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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脉 情 (中 篇 小 说)(上部) 文 / 段玉文 更新时间:2010-4-29
 
                                        
一  
 
   公元一千九百九十四年,被广东人称之为“久喜”之年。而对我们的张文海老师来说,真是“久喜,久喜” 啊!
   他喜的是终于从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工厂子弟学校跳到了经济发达的珠三角。尽管是在江新市的一个镇中学做老师,但他总算不需要再为“一日三餐”发愁了。这里不但工资有保障,而且数量还是内地学校的四五倍,每月达到了一千四五百。这是他作梦都在想的。另外,他的妻子在学校领导和市教育局领导的关照下,现在又顺利地调过来了。终于圆了家人团聚的梦。这怎么能说不是“久喜”之年呢?!
   人的一生,能有这么的顺顺利利,真是很难得啊!没花一分钱送礼,没有一点关系,就完成了跨省的全家大调动,这在内地简直是不可能的。但在这改革开放中腾飞起来的广东,却是真真实实地存在。想起这些,张文海的心里总是喜滋滋的。
   喜,是有时间性的。随着“久喜”之年的离去和家人的到来,张文海的心里又在为“买房”的事发愁了。一家三口总不能总挤在这几个老师共一个厅的小套间里吧,更何况父母还想到广东来养老。
  “买房,买房”,这成了张文海一家人的心病。这学校虽然是集资房,一套也要五六万,加上装修一下,少则七八万,多则十来万。这在广东是够便宜的了,但对张文海来说,可是一个天文数字啊!
  “钱,钱!”张文海这段时间,作梦都在想这个问题。
   他提笔给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兄弟姐妹写了求援信,也给近在广东的同学朋友打了求助电话。
   信息的反馈倒是够快的。以往的同学朋友,有钱的个个叫苦连天,不是这个原因,就是那个理由。总之,现在是没有钱。没钱的同学倒有几个还爽快,三五百地答应了,但这实在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父母的信按照计算的时间也来了。但打开信,张文海的脸上直感到火辣辣的。信是这样回的───
   海儿:
   你好!买房的事,作为我们六七十岁的老人,想帮也是有心无力了。动不动三五万,你叫我们到哪去给你借?就是卖掉我们这把老骨头,也凑不到这个数啊!此事只好由你自己想办法了,能买就买,实在不能买,我们也是没办法。最后,祝你心想事成!
                                                                                                                             
父母
于一九九五年元月三日
   拿着父母的回信,张文海知道他们误会了他的意思。他只是想让父母到兄弟姐妹那里帮助说一说,能借个万把块也就够了,并不是要他们全出。三五万他知道家人怎么也凑不了,但万把块兄弟姐妹家还是拿得出的。为此,他只好打电话回去,和父母再解释清楚。但接过电话,父母一直没有吭声,直到电话挂了,也没明确表个态。这使张文海很生气。
   他没想到自己在这困难关头,家人竟会如此冷漠,说什么他也是给家里做过很大贡献的人。现在要家人扶一把,却没有谁吭气。他越想越气愤,最后他竟当着自己的老婆王海英渲泄了内心的愤怒。
   王海英心里也气愤,但她没说什么。她出去到公共电话亭给自己的弟弟王聪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借些钱买房。王海英知道自己的弟弟这几年开小煤窑赚了一些钱,借个一两万应该问题不大。而她弟弟王聪听姐开口借钱买房,二话没说,很爽快地答应了:“行啊,姐!给你两万够吗?”王海英听后喜上眉梢,忙说:“够了,够了。”
   回到家后,王海英喜不自禁地在张文海面前卖弄道:“你看你家的人,到了关键时候个个都装聋卖哑的。你看我弟弟多爽快,一开口就是给我两万。两万啊,你知道吗?!”
   张文海听了很不是滋味,脸上火辣辣的。这年代,俩夫妻也是一样,谁有钱谁神气,谁没钱谁矮一截。
  “行了,行了。钱还没到手,别高兴得太早了。”张文海气嘟嘟地顶了王海英一句。
  “哟,哟哟哟,你看你这个样,家里一个子也借不到,还不兴人家说一句。”王海英嘴一撇,气冲冲地嘟了张文海一句。
   这俩口子就是这样,总没有消停的时候。不管是高兴还是忧愁,总有斗不完的嘴,总有怄不尽的气。这也许就是平凡人的夫妻生活,可能那些伟人们的夫妻决不会是这样琐碎。
 
   学校一个会接着一个会地催人交房款,可到今为止,张文海还没有借到一个子。真让他们俩口子急得不得了。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往家里打,特别是王海英的弟弟王聪那,希望他早点把钱寄过来。他总是“好好好”的,可就是左不见汇款,右不见来钱。最后,王海英生气地骂了王聪一顿:“你左一个好,右一个行,到现在还没见到你一个子!你到底是借还是不借?”          
  “姐,实在不好意思,我是想借,可那臭娘们死活不给,你叫我有什么办法?”
  “好,好,好你个王聪!你连姐都耍,你是人吗?!谁不知道你手上有好几万开小煤窑的钱,你真不是人!你是怕我还不起你的钱。行,行,我就是不买房也不要你的钱!”说完,王海英把电话一摔。她气得两眼直冒火,浑身上下直哆嗦。
   张文海也很生气,但他没吱声。他宽慰地劝着老婆:“算了,气也没用。实在不行,就到银行贷个二三万,最多多花万把块利息,有什么了不起?!”话虽是这么说,多花万把块利息,这对张文海夫妇来说,像是剜心头肉样的疼。他们本来划算好了,自己有万把块,加上年底学校发工资奖金及春节慰问金等有个七八仟,两万块就有了。如果两家再能借上个二三万,这房钱也就够,完全没有必要贷款,现在的利息是一分六,实在是太高了。可现在看来,不贷款是不行的了。
   张文海夫妇气得几天没吃好没睡好。也就在这个时候,张文海的父亲千里迢迢赶来了。当张文海手捧着六十七八岁的老父亲送来的钱,心里顿感到一种揪心的痛。特别是接过老爸老妈从口里省出来的一元一元的七佰块散钱时,张文海情不自禁地流下了两行心伤的热泪。想想自己三十多岁的壮汉子,还要白发苍苍的老爹老妈来操心,心里实在是很难过。没过几天,一张一千元的汇款单也从千里之外的江西老家寄来了。这是张文海的岳父母寄来的。当张文海手捧着汇款单时,就像是捧着老人们那颗滚烫滚烫的心。他深深地感受到了父母们的亲情厚爱。他们不管自己的生活如何困苦,只要是儿女们有难处,他们都会毫无私心地尽最大努力予以援助。这种亲情,真是人世间最让人感到温暖,最让人感到激动的挚情。当你有幸感受它的时候,你就是人世间最幸福最幸福的人了!当然,当黑发人感受白发人这种深情厚爱时,心里还是有着一股无法遏止的痛楚。有时候生活让人也就是这么无奈:你不想感受这种白发人对黑发人的挚爱,它却偏偏会来,躲也躲不掉,藏也藏不来。你只能无奈的面对,无奈的感受。
   最后,张文海夫妇还是到银行贷了一万元凑齐了购房款。但不管如何,买房的梦总算是圆了。这对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来说,总是一件顶大顶大的事。现在完成了,他俩总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梦想的事实现了,这对张文海夫妇来说,是一个伟大的胜利。当搬进新房的那天,张文海夫妇把所有的亲朋好友请来了,他们在海鲜楼摆了好几桌,痛痛快快地醉了个底朝天。当张文海躺倒在自己的新房里时,他的眼里情不自禁地淌出了幸福的热泪。这种幸福虽然来之不易,但总还是来了。手摸着那油光锃亮的花梨板门窗,他的心中溢出了一股幸福的芳香。他躺倒在这抛光釉砖地面上,他全身感到一种无尽的舒服。这是他有生以来住上的最好的住房,这是他自己的房子,他怎么能不高兴呢?!张文海一家高高兴兴地的搬进了新居,高高兴兴地迎来了崭新的生活。
   正当张文海一家甜甜蜜蜜、高高兴兴的时候,一个不幸的电话从千里之外的老家打来了,犹如晴天霹雳,万雷轰顶......
 
二  
 
   这是张文海的小舅子王聪打来的。他在电话里悲伤地告诉张文海:“姐夫啊,我老婆自杀了。”
   张文海的心倏地一下沉了下来,一脸难过地问道:“为什么?好好的为什么要自杀?!”
  “她下岗了,受不了这个打击,一句话没和我交待就走了,你说,叫我怎么办啊?!”王聪悲伤地痛哭道。
   张文海拿着电话沉默了一阵子,尔后,他对王聪说道:“你也别太悲伤了,要想开点,既然已经发生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样吧,我马上赶回来,帮你料理一下后事。你一定要挺住,我明天就能赶到!”
   张文海把事情简单告诉了老婆王海英。王海英眼里含着泪水地抽泣道:“这女的也真能狠心,说走就走了。也真舍得下,这下我这个弟弟就够可怜了!”
    “最可怜的应该算是你的侄女喜春了!八岁就没亲娘,今后将怎么办啊?!”张文海感叹地说道。
   听完丈夫的话,王海英失声地痛哭起来了。她为自己的弟弟,更为自己的侄女,她这时对弟媳妇心里只有怨恨。她恨弟媳妇太软弱了,经不起一点生活的波折。就一个小小的下岗,就这么想不通,就这么舍得死!她死了倒解脱了,把痛苦都留给了别人。她真是太自私了!越想,王海英越气愤,她真想把弟媳妇从阴曹地府找回来大骂一顿。
   当天下午,张文海挤上了最后一列广州开往南京西的列车。因为人多没有座位,张文海就一直站了一千多公里。十九个小时后,他赶回了江西的老家。
   来到小舅子王聪家里,这里已是一片肃穆悲伤的气氛。灵堂里,王聪黑纱白衣站在妻子的遗体前,女儿王喜春披麻戴孝跪在妈妈的遗体旁。亲朋好友一个接一个地到王聪面前志哀,默默地围着死者的遗体告别。张文海快步地走到了王聪面前,两手握着王聪的手:“兄弟,要节哀啊!”王喜春跪倒在张文海面前哭道:“姑父! ......”张文海赶紧扶起侄女喜春:“孩子,起来吧!”拉着孩子的小手,张文海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楚。他来到死者面前,点起一柱香,鞠了三个躬,他真想不到,一条这么年纪轻轻的生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
结束了。世界上也真是有舍得死的人啊!死者长已已,生者悲戚戚。他的眼中涌出了一股伤楚的泪。
    晚上,王聪拿出了亡妻的一封信给张文海看───
姐姐、姐夫:
    我去了,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我的女儿喜春。临别之前,我求姐姐姐夫帮我带大我的女儿,让她跟着你们,到你们那里去读书。姐夫是一个好老师,你一定能管好我的女儿!拜托了,等来世,我再来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
   张文海流着眼泪读完了这封信。一个懦弱的母亲,到死也忘不了自己的女儿,这也确实是一种让人心酸的亲情啊!他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已死母亲的请求,就这样,在丧事办完之后,张文海就带着八岁不到的喜春登上了南下广州的火车。临别之时,王聪拉着张文海的手,想起姐夫在买房时自己的自私,羞愧不已地哭着说道:“姐夫,当时我浑,还望你们多多原谅。”张文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用手拍了拍王聪的肩,沉重地说道:“过去的,就别再想了。喜春,你就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你自己多多保重!”
 
   来到广东之后,对于小喜春来说,一切都是挺新鲜的。小孩毕竟是小孩,没几天,喜春就完全忘记了丧母的悲痛,很快恢复了以往任性骄横的面目。
   初来的个把月,王海英对侄女总是百依百顺,总觉得她太可怜了,小小的年纪就没有了母亲,总想多给她一些温暖,多给她一些关爱。小侄女想要新书包,她立即就去买;小侄女想要个电风扇,她二话没说,马上买了个小巧别致的落地摇头扇。喜春初来乍到,对广东话听不懂,王海英每天利用空闲教她说。生怕她在学校被人欺侮,王海英总是时不时地要到学校去看一看,请老师多多关照。在生活上就更不用说了,新衣服买了一套又一套,衣柜都装不下了。苹果、梨、香蕉等水果是天天都有,一吃完就买来了。总之,只要能办到的,王海英都会给喜春一个高兴的满足。张文海最初不太管小喜春的事,因为他觉得有老婆管也就足够了。他只是每天负责起早摸黑地用自行车把小喜春送到学校又接回来。这样的日子过了近四个月。
   几个月来,王喜春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随着时光的流逝,小喜春那种“好吃懒做、撒谎偷摸、刁钻蛮横、不爱学习”的坏毛病一天天地显露出来了。最初,她还不敢太放肆,只是不太听话,作业不太认真,成绩不太好,但后来就越来越放肆了。她看到姑姑只管她生活,其它并不过多地管她,而且对她百依百顺,所以,她开始要这要那。但有一点,王海英并没有依她,那就是她要钱买零食。于是王喜春就对姑姑耍赖了。经常噘着嘴,脸难看,话难说,动动就没好气,甚至顶撞王海英。
   一次,王喜春在学校劳动回来,王海英要她洗头洗澡,而王喜春就是不肯洗头,王海英只好硬按着她的头给她洗。为此,王喜春大哭大闹,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话都敢骂,甚至大喊大叫:“你不是我的姑姑呀,我不要你这样的坏姑姑!”
   王海英真是伤心极了,偷偷地哭了好几次。“这怎么行,你不能对她太软了。”张文海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对小孩不能太骄惯了,该厉害就得厉害,否则,她就会欺你无能。俗话说,‘慈母多坏儿’啊,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是,王海英总是硬不起来。你一硬,王喜春就又哭又闹,经常关起门来“妈呀,妈呀”地大喊大叫,叫得王海英经常是心软跟着落泪。外人听了,总觉得王海英他们在虐待侄女。为此,王海英只好打电话给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说了自己的苦衷,表示了自己实在没办法带了。
   但张文海并不赞成妻子的意见,他认为,如果把王喜春放回老家去让爷爷奶奶带,那将会毁了王喜春的一生。原因很简单,她将会没人管得住,只会学坏,很难变好。她身上的坏毛病太多了。但真的留在这里,对张文海来说,压力也是很大的。这就意味着责任就要落到他的身上了。教得好,也许大家都会很高兴;万一教不好,他就不是那么好交待了。但张文海不想把这副沉重的担子推给六七十岁的岳父岳母。如果那样,他将会感到实在对不住喜春已死的母亲。他咬着牙,只好把教育喜春的重担挑了起来。他不知道今后会有什么结果,但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生活中的难题实在也是太多了,有时你想回避也是很难回避得了。而当你想面对它的时候,又常常感到实在是太难了。就拿喜春来说,你说怎么办?轻了,她根本不理你;重了,又会惹得别人非议。做人啊,真是太难了!好几天,张文海为此事,没睡好,没吃好。但最后,张文海还是下定了决心,不管如何,也要把小喜春管好来。这不单是个人问题,也是一个社会问题。管不好,这会对不起喜春的父母,也对不起小喜春,更对不起社会。作为一个教师,这也是一种责任,一种义务,更是一种挑战。
    既然明确了责任,明确了目标,这样张文海也就义不容辞地开始了教育小喜春的研究工作。他认为,任何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弱点,都会有自己害怕的地方。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就更是如此。喜春之所以敢于这样肆无忌惮,主要是她觉得这里没有厉害的人,没人敢拿她怎样。当一个人无所顾忌的时候,他(她)内心野性的一面就会疯狂地膨胀起来,就有可能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来。小孩就更会如此,因为他们还没有较强的是非分辨力,还没有较强的自我约束力和自我控制力,他们的行为还处在一种没有理性支配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要
教育好喜春,首先要使她怕一个人,也就是张文海自己。要使她怕,苦口婆心的好话是没有用的,偶而的武力威吓会好过文质彬彬劝说教育。就像文明的社会也还要有军队、监狱和刑法一样,没有这些,邪恶的东西是很难得到遏制的。当然,这里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但道理上是有一定的相通之处。
    这之后,当喜春再一次顶撞王海英,并把门关得“嘭嘭”响的时候,张文海冲进房去,狠狠地给了喜春一巴掌,并恶声恶气地大声吼道:“你再这样,我就打死你!”
   喜春被狠狠的一巴掌打懵了。她作梦也没想到姑父竟会这样狠地打她,她醒过神来,要哭喊,但一听到张文海的吼声:“你再哭,我就踢死你!”一看姑父那张凶神恶煞地脸,和他那随时就要再次打下来的巴掌和踢过来的脚,喜春害怕了。她想哭喊的声音变成了含泪的抽泣声,两个小手赶忙护着脑袋,身子缩成了一团。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王喜春再也不敢顶撞姑姑,而且说话声也不敢像先前那样放肆了。特别是张文海在场的时候。欺善怕恶,这也许是人的本性。特别是小孩子。你别看他(她)人小,但在这点上,他(她)跟大人相比较,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外国人认为人的本性是丑恶的,只有用法制才能使他们去恶扬善。应该说这是很有道理的。加强法制,的确是我们社会的一个重要环节。当然,在教育小孩问题上,是绝对不能以惩罚和拳棒为主,适当的吓唬一下是可以的,但以理服人还是主要的。张文海实在不想这样做,迫不得已才使用这武力相威胁的手段。使用过后,他甚至感到自己有种罪恶感。但后来发现,这小孩就服这个,道理对她似乎作用不大。教育孩子实在也是一件学问很深的事情。他常常感到自己有种无可奈何的悲哀,常常感到对小喜春的教育上失
败的色彩似乎很浓。但他没有退路,他自己应承下来的事,只好铁着心去做。是好是坏,只能走着瞧。尽了自己的力,教不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这样自己可以问心无愧了。
   王喜春外表上乖多了,但背地里却时不时做出一些让人很不舒服的事来。她的心眼特多,真可说是眨眨眼就出来一个主意。说慌话不用寻思,顺手拈来。应该说她人很机灵,脑袋瓜子也是够聪明的,只可惜目前还没用在正道上。如何引导她走上正道,这倒还真是一道难解的方程式。张文海绞尽脑汁,在想方设法寻找打开喜春这把锁的钥匙。但一切努力似乎都是白费,王喜春的变化并不乐观。
   这是个星期六的下午,天气闷热,张文海靠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喜春在小房间写作业。突然,张文海似乎听到自己的卧室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他警觉地轻轻走到卧室的门口,只见喜春背对着门口,正在解开自己放在卧室里的外衣口袋。张文海的热血“嗡”地一下涌了上来。他轻轻地来到喜春的背后,只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他猛地抓住了喜春的手,厉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喜春吓了一跳,拿着钱的手猛地抖动了一下,但她立即说道:“我看到你的口袋开了,我给你把钱放进去。”
   “胡说,我的口袋明明是扣着的,你在偷钱。”
   “我怎么敢偷你这么多的钱呢?”喜春强硬地狡辩道。
    张文海气得咬牙切齿,人赃俱在,她竟然还要抵赖。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么小的年纪竟能如此之胆大。被当场抓住,她还能如此之镇静,敢于如此之狡辩。八九岁啊,这个年龄,谁敢信啊?又有谁会信啊?!
    张文海气得大声喝斥道:“你给我跪下!你不老实说,我,我就把你送到派出所去,把你关起来坐牢!”这句话真的把小喜春吓倒了,毕竟只有八九岁,她跪在地上哭着求张文海:“姑父,你别把我送派出所,我今后一定不敢了!”
   张文海气得心痛如刀在割。他怒目盯着王喜春:“你说,你一共偷了几次?有没有偷别人的?”
  “没有偷别人的。我一共只偷过两次,前两次都是拿姑姑的。 ”喜春哭丧着脸说道。
  “是真的?”
  “是真的。”
  “那好,你说今后怎么办?”
  “今后,我一定改。”
  “好,我就放过你这一次。如果今后再没改,我就把你送公安局! ”张文海气得把头毒毒地点了一下。
   晚上,张文海把这件事说给老婆听。王海英怀疑地看了张文海一眼:“不太可能吧?”
   张文海见老婆不相信,叹了一口气:“是啊,如果不是我亲自抓住,我也不会相信。小小的年纪,胆大到这种程度,竟还敢狡辩,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啊!”
   从此以后,张文海的脑子里总有种别样的滋味。他对喜春再没有那种很喜爱的感觉。本来,他是很想能再生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对他来说总觉得少了点。无奈,计划生育不准他再生了。他对喜春的到来,开初心里是很高兴的。他看到邻居家的小女孩玲玲特乖,嘴特甜,心想小喜春也能像她那样就好了。可事与愿违,喜春到这里的几个月来,让张文海从心里凉了个透。也不知是不同的环境、不同的遭遇,还是天生就是这个样子,小喜春特缺少小女孩那种招人喜爱的乖。就拿见到熟人打个招呼这么一件小事,她总是做不到。别说见到别人
打个招呼问个好,就是见到张文海也不太打招呼的,甚至有时见到不理不睬的,像个陌生人。开初,张文海心想她可能是太小没人教的原因,所以,他也教过她见到熟人,特别是楼上楼下的邻居,要“叔叔阿姨”地叫,别让人家觉得没礼貌。可她听是听,只当没听见,到时候照样还是不叫人。真是气得张文海能跳三丈高。在这些事情上,王海英总是护着喜春:“她人还小,不要要求这么高。等她大了,自然就会好的。”
   张文海听了总要和她辩论一番:“等,等,等到什么时候?小孩从小不管,长大了,还管得了吗?”
  “没这么严重吧,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
  “你啊,这样会害了她一辈子的!”
  “我会害她一辈子?你别对我家的人总是这也看不惯,那也不顺眼, 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张文海经常被老婆这些话顶得够呛。有时气得难过,张文海真想不去管,但一看到小喜春没有一点规矩的行为,总忍不住要说上一两句。他认为:小孩毕竟是小孩,很多地方还是不明事理的,做大人的还得要多动动嘴,多教一教。否则,小孩将很难懂事明理的。比如,饭前要洗手,吃饭时不要光吃菜不吃饭,不要把饭掉在地上,不要剩饭等等,你不说,她就不知道该这样做。而且有时你说一遍她还记不住,必须说上三五遍,甚至七八遍。特别像喜春这样的小孩,更得多说多督促,否则很难改掉她的坏毛病。就拿早晨起床刷牙洗脸的事,你不说,她能够几天不刷牙不洗脸去上学。你说了不抓紧不看牢的话,她就用毛巾沾点水胡乱对付一下就算了,哪怕能偷一下懒都好。作业,你一天不检查,就会给你写得涂涂改改,错别字连篇。有时你看了她的作业,真会让你七窍生烟,火冒三丈。有一次,张文海突然检查她的书包,发现里面有一张数学单元测验卷成绩只有67分,但卷上的家长签字是他的名,但不像是自己签的。他仔细看了看,发觉是临摹的。于是他问喜春这是怎么回事,她低着头,噘着嘴不说话。这次,她不敢强硬了。张文海两眼盯着她,狠狠地说道:“你真有本事,连大人的签字都敢作假,敢去欺骗老师!好,今天非要治治你不可。把手伸出来!”张文海大声地吼道。
   喜春颤颤抖抖地把手伸了出来,张文海一把抓过喜春的手,拿起桌上的塑料尺在她的小手上狠狠地打了几下,打得喜春忍不住地大声哭喊起来了。外屋的王海英听了后,立即冲了进来,夺过张文海手中的尺,大声地吼道:“你这个狠心的家伙,不准打我家的人!”她一把抓过喜春揉在怀里。喜春见姑姑护着她,更加大声地哭了起来。“你自己看看,她胆大到什么地步了!”张文海把卷子送到王海英面前。   
“不管什么样,不准你打我家的人!”
   “好,好,是你家的人,今后成流氓也是你家的人!”张文海气愤地顶了一句。
   “放屁!你张文海什么东西,我家的人成流氓,你才是大流氓呢!”王海英狠狠地骂了一句。张文海气得两眼冒金星,一肚子的火不知往哪发。他走进厅屋,抓过把水壶,“咕嘟、咕嘟”地喝了一肚子冷开水。
   王海英气还没出够,她嘴不停地还在说:“你还不是觉得找了个麻烦,嘴上不好说,就千方百计地找小孩的茬,拿小孩出气。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好,好!你王海英不凭良心说话,今后别怪我不客气!”
   “你以为我怕你是吧,有本事你再敢动一下我家的人,我不和你闹个底朝天,我就是四脚爬的!”
    张文海把房门用力一关,气愤地走出了家门。
 
三  
 
    张文海没想到小的这么难教,现在又出现了一个老婆在中间阻拦。他踩着自行车一口气跑出了十多里,来到了青山绿水的玉湖公园。他躺在湖光山色的绿草地上,望着林荫小路上来来往往的游人,心里的闷气好像是少了很多。难怪大自然能陶冶人的性情。不管你有多少忧,多少愁,在这广阔的蓝天之下,在这青山绿水之间,都能得到消融。他起身,顺手捡起了一块瓦片,用力将瓦片甩过水面,激起了一圈圈的水波,他似乎又回到了孩提时代,感受到了童年的乐趣。他望着一个被母亲拉着手的小孩,心里涌上了一股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他想起了小时候和母亲一起 游玩的情景。在他的记忆中,孩提时代似乎没有过忧愁,什么都是甜滋滋的。尽管那时的生活并不那么富裕,吃的是南瓜白菜, 一个月能吃到一回肉却是很幸福的。穿的是补丁加补丁的衣服。那时特盼过年。因为过年有肉吃,有新衣服穿。尽管如此,但他从来没有感到过烦恼和苦闷。也许过惯了苦日子的人,生活的要求不是那么高,所以特容易满足,因此即便是苦,也会感觉到甜。 现在的孩子,却完全不是这样。小小年纪,动不动就怨气连天。读个书觉得苦,  多走几步路也觉得苦,更别说挨人骂,受人打。吃饭时,这个菜不吃,那个菜不好。肥的太油腻,瘦的又没滋味。穿衣,别说破旧的不穿,连款式不新都不想穿。 难怪现在有人提出对小孩要进行挫折教育,进行生存训练。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张文海的心情好多了。他笑着和老婆打了个招呼。可王海英并没有好脸对他,她还在生他的气。“怎么,还在生气?”张文海厚着脸皮问老婆。他老婆还是不理他。张文海见这招不灵,立即拿起一把水果刀,削了个大苹果,笑着拿到王海英面前。王海英瞪着眼望着他,接过苹果,叹了一口气地说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脸皮厚?惹人家生了气,就会来这套,真是世界上少有。”
    张文海笑着说道:“我有什么办法,谁叫你是我老婆呢?”
由于张文海看得紧,小喜春这段时间以来,似乎好了不少。练习不那么马虎,见了人也能叫了,要她捡捡桌子洗洗碗也会认真地去做。甚至期中考试在班上还进入了前五名。看到这些变化,张文海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总算有些好苗头了。但能否长久,他还不敢太乐观。他必须更加把劲,把已有的成果巩固下来。
正在这时,张文海的岳母娘来了。说是来玩玩,其实是来看看张文海俩口子是怎么待喜春的。老人家不放心孙女,怕她在这里吃苦受气。说心里话,她老人家是不愿意把喜春放在这里带的。但自己年纪又大了,加上老头子又有病,自己都忙不过来,实在没办法顾得上小喜春。岳母娘的到来,张文海从心里感到很高兴。  一则老人家年纪这么大了,能千里迢迢到这里走一趟,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二来自己来广东两三年了,家里的父母亲人都还很少来过,他真希望他们能来这里走走看看。 这里的生活条件应该说比起老家来要好多了。不说别的,就说气候也比老家要温和。特别是冬天,更是好多了,这里冬天不太冷,热天不太热。他真希望老人家能到这里来好好享享清福。
    岳母娘的到来,给张文海一家带来了不少欢乐,但也让张文海对小喜春的管教带来了很大的不便。他怕老人家不高兴,为此,他只好先暂时不去管喜春了,看看喜春会怎样变化。如果变差了,再来管也许好说些,这样也许她老人家不会有这么大意见。老人是这样,不是亲见,一般对儿孙总认为都是好的, 总对外人是不放心的。尽管张文海是女婿,但对他岳母娘陈青凤来说永远是外人。 这老人家脾气就是这样,儿女再不好,也比外人强。老人家今年六十四了,但身子骨还很硬实,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有一股子劲。但她老人家总是对张文海存在着一种本能的怀疑态度,她不太相信外人会对自己的孙女真的好。正因为这样,所以她带着她特有的细心,从一举一动来观察张文海对喜春的好坏。当她吃饭时,看到张文海先给自己的儿子夹菜后给喜春夹,她不高兴了;当张文海给自己读初中的儿子辅导功课,而没给小喜春辅导时,她也不高兴了。她认为这是张文海偏心,是看不起她家的孙女。尽管她嘴上没说出来,但她心里很不痛快。总觉得自己的小孙女在这里受气。尽管张文海对她生活上关心备至,从来不要她做家务,连买菜做饭炒菜,每天都是张文海亲自动手。她要喝酒,张文海总是一瓶瓶提来,尽管不是很高档的,但也还算过得去;她要抽烟,张文海给她一条条买好来,从来没间断过。她觉得闷了,张文海总是抽空带她到处去走走,陪她说说话,让她高兴高兴。说心里话,对于这些,岳母娘自己心里还是很满意的。但她实在没法在小孙女这个问题上放下心来,以至,终于有一天,她那内心的怨气如排山倒海之势地爆发出来了......
 
   这是五月的一天,风和日丽,绿草青青。风儿夹着花的芳香草的清新从张文海家的厅堂穿过,让人感到很舒服。今天是星期天,一家人都在家。两个小孩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作业,张文海和岳母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王海英在厨房里打扫卫生。看了一会儿电视,张文海走进了自己儿子的房间,他想要检查一下儿子的作业情况。张文海近来发现儿子的学习有所退步,他要找找原因。初二的学生了,再不抓紧就很危险了。一旦掉下来,要想补上去,是很艰难的。现在,学习的竞争也像市场经济一样,异常激烈,异常残酷。往往一分之差,就可能让一个人的命运有天壤之别。尽管中央一再要求减轻中小学生的学习负担,但说是这样说, 到了下面做起来就又是老样子。因为高考的指挥棒还是这样的挥舞着,家长们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愿依然是那么的迫切。大学文凭对中国的老百姓来说,依然还是那么金光灿烂,那么让人顶礼膜拜。现在的中国百姓比起自己的老祖宗来,可以说是现实主义到家了, 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在人们的心目中已经是市场不多了。张文海也不例外。作为一个教师,他更知道初二是打基础的关键时候。所以,他是全力以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他知道“一失足将成千古恨”的痛楚,那将是用什么也弥补不了的。时间, 对每一个人都是很公平,但又是很冷酷,一旦失去了,将永远也追不回来了。 他细心地给儿子讲解有错误的练习题,分析产生错误的原因,找出有效的方法来。讲着讲着,突然从厅屋传来了岳母娘的叫骂声。
   “你这个没用的货,就不晓得自己争口气。什么都要让人家指着鼻子骂,你就不能勤快点,懒得像头猪!”岳母娘表面上是在骂喜春,实际上是在指桑骂槐。但小喜春并不能听懂这些话外音,她不客气地顶了奶奶一句:“你才是猪呢!”这下可惹怒了老太太,她毫不客气地用尺在喜春的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下。喜春打得大声地哭喊着:“你是个坏奶奶,你还不赶快回去,我不要你在这,我不要你来管我的事!”
    王海英从厨房走出来,她大声地呵斥喜春:“你说什么,奶奶也是你可以骂的?”
   “谁叫她打我?”
    这时候,张文海气呼呼地说道:“你做得不好就不能说?你敢再骂你奶奶一句,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的事不要你们管,你们都好是吧?! ”岳母娘气冲冲地对张文海夫妇说道。
    张文海没趣地看了岳母娘一眼。他知道岳母娘心里的意思,她老人家是对自己有意见。他没敢再吱声,他知道老太太的脾气。他苦笑了一下,而后笑着对岳母娘说道:“妈,算了。”
   “算了?我算了,人家可不会算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从心眼里不喜欢喜春在这里。”
   “妈,你这是说哪里的话?不喜欢我们还会留她在这里吗? ”张文海有点不高兴地说道。
   “高兴?高兴的话就不会总是训斥她。你说你什么时候对她有过笑脸?什么时候对她说话能够客气一点?我知道你从心里就是不愿意带她!”
   “妈,你这样说就太不凭良心了。”这时,王海英很不高兴地说了自己的妈一句。
   “我不凭良心,还是你们坏心?!你王海英也不是个好东西!你以为我眼睛瞎了,喜春吃饭时,你总是挑三挑四的,不是这个不好,就是那个不对。小孩子家能要求那么多吗?”
   “你没看到她那么多的坏毛病,不严一点行吗?”
   “我看你小时候比她的坏毛病还多,我都没骂过你一句。”
   “妈,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你怎么能这样纵容她!”
   “我是老糊涂,我讨人嫌了。好,那我走!”说完,老人家就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
   “妈,何必呢?谁也没嫌你,你就别走。”张文海赶紧对岳母娘说好话。
     老人家不听,收拾好行李执意要走。张文海劝道:“你实在要走,今天没车了,明天我再送你走,怎么样?”
   老人家摇着头坚决地说道:“今天,我无论如何也要走。”说完,她提着行李就往门外走。张文海赶紧抢过她手上的包,不让她走。但他岳母娘用力推开张文海,坚决地跨出了大门。张文海赶紧追出门去。王海英气愤地说道:“让她走,不要管她!”
    张文海大声地朝王海英骂一句:“你是混蛋!”
                                      
四  
 
     没办法,只好把岳母娘送到广州火车站买好车票送上了车,让她一个人回去了。这老太太实在也是太倔了,一点不如意就发火。站在站台上, 望着岳母娘车窗里的身影,张文海从内心涌出了一股愧疚。回到家后,张文海狠狠地骂了王海英一顿:“你就不能让着她一点,让她这样生气走多不好。”
   “谁叫她走?她自己走的,管我什么事!”
   “自己的妈都不能让着一点,你也真不是人!”
   “妈怎么哪?妈就可以不讲理吗?我们哪点对不起她?!她孙女不好,就不能说?这样不是害了她吗?”
   “不管怎么样,老人家都应该让着一点,这是我们这些晚辈理所应当的!”
    王海英不服地说道:“这老太太,我们哪点亏待了她?一点也不体谅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说走就走,一点面子都不给。今后我再也不理她了!”
    张文海看了王海英一眼,心里对岳母娘也有一种既可怜又可气的感情。作为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惹老人家的,只会迁就,不会去顶撞。他心里历来都厌恶对老人家不敬不孝的人。他认为每个人都会有老的这一天,对老人的不敬就是对自己的不敬;对老人的不孝就是在给自己留下后人不孝的坏样,到时是会遭到报应的。老了的人,会有许多古怪的东西,会做出一些常人感到难以理解的事来,这是可以谅解的。人老了,也像个老小孩,会有一些懵懵懂懂,会有些理性不足,做儿女的应该原谅,应该忍让。只有这样,才是一个有情有意有
孝心的人。
    对老人的离去,张文海很是内疚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对引起这场矛盾的喜春,从心底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感和厌恶。只要一看到她,张文海就想骂她一顿。尽管自己尽量压制这种不良的情绪,但还是时不时地从鼻子里从嘴巴中冒了出来。他甚至在后悔当初真不该带她来,尽管她可怜,但她也实在让人感到太可气了。张文海似乎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也许因为她,自己今后会有什么不幸。但他实在不太相信这太弦了的东西,他不时地安慰自己:别想得太多了,别自己给自己过不去,这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后来的一些事,
使他感到潜在的危险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让他为自己苦心经营起来的幸福小家而感到担心。他的担心是很有道理的,也是很矛盾很痛心的。
   张文海作梦也没想到他的小舅子王聪竟会这么自私,自私到连自己女儿的生活费都不想给。在这点上,张文海是没有商量余地的。他已经为带喜春付出了不少的心血,吃了不少的苦,受了不少的气,也贴了不少的钱。 每年虽然王聪也给了三千块,但在现在的广东,三千块要维持一个小孩一年的吃穿读书看病等生活费用是不够的。 光读书,每年的学杂费都在一千元以上,吃每个月最少也要二百五十块, 穿用看病等最少一年要个三五百块,加上其它一些费用,没有四千块是绝对拿不下来的。为这事,他跟自己的老婆撕下了脸:“他王聪困难,没钱,新娶的老婆不肯要喜春,那我们就没困难?我老爹老妈都六七十岁了,我都没办法赡养他们, 我还有这个能力来给他养女儿?做父母抚养儿女是他们的责任,要不做什么父母? 我有责任养你爸妈,我没有责任给他养女儿!”
  “我总不能看着她没人管吧?谁叫你摊上了是她的姑父。”
  “摊上了是她姑父又怎么啦?她有爹有爷爷有奶奶,还轮得上我来养吗?如果她没爹没爷爷没奶奶,是个孤儿,我养着也没什么话说。可现在不是这种情况,是她的父亲不想负责任,想把这个包袱甩给我们,我来给他养女儿,他做干爹?想得倒是很美,这样的事没门!”
  “有门也好,没门也罢,小喜春我是养定了!”王海英铁一般的语言, 深深地刺在了张文海的心上。张文海咬着牙,心中的怒火射向了王海英。
   张文海的心在阵阵作痛,他恨王海英,更恨王聪。如果他有个十万八万,他也不会这么痛恨,可现在是自己都还欠着一屁股帐,怎么去给别人带小孩,虽然是小舅子,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自私这是每个人的天性,虽然有的人可以降低到最低限度,但完全没有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有句古语说得好:先顾其身,后顾其家,余多余少,才能供娘供爷。在爹娘都还顾不了的情况下,要张文海去顾小舅子,为他供养女儿,这对张文海来说,无论如何都是办不到的。张文海不是不想做个好人,但经济条件不容许他这样做。更何况他儿子眼看就要升入高中了,这又是个很花钱的事,对此他没有任何理由推卸,这是他的责任和义务。在这种情况下,要他现在接受抚养小喜春的事,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不管别人怎样说,他张文海是坚决不会答应的。
   为这事张文海俩口子有好几个星期在怄气。张文海左思右想都没法接受这个让他感到太为难了的事情。他甚至把离婚的招都使上了,但王海英就是不肯吃这一套。离婚就离婚,而张文海又实在做不到这一点。小孩都这么大了,能说离就离吗?最后张文海只好把这件事通过电话告诉了岳父。岳父还是很通情达理的,他狠狠地骂了王聪一顿,鉴于王聪刚结婚,新媳妇一下难以接受小喜春的现实,只好动员其他的儿女,大家都帮一把,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最后商议好,大家每月给张文海家寄来三百块钱作为生活费,每学期的学费由王聪
支付。总算把问题解决好了,张文海俩口子的危机总算是过去了。
 
    人世间有许多时候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张文海俩口子为小喜春的抚养费刚安静没几天,张文海老家的一把大火把张文海父母住的房屋烧得干干净净。好在人还平安,但所有的东西却被烧得是一无所有。眼看着寒冷的冬天就要来了,这可急坏了张文海。他不顾自家一屁股的债,硬是东借西凑给父母送去了一万块钱。为这事王海英心里是老大不高兴,但没法说出来。父母有难儿子接济帮助,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更何况张文海帮她家父母从来都是很主动很大方的。女人的心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小了点,但在这时候再不乐意也要装出大度来。王海英其实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只是平时总爱占点小便宜,特别是在公公婆婆那里。她认为兄弟姐妹那么多,你不占,那些七大姑八小叔的就会去占。所以她以前没调过广东来时,总是带着儿子,今天一餐明日一顿地到公公婆婆家去吃饭。为这事,张文海没和她少吵架。他觉得太不好了,父母俩人年纪都这么大了,退休金就这么几块,虽然儿女会每月接济一些,但如果大家都这样去吃,老人家怎么受得了。虽然,孙子媳妇来吃饭,老人家都会很高兴,也总是很热情,但长年累月这样吃谁受得了?儿子痛老爹老娘,为此也就和王海英没少唇枪舌箭,骂骂咧咧的。可王海英那时是任你总么说,她还是我行我素就这样,张文海也真拿她没办法。你总不能为这和她大吵大闹吧?男人啊,有时候对老婆的小家子气就是没办法,久而久之,也就随她去了,反正实在不行,他总是暗地里塞上一些钱给老爹老妈。现在张文海父母有难,所以王海英有苦也是说不出,因为平时公公婆婆对她总是很好的,明里暗里总是向着她。现在这种情况下,王海英怎么好说不让张文海给父母钱?
    站在这被火烧焦的土地上,面对着父母老泪横流的脸,张文海的心里痛得如万箭穿心。这里是他孩提时代温馨的家啊,虽然走出家门读大学之后, 一走就是近十六七个春秋,但这个温馨的家一直是他向往的地方,一直是他魂荤梦绕的地方。 儿行千里母担忧,儿走万里也一样忘不了父母那生养的恩情啊!生于斯,长于斯,生生死死恋着斯。张文海就是这种“生是故乡人,死是故乡鬼”的异乡故子。不管他走到哪里,他的心永远牵挂着故乡这块热土。他一听到家乡人要修家谱,他二话没说就寄了一千块钱给予赞助;家乡的小学要翻新,他在困难中也给赞助了五百块。家乡人对他的口碑一直都是很不错的,称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好汉子。 现在他面对白发苍苍的老爹老妈,他的责任觉得很重大,他不但要给父母修好房子,安排好生活, 他还要给他们想出一个能摆脱困境的好办法。父母一直把他看着是一个能扛大梁的人。说实话,在这点上,他张家也确实里里外外的大事都是由张文海拿主意说了算。现在全家人也和往常一样,是在等着张文海来拿主意, 看看怎么来重整这个被大火烧得困难重重的家。张文海从来都是觉得责任重大,对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尽心尽职,鞠躬尽瘁。尽管他很少在老家,但老家的事,一直都是他在遥控指挥。这次是家里的大灾难,他没理由不回来,他也没理由不想尽办法来减轻父母心中的忧虑和痛苦。他觉得这也是他作为一个长子应尽的责任和义务。谁叫他是张老汉的长子呢?!
    他和家人一起边修房子边想办法。他考察了家乡周边现在的各方面情况,觉得还是让父母兄弟们一起在县城里开个饭店酒楼好。这里地处京九铁路线,又有105国道,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搞个饭店酒楼是有些赚头的,最起能赚碗饭吃,亏不了。但要搞个饭店酒楼,档次不能太高,但也不能太低。档次太高成本高,现在饭店酒楼这么多,竞争这么厉害,太高的成本只会亏的可能性大;但档次太低又很难吸引国有企业和大一点的老板来吃饭喝酒。必须是中等档次的,要有空调房和卡拉OK,只有这样,才能上能接待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下能接待一般的普通老百姓。现在只有物美价廉货真价实才能吸引顾客,否则很难在商战中立于不败之地。经过和兄弟们商量,最后大家一致同意开个饭店酒楼。但在资金问题上,大家可为难了。开个中等档次的饭店酒楼,最少也要二十万。这么多钱,可不好办。最后,还是张文海通过同学朋友在银行找到了个可以贷到款的关系。可贷款必须有担保人或财产抵押,这年代,一般的人去哪找经济担保人啊,张文海最后只好在财产抵押上想办法。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昔日的好同学好朋友,把那位同学朋友家的房产证拿来抵押。但银行一估算,同学家的房产只能值八万,还必须有房产作抵押才行。这时候,张文海二话没说,他就坐车回到了广东,他要把自己家的房产证用来作抵押。
    可和王海英一说,她死活不同意。她也有她一定的道理。她振振有词地说道:“这可是个风险很大的事,现在生意这么难做,万一生意血本无归怎么办?你总不能让我们母子几人都住到野外去吧?我们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房子, 你为了你父母兄弟现在拿去作抵押,万一生意砸了,倒霉的还不是我们, 你拿他们有什么办法?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你能要他们的命?!与其今后难过,倒不如我今天就不做这个好人。”
    “你怎么就这么不开窍?是有一定的风险,但再亏还不了贷款,那里也还有买的地和酒楼可以作价,亏不到你的头上啊!”
    “你要知道,如果到了卖房子卖地这一步,那房子和地是卖不到好价钱的,非亏不可!”
    “再亏,我保证不亏你还不行吗?!”张文海咬着牙关说道。
    “你说有什么用?”
    “那你说要怎样才有用?”
    “我说你就死了这条心,我绝不会答应的!”王海英毫无商量余地地说道。
     张文海气得两眼直冒火,两个拳头在愤怒地紧攥着,他恶狠狠地说道:“王海英,你不要逼我!”
    “是我逼你,还是你逼我?你家遭火灾,你拿回去一万块我说了半个‘不’字吗?你还要我怎么样?!”
王海英也愤怒地吼道。
    张文海气得两眼直冒金星,他气愤得把门房“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他气得打开了烧酒瓶,“咕嘟、咕嘟”地喝下了一斤北京五十五度的“二锅头”。喝完之后,烈性酒呛得张文海猛烈地咯嗽,他的肚子里像点着了一把火在烧,难受得脸红耳赤,直想呕吐。这时,王海英一听不对头,赶紧打开房门冲了进来,她一把夺过张文海手中的酒瓶子,哭着对张文海说道:“别这样,文海,我给你还不行吗?!” 说完,她紧紧地抱住了张文海。
 
五    
 
    张家的酒楼总算在艰难困苦中开业了。张文海总算松了一口气,他的责任总算尽到了。对于生意上的事他是管不了的,由他的两个弟弟去管理。他有他的工作,他不能管这么多了。
    一切都还算顺利,平静的日子过了有半年多。正当全国人民都在为香港回归而兴高采烈的时候,张文海的母亲重病住进了医院。听到这个消息,张文海的心立即悬了起来,他知道母亲很久以来就有严重的胃病,因为家庭困难,一直没彻底治疗过。现在住院绝对是凶多吉少。他坐在回家的火车上,心里不时地在为他的母亲祈祷着。他很爱他的母亲,也很敬重母亲的为人。说实在的,他有很多性格都很像他的母亲。
    现在,在张文海的脑海,不时地闪现着母亲的音容笑貌。他想起了儿时的许多往事,他和母亲在一起的每一个情景都是那么的铭心刻骨。
    他的母亲是个待人很宽容而又很有原则性的人。张文海记得母亲常和他说过的一些话:做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什么事都不能过于斤斤计较,但也不能事事迁就忍让;过于斤斤计较那是小家子的表现,成不了大事;但事事迁就忍让不讲原则,那绝对是个窝囊废;一个男子汉应该凡事都能拿得起放得下,这样才能有所作为。张文海很佩服他的母亲,什么时候她都能坦然处之,做什么事情她都能钉是钉铆是铆。他常想,如果他的母亲认识字有书读的话,一定会成为一个著名的学者。可惜她生在旧社会,只在解放初的土改中读了几天扫盲班。但她的记忆力却很惊人。记得八十年代中期,张家开了一个小卖店,她一个人里里外外一把手。她不识字,更不会记账,进货出货,全凭自己的心记。哪种货进价多少,出价应多少,常常上百种货她都记得住,而且不会出差错。这常常使张文海感到自愧不如。母亲是个很勤劳的人,可以说她的一辈子是吃了两辈子的苦。母亲先后生过十二胎,但只活下了张文海兄弟姐妹八个,应该说也是够多的了。她对儿女总是那样的和蔼可亲,让人永远感到甜蜜蜜。母爱,让张文海时刻都有一种激情。他为这一辈子有这么一个好母亲而感到幸福自豪。现在母亲病危,这怎能不让张文海痛苦万份?
    记得小的时候,张文海总是体弱多病。有次他得了重病住进了医院,是母亲陪伴他度过了一段让人永远忘不了的日子......
    那年他才十五岁,得了急性胸膜炎,住进了镇上的小医院。那时是文革时期,医院里条件很差,医生都是赤脚医生,要技术没技术,要好药没好药。想到大医院又没钱,只能在这小小的镇级医院里慢慢地治。每天吊着盐水针,吃着一些消炎片,真让张文海着急难过,也让他时常感到疼痛难忍。他甚至想到不治了,死了拉倒。但他一看到母亲那亲切的微笑,那问寒问暖的热情,他的心里又涌出了一股很强很强的欲望:不,我一定要战胜这病魔,只有这样我才能对得起我的母亲。
    他的母亲每天给他送来可口的饭菜,每天来给他洗脸洗脚擦身子,每天给他倒水喂药,每天给他驱赶蚊子打扫床铺,每天给他鼓励和安慰。每当看见母亲那劳累的身影,张文海的心里总有一种激情涌出,他的眼角总会不听使唤地流出两行热泪。是母亲的挚爱,把张文海从死神的魔爪下硬拽回来了。尽管张文海的童年生活没吃过什么美味佳肴,总是咸菜萝卜,尽管张文海的少年日子也过得总是那么艰难困苦,但他的心里总觉得那是一段人生中最美好最美好的时光。他常常作梦都回到了那一段日子里,因为那里有他人生中最美最美的母爱亲情。虽然他离开母亲一人在外工作已有十多年了,但母亲的身影总在他的心头。现在母亲重病,他怎能不心痛欲焚?
 
回到老家,在镇上的小医院里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老母亲。没想到半年多不见,母亲会瘦成皮包骨,满头白发,已不见一根青丝了。母亲疼痛难忍已打了止痛针,静静地躺在床上睡着了。握着母亲那老皮皱皱的瘦手,张文海心伤地流出了两行热泪。正是母亲这双手,把他们一大家子儿女拉扯成了人,都有了自已的幸福生活,可她自己却为了儿女把心血都快熬干了。他跪在母亲的床前,情不自禁地把头埋在了母亲的手里。他满脸的泪水,流在了母亲的手上。他站起身,在母亲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母亲醒来了,望着张文海露出了笑容。
    “娘,怎么样?”
    “还好。你刚回来的?”
    张文海微笑着给母亲点了点头。张文海赶紧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瓶龙眼罐头,这是母亲最喜欢吃的。他打开罐头,用调羹给母亲喂了一个龙眼。母亲微笑着慢慢地嚼着儿子给喂的龙眼,心里有着无限的幸福。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还要吗?”
     母亲摇了摇头,她吃不下了,肚里又有一股难忍的疼痛。张文海赶紧放下罐头瓶,用手给母亲揩掉了流到嘴边的口水。他要母亲别说话了,安静地躺着。他离开了病房,来到医生的值班室。他要了解一下母亲的病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告诉他:“你的母亲有可能是胃癌。但我们这里没条件确诊,你们最好是转到省肿瘤医院去。”
    “胃癌?”张文海的心像被刀狠狠地捅了一下。其实,他心里也有这种怀疑,只是不愿意说出来而已。他紧闭着双眼,脑子里“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也许是早期,你们最好要快,否则就来不及了。”医生诚恳地对张文海说道。张文海握着医生的手轻轻地说道:“谢谢你们,我们会尽快想办法的。”
    说是这样说,但转院需要钱啊,最少要两万,这钱到哪去弄?这世界也太让人为难了,而且难题总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向张文海涌来。张文海真正感受到了,做一个中国的普通百姓太难了。钱这么难赚,而花起来又是这么地不经花,一有病,钱就不是钱了,就像大河中的水哗哗地流出去了。现在怎么办?到哪去找这笔钱?
    兄弟姐妹们都来了,大家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办。院是一定要转的,而且一定要快。现在大家最头痛的就是钱不够,大家全部凑起来的钱已只有捌仟块,这肯定是不够的。怎么办?最后商量来商量去,还是想不出个好办法。张文海一直没吭声,他知道大家的难处,最后作为长兄,他说话了:“这样吧,我们各自想办法去借,原则上谁借的钱由谁负责还,你们看这行吗?”
    “行。”大家一致同意。
    “咱们还是各自报个数吧,我负责去借伍仟。”张文海带头报了个数。
    “那我去借叁仟吧。”这是大弟弟的声音。
    “我去借贰仟。”这是小弟的承诺。
     接着,其他姐妹都答应了各自都去借壹仟。
     “那我们赶紧分头去借吧,争取明天凑齐钱,明天就转院。”张文海最后吩咐道。
    一切都在紧张地进行着。张文海硬着头皮到昔日好友和同学同事家去借钱。这是件难事,但他的朋友和同学同事,看到他为母治病的孝心,都多多少少地借了一些。借了十多个才算凑齐了这伍仟块钱,总算让张文海在钱上暂时松了口气。
    通过大家的努力,两万块钱总算凑齐了。第二天晚上,张文海和兄弟姐妹们一起把母亲转到了省肿瘤医院。经过几天反复认真的检查化验会诊,最后确定是胃癌,但还算幸运,是早期,也就是说还有治好的希望。张文海的心稍稍地放下了一点。为了省点钱,大家商议还是张文海和他的大妹妹留下来守护母亲。张文海他和妹妹每天省吃俭用,每天轮流看护母亲,睡在母亲的床头边。一切还算顺利,按治疗方案,张文海的母亲最后被做了胃部分切除手术,主要是怕癌细胞扩散。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张母总算病情有了明显好转,这时候钱也用得差不多了,在母亲的强硬之下,他们给母亲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一切还算好,母亲总算平安度过了这一难关。张文海流着眼泪离开了母亲,他真舍不得啊!他想带她到广东来,但母亲死活不肯,她知道儿的难处,她不想让张文海为她太为难了。母亲也流下了热泪,她何曾不想到广东去看看,她何曾不想呆在张文海身边,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儿子,但他太难了,做母亲的怎么能忍心呢?
    临走的前一夜,母亲拖着虚弱的病体给张文海纳好了一双鞋垫。这是她用心血在给儿子抒写自己的母爱啊!每每穿上母亲纳的鞋垫,张文海的心里总是涌出了一股强烈的暖意和幸福。每当这时候,他总会情不自禁地吟诵起唐代诗人孟郊的名诗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是啊,母爱,人世间最伟大最伟大的爱。张文海怎么能不为之热泪盈眶呢?  张文海拖着恋恋不舍的脚步离开了母亲,离开了生他养他的故乡。站在车门口,张文海的眼里再次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眷念的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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