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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勇篇之四:说“三术”卫鞅变法 假张录相秦报仇 文 / 山之榆 更新时间:2016-10-4 15:11:27
 
大丈夫有仇当报,有志当酬。人生就是一大舞台,顺境也舞,逆境也舞;逆境舞个天翻地覆,顺境舞个日月同辉,方不负有生之志。“天生吾才必有用”,“莫教金樽空对月” !   商鞅,原名公孙鞅,卫侯之支庶,又称卫鞅,素好刑名之学。因见卫国微弱,不足展其才能,乃入魏国,相国公叔痤与大夫公子卬两荐于魏惠王,惠王竟不能用。及闻秦孝公下令招贤,鞅遂去魏入秦,经嬖臣景监荐于孝公。秦孝公召见,问以治国之道,商鞅说以“帝、王、伯”三术,遂得重用。 卫鞅一说秦孝公,例举羲、农、尧、舜为对,语未及终,孝公已睡去矣。明日,景监入见,孝公责之曰:“子之客,妄人耳!其言迂阔无用,子何为荐之?”景监退朝,谓卫鞅曰:“吾荐先生于君,欲投君之好,庶几重子。奈何以迂阔无用之谈,渎君之听耶?”鞅曰:“吾望君行帝道,君不悟也。愿更一见而说之。”景监曰:“君意不怿,非五日之后,不可言也。” 过五日,景监复言于孝公曰:“臣之客,语尚未尽,自请复见,愿君许之。”于是卫鞅二说秦孝公,备陈夏禹画土定赋,及汤、武顺天应人之事。孝公曰:“客诚博闻强记,然古今事异,所言尚未适于用。”乃麾之使退。景监先候于门,见卫鞅从公宫出,迎而问曰:“今日之说何如?”鞅曰:“吾说君以王道,犹未当君意也。”景监愠曰:“人主得士而用,如弋人治缴,旦暮望获禽耳,岂能舍目前之效,而远法帝王哉?先生休矣!”鞅曰:“吾向者未察君意,恐其志高,而吾之言卑,故且探之;今得之矣。若使我更得见君,不忧不入。”景监曰:“先生两进言,而两拂吾君,吾尚敢饶舌以干君之怒哉?” 明日,景监入朝谢罪,不敢复言卫鞅。景监归舍,鞅问曰:“子曾为我复言于君乎?”监曰:“未曾。”鞅曰:“惜乎!君徒下求贤之令,而不能用才,鞅将去矣。”监曰:“先生何往?”鞅曰:“六王扰扰,岂无好贤之主胜于秦君者哉?即不然,岂无委曲进贤胜于吾子者哉?鞅将求之。”景监曰:“先生且从容,更待五日,吾当复言。   又过五日,景监入侍孝公,孝公方饮酒,忽见飞鸿过前,停杯而叹。景监进曰:“君目视飞鸿而叹何也?”孝公曰:“昔齐桓公有言:‘吾得仲父,犹飞鸿之有羽翼也。’寡人下令求贤,且数月矣,而无一奇才至者。譬如鸿雁,徒有冲天之志,而无羽翼之资,是以叹耳。景监答曰:“臣客卫鞅,自言有帝、王、伯三术。向者述帝王之事,君以为迂远难用,今更有‘伯术’欲献,愿君省须臾之暇,请毕其词。”孝公闻“伯术”二字,正中其怀,命景监即召卫鞅。于是,卫鞅三说秦孝公,策定富国强兵之道。 孝公问曰:“闻子有伯道,何不早赐教于寡入乎?”鞅对曰:“臣非不欲言也。但伯者之术,与帝王异。帝王之道,在顺民情;伯者之道,必逆民情。”孝公勃然按剑变色曰:“夫伯者之道安在,其必逆人情也哉!”鞅对曰:“夫琴瑟不调,必改弦而更张之;政不更张,不可为治。小民狃于目前之安,不顾百世之利,可与乐成,难于虑始。如仲父相齐,作内政而寄军令,制国为二十五乡,使四民各守其业,尽改齐国之旧。此岂小民之所乐从哉?及政成于内,敌服于外,君享其名,而民亦受其利,然后知仲父为天下才也。”孝公曰:“子诚有仲父之术,寡人敢不委国而听子!但不知其术安在?”卫鞅对曰:“夫国不富,不可以用兵;兵不强,不可以摧敌。欲富国莫如力田,欲强兵莫如劝战。诱之以重赏,而后民知所趋;胁之以重罚,而后民知所畏。赏罚必信,政令必行,而国不富强者,未之有也。”孝公曰:“善哉!此术寡人能行之。”鞅对曰:“夫富强之术,不得其人不行;得其人而任之不专不行;任之专而惑于人言,二三其意又不行。”孝公又曰:“善。”卫鞅请退,孝公曰:“寡人正欲悉子之术,奈何遽退?”鞅对曰:“愿君熟思三日,主意已决,然后臣敢尽言。”鞅出朝,景监又咎之曰:“赖君再三称善,不乘此罄吐其所怀,又欲君熟思三日,无乃为要君耶?”鞅曰:“君意未坚,不如此恐中变耳。”   至明日,孝公使人来召卫鞅,鞅谢曰:“臣与君言之矣,非三日后不敢见也。”景监又劝令勿辞,鞅曰:“吾始与君约而遂自失信,异日何以取信于君哉?”景监乃服。至第三日,孝公使人以车来迎。卫鞅复人见,孝公赐坐,请教,其意甚切。鞅乃备述秦政所当更张之事,彼此问答,一连三日三夜,孝公全无倦色。遂拜卫鞅为左庶长,赐第一区,黄金五百镒,谕群臣:“今后国政,悉听左庶长施行;有违抗者,与逆旨同!”群臣肃然。卫鞅获得了施展才能的政治地位。   卫鞅于是定变法之令,将条款呈上孝公。商议停当,未及张挂,恐民不信,不即奉行,乃取三丈之木,立于市之南门,使吏守之,令曰:“有能徙此木于北门者,予以十金。”百姓观者甚众,皆中怀疑怪,莫测其意,无敢徙者。鞅曰:“民莫肯徙,岂嫌金少耶?”复改令,添至五十金,众人愈疑。有一人独出曰:“秦法素无重赏,今忽有此令,必有计议。纵不能得五十金,亦岂无薄赏!”遂荷其木,竟至北门立之,百姓从而观者如堵。吏奔告卫鞅,鞅召其人至,奖之曰:“尔真良民也,能从吾令!”随取五十金与之,曰:“吾终不失信于尔民矣。”市人互相传说,皆言左庶长令出必行,预相诫谕。次日,将新令颁布,市人聚观,无不吐舌。只见新令上云:   其一、定都:秦地最胜,无如咸阳,被山带河,金城千里。今当迁都咸阳,永定王业。 其二、建县:凡境内村填,悉并为县。每县设令丞各一人,督行新法;不职者,轻重议罪。 其三、辟土:凡郊外旷土,非车马必由之途及田间阡陌,责令附近居民开垦成田。俟成熟之后,计步为亩,照常输租。六尺为一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步过六尺为欺,没田入官。 其四、定赋:凡赋税悉照亩起科,不用井田什一之制。凡田皆属于官,百姓不得私尺寸。 其五、本富:男耕女织,粟帛多者,谓之良民,免其一家之役;惰而贫者,没为官家奴仆。弃灰于道,以惰农论;工商则重征之。民有二男,即令分异,各出丁钱;不分异者,一人出两课。 其六、劝战:官爵以军功为叙,能斩一敌首,即赏爵一级;退一步者即斩。功多者受上爵,车服任其华美不禁;无功者虽富室,止许布褐乘犊。宗室以军功多寡为亲疏,战而无功,削其属籍,比于庶民。凡有私下争斗者,不论曲直,并皆处斩。 其七、禁奸:五家为保,十家相连,互相觉察,一家有过,九家同举;不举者,十家连坐,俱腰斩。能首奸者,与克敌同赏。告一奸,得爵一级;私匿罪人者,与罪人同。客舍宿人,务取文凭辨验,无验者不许容留。凡民一人有罪,并其室家没官。 其八、重令:政令既出,不问贵贱,一体遵行;有不遵者,戮以徇。   新令既出,百姓议论纷纷,或言不便,或言便。鞅悉令拘至府中,责之曰:“汝曹闻令,但当奉而行之。言不便者,梗令之民也;言便者,亦媚令之民也,此皆非良民!”悉籍其姓名,徙于边境为戍卒。大夫甘龙、杜挚私议新法,斥为庶人。于是道路以目相视,不敢有言。卫鞅乃大发徒卒,筑宫阙于咸阳城中,择日迁都。太子驷不愿迁,且言变法之非,卫鞅怒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不可加刑;若赦之,则又非法。”乃言于孝公,坐其罪于师傅。将太傅公子虔劓鼻,太师公孙贾鲸面。百姓相谓曰:“太子违令,且不免刑其师傅,况他人乎?”鞅知人心已定,择日迁都。雍州大姓徙居咸阳者,凡数千家。分秦国为三十一县,开垦田亩,增税至百余万。卫鞅常亲至渭水阅囚,一日诛杀七百余人,渭水为之尽赤,哭声遍野;百姓夜卧,梦中皆战。于是道不拾遗,国无盗贼,仓廪充足,勇于公战,而不敢私斗。秦国富强,天下莫比。于是兴师伐楚,取商于之地,武关之外,拓地六百余里。 周显王遣使册命秦为方伯,于是诸侯毕贺,秦国跻身于中原大国之列。当年秦穆公曾感叹而言于百里奚:“敝邑介在戎狄,不与中国会盟,叟何以教寡人,俾敝邑不后于诸侯。幸甚!”其后二百余年,商鞅相秦国始得实现强秦目标,为秦统一中国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不止于此,商鞅别具心裁。一日言于孝公曰:“秦、魏比邻之国,秦之有魏,犹人有腹心之疾,非魏并秦,即秦并魏,其势不两存明矣。魏今大破于齐,诸侯叛之,可乘此时伐魏,魏不能支,必然东徙。然后秦据河山之固,东向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此时,秦统一中华之百年大略浮出水面。 孝公以为然,使卫鞅为大将,公子少官副之,帅兵五万伐魏。商鞅知魏人恐惧,乃行欺诈之计,诱骗魏国大将公子卬,将其俘获。又乘夜骗开吴城,尽得西河之地。魏惠王以安邑地近于秦,难守,遂迁都大梁去讫,自此称为梁国。梁益弱,而秦益强矣。 秦孝公嘉卫鞅之功,封为列侯,以前所取魏地商于等十五邑,为鞅食邑,号为商君,后世称为商鞅为此也。 商鞅三择其主,三见秦孝公而献三策,才得重用;这才是“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大胆改革,锐意进取;以信为道,以法为器;孜孜以求,因而成就其治国之才和法家之学,为社会发展和进步作出不朽的贡献。 大梁人范睢字叔,有谈天说地之能,安邦定国之志。不料壮志未酬,竟然遭受不白之冤,险些丧命。这正是“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 范雎欲求事魏王,乃先投于中大夫须贾门下为舍人。 当初,齐湣王无道,乐毅纠合四国,一同伐齐,魏亦遣兵助燕,几灭齐国。及田单破燕复齐,法章即位为齐襄王;魏王恐其报复,同相国魏齐计议,使须贾至齐修好,贾使范睢从行。齐襄王问于须贾曰:“昔我先王,与魏同兵伐宋,声气相投;及燕人残灭齐国,魏实与焉。寡人念先王之仇,切齿腐心!今又以虚言来诱寡人,魏反复无常,使寡人何以为信?”须贾不能对。   范睢从旁代答曰:“大王之言差矣!先寡君之从于伐宋,以奉命也。本约三分宋国,而上国背约,尽收其地,又反加侵虐,是齐之失信于敝邑也!诸侯畏齐之骄暴无厌,于是昵就燕人。济西之战,五国同仇,岂独敝邑?然敝邑不为已甚,不敢从燕入于临淄,是敝邑之有礼于齐也。今大王英武盖世,报仇雪耻,光启前人之绪;寡君以为桓、威之烈,必当再振,可以上盖湣王之愆,垂休无穷,故遣下臣贾来修旧好。大王但知责人,不知自反,恐湣王之覆辙,又见于今矣。”好一片应对言辞,不卑不亢,入情入理。   齐襄王愕然起曰:“是寡人之过也!”即问须贾:“此位何人?”须贾曰:“臣之舍人范睢也。”齐王顾盼良久,乃送须贾于公馆,厚其廪饩。使人阴说范睢曰:“寡君慕先生人才,欲留先生于齐,当以客卿相处,万望勿弃!”范睢辞曰:“臣与使者同出,而不与同入,不信无义,何以为人?”齐王益爱重之,复使人赐范睢黄金十斤及牛酒,睢固辞不受。使者再四致齐王之命,坚不肯去;睢不得已,乃受牛酒而还其金,使者叹息而去。   早有人报知须贾,须贾召范睢问曰:“齐使者为何而来?”范睢曰:“齐王以黄金十斤及牛酒赐臣,臣不敢受;再四相强,臣止留其牛酒。”须贾曰:“所以赐子者何故?”范睢曰:“臣不知。或者以臣在大夫之左右,故敬大夫乃及臣耳。”须贾曰:“赐不及使者而独及子,必子与齐有私也。”范睢曰:“齐王先曾遣使,欲留臣为客卿,臣峻拒之。臣以信义自矢,岂敢有私哉?”须贾疑心益甚。   使事既毕,还魏,贾遂言于魏齐曰:“齐王欲留舍人范睢为客卿,又赐以黄金牛酒,疑以国中阴事告齐,故有此赐也。”魏齐大怒,乃会宾客,使人擒范睢,即席讯之。睢至,伏于阶下,魏齐厉声问曰:“汝以阴事告齐乎?”范睢曰:“怎敢?” 魏齐曰:“汝若无私于齐,齐王安用留汝?”睢曰:“留果有之,睢不从也。”魏齐曰:“然则黄金牛酒之赐,子何受之?”睢曰:“使者十分相强,睢恐拂齐王之意,勉受牛酒;其黄金十斤,实不曾收。”魏齐咆哮大喝曰:“卖国贼!还要多言!即牛酒之赐,亦岂无因?” 呼狱卒缚之,决脊一百,使招承通齐之语。范睢曰:“臣实无私,有何可招?”魏齐益怒曰:“为我笞杀此奴,勿留祸种!”狱卒鞭笞乱下,将牙齿打折。睢血流被面,痛极难忍,号呼称冤。宾客见相国盛怒之下,莫敢劝止。魏齐教左右一面用巨觥行酒,一面教狱卒加力,自辰至未,打得范睢遍体皆伤,血肉委地,咶喇一响,胁骨亦断;睢大叫失声,闷绝而死。左右报曰:“范睢气绝矣。”魏齐亲自下视,见范睢断胁折齿,身无完肤,直挺挺在血泊中不动。齐指骂曰:“卖国贼死得好,好教后人看样!”命狱卒以苇薄卷其尸,置之坑厕间,使宾客便溺其上,勿容他为干净之鬼。 看看天晚,范睢命不该绝,死而复苏,从苇薄中张目偷看,只有一卒在旁看守。范睢微叹一声,守卒闻之,慌忙来看。范睢谓曰:“吾伤重至此,虽暂醒,决无生理。汝能使我死于家中,以便殡殓,家有黄金数两,尽以相谢。”守卒贪其利,谓曰:“汝仍作死状,吾当入禀。”时魏齐与宾客皆大醉,守卒禀曰:“厕间死人腥臭甚,合当发出。”宾客皆曰:“范睢虽然有罪,相国处之亦已足矣。”魏齐曰:“可出之于郊外,使野鸢饱其余肉也。”言罢,宾客皆散,魏齐亦回内宅。守卒捱至黄昏人静,乃私负范睢至其家。睢妻小相见,痛苦自不必说。范睢命取黄金相谢,又御下苇薄,付与守卒,使弃野外,以掩人之目。守卒去后,妻小将血肉收拾干净,缚裹伤处,以酒食进之。范睢徐谓其妻曰:“魏齐恨我甚,虽知吾死,尚有疑心。我之出厕,乘其醉耳。明日复求吾尸不得,必及吾家,吾不得生矣。吾有八拜兄弟郑安平,在西门之陋巷,汝可乘夜送我至彼,不可泄漏。俟月余,吾创愈当逃命于四方也。我去后,家中可发哀,如吾死一般,以绝其疑。”其妻依言,使仆人先往报知郑安平。郑安平即时至睢家看视,与其家人同携负以去。   次日,魏齐果然疑心范睢,恐其复苏,使人视其尸所在。守卒回报:“弃野外无人之处,今惟苇薄在,想为犬豕衔去矣。”魏齐复使人瞷其家,举哀带孝,方始坦然。   范睢在郑安平家,敷药将息,渐渐平复;安平乃与睢共匿于具茨山。范睢更姓名曰张禄,山中人无知其为范睢者。过半岁,秦谒者王稽奉昭襄王之命,出使魏国,居于公馆。郑安平诈为驿卒,伏侍王稽,应对敏捷,王稽爱之。因私问曰:“汝知国有贤人,未出仕者乎?”安平曰:“贤人何容易言也!向有一范睢者,其人智谋之士,相国锤之至死。……”言未毕,王稽叹曰:“惜哉!此人不到我秦国,不得展其大才!”安平曰:“今臣里中有张禄先生,其才智不亚于范睢,君欲见其人否?”王稽曰:“既有此人,何不请来相会?”安平曰:“其人有仇家在国中,不敢昼行。若无此仇,久已仕魏,不待今日矣。”王稽曰:“夜至不妨,吾当候之。”郑安平乃使张禄亦扮做驿卒模样,以深夜至公馆来谒。王稽略叩以天下大势,范睢指陈了了,如在目前。王稽喜曰:“吾知先生非常人,能与我西游于秦否?”范睢曰:“臣禄有仇于魏,不能安居,若能挈行,实乃至愿。”王稽屈指曰:“度吾使事毕,更须五日。先生至期,可待我于三亭冈无人之处,当相载也。”过五日,王稽辞别魏王,群臣俱饯送于郊外,事毕俱别。王稽驱车至三亭冈上,忽见林中二人趋出,乃张禄、郑安平也。王稽大喜,如获奇珍,与张禄同车共载。一路饮食安息,必与相共,谈论投机,甚相亲爱,一同竟入咸阳。   王稽朝见秦昭襄王,复命已毕,因进曰:“魏有张禄先生,智谋出众,天下奇才也。与臣言秦国之势,危于累卵,彼有策能安之;然非面对不可,臣故载与俱来。”秦王曰:“诸侯客好为大言,往往如此。姑使就客舍。”范雎馆于下舍,逾年不得召。忽一日,范睢出行市上,见穰侯方召兵出征,范睢私问曰:“丞相出征,将伐何国?”有一老者对曰:“欲伐齐纲寿也。”范睢曰:“齐兵曾犯境乎?”老者曰:“未曾。”范睢曰:“秦与齐东西悬绝,中间隔有韩、魏;且齐不犯秦,秦奈何涉远而伐之?”老者引范睢至僻处,言曰:“伐齐非秦王之意。因陶山在丞相封邑中,而纲寿近于陶,故丞相欲使武安君为将,伐而取之,以自广其封耳。”范睢回舍,遂上书于秦王。略曰:   羁旅臣张禄,死罪,死罪!奏闻秦王殿下:臣闻“明主立政,有功者赏,有能者官;劳大者禄厚,才高者爵尊。”故无能者不敢滥职,而有能者亦不得遗弃。今臣待命于下舍,一年于兹矣。如以臣为有用,愿借寸阴之暇,悉臣之说。如以臣为无用,留臣何为?夫言之在臣,听之在君;臣言而不当,请伏斧锧之诛未晚。毋以轻臣故,并轻举臣之人也。   秦王已忘张禄,及见其书,即使人以传车召至离宫相见。范睢先到,望见秦王车骑方来,佯为不知,故意趋入永巷。宦者前行逐之,曰:“王来。”范睢谬言曰:“秦独有太后、穰侯耳,安得有王!”前行不顾。正争嚷间,秦王随后至,问宦者:“何为与客争论?”宦者述范睢之语。秦王亦不怒,遂迎之入于内宫,待以上客之礼。秦王屏去左右,长跪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少顷,秦王又跪请如前。范睢又曰:“唯唯。”如此三次。秦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岂以寡人为不足语耶?”范睢对曰:“非敢然也。昔者吕尚钓于渭滨,及遇文王,一言而拜为尚父,卒用其谋,灭商而有天下。箕子、比干,身为贵戚,尽言极谏,商纣不听,或奴或诛,商遂以亡。此无他,信与不信之异也。吕尚虽疏,而见信于文王,故王业归于周,而尚亦享有侯封,传之世世。箕子、比干虽亲,而不见信于纣,故身不免死辱,而无救于国。今臣羁旅之辈,居至疏之地,而所欲言者,皆兴亡大计,或关系人骨肉之间。不深言,则无救于秦;欲深言,则箕子、比干之祸随于后。所以王三问而不敢答者,未卜王心之信不信何如耳?”   秦王复跪请曰:“先生是何言也!寡人慕先生大才,故屏去左右,专意听教。事凡可言者,上及太后,下及大臣,愿先生尽言无隐。”秦王这句话,因是进永巷时,闻宦者述范睢“秦止有太后、穰侯,不闻有王”之语,心下疑惑,实落的要请教一番。这边范睢犹恐初见之时,万一语不投机,便绝了后来进言之路;况且左右窃听者多,恐其传说,祸且不测。故且将外边事情,略说一番,以为引火之煤。乃对曰:“大王以尽言命臣,臣之愿也!”遂下拜,秦王亦答拜,然后就坐开言曰:“秦地之险,天下莫及;其甲兵之强,天下亦莫敌。然兼并之谋不就,伯王之业不成,岂非秦之大臣,计有所失乎?” 秦王侧席问曰:“请言失计何在?”范睢曰:“臣闻穰侯将越韩、魏而攻齐,其计左矣。齐去秦甚远,有韩、魏以间之。王少出师,则不足以害齐;若多出师,则先为秦害。昔魏越赵而伐中山,即克其地,旋为赵有。何者,以中山近赵而远魏也。今伐齐而不克,为秦大辱。即伐齐而克,徒以资韩、魏,于秦何利焉?为大王计,莫比远交而近攻。远交以离人之欢,近攻以广我之地。自近而远,如蚕食叶,天下不难尽矣。”   秦王又曰:“远交近攻之道何如?”范睢曰:“远交莫如齐、楚,近攻莫如韩、魏,既得韩、魏,齐、楚能独存乎?”秦王鼓掌称善,即拜范睢为客卿,号为张卿。用其计东伐韩、魏,止白起伐齐之师不行。魏冉与白起一相一将,用事日久,见张禄骤然得宠,俱有不悦之意。惟秦王深信之,宠遇日隆,每每中夜独召计事,无说不行。范睢知秦王之心已固,请间,尽屏左右,进说曰:“臣蒙大王过听,引与共事,臣虽粉骨碎身,无以为酬。虽然,臣有安秦之计,尚未敢尽效于王也。”   秦王跪问曰:“寡人以国托于先生,先生有安秦之计,不以此时辱教,尚何待乎?”范睢曰:“臣前居山东时,闻齐但有孟尝君,不闻有齐王;今又闻秦但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不闻有秦王。夫制国之谓王,生杀予夺,他人不敢擅专。今太后恃国母之尊,擅行不顾者四十余年。穰侯独相秦国,华阳辅之。泾阳、高陵,各立门户,生杀自由。私家之富,十倍于公。大王拱手而享其空名,不亦危乎?昔崔抒擅齐,卒弑庄公;李兑擅赵,终戕主父。今穰侯内仗太后之势,外窃大王之威,用兵则诸侯震恐,解甲则列国感恩;广置耳目,布王左右;臣见王之独立于朝,非一日矣。恐千秋万岁而后,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   秦王闻之,不觉毛骨悚然,再拜谢曰:“先生所教,乃肺腑之言,寡人恨闻之不早。”遂于次日,收穰侯魏冉相印,使就国。穰侯取牛车于有司,徙其家财,千有余乘,奇珍异宝,皆秦内库所未有者。明日,秦王复逐华阳、高陵、泾阳三君于关外,安置太后于深宫,不许与闻政事。遂以范睢为丞相,封以应城,号为应侯。秦人皆谓张禄为丞相,无人知为范睢。   是时,魏昭王已薨,子安厘王即位,闻知秦王新用张禄丞相之谋,欲伐魏国,急集群臣计议。信陵君无忌曰:“秦兵不加魏者数年矣。今无故兴师,明欺我不能相持也,宜严兵固圉以待之。”相国魏齐曰:“不然。秦强魏弱,战必无幸。闻丞相张禄,乃魏人也,岂无香火之情哉?倘遣使赍厚币,先通张相,后谒秦王,许以纳质讲和,可保万全。”安厘王初即位,未经战伐,乃用魏齐之策,使中大夫须贾出使于秦。须贾奉命,竟至咸阳,下于馆驿。范睢知之,喜曰:“须贾至此,乃吾报仇之日矣。”遂换去鲜衣,妆作寒酸落魄之状,潜出府门;来到馆驿,徐步而入,谒见须贾。须贾一见,大惊曰:“范叔固无恙乎?吾以汝被魏相打死,何以得命在此?”范睢曰:“彼时将吾尸首掷于郊外,次早方苏。适遇有贾客过此,闻呻吟声,怜而救之。苟延一命,不敢回家,因间来至秦国,不期复见大夫之面于此。”须贾曰:“范叔岂欲游说于秦乎?”睢曰:“某昔日得罪魏国,亡命来此,得生为幸,尚敢开口言事耶?”须贾曰:“范叔在秦,何以为生?”睢曰:“为佣糊口耳。”须贾不觉动了哀怜之意,留之同坐,索酒食赐之。时值冬天,范睢衣敝,有战栗之状。须贾叹曰:“范叔一寒如此哉!”命取一绨袍与穿。范睢曰:“大夫之衣,某何敢当?”须贾曰:“故人何必过谦!”   范睢穿袍,再四称谢。因问:“大夫来此何事?”须贾曰:“今秦相张君方用事,吾欲通之,恨无其人。孺子在秦久,岂无相识,能为我先容于张君者乎?”范睢曰:“某之主人翁与丞相善,臣尝随主人翁至于相府。丞相好谈论,反复之间,主人不给,某每助之一言。丞相以某有口辩,时赐酒食,得亲近。君若欲谒张君,某当同往。”须贾曰:“既如此,烦为订期。”范睢曰:“丞相事忙,今日适暇,何不即去?”须贾曰:“吾乘大车驾驷马而来,今马损足,车轴折,未能即行。”范睢曰:“吾主人翁有之,可假也。”范睢归府,取大车驷马至馆驿前,报须贾曰:“车马已备,某请为君御。”须贾欣然登车,范睢执辔。街市之人,望见丞相御车而来,咸拱立两旁,亦或走避。须贾以为敬己,殊不知其为范睢也。   既至府前,范睢曰:“大夫少待于此,某当先入,为大夫通之。若丞相见许,便可入谒。”范睢径进府门去了。须贾下车,立于门外,候之良久,只闻府中鸣鼓之声,门上喧传:“丞相升堂。”属吏舍人,奔走不绝,并不见范睢消息。须贾因问守门者曰:“向有吾故人范叔,入通相君,久而不出,子能为我召之乎?”守门者曰:“君所言范叔,何时进府?”须贾曰:“适间为我御车者是也。”门下人曰:“御车者乃丞相张君,彼私到驿中访友,故微服而出,何得言范叔乎?”须贾闻言,如梦中忽闻霹雳,心坎中突突乱跳,曰:“吾为范睢所欺,死期至矣!”常言道:“丑媳妇少不得见公婆。”只得脱袍解带,免冠徒跣,跪于门外,托门下人入报,但言:“魏国罪人须贾在外领死!”良久,门内传丞相召入。须贾愈加惶悚,俯首膝行,从耳门而进,直至阶前,连连叩首,口称“死罪”。范睢威风凛凛,坐于堂上,问曰:“汝知罪么?”须贾俯伏应曰:“知罪!”范睢曰:“汝罪有几?”须贾曰:“擢贾之发,以数贾之罪,尚犹未足!”范睢曰:“汝罪有三:吾先人丘墓在魏,吾所以不愿仕齐;汝乃以吾有私于齐,妄言于魏齐之前,致触其怒,汝罪一也。当魏齐发怒,加以笞辱,至于折齿断胁,汝略不谏止,汝罪二也。及我昏愦,已弃厕中,汝复率宾客而溺我。昔仲尼不为已甚,汝何太忍乎?汝罪三也。今日至此,本该断头沥血,以酬前恨。汝所以得不死者,以绨袍恋恋,尚有故人之情,故苟全汝命,汝宜知感。”须贾叩头称谢不已。范睢麾之使去,须贾匍匐而出。于是秦人始知张禄丞相,乃魏人范睢,假托来秦。   次日,范睢入见秦王,言:“魏国恐惧,遣使乞和,不须用兵,此皆大王威德所致。”秦王大喜。范睢又奏曰:“臣有欺君之罪,求大王怜恕,方才敢言。”秦王曰:“卿有何欺?寡人不罪。”范睢奏曰:“臣实非张禄,乃魏人范睢也。自少孤贫,事魏中大夫须贾为舍人。从贾使齐,齐王私馈臣金,臣坚却不受,须贾谤于相国魏齐,将臣捶击至死。幸而复苏,改名张禄,逃奔入秦,蒙大王拔之上位。今须贾奉使而来,臣真姓名已露,便当仍旧,伏望吾王怜恕!”秦王曰:“寡人不知卿之受冤如此。今须贾既到,便可斩首,以快卿之愤。”范睢奏曰:“须贾为公事而来,自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况求和乎?臣岂敢以私怨而伤公义!且忍心杀臣者,魏齐;不全关须贾之事。”秦王曰:“卿先公后私,可谓大忠矣。魏齐之仇,寡人当为卿报之;来使从卿发落。”范睢谢恩而退。   秦王准了魏国之和。须贾入辞范睢,睢曰:“故人至此,不可无一饭之敬。”使舍人留须贾于门中,吩咐大排筵席。须贾暗暗谢天道:“惭愧,惭愧!难得丞相宽洪大量,如此相待,忒过礼了!”范睢退堂,须贾独坐门房中,有军牢守着,不敢转动;自辰至午,渐渐腹中空虚。须贾想道:“我前日在馆驿中,见成饮食相待。今番答席,故人之情,何必过礼?”少顷,堂上陈设已完。只见府中发出一单,遍邀各国使臣,及本府有名宾容。须贾心中想道:“此是请来陪我的了,但不知何国何人?少停坐次亦要斟酌,不好一概僭妄。”须贾方在踌躇,只见各国使人及宾客纷纷而到,径上堂阶。管席者传板报道:“客齐!”范睢出堂相见,叙礼已毕,送盏定位;两庑下鼓乐交作,竟不呼召须贾。须贾那时又饥又渴,又苦又愁,又羞又恼,胸中烦懑,不可形容。三杯之后,范睢开言:“还有一个故人在此,适才倒忘了。”众客齐起身道:“丞相既有贵相知,某等礼合伺候。”范睢曰:“则虽故人,不敢与诸公同席。”乃命设一小坐于堂下,唤魏客到,使两黥徒夹之以坐。席上不设酒食,但置炒熟料豆,两黥徒手捧而喂之,如喂马一般。众客甚不过意,问曰:“丞相何恨之深也?”范睢将旧事诉说一遍。众客曰:“如此亦难怪丞相发怒。”须贾虽然受辱,不敢违抗,只得将料豆充饥;食毕,还要叩谢。范睢嗔目数之曰:“秦王虽然许和,但魏齐之仇,不可不报。留汝蚁命,归告魏王,速斩魏齐头送来;将我家眷,送入秦邦,两国通好;不然,我亲自引兵来屠大梁,那时悔之晚矣。” 范雎这一段话,就像炸天的惊雷,不只是唬得须贾魂不附体,喏喏连声而出;甚而引发了魏国“政坛地震”。须贾归报,魏王不知所措,魏齐闻知此信,吓得弃了相印,连夜逃往赵国,依平原君赵胜去了。魏王乃大饰车马,将黄金百镒,采帛千端,送范睢家眷至咸阳。又告明:“魏齐闻风先遁,今在平原君府中,不干魏国之事。”秦王以“会好”为名,邀请平原君入秦而质之,使人遗赵王书,略曰:王之弟平原君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之家,魏齐头旦至,平原君夕返。不然,寡人且举兵临赵,亲讨魏齐,又不出平原君于关,惟王谅之!   赵王得书大恐,谓群臣曰:“寡人岂为他国之亡臣,易吾镇国之公子?”乃发兵围平原君家,索取魏齐。魏齐闻讯逃出,最终走投无路,自刎而亡。 此后,秦王专用范睢之谋,远交齐楚,离间诸侯;近攻韩魏,蚕食列国,开启统一天下的战略步伐。 范雎强词夺理,出不辱使命——卓越的辞令能力;拒绝诱惑,以信义自守——堂堂正正大丈夫之气节!身遭不测之祸,心如朗朗乾坤——身虽损而神志峻爽;逃灾避难,说服人主——位虽卑而谋略精深;运筹当世,决胜未来——堪称千古之智!仇已报,志亦酬;激流勇退,逸享天年——范雎岂非智者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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