰的男人,终于点点头。

“那就好,你能信任我,我感到很荣幸。”温智杰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身后摸出一瓶纯净水递给我说,“你喝点水吧,休息一下,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踌躇了一下,我终于抗不过干渴,接过瓶子来,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拧开瓶子贪婪地喝了起来。直到瓶里的水被干掉一大半,我才微喘着气放下瓶子,清凉甘甜的清水让我精神稍微一振,也有点精力思考一些问题,但随之而来的还是一阵迷茫和惶恐。

温智杰一直注视着我,看我恢复了一点活力,忙说:“这里风有点大,你要不介意,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可以吗?”

刚才精神处于高度紧张中,我没有感到什么不妥,这会儿一松弛,那些负面的感觉立刻又回到了身上,我又有点站不稳,身子晃荡了几下,就朝地上一栽。于是,温智杰只好再一次上前扶住我,他想了想,不等我反应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一个转身,就把我背到他背上。

他这个动作也很突然,我本能地就要拒绝,但他紧紧地箍住我的腿,人已经迈步朝前走着。

“对不起,是我失误了,不该和你讲这么多话。你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要管,一切听我的吧。”温智杰说着,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人拒绝的坚定。

我拍打了两下温智杰的后背,忽然听到他微微的喘气声,不知怎么心就一软,再加上身体也确实乏力,只好趴在他背上不再出声。随后,又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我只能强撑着让自己不合上眼皮,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沉沉地睡去。

我多么希望先前发生的一切是一个梦,然而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淡蓝色。我支撑起身体想坐起来,但轻轻一动,还是觉得头痛欲裂,后脑勺部位就像有一把锥子,使劲朝我的脑袋里钻,同时整个身体也是酸疼不已。

我只好又躺着不动,待阵痛感过去,瞪大眼睛,轻轻转头四下望了一下,又仔细观察头顶一番,这才看清楚原来自己身处在一个小小的帐篷里,身下是一条睡袋,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

但老这样躺着也不是办法,我咬了咬牙,拼命忍住动一下就袭来的痛感,慢慢翻了个身,然后才用双臂支撑起身体,一点一点地朝帐篷开口处挪动。

咫尺之间的距离却几乎耗尽我的体力,好在帐篷没有被拉起来,不然我根本没有力气去拉开拉链。等我的头终于伸出帐篷外,呼吸到一股新鲜的空气后,却一下又愣住了。

帐篷外是一片还算葱郁的草地,但四周都是山岩,不远处有条小溪,溪水静静地流过。看到这里,我终于明白,原来昨天傍晚我经历的一切都不是虚幻,而是真实存在的。

那么,那个叫温什么的男人呢?我的脑子又有点混乱,只依稀记得好像自己在他背上昏睡过去。

“你又醒了?”耳边响起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我抬起头,那个刚存在于我记忆里的男人正站在我面前。于是,这就成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而我只是一个脑袋露在帐篷外。

“你别动,要是想出来,我来帮你。”他说着弯下腰,双手环进我的肩膀,一边又说,“你用点力,小心。”

就这样,他半拖半拉地把我从帐篷里“扯”出来,又把我扶到帐篷旁边的一块石头前坐下,随后把还留在我身上的毯子卷成一团,塞进我的后背和石头中间。

“现在感觉好点了吧?”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后几步,望着我又说。

“我觉得好些了,不过……”我还是觉得很难受,浑身无力,但强撑着回答道。

他看了看我,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拍拍脑门说:“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应该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说着,他忙朝帐篷不远的地方走去。我的目光随着他身体移动,见那边放着一个登山包。

他走到那里,蹲下身在包里翻着什么,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罐八宝粥,拉开盖子后递给我说:“你先吃点东西吧,对身体总有好处。”

看来我的难受不只是因为受了伤,从昨天到现在一点水米都没进也是个重要的原因,望着那罐八宝粥,我更是涌上一股饥饿感,忙接过来,都没来得及说什么,嘴便凑过去,贪婪地吃起来。

一罐八宝粥被吃了个干干净净,我终于感到胃不再那么难受,体力也恢复了一些,这才低声对他说:“谢谢你!”

“你不用客气。”

我在狼吞虎咽的时候,他一直望着我,那眼神,安详而宁静。

“对不起,你说你叫温……”我把空罐子丢到一边,又靠在毯子上歇息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问道。

“我叫温智杰,你叫我阿杰就好了,你有没有恢复一点,能记得起一些事情吗?”温智杰在我身边盘腿坐下来。

我怔了怔,使劲想回忆起以前的事情,但脑子却还是一片空白,这让我一下子又感到惊慌起来,不由自主地叫道:“想不起,我想不起来,这到底是哪里。”

也许是感觉到我语气里的颤音,温智杰忙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不要急不要急,我相信你只是因为头部受到撞击,所以有暂时的失忆,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我不知道他的话是真的,还是只是在安慰我,但看他说话的样子,我却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能让我镇定的力量。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沉默了好久,我才压抑着心慌,开口又问。

温智杰叹了一口气,重新在我身边盘腿坐下,思索了一下说:“这里是四川北川县郊外的一个地方,就在十多天前,这里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当时我在离这不远的乡里一所小学支教,地震发生时,我带着十几个学生跑了出来,但四处的路都断了,我和学生们走了好几天才遇到救援部队,把他们带到安置点。但是,其中一名叫小虎的学生在途中为了去找水失踪了,所以我又折返回来找他……”

不知道是温智杰那种淡淡的语气刺激了我,还是从昨天到现在我憋着的不快终于爆发开来,温智杰的话被我尖厉的叫声打断,我使劲拍打着地面,叫道:“我不信,你在骗我……这些都不是真的。”

温智杰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一把抱住我就朝地上滚去。与此同时,激烈的震动从地下传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呼啸,山上轰轰地落下许多石头。

“余震!”温智杰冲压在他身下的我大喊了一声,接着就抱着我的头,自己也蜷缩起来。一直到大地的震动停止,他才将我放开。我惊魂未定地支起双臂,赫然发现刚才我坐的那个地方已经被一块饭桌大小的石头砸了一个坑出来。

如果刚才温智杰反应稍微慢一点……我不敢再朝下想了。

“现在你相信了吧?”温智杰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带着一丝苦笑问我。

此刻我的心就像处在惊涛骇浪中一叶扁舟,时而跃上浪尖,时而濒临颠覆。从本心上说,我根本不愿意承认温智杰说的一切,我真盼望眼前的只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但此情此景,让我没有一点逃避的余地。

这种虚幻和现实交织的感觉让我很难受,同时我开始拼命地想寻回我受伤前的记忆,但越想记起来,却越觉得脑海空荡荡的,根本抓不住一丝一毫的线索。我沉闷地抱起头,很想大哭一场,却连一点眼泪都挤不出,有的只是一种死灰似的麻木和绝望。

温智杰有些不忍看到我脸上灰败的表情,低下头也不再说话,一时间,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你能不能跟我仔细说一下,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隔了很久,我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点,仔细想想,就是再怨天尤人也于事无补,只得打起精神问温智杰,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在此时此地,我只能依靠他。

温智杰叹了口气说:“昨天我走到这里的时候,就打算晚上在这里露营,那个时候天还早,我想四下查勘一下,结果爬上那个斜坡,就看你昏迷在那里了。”

刚刚的惊魂让我们都耗费了很大的体力,我默然地又坐到地上。温智杰见我恢复了平静,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也坐到了我的身边。想了想,他说道:“我本来的计划是要继续赶路的,但你现在有伤,这里地势也还算开阔,我们在这里再停一天,然后就得找路出去。”

“那你还要去找你的学生,那个……小虎吗?”我忽然想起他孤身一人出来的目的。

温智杰的眼神忽然暗淡下来,抬头望着天空不说话,隔了一会儿才轻轻说:“刚才你情绪太激动,我不好说得太清楚,怕刺激到你,小虎……已经遇难了,我在前面一座山下找到了他的尸体,所以实际上,我现在是在走回头的路。”

我又是一呆,心顿时有点刺痛,温智杰口中的那个学生我虽然没有见过,但想来年纪不会有多大,正是花朵初开,却这么早就凋零。不过,我忽然觉得抓住了脑子里什么东西,似乎有种塞子被拔出的感觉。

“对不起,你……节哀吧。”

温智杰不答我的话,转过头用手蒙住脸,肩膀有点微微颤动起来,那样子不用说都知道他怎么了。

我感到有点尴尬,搜肠刮肚想找点什么安慰的词句出来,却忽然觉得,在这样大的灾难和悲伤面前,一切的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和无力。

温智杰忽然站起来,跑到溪水边洗了把脸,这才又走过来坐下。我这个时候才算看清楚他的脸,他眉眼很俊朗,鼻梁高高的,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阳光的味道。皮肤不太黑,但显得很健康,这种男人要是走在街上,绝对是回头率超高的帅哥,尽管此时此刻我没有心思顾及那个,但还是在心里惊叹了一下。

温智杰的眼睛有点红,但情绪显然舒缓了,低头思索了一下,他望着我说:“这些天,我已经看得习惯了,只是有的时候难免控制不了情绪,好了,不说这个了,反正还要在这里停留一天,不如我帮你回忆一下,看你能不想起点什么来吧。”

“对了,你昨天找到我的时候,我身上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温智杰说的正是我想的事情,我忙急切地问。

温智杰挠挠头,有点期期艾艾地说:“不好意思,昨天你昏迷的时候,我翻过你的口袋什么的,真没找到什么。我是这么猜测的,你身上都是一些划伤,应该是从山上滚落下来的,脑部受到撞击,所以导致了你的失忆,那么在滚落的过程中,你的通信工具和背包什么的有可能都丢失了,但从你昏迷的地方看,它们应该不会离得太远。等你再恢复一点,我带你去找一下,也许能找到。”

我心里升起一点希望,脱口而出道:“真的吗?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昏迷的地方,还有,昨天你把我背下来,那么还能原路回去吧?”

温智杰指了指前面一座山坡说:“那山崖上有个斜坡,我在那儿发现你的,昨天晚上你受伤太重,情绪也不稳定,路也不好走,我不敢让你自己走,所以只好把你背下来。”

我顺着温智杰指的方向朝上一看,顿时心往下沉,那个山崖看上去很高,而且四周根本就可以说是没有路可走,他把我从那上面背下来,不知道有多费事。而且,昨天晚上,要是他稍微不注意,脚一滑,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脸又有点白,同时心里涌上一阵莫名的感动,其实昨天温智杰完全可以不理会我,自己离去,却冒着生命危险把我背到这里。

“谢谢你……”我低声说。

温智杰诧异地瞟了我一眼,随即明白了什么似的,笑笑说:“你不用那么客气,那上面虽然看着挺险,但慢慢绕着圈子走,还是能找着路下来的,只是现在如果要爬上去就会比较费事,所以得等你恢复好一点。”

我摇摇头说:“不用了,我们还是尽快顺路找到救援队才是最好的选择。至于我自己,先就这么着吧。”

温智杰又默默地看了看我,忽然说:“想不到你还挺坚强的。”

我低下头,郁闷地说:“是吗,真有这么坚强就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不是……”温智杰认真地说,“人遭遇巨大的突变,失忆后情绪都会有很大的变化,甚至性格都会受到影响。从昨天你醒过来到现在,实际上时间并不长,你就能从低谷中走出。接受现实,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温智杰的话让我心里有些暖洋洋的,脸也有点发烧,我有点无奈地笑了。

“你看,你笑起来很好看,所以说既然现在已经这样,更要放开心情,多笑一点。”温智杰也笑起来。

心里的阴霾终于消逝了一点,我的精神也为之一振,只听温智杰又说:“所以,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也许能帮到你。”见我有些不解,他耐心地解释说,“你看啊,虽然你说的普通话,但还是有点口音,而且和四川话相差很大,所以我想你应该不是本地人,我听你说话倒有点像是江南那边的人,你可以顺着这个思路好好想想。还有,这次地震,全国各地的救援团体还有新闻媒体、心理专家什么的都到齐了。你的气质看上去不错,应该是接受过高等教育,但身体还是有些柔弱,所以我想你从事的工作有可能是记者、心理咨询师一类……”

是这样吗?我有些迷茫地望着温智杰,他又挠挠头,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我也只是猜测,反正你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就窝这里仔细回想一下呗。”

“谢谢你,可是,难道我真有那么柔弱吗?”温智杰的话让我心里有点别扭,有点没好气地说。

温智杰愣了一下,见我脸上带着笑意,便也嘿嘿两声又说:“好吧,我说错了,你是大难不死的九命天猫。”

这话其实并不好笑,但我们互相看了看,还是同时笑出了声。一时间,我觉得和温智杰的距离又拉近了不少,前面那点疑惑和隔阂随着这爽朗的笑声也随之消散而去。但笑过之后,温智杰沉默下来,他拿过登山包,又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把手伸到我面前摊开说:“你把这个吃了。”

“这是……”我仔细看看,他手掌心里躺着两片白色的药片。

“阿司匹林,我带了一些,你吃一点,万一伤口发炎就麻烦了。”温智杰一边说一边又递过一瓶纯净水。

我忙阻止说:“不用……我记得你昨天给过我一瓶,应该在帐篷里,早上醒的时候我看到过。”

温智杰从帐篷里把那瓶水翻出来,拧开盖子看着我把药吃了下去,说:“看来就是这样,你的记忆功能没有受到大的损害,恢复的可能应该很大的,只是需要时间。”他又叹了口气,“可惜这荒山野地的,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你需要的是充足的睡眠和良好的休养,现在这些条件却都没有。”

“没有办法的事,就不用去想了。”虽然心头还是有点沉甸甸的,但我还是故作豁达地说,目光触及到温智杰的腿上,不由得问道,“你的腿伤是怎么回事?”

“和你差不多,从山坡上滚下去的时候被落石划伤的。”温智杰简单地说了句,随即苦笑道,“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我得告诉你,我的手机也丢了,所以现在我们等于是完全没法和外界联系,只能靠自己。”

“情况再坏也无非就这样了,没有什么。”我也苦苦一笑,又说,“好在我们还有点物资,总比其他很多人吃的都没有强吧。”

我的话得到温智杰一个赞许的眼神,“你果然有过人之处,比我见过的很多女孩子都坚强。”

“难道你和很多女孩子都有交集?”我打趣说,但不知为什么他这话让我有点不舒服,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温智杰好像没注意这一点,自顾自又说:“我以前接触过的女孩子,要么矫情,要么是真的弱不禁风,而且很……”说到这里他打住了。

“那只能说你太不了解女人,你不知道在一些极端的情况下,女人们爆发出来的力量和勇气是你们男人无可比拟的。”一时间,我倒忘了目前的处境,只想着和他辩论一番。

可温智杰看来不想接这茬,只笑笑说:“是的是的,我眼前就有一位,所以我更希望你能战胜自己,找回记忆。”说完,他又站起来,不过这一次他嘴里吐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是伤口还在疼吗?”我关切地问道,他腿上的伤口看上去很有点恐怖,大大的口子张着,上面凝结着黑红色的血迹。

温智杰摆摆手说:“没有大事,我吃过消炎药,而且就这个条件,也不可能有其他的法子,只能祈祷在我们走出这个地方时它不会给我找麻烦吧。今天我们再待一天,明天我去找找你的包,实在不行,我们就找路出去。”

我刚想拒绝,温智杰又是坚决地一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如果能找到你的包或者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对你肯定有帮助。再说我带的食物足够我们两人吃一个星期,就这么定了。”

我只好沉默不语,短短的时间,我对这个男人已经很了解了,他谦虚有礼,阳光大气,但又很果决,敢于承担,而且看起来他勤于锻炼身体,所以体力也很好,不然不可能从那么陡峭的地方把我背下来。

不知道他有着怎样的过去,能培养出这么好的性格和体魄,我想到这里自失地一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后面的半天时间,我和温智杰各自睡了一觉,按他的说法,白天休息好,晚上就可以少睡一点,或者也容易惊醒一点,毕竟这里是荒山,虽然他这两天在山里没有碰到什么野兽,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坚持要我睡到帐篷里,我抗议无效,只好从之。他则自己在草地上铺了一条毯子,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过去,让我为之气结。

梦境依然是杂乱无比,我梦到好多不认识的人,好多很陌生的地方,醒来的时候又已经是傍晚。我挣扎着坐起来,起身的时候感觉头不再那么疼痛欲裂,身上的酸疼感也好了许多,看来这一天的休养总算有了效果。

我爬出帐篷,见温智杰蹲在前边,他居然升起了一堆火,拿几块石头垒在一起,上面坐了一口小小的铝锅,此时锅里正翻腾着水花,冒出一股热气。

我抽抽鼻子,闻到一股方便面的气味,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温智杰听到声音,转过头说:“看你睡得沉,就没敢叫你,现在刚好,快来吃晚饭,你今天才喝了一罐八宝粥,肚子肯定饿了,也怪我那个时候老和你说话,都没问你吃不吃东西。”

他将铝锅从石头“灶”上端下来,递给我一双方便筷,指着锅又说:“我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这就一口锅,也没有别的容器,你先吃吧,你饿了一天,吃点热的暖暖胃。”

我接过筷子,怔怔地说:“你这都哪淘来的,还能生火?”

温智杰一笑,“我带了防风打火机。”

我一阵无语,但方便面的香气让我顾不得许多,蹲在地上用筷子捞起面条就吃,热腾腾的面条下肚,感觉全身都通泰了。

温智杰等我吃完,把锅重新架到火上,就着锅里的面汤,又把一包方便面下进去,一边说:“吃的倒是有,压缩饼干、高能饮料、方便面和一些罐头、点心。这些天我们先吃其他的食品,压缩饼干留到最后。”

我明白这样安排的用意,毕竟我们的路途会比较长,沿途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吃的,那些压缩饼干肯定要留到最后。

想到这里我又有点黯然,温智杰看我情绪又不太高,安慰说:“你放心,虽然没有电话,这几天也还有余震,但这条路我走过一次,我们现在的方位离我来时的安置点不远,再说地震发生以后,沿途肯定有很多搜救队的。”

我淡淡一笑,说:“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觉得我对你来说可能是个累赘……”

温智杰刚喝完最后一口面汤,听了这话猛地把锅往地上一顿,冲口大声说:“你这是什么话,我要觉得你是个累赘,当初就不会把你扛下来了。”

我吓了一跳,望向他时看他脸色都有点阴沉下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是他也不用这么大反应吧。

温智杰沉着脸不再说话,我被他这么一吼,也讪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又沉闷起来。

良久,温智杰弯腰把锅拿起来,走到溪水边冲洗干净,又朝火堆里添了些树枝,才坐下来望着火堆出神。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低声说:“对不起,我情绪不太好。”

“不要紧,不要紧,是我说错话呛到你了。”我赶忙说。

温智杰叹了口气说:“这个话前几天我听过,是我的学生,一个叫小慧的很乖巧的女孩子,她被砸断了脊椎骨,我们抬着她行路,那天晚上,她也是这么对我说,她说:‘温老师,我不行了,带着我走,就是你们的累赘,把我放下吧……’”说到这里,他把头深深地埋下去,说不下去了。

“那后来呢?”我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幅画: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躺在担架上,气息奄奄,喃喃地对着温智杰说着什么。我哽咽着问,泪水夺眶而出。

温智杰慢慢抬起头,低沉地说:“不到天亮,她就去了,她是第一个死在我怀里的学生,随后还有第二个、第三个……都是伤势太重支持不下去的。所以那个时候我就想,无论如何,不能再让我的学生有一个死掉的,我也绝不丢下任何一个能生还的伙伴。”

我心里很难受,很想大哭一场,却只能静静流泪,哭喊不出来。温智杰倒没像白天一样掉泪,只是不断地朝火堆里添着树枝,神情更加的萧索。

又过了好一会儿,温智杰长吐了一口气,对我说:“不过,除了这个自己跑出去找水的小虎子,其他学生现在都安全了,他们都盼望着我回去,所以我必须活着见到他们,你也是。”

“能遇到你,真是我的幸运。不如这样,你和我说说你吧。”我擦干眼泪,心里的烦闷随着泪水流散了一些,觉得不那么难受了,便有心想调节一下气氛。

温智杰望了我一眼,脸上微微绽放出一丝笑容,他当然明白我意思,便换了个坐姿,沉吟了一下说:“也好,反正这会儿也做不了别的事,就摆摆龙门阵吧。”

“龙门阵……”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冲壳子……哦,你也未必知道这个,就是随便瞎聊呗。”温智杰又轻轻笑笑,讲起他的故事来。

黑夜里,山风呼啸,四周一片寂静,篝火毕剥作响,驱离了一些深山夜晚的恐怖,而温智杰的故事,则完全吸引了我,让我更是忘记了周围的黑暗。

这位仁兄的经历倒也真是丰富,他在中国出生,十四岁时跟着父母定居海外,在英国念完硕士后回国发展,先后在好多公司供职,后来厌烦了都市的灯红酒绿,便辞职到处游玩儿,随后在这边支教了三个多月。

温智杰的故事告一段落,我有些唏嘘地说:“没想到你的人生这么精彩,可惜,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想起我的过去。”

温智杰笑笑说:“从小我父亲就告诉我,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我书是读够了,这次更算是历练了人生,也算对我父亲有个交代了。”

我莞尔一笑,问道:“那你觉得中国好,还是外国好。”

温智杰望着漆黑的夜空,想了半天才说:“我父亲原来在一家科研单位,就是受不了国内那种僵化的气氛才出的国,我那个时候还小,不懂很多事,大了以后处在国外,思维方式和做事的方法都和国内差得太多,有段时间,其实我挺讨厌回国的。”

“哦?”我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这些年来,我不止一次地从不同渠道里听到外国人对中国人不团结和窝里斗的批评:‘一个中国人是条龙,十个中国人是条虫’,‘勇于私仇,怯于公愤’,其实在国外,中国人特别好认,那些登机时争先恐后、在公共场所大呼小叫、对马路上的红灯视而不见的人,肯定是咱自己同胞。所以那个时候,我都很排斥这些人,就是和他们在国外的街头遇到,他们兴致勃勃地问我是不是中国人,我都用英语回答他们。不过,他们有困难,我还是会帮忙。我有一个外国朋友,他在国内某知名学府读国际关系,是个‘中国通’。从前每每说起我们的国民性,总带有一股略带‘宽容’的优越感。他这样说:‘智杰,你们中国是很伟大的国家,可是,再伟大也有不可爱的地方。’他委婉地表示我们的国人有时候‘不可爱’,可我心里却非常明白他的潜台词是什么。就像林语堂说的:‘一个国家能混过上下五千年,无论如何是值得敬仰的。’可是,这‘值得’又怎么讲呢?是敬他生理上的一种成功,抵抗力之坚强;别人都死了,而他偏还活着。这百年中,他的同辈早已逝世,或死于水,或死于火,或死于病,或死于匪,灾旱寒暑攻其外,喜怒忧乐侵其中,而他能保身养生,终是胜利者。这是敬老之真义。敬老的真谛,不在他德高望重,福气大,子孙多,倘使你遇到道旁一个老丐,看见他寒穷,无子孙,德不高望不重,遂不敬他,这不能算为真正敬老的精神。所以敬老是敬他的寿考而已。对于一个国家也是这样。”

温智杰的话让我很有点不舒服,但却不知道怎么去反驳他,沉默了一下,我问:“那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回来,干脆待国外一辈子好啦。”

我以为这样的话过去他会无话可说,没想到这位仁兄的回答理直气壮得让我汗颜:“我是黑头发,黄皮肤,我不回国能去哪儿?这个话是我出国时,我初中的班主任蒋老师对我说的,我一直铭记着。”

“你……”我再次无语,不过总算明白了他意思,总结起来就是:自己人说自己人可以,别人不行。这个别人当然指的是那些金发碧眼的老外。

温智杰接着说:“这次遇到这个事情,我就知道,中国人其实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忍耐、最无私的民族,这些天我看到的、听到的、见到的、经历的都是这样,我们的同胞在非常的时刻爆发出来的勇气和凝聚力,还有对别人的爱,是国外任何一个国家和民族都无法比拟的。”

“大爱人间!”他说完以后,我脱口而出这四个字。

温智杰又丢过来一个赞赏的眼神,朝我竖起大拇指说:“没错。”紧接着,他看我一副若有所思样子,忙问道,“你想起什么了?”

我的脑子里此刻好像闪过一道光,捕捉到了一丝过去的影子,我思索着问:“你刚才说,你的班主任姓什么?”

“蒋老师!”

“这个字眼好熟悉,等等,让我好好想想。”我绞尽脑汁,想在记忆深处寻觅出与此相关的信息,温智杰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我看他的样子,没来由地又有点点想笑,憋了半天后,终于“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但随即就牵扯到后脑勺儿的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

“你想到什么了?”温智杰一喜,忙不迭地问。

我摇摇头,大声说:“没有!”他神色又一暗,咕噜一句,“没有就没有呗,你干吗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的?”

我忍住笑回道:“我是觉得,你刚才那副样子,那么紧张,就跟护犊子似的!”

温智杰正拿起纯净水朝嘴里倒,被我这话呛得直咳嗽,好容易喘过气来,也笑起来,有些欣慰地说:“看来你完全没阴影了,很好很好,嘿嘿,我算什么护犊子,我的蒋老师,那才是护犊子护得就跟只母鸡似的。”

蒋母鸡!一瞬间,一个身影在我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那是一个花白头发,面容清癯的老人。

我泪流满面,我知道,我封闭的记忆之门,终于出现了一丝缝隙。

几年前,刚从大学新闻系毕业的我兴冲冲地来到S市,开始了我的追梦之旅,我的第一站就是电视台。

我本来就很喜欢那里,得知电视台有招聘岗位之后,几乎是当即就做出了去那里的决定,并踌躇满志地对同学及朋友们表示一定要拿下那份工作,不混出个名堂来不见江东父老。

年轻真好啊!没有经验不重要,没有可拼的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梦想,是勇气,是冲动。那个时候,就算做的决定是错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是匪夷所思的,也没有人忧心忡忡地费解、焦虑于我们的草率。因为我们年轻,有足够多的时间和犯错的机会,即便是自己,也觉得一切真的皆有可能。我们做一件事情之前的第一反应:成功了之后要怎样,而不是它有多难、失败了会有什么后果。

可在我们真正于残酷的职场里血拼过之后,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旺盛与虔诚。我们开始害怕,开始犹豫,开始反复地论证与判断,凡事依赖经验与人脉。而整个社会与他人,也习惯并默认了这样的转变,并且以此作为标准来做出选择。

几年前的我,单纯,天真,好奇,却什么也不怕。我带着我单薄的简历来到这个S市,举着一张地图边走边问,找到了电视台。

站在电视台的门口,看着这个代表着新生活和无限可能的地方,我的胸腔里顿时就鼓噪起一股饱满的激情与骚动。就好像天与地都被打开了,从前幻想过、憧憬过的一切,就要由此开始。

而同时,我也感到一种本能的自惭形秽。因为在这里出出入入的人都非常光鲜体面,而我,却是一副标准的学生妹装扮:T恤,牛仔裤,球鞋,马尾,素面朝天的脸。这种外形上的巨大差距极大地打击了我的信心,我觉得我也应该这样。

踩好点后,我跑到一家已经记不清楚名字的小店里买了一双高跟鞋。黑色的尖头皮鞋,鞋跟很细,样子很时髦,在当年极受追捧,老中青三代都不乏拥趸者。这种鞋子我从前是不穿的,因为穿上去很累,可今时不同往日了,我要在这个城市里立足,要跟这里的一切保持一致,当然也包括穿着。

另外,我还忍痛花费好几百大元买了一套职业装,有点显老,穿在身上也不太自在。看着镜子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我既别扭又觉得新奇。

在这个跟以往完全不一样的环境里,顶着这一身迥异于从前的装束,会由此开始一段不一样的人生吗?

我没法清晰地表述,却没有来由地相信这里会是我的福地。

面试那天天气不错。我佯作平静地走在路上,面上淡定,内心却一片“动荡”:不知道给我面试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很凶?哎呀,糟糕,穿这样的衣服,头发是不是该做一下?怎么就这样披头散发地来了?

越想越觉得恐怖,手心里的汗也就越来越多。因为太过紧张,以至于我走进电视台时,居然直愣愣地摔在了台里光亮的地面上。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从光洁的地面上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脸上的难堪,羞愤地直想落荒而逃。可再一想想自己出发前的豪情壮志,又有些不甘。算了,反正也没有人看到,丢人也只有自己知道,管它呢!绝对不能影响了面试的心情。

可是,这一跤摔得实在是不轻,再加上那双“蹩脚”的高跟鞋,真正是寸步难行。我哭丧着脸“挪动”到面试的地点时,额头上已全是汗。

简单收拾停当,我便抬手敲门,等待的短暂间隙里,我居然还有时间傻乎乎地想:这算不算出门不利?

那是我第一次见蒋老师。

他是个很和善的人,却又总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我想:这就是气场吧!

第一次面试的结果不是很理想。虽然蒋老师没有明确地表示什么,只是客气地让我回去等消息。可我却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危险”:他对我并不满意。具体为什么不满意,在当时混乱的思绪里我也说不上来,但我肯定一定有问题。

一出电视台的大门,我就反应过来了:在一场非本色的演出里,我“成功”地把事情搞砸了。尽管我努力想把自己“包装”得成熟稳重,可以我当时的阅历与经验,扮演这样的角色是非常吃力的,很难成功。我的特点是“涩”,而不是“熟”。我把自己“框”死在一个我并不擅长的角色里,自然会感觉处处掣肘,进退失据,势必就会影响到发挥,显得极不自然。从理论上说:定位不清晰,诉求就很难表达,又怎么能引起别人的好感呢?

我既懊恼又沮丧:这岂不是自己把自己给淘汰了吗?

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糟,只要没直接说我“不行”,我就可以继续争取。

我没有回住的地方,而是直奔书店,采购了几本职场类的参考书。翻到面试细节时,我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推测:作为一个职场新人,你可以缺少经验、可以有专业上的不足,却绝对不能人云亦云。因为任何一家公司都不欢迎“机器人”式的求职者。

“如果还能有一次机会,我一定要真实而流畅地表达自己。”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真的还可以再有一次机会吗?

等待是很熬人的。尤其是在自知结果不太乐观的情况下,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我又是个急性子,哪受得了这个?

所以,虽然来到了繁华的S市,身处自己向往已久的“天堂”,我却没有半点观光的兴致,只是意兴阑珊地窝在住处,不停地看手机,生怕错过一点声响。

可是,整整两天,我连睡觉都是睁着一只眼睛睡的,却一直没有等到想要的结果。我坐不住了。与其干坐着着急,还不如索性主动出击。就算是“死”,也要“死”个痛快,一味被动等待可不是我的作风。

虽然有些冒昧,可我还是给蒋老师打了个电话,问他面试的结果。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我。

蒋老师没有直接告诉我结果,只是这样说道:“如果方便的话,你明天再过来一趟吧!”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成败在此一举。

第二天,我穿着简单的牛仔、T恤去了电视台。笑容很干净,眼神也很纯粹,再没有了初次来时有意为之的“稳重”与矜持。

看得出来,蒋老师比较满意,看向我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亲切。

不再刻意伪装,我的一切反应与回答都出自于本心,真实、自然。渐渐地,我找到了状态,应对自如,沟通进行得越来越顺畅。不用说:第二次面试成功了。

后来,蒋老师告诉我:如果我不打电话问的话,我可能就真的跟S市电视台失之交臂了。站在一个管理者的角度,他当然更愿意接纳成熟的、有相关工作经验的下属。而我第一次的表现确实不太尽如人意。但是,凭借他多年的经历,他相信只要假以时日,我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才。

于是,我当时的态度就成了关键。积极一点,就可以得到一次修正之前错误的机会;一味被动等待,就只能错过。

我很庆幸我及时抓住了机会。其实,人生的许多场际遇都是这样发生的。在你以为已经走到尽头的时候,实际上只要再向前一步,再坚持一会儿,就能看到曙光。我一直都喜欢恰如其分的“固执”——哪怕山穷水尽了,也不轻易放弃。

应聘成功后,我进入S市电视台的综合频道实习,跟着台里的其他同事一起做一档财经栏目。幸运的是:这个栏目是台里的王牌节目,人员配置、运作机制、客户端等各方面都很高端。

一进单位就能跟到这么好的项目,着实羡煞了我不少同学朋友。一个男同学听完我面试的全部经过后,半开玩笑地说:“‘虎’妞有‘虎’运啊!不服不行!”

对于这话,我只是笑笑,我相信“运气”是存在的,但我更相信——努力才是王道。

刚去台里做实习编导时,我每月的工资只有1500元。不夸张地说:我一个外地人,要租房子、要吃饭、要交际、要有交通费和通讯费,这点钱连基本的生活所需都满足不了。那段时间我过得相当节省,恨不得每一块钱都要算计着花。而“不幸”的是:我偏偏又是个对钱没什么概念的人,花起钱来“没数”,所以,往往不到月中,我口袋里的银子就空了。

还好我生性比较乐观,倒不以为苦,反倒常“苦”中作乐,时不时就调侃自己一番。相信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感受:在你年轻的时候,你常常会感到“饿”,饿得六神无主、心烦意乱。可这种“饿”,却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它更多是一种攸关于理想、信仰或者功业的重度“饥渴”。所以,在你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满足之后,你同样可以“有情饮水饱”,可以不眠不休、没白没黑地不停工作却不会感到累和饿。

我当时就处于那种状态:拼命地工作,拼命地表现,拼命地补充能量,拼命地融入那个自己梦寐以求的圈子,并乐此不疲,在“成就感”的供给下,连饥饿和劳累都感觉不到了。

把工作当成恋爱,把办公室当成家,这样一个干活干疯的新人,是很容易引起别人注意的。有一次,在我第N次主动留在单位里加班的时候,一个老同事忍不住过来对我说:“小姑娘,悠着点,别这么玩儿命。你表现得已经够好了!这样没白没黑地干,你受得了,身体也受不了。”

我笑着说:“还好吧!我喜欢这份工作,做起来一点都不觉得累。”

他点头,神色间全是感慨,“嗯,刚开始工作都这样。说难听点,就是拿命不当命。等到这事儿跟理想什么狗屁倒灶的全没关系了,就疲了,再想想自己从前那拼命的样儿,还觉得自己傻。嘿,看到你,想起年轻时候的事了。姑娘,好好干,有劲儿的时候别留着,免得将来后悔。话又说回来,年轻时打的这点底子,够好多年使呢!”

当时我还不是特别明白他这些话的意思,现在自然是非常清楚了。在自己也熬成了“前辈”的时候,看到年轻而刻苦的孩子,也曾唏嘘着、感慨着叮嘱过他们类似的话,在那些相似的眼神里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有梦,有坚守,是多么快乐、美好的事情!

进入S市电视台一年之后,我就成了那个王牌栏目的责编,责任更大,压力也更大。而我的人生,也在这个过程中渐渐打开,一步步接近毕业时定下的目标。六年来,我几乎是在用做“事业”的心情和态度来对待我的工作,从“菜鸟”走到“资深”,有甘有苦,付出的同时也在收获着。

 

“那么,你现在能回忆起一些事了?”温智杰问我。

今天是我和温智杰认识的第三天,昨天夜里,温智杰说完那句话后就自己睡了,而我经过一夜的暂转,终于算是恢复了一些记忆。

“是的,我现在能想起来的就是,我是S市电视台的一名记者,你的猜测没有错,我来这里的目的肯定是为了采访报道的。”我微笑着看着他,但随即又很苦恼地接道,“只是,我对自己姓什么,叫什么还是有点模糊,我依稀是姓林……还有,虽然我知道到这里的目的,但我是怎么脱离的队伍,怎么滑下山坡的,这些还想不起来,我只能回忆起多年前的一些事情。”

温智杰又在拿铝锅煮东西,听着我的话,手里也没闲着,一边说:“看来我判断得没错,你应该属于全盘性和选择性失忆,这种病症有可能会很麻烦,很难恢复,但也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因受到刺激而复原,所以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你看,昨天晚上,我只随口说了一下我的往事,你就能在里面找到共同点,从而恢复一部分记忆,那要是能找着你丢失的背包,没准儿你就能全部想起来。”

我望着陡峭的山岩,又看看温智杰腿上那还翻着口子的伤,摇头说:“我觉得我们还是找路出去吧,只要能到达救援点,我们起码不用担惊受怕的,到时候总能想办法恢复我的身份。”

温智杰似乎不以为然,张口还想说,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乱,声音也大了起来,“昨天我们已经耽误一天时间了,不能再为我这点事情停滞不前,你怎么不明白呢?是命重要,还是那点还不知道对我有用没用的东西重要。”

温智杰诧异地瞟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忙碌,不再说话。今天我们都醒得有点晚,所以就早餐中餐一起解决了,照例又是方便面,照例又是他先让我吃饱之后才做自己那一份。

我先吃完,便坐到一块石头上休息,经过昨天的休养,我的身体又恢复了一点,除了头疼还会时不时发作和感到一阵眩晕外,身上的划伤都没有什么大碍,但要是让我去攀登那边山岩,到我出事的地方,别说现在,就是我体力全盛也做不到,更不用说我还有点恐高。

这会儿我看着埋头吃面的温智杰,心里有点歉疚,他真是一个细心的男人,但我着实是不想让他再为我付出什么。到了救援点,说不定我们就分道扬镳,从此天各一方了,这几天的交集,也许只能永远作为彼此闲暇时的回忆。所以,如果他再因为帮我找背包而去涉险,我实在是过意不去,也不能让他那么做。

好在温智杰这会儿有点没心没肺,没看出我的忧虑,扒拉着吃完东西,放下锅子笑着说:“好吧,小林同学,那我们再休整一天,明天一早就出发。”

“不能今天就走吗?”我有点讶异。

温智杰解释说:“路线我来时已经勘查过,今天时间不多了,我选择露营的这片地相对来说算是安全,地势开阔,但往前走,天黑前如果到不了下一个适合露营的地方,我们就会很被动,所以还是明天一早就走比较稳妥。”

“你确信?”我狐疑地望着他,老觉得他话里有点藏着什么。

温智杰咧嘴一笑,指着自己的脸说:“你看,这是多么真诚的一张脸啊,我从小就老实,不会说谎话,一说就脸红,你大可放心。”

我“扑哧”一笑,心里那点淡淡的怀疑终于消失了,忙打趣说:“你这人畜无害的样子,不知道多少人上当,老实交代,你骗了多少姑娘。”

温智杰也坐了下来,得意扬扬地说:“姑娘我是没骗过,但我支教的这段时间,学校里所有的孩子都对我崇拜得不得了,拿我当老大倒是真的。”

“对了,你是怎么想到来这里支教的,还就这么……寸!”我其实是想说,温智杰的“人品”真是“好”到极点,支个教都能碰上地震这种事。

一天一度的故事会又开始了。温智杰年初的时候辞掉工作,到处游玩儿这些他昨天都讲过,他是在游览九寨沟的时候,一路时走时停到的北川,在那个乡里住了几天,碰巧那所希望小学里教语文的老师回家生小孩儿,他心血来潮,就自告奋勇跑到学校,死活要试试。用他的话来说,是:学校领导实在没有办法拒绝这样一位热血青年。其实以我对他这两天的了解,估计是人家不耐烦和他掰扯。

但不管怎么说,温智杰的课讲得不错,人又帅,篮球、足球什么的都还能来几下,当然就让窝在山区里面的小“土包子”们惊为天人。以后的三个月里,他不但任了语文课的代课老师,还扛下了数学、英语、美术等其他课程,顺便还帮着学校管管后勤什么的。

“如果没有这场地震,这样的日子过着,是多么宁静啊。”温智杰望着天空叹道,然后他想到了什么似的,从地上跳起来,“我差点忘了,给你看样东西。”

说着,温智杰又在他那个“百宝囊”里翻着,过了一会儿坐到我旁边时,手里多了一架数码相机。

温智杰打开电源,调出里面的照片一张张翻给我看,说道:“这些都是我支教时拍的,还有一些视频。”

我一张张看着,照片上的孩子们和温智杰站在一起,都笑得很开怀,那笑容就像湛蓝的天空一样纯净。温智杰指着其中一张,声音有些颤抖地说:“看,这就是小虎子。”

“确实长得虎头虎脑的,可惜……”我幽幽地叹道,温智杰也不语,翻了一下又指着另外一张给我看说:“这个是小慧。”

我的心不由得又是一阵颤动,小慧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扎着羊角辫,大大的眼睛,恬静的神态,如果能生还,将来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天妒红颜”,我忽然想到这样一个词,当然,这个红颜范围更广也更加地耐人寻味。

接着是一段视频,里面的小孩子朝着镜头做着鬼脸,怪笑着,打闹着。看到这里,温智杰的声音又回复了平时的爽朗,笑着说:“这是我有次生病住院,其他老师拿我相机拍的孩子们给我的祝福。”

果然,接下来都是孩子们祝福温老师健康快乐,快点好起来的画面和声音。不过,我还是从这些简单的画面又窥到了一些温智杰内心的世界。

比如:有个孩子说:“温老师,我不怕爸妈打我,就怕看到你看我时那种失望的眼神。”

比如:有个孩子说:“温老师,我真的好怕你,我怕你离开我们。”

最后,所有的孩子聚集在一起,眼泪汪汪地喊着:“温老师,你赶快好起来吧!”

“想不到,在这经历大灾后的地方,在这荒郊野外,我还能接受一场心灵的洗礼。”我把相机还给温智杰,然后这样说。

温智杰只笑笑,谨慎地把相机收到包里,望着远方出神,又隔了好久才若有所思地说:“我这次能活命,也是运气。这顶帐篷和这些器具都是我自己的,地震前那几天,天气很闷热,我就把帐篷搬出来放到学校的操场上,然后睡到里面,一直就没有拆。地震那天,我嫌教室里不太通风,就带着学生们到操场的大柳树下讲课,不然……我们可能全都报销了。”

“你这次一共带出多少学生来?”我问道。

“学校里当场死亡的有很多,有的学生家里人给接走了,还有的是离家远的,父母……已经不在的,我和几个老师带着十几个学生,翻了几天的山路,才找到救援部队。”温智杰说,又看了看我,“当时我们在路上连吃的都没有,靠挖野菜,喝山泉水这么走出来的,要是当时我遇到你,可能我还没什么办法,毕竟现在还有这么多物资。”

“那你后来出来找小虎子,安置点能同意吗?”

“当然不太愿意,我是硬跑出来的,我跟他们说,那是我的学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虎就是我儿子,那我儿子我能不管?呵呵,当时我把那几个工作人员说得没了脾气,然后背着背包,拿了好多食物就跑出来了。”温智杰说到这里,有点神采飞扬,然后又黯然道,“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救到小虎子。”

所以说,这小子是属牛的,决定的事情拉都拉不回来,我实际上是在担心一件事。下午照例又是各人休息,到了晚上,温智杰又点起篝火煮东西。我踌躇了半天,终于和他说:“智杰,明天咱们一定得走了,你看我休息这两天,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倒是你,你看看你那伤口,我担心再在这里待下去,难免有什么变化……”

温智杰想了想说:“好吧,明天一早我们就收拾行装出发。”他这话说得很顺溜,但我却老觉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位哥哥可别给我出难题!”我带着这种念头,和温智杰道了晚安,爬到帐篷里睡去。

但这一觉睡得有点不太踏实,临近清晨的时候我睡眼惺忪地醒来,听到外面有淅沥的雨声,想起温智杰在外边,别给淋了。

我爬起来拉开帐篷,刚喊了一声智杰就哑壳了,此时天上下着小雨,天倒也亮了,但我的目光触及之处,哪还有他的影子。

我心一沉,懊恼地拍打着这帐篷,难怪昨天晚上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他那眼珠子转个不停。天上的雨虽然不大,但要是淋湿了身体,受了风寒,就更糟了,所以我不敢走出帐篷,还在身上裹了一条毛毯。一晃眼间,我看到有张纸条卡在帐篷顶上,取下来一看,顿时一肚子火不知道朝哪儿发。

纸条上的字清秀飘逸,倒是很好看,写的却是:小林同学,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帮你找找你的背包是上策,你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这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如果我到傍晚还没回来,那一切就不言而明了,你不用等我,收拾行李,沿着我给你画的路线图走出去,就能到达大路,找到安置点了,还有,我背后的夹层里有一把信号枪和几发信号弹,必要时你可以用来求救,最后,祝愿我一切顺利吧!

“温智杰,你个王八蛋、大傻帽儿,你充什么英雄好汉,谁要你去的,你给我回来!”看完纸条上留的言,我再也忍不住,冲出帐篷任由雨水打在身上,朝着空旷的野地使劲喊道。

同时,我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再也压抑不住,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此刻我多么希望,温智杰能站在我面前,把手伸给我,拉我起来,然后用那爽朗的声音说:“小林同学……”

但回答我的只有淅沥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我咬着牙齿,愣了半天,终于想到:第一,我这样骂他压根儿没用;第二,我自己落一身泥水,没准儿还要生病;第三,现在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等。

我连忙回到帐篷,脱下外衣,所幸里面的衣服没有淋湿,然后我又裹上一条毯子,就坐到帐篷里,眼巴巴地望着温智杰所指的那个山崖,同时在心里还祈祷着,不要在这个时刻发生余震和塌方。

我从来没有觉得,等待是这样的熬人,就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烙着我的心。当我听到任何可能的响动时,都会欣喜地抬头,但每次都很失望。好在雨倒是停了,天边露出一丝阳光。

终于,在我无数次抬头后,对面那片山崖上似乎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在不停地挪动,我顿时激动起来,跑出帐篷大声喊道:“智杰……智杰……是你吗?”不过,我的喊声并没有什么效果,直到那个小黑点慢慢地清晰起来,我终于看清楚,正是温智杰。

我捂住嘴,心里不知道被什么堵住一样,憋得眼泪直冒,好容易他从山坡上溜下来,我连忙朝他跑过去。

走近一点,我更是心惊,温智杰的样子看上去狼狈极了,他背上背着一个旅行包,满身都是泥水,溅得那件灰衬衣都已经看不出原色来,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更严重的是他腿上的伤口,看来是又裂开了,新鲜的血迹染满了牛仔裤。

温智杰蹒跚地走着,见到我,脸上露出一股舒心的笑容,微微抬起头指了指背上,就忽然脚一软,“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我跑过去,想把温智杰拽起来,但他身体是那么沉,我只能翻转他的身子,把他上身抱在怀里。

“智杰……你醒醒!”我拍打着他的脸焦急地叫着。

温智杰微微睁开眼,轻轻地说:“背包是你的,证件在……”话没说完就又昏厥过去。

我拼命地把温智杰半拖半拉地弄到帐篷前,这才赶忙脱掉他背上那个我看着很眼熟的旅行包和他的外衣,然后把他拖进帐篷里盖上毯子。

温智杰似乎是沉沉睡去,我守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其他的异状,这才退出帐篷,在那个石头灶上起火热水。随后我才拿过旅行包,慢慢打开。

温智杰刚才说过这个包是我的,想来他是已经查看过,包里有些洗漱用品和一些食品,在包的夹层里,我找到一张证件,打开一看,上面照片里,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正冲我淡淡笑着。照片旁边是几个字——姓名:林怡媛。

我脑海里又是轰然一声,无数的人影和事件在里面闪现,就想旋转木马一样,越转越快,越转越清晰。

我看着昏睡的温智杰,终于放声哭起来,拍打着他说:“温智杰,你一定要好起来,我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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