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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粉 饰 太 平 文 / 叶耘 更新时间:2010-5-26
 

  洗尽铅华

  路雪伦接到了亚太区IT部门的邮件指示,分派她负责Alan Miller在华期间的网络资源保障。作为五百强的前列企业,MSG公司有着相当的职业排场,所有的高级行政人员都日理万机,尤其是美国总部的最高层,走到哪里都需要随时随地连接到网络资源,可以用公司的电脑和邮箱收发邮件。

  是MSG公司全球高级副总裁,仅次于CEO、CTO、COO坐公司第四把交椅,在所有高级副总裁里排名第一,而且是下任CEO的热门人选。这次“托卡”发布,十个高级副总裁中的四个都到各国去助威,为了表示对中国市场的重视,Alan Miller来到了中国,可想而知中国团队得有多么紧张。

  作为管理公司网络系统运营的IT部门,每次遇到总部这些高官到访,都会派专人跟随在老大们的左右,以确保他们的电脑和网络系统随时顺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这几天中国公司网络哪怕断了一分钟,整个部门全年就算白忙乎了。

  路雪伦在IT部门也算资深的网络工程师,接待Alan Miller也不是头一回了,她本可以十分坦然,等Alan Miller助理发行程安排,到时候跟着去就行了。这一次她却不敢掉以轻心,都因为中国公司那时断时续、令人头疼的网络。按说“波尔多”已经宣布召回了,公司的服务器可以直接升级到“托卡”平台,让人为难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上海浦东F6 厂那边,至今还没有“托卡”下线的消息,仅有的一批美国寄来的试用产品,都先紧着送去OEM厂商那边配合他们的终端研发了,MSG中国公司自己,只能等着国产的“托卡”在浦东厂呱呱落地,才能把“波尔多”全部换下来。

  要保证Alan Miller访华期间MSG中国公司的内部网络不会中断,的确令人头疼。IT部门唯一能做的,就是准确知道Alan Miller使用电脑的时间段,阶段性地确保在他上线的时间,公司的网络不会中断。

  在中国的活动,拜访相关政府部门、OEM、重要客户、战略合作伙伴,接受各式专访,出席各类公众活动,每次都由市场部统一安排,再和Alan Miller的助理达成共识,就会做成一个精确到分钟的行程表发给相关部门的负责人。这次她希望,Alan Miller白天的外场活动越多越好,避开上班时间的断网高峰,不然IT部门只好采用下下策,换回以前那些老款但稳定的服务器了。

  路雪伦知道柴扉又被指派为“托卡”发布会的负责人,就主动找柴扉来沟通。其实这一周,她一直想找机会跟柴扉好好谈谈,可惜柴扉总是那么忙碌,好几次她借故到十八层检查网络和电话,看见柴扉不是戴着耳机在不停地说,就是埋头在电脑键盘上不停地敲打。

  除了Alan Miller的来访,路雪伦就想找柴扉解释一下那天自己在中国大饭店网球馆的失态,看起来柴扉好像都忘了,那为什么还要追着解释呢?也许,她只是想听柴扉说说她走后罗慕桐的表现。路雪伦心里骂自己没用,却又忍不住想要知道,那个罗慕桐,后来到底有没有也像她那样失态?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这么想着,她又忍不住暗骂自己寡廉鲜耻,难道八年前的羞辱,还不足以让她离罗慕桐远一些?难道八年来的心痛,还不足以将她从那个魔咒中解脱出来?罗慕桐,难道全世界的人都该买他的账么?

  柴扉抬起头,看见路雪伦站在她的隔断间旁,问:“今天下班你有空么?我跟你对一下Alan Miller来‘托卡’发布会的行程,我好给他做本地IT支持说明书。”

  柴扉知道是借口,路雪伦根本不用来问她的,Alan Miller的整个访华行程,现在只有他的助理知道,她所知道的,只是和“托卡”发布会相关的那几个小时。不过柴扉就是那么善解人意,她立刻猜到路雪伦真正的用意,无非就是和罗慕桐有关。看来不能再回避,毕竟路雪伦这是第二次邀约了,就算她本人再心力交瘁,也不能两次拒绝一个易碎的人。

  “好吧,下班咱们到楼下俏江南坐坐。”柴扉故作爽快地答应了。看着路雪伦松弛下来的笑容,柴扉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怀疑:难道真有人会没心没肺到自己这个地步?老公号称出差,已经很多天没有消息了,自己却还坐在这里,上班埋头工作,下班替别人答疑解惑。难道为了她自己所谓的“做人的原则和口碑”,就需要硬挺着表演坚强和临危不乱么?

  何抑扬,之于柴扉,又何尝不是当年倾心邂逅的男主角了呢?柴扉想着,眼睛有点湿润,他们爱情故事的开场也曾是浪漫蚀骨的啊!

  那是十年前,柴扉和何抑扬相识于一场在南京举办的展览会。

  柴扉刚刚毕业没多久,混进了一家润滑油公司,是市场部的新人,跑前跑后地替公司布置展台、登记访客、散发调查问卷及派发礼品;何抑扬当时在一家生产汽车轮胎的公司当销售,已经出道三年了,从展会开始,就坐在公司展台里,等着客人上门。

  大家都跟汽车沾边,被安排在同一个展馆。两家的展台面对面,何抑扬坐着就正好可以欣赏忙忙碌碌的柴扉。他一眼就喜欢上这小姑娘乌溜溜的大眼睛、小鹿般跳跃的胸和细而有力度的小蛮腰,于是决定和她搭讪。

  柴扉当然也注意到了何抑扬,在大学里她就号称“帅哥星探”,没有一个帅哥能逃过她的眼睛。两个人用眉目来来往往地相互挑逗了两天,上天就安排了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那年头,人们来看展览会多半是来拿礼品的,在展会上,展商除了比试音响喇叭火爆劲舞,就是散发各式各样的小礼品争着敛人气。每有商家拿出一样小礼品,哪怕是最廉价的圆珠笔或最薄的纸袋子,都会有一堆人下意识地拥过去,奋力拼抢,拿到的沾沾自喜,拿不到的垂头丧气,甚至还有人因此破口大骂乃至大打出手。其实回到家里,这些东西都派不了多大的用场,圆珠笔用了两下扔在那里,纸袋子放久了最后拿来装垃圾。但是下回看见发礼品,还是忍不住要去争抢。

  多年后柴扉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市场人,才意识到发小礼品的手段对扩大品牌知名度没有任何帮助。凡是来争抢的人,通常都不是潜在客户,甚至连目标群体都算不上,这些人拿了再多的礼品,也记不住公司的品牌,不过是现场制造些虚假繁荣,对品牌推广和产品销售没有实质性的效果。

  但那时柴扉刚出校门,不懂这些理论,只知道按照公司资深人士的安排,机械地到点发礼品。没两天,就惹了大麻烦。

  那是展会第三天的下午,柴扉公司的小礼品发完了。其实,柴扉一直控制着礼品发放的进度,可每次疯抢的人数总是超出她的想象,抢不到的人还经常甩下两句脏话。尤其是一些“会虫”,他们早就摸准了各展位每天发礼品的时间段,快到点的时候就去排队。

  柴扉公司的展台边排起了长队,礼品却没有了,碰巧公司那些资深市场人士都不知到哪里乘凉去了,柴扉在排队众人的哄抬下,只好从库房里把留给潜在客户的礼品-- 漂亮精致的鼠标垫拿了出来,然后让观众填好调查问卷,合格者再来换取鼠标垫。

  那时柴扉毕竟没有经验,显然低估了南京人民的热情,大家看见精致的鼠标垫已经开始躁动了,填张调查问卷有何难哉!她还没来得及数问卷的数量,就被排队的一抢而空。后来交回来的问卷超过了库存的鼠标垫数量,南京观众愤怒了,这不是骗人吗?外国资本家欺骗本分的中国民众?还了得!柴扉顷刻被团团围在中间,有人趁机掀翻了展桌,施行了打砸抢,吓得柴扉花容失色。

  何抑扬就是这个时候挺身而出的,他推开众人,挡在柴扉前面,衣服也被扯烂了,脸上被吐了许多口水,鞋子更是被踩得歪七扭八,柴扉紧紧地贴在他的身后,才得以保全。展会的保安竟然站得远远的,任这边事态扩展也无动于衷。柴扉事后到组委会投诉他们的时候,保安们竟然振振有词:你们开完会就走,我们还要在这里生活,为了你们得罪了市民,我们今后还要不要在街面上走?

  当晚,柴扉满怀歉疚地请何抑扬到自己酒店房间去补缀衣服,清洗被众人弄脏的地方。结果就是,两人早就按捺不住相互撩拨了几天的心火,柴扉直接做了何抑扬的“贴身衣服”,而何抑扬也毫不客气地“清洗”了柴扉,连续三次!

  每当想起此事,柴扉和何抑扬都会春心荡漾,忍不住想要再次重温那晚的疯狂。柴扉不解,刚刚过了十年,连这样浓墨重彩的故事也能褪尽了铅华,她还该相信什么呢?

  不祥之音

  何抑扬就是不想给柴扉打电话,不为什么,就是不想打。他说不清为什么最近老是有股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反正自那晚看见柴扉被一个男人架回来,他就陷入了矛盾的纠结,一会儿想:原来被老婆耍了,她早就有外心,就等着拿我的短好做了断呢;一会儿又想:也许是她发现了我的事,故意报复?一会儿劝自己放宽心,老婆不是那样的人;一会儿又疑神疑鬼地觉得自己被人戴了绿帽子。不管哪一种想法,都把何抑扬折磨得够呛。

  出差回来后,他一直住在悠悠那里,不想回家,觉得最好抻着,等柴扉最后抻不下去来摊牌,还省得解释了。

  男人从上大学开始就离家越来越远,直到有一天结婚生子,才能再次找到家的感觉。何抑扬是结婚了,但不是还没有小孩吗?没有小孩的男人通常认为自己还是小孩,就得有女人惯着顺着,女人要是顺得不耐烦了,他就得找另一个女人来继续惯着顺着。

  现在的何抑扬就被悠悠惯得顺得有点不像话。

  才起床,就闻见煎鸡蛋的香味;去到洗手间,就有挤好的牙膏摆放好的牙具;出门的时候,鞋和电脑包都摆好在门口脚凳上;回来的时候,就有一张年轻鲜艳的脸欢快地相迎,桌子上是精制的菜肴。是个男人都会想要这样的生活,鬼才喜欢去看一张“机器”的脸呢。高薪又怎样?能言善辩又怎样?曾经床上工夫了得又怎样?男人需要的是有人仰视的生活,不是被忽视或被限制的平淡生活。

  最得意的就是,他每说一句话,悠悠都想不出来怎么辩驳,屁颠屁颠地就当圣旨去执行。要是柴扉,他说得过她么?要是在电话里说两句英语,悠悠那崇拜的眼神直接就能把他送上青云。换成柴扉,她还不得挑他的语病?再来一句:你们销售出身的英文基础就是不灵,中文用词也不严谨,就会满嘴跑火车。

  那么喜欢拿事业当回事儿,又那么喜欢和男人一争高下的女人,就让她们自己吃自己的得了,爷不伺候了。一想起柴扉许多天都没有电话追来,何抑扬就更铁了心地住了下去。

  冷静的时候,何抑扬也想过自己的初衷并不是要和柴扉闹成这样的,甚至还有点无耻地想,要不是柴扉一直没表现出来有多在乎他,也许他就不会玩这么大,以至于现在骑虎难下。这个柴扉,她就不能稍微示下弱?非要把自己搞成大龄弃妇才高兴?三十多岁的女人了,也不想想还有没有资本重新开始!

  别看何抑扬在生活上心智不全,在工作上可是出名的狠角色。打单子从来不手软,曾经有一个大项目,中标单位不是思考网络,结果被何抑扬折腾得连续废了五次标,最后把项目负责人折腾“双规”了,终于让思考网络一举中的。更有甚者,有次遇到一个背景更深的对手,在刀砍不进、油盐不侵的情况下中了个年度行业“标王”项目,何抑扬二话不说,叫代理商把思考网络的产品送去,声言是“白送”招标单位用一年,还敲锣打鼓地弄得上级部门都知道。白给的东西要是不用,就说明招标单位有问题,上级机关也不能答应,结果就是,中了标的对手一年内没法交货安装,也就是说,收不到钱!一年以后,合同上签的产品又过时了,又有更新、功能更强的产品出来了!而招标单位也用惯了思考网络的系统,于是毁约,何抑扬把产品打了些折扣,就算全卖掉啦!

  这样的狠角色,若是认真和柴扉斗,她怎么是对手呢?不过幸好,何抑扬遇到生活,心智就变得普通了,尤其是面对柴扉,心智几乎降到了十岁,他只能被动地等着柴扉首先发难。

  但是悠悠决不肯善罢甘休,认为这事关自己下半生的幸福,每晚除了在床上使出千娇百媚来牵制何抑扬,心里也在盘算着怎么尽快地把柴扉逼出局。她总是反复强调自己跟何抑扬的时候才十九岁,从四川老家出来坐台刚刚第三天,还没有跟客人出过台,第一次就给了何抑扬。她老是不停地追问何抑扬,柴扉是不是把第一次给了他,她认为男人都是在乎这个的。

  何抑扬只记得柴扉跟了他十年,那时候她应该是二十二岁,自己也就二十五,大家年少轻狂,就记得历史最高纪录是一夜五次,完全没去考究什么第一次的问题,而且好像他们第一晚碰撞,就创造了连续三次的纪录,人完全HIGH掉了,一门心思就想扣下这个小妖精当全日制老婆,哪儿想过这么老套的问题!

  何抑扬不回答,他认为这跟悠悠没关系。家事就是家事,他和悠悠还没到那个层面!

  离“托卡”上市的时间越来越近,康臣的感觉越来越不好,虽然市场部下属各个部门都竭尽全力,各显身手,形势却并不乐观。何况他统管着大中华区,要在大陆、香港和台湾之间飞来飞去,虽然都是用中文,三地的中文差异也相当大,同一段英文广告要出三种中文文案、三套配音,谁听谁的都觉得别扭。新闻稿就更麻烦,用同一篇新闻通稿打发所有的媒体,在那两地根本行不通,那些有影响力的媒体,都要专刊专稿,迎合了他们的风格和视角,才会有兴趣理你。

  就算是内地,也不叫人放心,虽然品推部有本事让绝大多数媒体把召回“波尔多”的新闻放在不显眼的版位,发成“小豆腐块”,但是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正是“托卡”未来迈不过去的一道坎,没有重大的技术突破,“托卡”很难创造辉煌,最后难免落得和“波尔多”一个下场。市场部很可能费了半天劲,打造出一个热闹登场却最后销声匿迹的产品,而总部,也会忘记是他们给“托卡”定的高调子,反过来说中国市场部定位不准确,白扔钱。

  这样飞来飞去,头绪难免繁杂,康臣强迫自己必须要理清一个思路,把有限的时间做个合理调配。首先,他把手里的三个辖区做了一个重点排序,不用说,中国大陆是亚太乃至全球的重点,分配60%的时间;再次就是台湾,那里也是IT业的集散地,OEM/ODM的比重也很大,分配30%的时间;香港近些年业务量萎缩,重心向大陆转移,有10%的时间关注它就好了。

  公司是少有的“以市场为主导”的跨国公司,康臣主管的市场部下设五个分部门:广告部、品牌推广部、渠道市场部、市场拓展部和市场策略部。其中广告部和市场策略部受总部和亚太区的牵制太多,广告是全球统一的,到了中国只让翻译不让本地化,即使广告效果再好,功劳也到不了康臣这里;市场策略部更不用说,也是全球一体化的,只能根据全球的统一格调稍微本地化一下,再正确也不算本地的业绩。康臣对这两个部门采取的是放养的态度,卖个面子给总部和亚太区,让他们觉得大中华区尽在掌握。

  市场拓展部是负责和高端客户、战略合作伙伴联手打市场的,工作对象有一半也是业界的跨国公司,因为全球一盘棋的缘故,也会受制于总部,不能完全体现大中华区的本地价值。所以康臣的关注程度明显也没有那么高。

  只有品牌推广部和渠道市场部是康臣最看重的,大中华区的市场业绩主要就出在这两个部门。渠道市场部是专门配合销售的市场部门,负责和OEM、经销商打交道,冲到渠道的店面里,把MSG公司的各式宣传品-- 吊旗、海报、挂幅、易拉宝、打上Logo的气球,布置得到处都是,还砸钱给渠道一起搞展会搞促销,活动期间的所有MSG平台产品的销量数字,就是展示市场部业绩的最好证明;品推部玩的就是亮点了,该部门职能最为庞杂,有品牌推广、品牌监管、市场调研、区域市场和互联网推广五大职能,其中,以品牌推广最受康臣的青睐。品推经理们在媒体上为MSG树碑立传,根据产品来策划和执行后续的市场推广活动,而且是全盘本地化,项目结案报告配上漂亮的现场照片、厚厚的新闻剪报,还有推广期间相关的销售数字,甚至还有政府的大力支持,都是康臣需要的本地化亮点,值得他投入最大的关注。

  思路理清,康臣永远选择把最多的关注留给中国区,留给品牌推广部。

  这真是有史以来下得最别扭的一盘棋!康臣在“托卡”发布的前夜竟然失眠了,他坐在自家书房的电脑前,手边放着柴扉给他的交响乐光盘-- 《柴可夫斯基第四交响曲》国乐交响乐团的彩排录音,那个预算裁减的第一个牺牲品。没有原先精心选配的《自新大陆》那样雄壮,“托卡”的命运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虽然大砍大减,指定的“车”和“后”也已到位,还在场上为他冲锋陷阵,他这个隐蔽的“象”却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康臣把光盘放进光驱,戴上了耳机。

  光盘开始转动,《柴四》第一乐章滑入了康臣的耳蜗。先是充满了苦恼情绪的弦乐,接着又由木管反复,仿佛沉重忧郁的心情和转瞬即逝的幸福梦幻不停交替,彰显着渴望幸福的个人和严峻的命运压力之间的冲突。

  康臣顿觉凝重了起来,缩减预算的目的是达到了,可《柴四》 这曲子,怎么让他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了呢?

  危机四伏

  “托卡”的大日子终于到来了!

  罗慕桐和杨主任比MSG公司更期盼着这天的早日到来,看看“托卡”这出戏到底怎么唱。不管MSG公司怎么唱,行家都能看出破绽来,下一步怎么走才能更加明朗。

  一早,罗慕桐就来拜访杨主任,这阵子他们一直在商议那个“重大”计划,见面的次数很频繁。

  今天杨主任的态度很神秘,一见罗慕桐就表现出兴奋的情绪说:“你听说了么?MSG刚召回‘波尔多’,今天又传闻 ‘托卡’在中国不能按时下线了。下午我带你一起去他们‘托卡’的发布现场,看看他们怎么自圆其说。”

  “‘托卡’不能按时下线?这下MSG玩大了,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一定很热闹!”罗慕桐高兴地说,他知道这样会显得自己很小人,但杨主任是自己人,他没必要遮掩真实感受,“可我没有请柬,拿着千兆公司的名片,他们不会让我进。”

  “请柬我有,他们给我寄了5个。”杨主任说,“名片小意思,小张,把你的名片借罗总几张。我担保在现场还能碰见AT公司派来的人。”

  罗慕桐虽然知道这样做不合职业规矩,但又实在想看这场热闹,何况是杨主任的提议,哪能随便推托呢?于是半推半就地接受了杨主任的安排。

  这一去,就在现场再次碰见了“她”-- 路雪伦。

  “托卡”发布的这天上午,北京饭店金色大厅里一片忙碌的景象。

  舞台、背景板前一天晚上就已经搭好了,旷野市场策划公司的音响师正在台上配合着MSG的工程师,一会儿调试投影屏上的显示分辨率,一会儿在后台两个演示间进行切换,再一会儿戴上领夹麦克,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地喊着“Test,Test,One,Two,Three”试话筒音效。

  如此嘈杂的环境里,Alan Miller和他的助手坐在台下,专心致志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改演讲文稿。早上中国工厂传来的坏消息让“托卡”的发布又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不得不赶紧修改他的演讲内容,以免下午在媒体面前出现疏漏。

  大厅里也架设了专网、路由器和网线,路雪伦在一旁候着,万一Allan Miller遇到网络连接问题,要第一时间冲上去,帮他排除故障。在Alan不用笔记本的时候,要赶紧帮他收好,紧紧抱在自己怀里,以防公司机密外泄,并且要跟在Alan的后面,一直留在他的视线里,确保自己也没机会对他的笔记本下手。

  柴扉、德立克和贺劲宇拉着博美公关的人,则神神秘秘地缩在大厅的一角,神情激动却声音克制地仿佛商量着什么军国大事。

  事关重大,贺劲宇其实可以把大家带到另外一个小会议室去谈,可是北京饭店的小会议室都离金色大厅太远。Alan Miller在这里,要是大家都跑开了,万一他有什么要求,或现场调试出现什么问题需要他们解决,那就被动了。所以贺劲宇还是把大家聚在了金色大厅的角落,以便掌控现场的状况。

  “没有最糟,只有更糟!”这是贺劲宇的开场词,“今天早上从浦东F6厂传出来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吧?因为某个模块功能在最后测试的时候表现不稳定,研发部门和工厂都跟总部要求延迟下线时间,所以,‘托卡’在中国暂时不能按时下线!这个消息估计瞒不了多久,现在还没有记者打电话来问,显得很不正常,我担心他们会在下午发布会的时候当众提出来,如果处理不好,会让外界对MSG的技术产生信任危机,我们一定要事先做足功课。”

  “我刚才已经叫博美修改新闻稿的最后部分了,把‘该技术将从即日起在全球同步上市’改成‘该技术将从即日起,在各国市场接受订货’,淡化处理产品的下线时间,法律部看过也没意见。不过媒体不好对付,一定会追问到底什么时候能下线,最好我们能提供一个准确时间,可以显示出公司推迟下线是本着为消费者负责的态度,而不是内部生产环节失控了。”柴扉连忙汇报,自从一大早接到内部邮件,她就抓住博美公关公司的人忙了好一阵了。

  “糟糕的是,到现在为止,我们完全没有准确的下线时间,F6厂拒绝给出一个具体时间,问题估计还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今天我们只能模糊措辞,不让记者在下线时间上纠缠。这回的媒体是不是严格按照我们的要求邀请的?吃不准的那几家刺头媒体的记者,不要让他们在发布会现场出现。博美你们邀请的记者都有把握么?平时跟你们的关系到底行不行,关键时刻能买账么?”贺劲宇扫视着博美公关的顾问们。

  “我们是严格按照你们的要求去邀请的媒体,都是尽量劝说那些平时跟我们关系好的记者亲自来。可是前期MSG为‘托卡’上市做了不少广告,不受欢迎的媒体一样有办法关注新闻发布会的消息,要是真来了在门口泡蘑菇,又不能不让他们进去,否则闹起来影响会更糟。只要进了场,他们还是有可能提很多不客气的问题。即使我们不点他们提问,他们自己也会抢话筒,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博美公关的高级顾问艾琳不紧不慢地回答,她必须事先做好铺垫,让客户也能承担点责任,尽量不给客户今后找麻烦的借口。

  “没有什么‘也许’、‘可能’,今天不能出任何意外!除了媒体,还有很多政府官员、重要客户和合作公司、经销商要到场支持,要是媒体现场给我们难堪,业界影响就会马上扩大,让你们负责媒体签到的千万盯紧了。”贺劲宇不容置疑地说。

  “媒体签到刚才我也跟他们强调了,还怕其他竞争对手也会派眼线混进发布会,我已经发E-mail通知大客户经理和业务拓展经理,他们的客户和经销商要本人领着才可以进去;政府代表由策略合作部的人接待,统一进贵宾室,开场前统一带过来;旷野那边会务签到我也关照过了,要严格控制参会者认证,没人认识的,要打电话核实一下名片上的身份。进来‘会虫’事小,进来竞争对手的人就不好交代了。”柴扉赶紧在一旁汇报。

  “总之,宁可误杀一千,不可错放进去一个!”贺劲宇站了起来,“大家散了,赶紧各忙各的吧!”

  路雪伦忙了一上午,终于在发布会开始前的半个小时松了下来,Alan的技术助理刚好也忙完,就忙不迭地把Alan的电脑从路雪伦的手里要了回去,自己保管着。严谨的保密制度,MSG的每个人都默默地遵守着。

  过度的紧张让路雪伦没有了饥饿感,本想叫上柴扉到饭店那端的咖啡厅去随便吃点,结果看到了柴扉娇小忙碌的身影裹在线条优雅的MaxMara黑色西服套裙里,踏着细碎的步子,一会儿晃进来一会儿晃出去,早上还是一副干练不掩妩媚的造型,现在却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两条细溜溜的腿随着走动频率的加剧,节奏混乱地扭来扭去,在一步裙里直拌蒜,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简直不忍心再去打搅她。

  路雪伦走出金色大厅,盘算着免去午餐,就喝一杯咖啡。离发布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刚好是一杯咖啡的时间。这样盘算着,就一眼看见正在厅外签到的罗慕桐。

  时光就在这一刻停滞了,八年前诅咒过的那个人,就这样再次撞到了她面前。

  罗慕桐没有用自己的名片,这让路雪伦很不舒服,她不喜欢这种没有原则的事情。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罗慕桐还是喜欢干些离经叛道的事情。

  路雪伦当然知道罗慕桐回国创办了千兆公司。她是技术出身,不可能不关注行业的动向。近两年,关于罗慕桐的报道和采访满天飞,还给他冠了“敢于挑战国际通信大鳄的中国神勇之师”的称号,想不知道他的消息都难。他怎么敢大摇大摆地跑到MSG公司的产品发布会上来了?这不是间谍行为吗?真以为这里没人认识他么?就算MSG没人认识他,媒体记者也会有人认出来,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路雪伦正在迟疑要不要上前拆穿他,就看见柴扉身配对讲机、扭着白领猫步,“警花出更”似的走了过来。

  柴扉老远就看见罗慕桐了,今天她就警惕可疑的参会者来着,还真就让她逮到一个!

  “Hi,SpeedPort银!”柴扉在背后拍了拍罗慕桐,公共场合就给他留点面子吧。

  罗慕桐转头看见柴扉一脸惊愕,差点想不出来她是谁,因为前两次柴扉的休闲装束和现在的职业扮相实在差别太大,不过好在“SpeedPort银”这个另类的称呼立刻唤醒了他的记忆。他刚要回应,随即看到不远处的路雪伦,更是心头一惊,注意力马上都被她牵制了。

  “认识一下吧,SpeedPort银,我是MSG公司的品牌推广经理Mandy Chai。”柴扉伸出手去,“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看你眼熟了吧?你可是业界名人呀!”

  罗慕桐局促地和柴扉握了一下手,目光却忍不住向路雪伦的方向扫去。路雪伦并没有走开,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柴扉沿着罗慕桐的目光看过去,不禁笑了:“原来你还是惦记SpeedPort红呀!你这么大一腕儿,我看还是别进去了,不然被媒体认出来追着要签名不等于砸我的场子吗?”说着向路雪伦招招手,掏出200块钱,塞给了她:“来,SpeedPort红,干脆陪他喝杯咖啡去吧,市场部买单!回头开了发票给我,当我请你吃工作餐。SpeedPort银是吃了饭来的哈,不然这点钱在这个地方可不够吃午饭的。”

  “Mandy,这算怎么回事?”路雪伦觉得柴扉实在精得可怕,明知他们俩的特殊关系,就趁机派了这么个假私济公的差事给她。

  “你们慢慢聊,Alan在大活动前一般都是不吃饭背演讲稿的,从发布会开始到结束,他应该也不会再查他的邮件了,他要是找你我给你打手机。”柴扉冲路雪伦说,“我就不陪了,里面说不定还有AT公司的弟兄需要招呼呢。”

  罗慕桐赶紧转头去看杨主任。杨主任在那边已经被MSG策略合作部的人围住,正被往里让,回头看见罗慕桐的状况,也知道他暴露了不好,马上冲他摆摆手说:“你遇到熟人了,你们先聊,他们要请我先进展厅去看看,回头电话联系。”

  临危不乱

  看着罗、路两人向电梯方向走去,柴扉轻轻地松了口气,马上给贺劲宇打手机汇报了这件事:“千兆的落网了,AT公司说不定也派了人准备混进来,除非是中国区经常露面的那几位,要是让下面不知名的小卒拿着用户或者代理商的名片跑来,咱们不认识脸也防不胜防啊!”

  贺劲宇嘱咐道:“你多睁只眼睛,外场就交给你了。我在里面负责应付Alan和这群美国人,他们老要改这改那的。有空你看看德立克在展厅那边有没有要帮忙的,把来宾和记者稳住,我们这里估计要晚五分钟才能开门放人进来。”

  “收到。”柴扉挂了手机,心里嘟哝着,啥叫多睁只眼睛?我又不是二郎神,头上还能多长了一只天目?统共这么两只眼睛,还都蒙着隐形眼镜,能逮到一个“间谍”不错了!

  走到僻静处,柴扉塞上耳机,开动对讲机,对线上所有会务人员指挥道:“展厅和金色大厅请注意,金色大厅推迟五分钟放人,展厅现在开放,加强入场管理,凡是没有挂我公司胸牌的员工领着的,一律先请到旁边宴会厅享用小点和饮料,等我们公司客户经理来领入场。博美公关公司请注意,媒体由你们的人统一领进展厅,临时过来的媒体先领到旁边宴会厅,你们确认身份后再往金色大厅领人。任何无人认领的来宾,请呼叫我过来处理。Over。”

  指示完,柴扉走回前庭,想起“托卡”在中国不能及时下线的事情难保不被对手利用,有必要盯紧展厅里各大OEM提供的展示样机,别让别有用心的人给弄死机了,到时候媒体更有得说,“‘托卡’还未上市就死翘翘”,那不更要这个先天不足的早产儿小命么!

  于是加快两步,准备去展厅找德立克加强防范,就看见“锐夜”酒吧那个“庾澄庆”,脖子上挂着个硕大的单反相机正向展厅走去,披散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了马尾。

  “嘿嘿,你以为把头发扎起来我就不认识你啦?”柴扉上前一步拍拍“庾澄庆”的肩,心想,今天这都怎么了,锐夜酒吧的怪人怪事都跑这儿来赶集了,这人肯定跟罗慕桐是一伙的。

  “你,认识我?”“庾澄庆”转过身,显然对柴扉没有印象。

  “我不认识你,你就想混进去了?别跟我说你是摄影记者,我们请的记者我都认识。”柴扉说,“你又伤害又失败的,跑我们这里干吗来了?”

  正说着,旷野市场策划公司的客户总监徐曼跑了过来,抱歉地对柴扉说:“Mandy,不好意思,事先忘了跟你们打招呼了,他是我们公司的。”

  “你们找这么一号人来干什么?他不是歌手吗?又来装摄影记者?”柴扉不耐烦地打断徐曼,“你们不知道今天情况有多复杂吗?闲杂人等越少越好。”

  “他不是闲杂人等,他来拍活动照片的。”徐曼赶紧解释。

  “我们已经请了报社的摄影记者拍照,也没打算付你们其他摄影师的钱。”柴扉不耐烦地说,她很讨厌这种不在计划内的临时状况。

  “记者一般照的是新闻照片,好见报用的,我们拍的是活动照片,用在给你们的结案报告上的,抓拍的角度不一样。我们不收你们钱,免费的。”徐曼赔着笑脸,“他是我们公司的……”

  “你们公司也用这样的人?连胸牌都不挂就想混进去,他会照相吗?”柴扉挥挥手不让徐曼往下说,犀利地瞪着“庾澄庆”,这家伙从一开始就心不在焉地望着别处,眼神里透着冷淡和无所谓。

  “他会的,照得相当棒,你看他的相机就知道有多专业了。”徐曼被柴扉的咄咄逼人弄得声音都局促了起来。

  “是他的相机吗?我看他不像会摆弄的。”柴扉很难把这个在酒吧台上声嘶力竭的男人和摄影师联系在一起。

  “相机是我的,公司也是我的,酒吧还是我的。”“庾澄庆”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看着柴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挑衅。

  “他什么意思?”柴扉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弄得很恼火。

  “他其实,是我们公司老板薛翱。哦,他还有个酒吧叫‘锐夜’,在北京也挺出名的。”徐曼小声地说。

  “明了,原来是旷野和锐夜的东家,难怪那么拽,想跟我耍派头是不是?你睁开眼睛看清楚了,那边博美公关公司在接待记者,你看见那个老外了吗?那是人家中国区的董事总经理,博美公关可是4A级的国际传媒公司,人家总经理虽然说不了两句中文,也在努力和记者Mingo(寒暄)!这才叫职业态度!”柴扉鄙夷地看着薛翱,“不是我贬低旷野,你们毕竟只是一间本土市场策划公司,你能大过人家一条腿吗?就摆这么大一个架子出来,想吓唬谁啊!除了那天比稿来个副总喷了一下,这么大的一个活动,前期你们一个高层都没关注过!今天活动现场,你到这会儿才来,嘉宾都比你来得早。你连最基本的Quality Check(质量把关)都不做,全指望我们做客户的帮你把关了是吗?你的钱也太好挣了吧?”

  “说得有理,客户大人。”薛翱依旧冷着脸,客客气气地说,“前一段我心情不好,没有关注公司的业务,以后不会了,希望你大人大量,不要因为我的过错迁怒我的员工。”

  我大人大量,柴扉心想,要是出了事,谁又能对我大人大量?这么大的活动,裁了一半预算临了压给我,要是现场你们闹情绪不好好干活,还不是我死?你们大不了再换家客户,继续挣钱。

  “行啊,你的意思就是,以后我只用迁怒你就好了。你的员工有问题就是你没监管好,对吧?”柴扉冷笑着说,“那就简单了,我本来就不喜欢你们老换人来面对我们。以后找你一个就好,反正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的人换来换去,你总是不会换的。”

  然后不等他们两个再说什么,就拉下脸说:“离开场没多久了,赶紧各就各位去吧。”

  “允许我再多问一句。虽然比稿我没去,但是策划书我还是有贡献的。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把原来我们提议的《自新大陆》换成《柴四》了?”薛翱不紧不慢地问。

  “预算缩减了,人家交响乐团正好在排《柴四》,要是用你那个,要多花很多钱去排练。这个是我们的决定,需要向你请示吗?”柴扉很不高兴。

  “如果你们懂音乐,当然不需要向我请示。发布会总要图吉利是吧,之前你们有人听过《柴四》吗?或者,在网上查一下这首曲子的诉求是什么吗?”薛翱咬文嚼字地问。

  “交响乐在我们这里只是一种演示手段,够高雅、够配合我们产品的高端定位就行了。”柴扉被薛翱的诘问烫了一下,狠狠地打击回去,“你只要搞明白你的公司是来做什么的就行,这里不需要懂音乐的。”

  “下次公司没钱早说,我们可以做些利益牺牲来保证活动质量。我可不想因为客户突然压缩预算,砸我自己的牌子。”薛翱在柴扉的背后说。

  “你觉得你们的创意没有得到客户的尊重是吧?”柴扉转过身凑近薛翱说,“我告诉你,等什么时候你能像博美公关那个老板那样,真正去了解客户的意图,而不是站在这里肤浅地斗富,我就给你所有的尊重。”

  胆儿够肥的,跟我叫板,还敢跟客户斗富!柴扉鄙夷地想:就你这样的,本小姐都懒得跟你搭话,等闲下来修理修理你,就你那点水儿,够我修理几回的?

  现场已经够乱的了,偏偏还有人来凑热闹,柴扉的手机响了,接起来是大客户经理赵亨利,声音透着气急败坏:“Mandy,你的人是怎么搞的?为啥把洪河视能的老总挡在外面?”

  经常被销售部的人以客户的名义劈头盖脸乱骂,市场部的人也都总结出了反击的经验。柴扉不慌不忙地说:“我们不会把有胸卡和贵宾请柬的人挡在外面,普通请柬的人验明了身份也不会挡的,今天情况有些复杂你也知道,我们不能不慎重一些。难道你没有把胸卡和贵宾请柬给洪河视能的人?”

  “我给了,他忘了带。”亨利急吼吼地说。

  “那你过来带他进去也行。”柴扉滴水不漏地说。

  “我刚从办公室出来,堵在半道了。”亨利的气焰开始回落。东方广场到北京饭店,走路几分钟就到了,还能堵在半道上!柴扉心里暗自好笑,这做销售的谎话张嘴就来,谁知道他是不是把发布会的事给忘了。

  “那你叫展厅里洪河视能的工程师出来带他进去。”柴扉步步紧逼。

  “那他该生气了,我们公司都没人招呼他。”亨利还是急。

  “我昨天已经发过邮件提醒客户经理要早到,接待自己的重要客户,因为我们不认识他们,怠慢了不好。现在你到不了,客户又不能证明身份,你又不让他们工程师带,那你说怎么办呢?”柴扉句句封死了亨利的诘难。谁说秀才遇到兵,有理就说不清了?

  “我知道了,我找杰夫出去迎一下,他就会觉得有面子了。”亨利赶紧夹着尾巴收线了。

  柴扉虽然嘴硬地打发了亨利,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听亨利这口气,一定被洪河视能的老总骂了,那可是MSG公司的第三大OEM,要是在门口闹起来,不是正好给媒体提供爆料素材吗?挂了电话就赶紧往展厅门口跑去。

  赶到展厅门口,签到的人正多,柴扉转着眼珠子左右扫视,究竟哪个是他们的老总呢?正犯着嘀咕,就看见MSG中国公司的总经理潘杰夫匆匆从展厅走出来,从人群中抓住一个其貌不扬的人猛握手,然后一同进去了。看来亨利实在没法子,搬老大出马了,洪河视能的老总应该不会再有啥意见了吧?这下松了口气,站在展厅外,心还是怦怦跳个不停。瞧今天这个乱,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虚假繁荣

  金色大厅场内,“托卡”终于在巴松管的沙哑、木管的忧郁、圆号的愤怒、长号的沉重、单簧管的如泣如诉、小号的飘忽不定和弦乐器的天真无邪以及钢琴营造的如歌情怀中登场了。整个新闻发布活动可以说是节奏松紧有致,指定的OEM老总们也如约到场上台一起举行了发布仪式;现场气氛和媒体问答一直都在市场部抑或说是品牌推广部的良好控制中,没有混进来一个阶级敌人,连阶级敌人养的蚊子也没能飞进来半只,也就没有任何纰漏。当《辉煌的大波罗乃兹》做为赠送的单曲奏响的时候,所有在场的市场部人员都在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康臣也吐了一口气,却仍无法从《柴四》变幻的命运主题中逃出来。虽然整部交响曲也用浓墨重彩描写了欢快的节日气氛,但这种气氛不能使人尽情地欢乐,命运与无法排解的悲伤始终贯穿着整个乐章,与主题形影相随,寸步不离,乐章里再多的喜庆场面、欢腾喧闹的声音也无法冲淡、淹没那种痛苦。

  康臣还是隐隐觉得,“托卡”的命运和《柴四》表达出来的不祥情绪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

  场外的咖啡厅里,罗慕桐和路雪伦也上演着一曲如歌的行板。

  罗慕桐没想到,事隔八年,他突然再和路雪伦坐在一起喝咖啡的时候,心中那封存已久的柔软部分竟然突出樊篱,把他的眼前弄得一片湿漉漉的。

  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八年的隔断其实并没有离间他们的心灵。

  “这环境很熟悉,是吗?”路雪伦的轻松把以前的感觉又带了回来。

  “咖啡,和你,相得益彰。”罗慕桐觉得自己又重拾了浪漫情怀。

  “你太太也很喜欢喝咖啡吧?”路雪伦没想到自己问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难过。

  “她其实并不喜欢,只是为了我才学着喝的。”罗慕桐也很诧异自己就这样回答了,本来他还以为关于项薇的话题会很凝重。

  “还记得我最喜欢的那首歌词-- 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路雪伦笑了,“你果然是比我幸福。”

  “也许你不信,其实我更希望的是你比我幸福。”罗慕桐觉得路雪伦在故意轻慢他以前的诚意,便加重了感情色彩,“项薇是个很简单的人,她所有的幸福都是我给的;而你,我总觉得应该得到更多,而且,是我不能给的。”

  “这是我听到的最荒诞的借口,”路雪伦简直不敢相信事隔多年,罗慕桐还敢这样搪塞她,“难道你不知道,有的时候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不用什么特别的给予就可以是很幸福的?或者,你假装不知道?”

  “我是不敢面对,”罗慕桐觉得气氛终于如愿以偿地凝重了,但不知为什么,他又突然想逃离了,以他现在的身份,不应该再沉溺于这种似是而非的感情游戏中,继续暧昧只会害人害己,百无一益,于是他速战速决地说,“如果可以不让你那么痛苦,我宁愿少活两年。”

  路雪伦看着他变换的招数,心想这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善变双子男,但她是一根筋的天蝎女,并不想轻易放过他,毕竟她憋了八年这么久:“我们在一起不到两年,可我却花了八年来忘记,里外里,你欠我十年的寿命,不是两年。”

  “那我就少活十年。”罗慕桐意识到自己放纵回忆的严重后果了,希望谈话马上结束。

  “呵呵,”路雪伦竟然笑得前仰后合,“你以为你在演琼瑶剧?”

  看见罗慕桐被笑傻了,路雪伦更加快意:“都三张多的人了,还能以为二十一世纪的生活里会有琼瑶剧情节?你是高估了自己的演技,还是低估了我的情商?”

  受到路雪伦的嘲讽,罗慕桐感觉自己的诚意被轻慢了,毕竟在他的心里,那份曾经的感情还是像当初那样美好,他不希望路雪伦因为他的逃避就全盘否认他曾经的用心良苦,况且,无情地奚落完全不是路雪伦的风格。

  路雪伦却决定再给罗慕桐更重的一击,彻底毁掉自己的优雅淑女形象。她站了起来,晃着柴扉给的两百大钞说:“虽然Mandy说请你,但我看不必了,一杯咖啡而已,不让男士买单有点太不给面子了。罗总是幸福的有钱人,以后一定要注意身份和场合,千万不要再随便出现在对你有敌意的人面前。”

  说这话的时候,路雪伦觉得柴扉通过这两百块钱把痞气传给了她。这毕竟不是她的风格,说完后脊梁还在冒虚汗,强撑着才步伐不乱地走出了咖啡厅。

  “为什么每次我都占不到上风?”罗慕桐看着路雪伦的背影终于想明白了,那就是为什么他当初会选择项薇,因为在她那里,他永远都占着上风。

  华丽的“托卡”发布会终于在阵容强大的乐团谢幕中画上了圆满的句号。散场的时候,客人都走了,MSG公司的所有人却很自觉地盘亘在现场,因为Alan Miller没有走,大家不知道他会有什么进一步的要求,比如总结一下今天活动的优缺点,或者指导一下中国未来的业务方向,也许要求喝一杯庆功酒,都是有可能的,所以没有人散去。

  “Hey,Guys,这里还剩两瓶没开的香槟呢!”Alan Miller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走过舞台,一眼看见了角落里托盘上两瓶为刚才仪式备份的香槟,兴致勃勃地喊了起来。

  “你有兴趣和中国团队喝一杯吗?”潘杰夫及时建议。

  “那当然,为了总是创造奇迹的中国团队!”Alan Miller放下电脑包的工夫,酒店的服务生已经在柴扉的眼色暗示下麻利地端出了十几个香槟酒杯。

  “想试试这个么?”潘杰夫递了一瓶半开的香槟给Alan Miller,他知道洋鬼子们在职场上虽然排场很大,但在制造气氛的时候都喜欢亲力亲为。

  “当然。”Alan Miller兴奋地拉开了香槟塞子,气泡随着“嘭”的一声飞射而出。

  “哇唔!”所有在场的大“洋娃娃”们都屡试不爽地由衷欢呼了起来,相比之下所有的亚裔职员们都欢快得十分做作。

  “For China,For Toca!”Alan Miller豪爽地举起了杯,对着他的中国属下,为“托卡”的发布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康臣艰难地笑了,潘杰夫眼中掠过的一丝狡黠还是不能让他坦然地把心放到肚子里。

  貌合神离

  柴扉拖着浮肿的双腿回到了家里。最近五年来,浮肿成了MSG公司新产品发布留给她的永远的痛。每次前期准备工作的连轴转,和活动当天的高度紧张,都会让柴扉至少三天想不起来吃喝拉撒睡,整个人处于灵魂出窍的高度紧张状态。连难得的睡梦中,都在不停地担心,也许某个活动环节可能出纰漏,也许媒体问答会出意外状况;产品在现场运行是不是稳定,OEM和战略合作伙伴在现场是不是配合,一旦进入现场,她没有时间坐下,也不想坐下,只有不停地走动,及时掌控着现场的变化和节奏,才能让她的心脏跳动得比较均衡。

  打开大门,里面毫无意外地黑着,何抑扬出差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彼此没有电话。柴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本能地不去想这事,她拒绝承认自己的恐惧,也拒绝承认内心深处的不堪一击。醉酒那晚的记忆十分模糊,她记得和罗慕桐在酒吧里的唇枪舌剑,也记得和“庾澄庆”在台上的交锋,就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为什么记忆里总有罗慕桐和何抑扬的交错?难道那晚何抑扬又回来了,碰到罗慕桐送她回家?发生了误会?若不是这样,他为什么会一个多星期都没有消息呢?

  柴扉站在门口,按亮了客厅里所有的灯,一瞬间屋里流光溢彩。线条简约的墙面造型,配上有创意的灯光布局,照射在暖橘色的布艺沙发上,赋予整个居室极强的视觉冲击力。居家时打开主灯,尽显轻盈明快的风格,营造情调的时候把装饰灯全部打开,就极尽浪漫奢华,整体设计既时尚又不累赘,当年可是柴扉装修时的得意之作。

  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虽然柴扉不是教徒,也想提前沾些节日的喜气,赶走心底的冷寂。喜庆就得酒来配,Alan Miller的那杯香槟不算数,柴扉打开自家的酒柜,翻找着可以令她安稳地睡上一觉的琼浆。

  剩余的两支波尔多干红在最显眼处诱惑着她,反正已经缺失了一瓶,美满不再了,索性打破这所有的魔咒,也许能换来一片崭新的天地呢?柴扉想着,把手伸向了第二支波尔多干红。

  “想睡觉?干吗不试试这个?”一瓶粗壮的“北京二锅头”伸到了柴扉面前,何抑扬从身后搂住了柴扉,“回家不先进卧室看望一下相公,就先看望酒柜了?‘马杀鸡机器人’啥时候变成女酒鬼了?”

  “女酒鬼也不能这么没档次,喝二锅头?你别跟我说一星期没回来是在外面赌输了裤子,连酒钱都输光了。”柴扉听到何抑扬的声音不由心中一悠,她无法在没有看到任何残酷的事实之前就拒绝他的温存。

  “你怎么知道我没穿裤子?”何抑扬在身后把柴扉搂得更紧,嘴凑到柴扉的耳边轻轻地撩拨着,“还是娘子了解我,一个多星期没回来,看见老婆肯定不能还穿着裤子,不过,肯定不是输光了的!”

  柴扉被何抑扬撩拨得耳根发痒,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个何抑扬,总是在人最恨他的时候,使出些下三滥的招数,让人忍俊不禁,从而无法进一步追究他的可气之处。

  “讨厌!”柴扉觉得自己笑得很轻佻,不过没有办法,谁叫她生来就不是温良稳重的淑女呢!

  “今天这么高兴,把所有灯都打开了,‘托卡’发布会你又赢了吧?”何抑扬趁机表示了下对柴扉的关心,这几天悠悠老是向他发嗲,让他心烦不已,要是再在她那里住下去,她还要以为能拿住他了呢。老婆还是原配的好,他不回来,她照样睡,睡得还挺香,从来不查他的岗;他藏小金库,她也不在乎,工资给就要,不给家里的生活水平也没见下降。不像悠悠,不常去的时候还挺懂事儿的,啥要求也不提,刚连着住了一周,就当自己是正房了,一到下班就来电话黏糊,每晚都招得他几乎“力尽人亡”,仿佛她憋了一整天的力气,都用在晚上了。何抑扬毕竟也是三十五岁的人了,工作压力又那么大,不能再像毛头小伙子那样冲锋陷阵了。

  “嗯,我赢了!”柴扉兴奋地说,“今天发布会很顺利,现场没人捣乱,合作伙伴和媒体都很配合,一片歌舞升平!预算虽然裁减了,我裁减得法,以理服人,公关公司、策划公司倒也没消极怠工。”

  “本来早上我听说你们‘托卡’在中国不能按时下线,还想给你打个电话慰问呢,后来一想,我娘子是谁啊?擂鼓战金山的梁红玉,临危受命的穆桂英!还用我瞎操哪门子心?”何抑扬甜言蜜语地说,思考网络公司和MSG在某些非主流产品线上也有微妙的竞争关系,同是业界巨头,当然会关心彼此的技术动向了。何抑扬却没敢说,早上他听说“托卡”的事,还没有下决心晚上回家呢,若不是下班前悠悠再次追来一个电话跟他痴缠,他今晚也许还不会回来呢,尽管见到柴扉他一样能够油嘴滑舌,毕竟还是有点心虚的。

  “你还挺识货的嘛!”柴扉被何抑扬一捧,浑身的酸痛都消失了,娇滴滴地往何抑扬的怀里一靠,“快,拿我的鼓槌来,咱也威风一把!”

  “得令!”何抑扬将柴扉横抱起,往卧室走去,“鼓槌早给你预备好了!”

  此后灯火璀璨,一夜无话,柴扉和何抑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托卡”发布会真的挑了个充满意外的日子,除了柴扉和何抑扬,意外也袭击了贺劲宇。

  相对何抑扬的“甜蜜一刀”,贺劲宇遭遇了更难取胜的对手。他在自己父母家见到了爱妻翎子!因为翎子在贺劲宇的心里还是“爱妻”,所以还没有上阵,他就输了气势。

  为了忙发布会的事,贺劲宇上周没有回父母家看儿子。自从六年前翎子去了香港发展,儿子就一直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贺劲宇每个周末都回父母家看儿子。头一年翎子还回来过三四趟,第二年开始,翎子逐渐就回来得少了,几乎一年一次,后来越拖越长,贺劲宇上一次看见她好像是一年半前的事了。

  以前翎子回来,都是先回到两人在东三环现代城的爱巢,然后再作恩爱状一起到西边父母家看儿子。虽然有时候贺劲宇偶尔听翎子家的亲戚说她回来了,但她不来见自己,也不会背着自己去见儿子。

  今天一进门,贺劲宇就觉得母亲的表情有些奇怪,父亲更是躲躲闪闪地钻在书房里不肯出来。

  “有什么吃的?我没吃午饭。”贺劲宇一开始没有在意,一边进厨房一边问,“浩哲在屋里做作业呢?”

  “浩哲在屋里,他妈妈也在。”老太太跟进厨房压低了嗓门儿说。

  “你说翎子?”贺劲宇感觉血液突突往脑门顶冲,她竟然抄了他的后路!

  贺劲宇不假思索地冲进了儿子的屋,他要阻止她干蠢事,坚决扞卫儿子纯净的心灵!可惜他晚了一步,冲进去的时候,看见儿子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而翎子坐在儿子的床上,正抹着眼泪。

  翎子依旧那么美,虽然两人结婚十一年,儿子也十岁了。贺劲宇只要一看见翎子就失去了语言上的优势。她还是当年那个十指纤纤拨弄着古筝的艺术系女生,美得古典美得耀目,把字典上所有关于美的形容词堆在她身上都不嫌过。当初贺劲宇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追到她的回眸眷顾。

  “浩哲,”贺劲宇冲到了儿子的身旁,这小小男子汉的窗前背影让他深深心痛,“不管你妈说了什么,爸爸永远跟你在一起!”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小人儿冷漠地转过身,“你们俩回家吵清楚了就行,也不用告诉我结果了,我就在这里跟着爷爷奶奶,你们俩我谁也不要。”

  十岁孩子的成熟和冷漠,深深刺痛了两个大人的心。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六年大人种下的苦果,就得自己尝。贺劲宇和翎子都不再说什么,他们默默地回到了东边空荡荡的家。是时候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暗潮涌动

  “托卡”的圆满发布,并不意味着一个圆满结局。正如康臣所料,它的麻烦才刚刚开始,MSG公司的人并不能像王子和公主一样,“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市场部把绚丽的帷幕拉开,现在才轮到销售部到台前唱戏。谁知销售部刚一亮相,伴奏的OEM和代理商,突然都扔下胡琴跑了。带头闹事的,又是洪河视能。

  最近洪河视能闹好几回事了,“托卡”刚内部决定提前上市,它就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抢在所有OEM前面,跳出来开新闻发布会,声称要率先推出基于“托卡”平台的商用终端;“波尔多”宣布召回的时候,又是它出妖蛾子,死活不肯退货,非要MSG拿“托卡”来给他们换货,还说不给换就不支持“托卡”了。

  洪河视能是赵亨利的客户,它不停地惹事弄得亨利乃至大客户部总监谢翔都很难办,用“托卡”替换“波尔多”,听起来简单,操作起来流程却相当复杂,牵扯到两个产品的销售额和物流的问题,需要协调好几个部门,最后经过美国总部的特批才能实施,不是中国区大客户部可以自己搞定的。

  现在“托卡”已经发布,很快又要到年底了,洪河视能虽然和平地参加了“托卡”的发布会,却一直没有如他们自己向媒体公布的那样,“率先推出”基于“托卡”平台的商用终端,连最基本的进货量都没有,号称就等着MSG拿“托卡”来换那批需要召回的“波尔多”呢。

  亨利真的急了,这就等于他 “波尔多”的召回任务没有完成,“托卡”的压货任务也没完成,四季度的销售业绩无法统计,就算他是大客户总监谢翔从华东区带来的心腹,还有没有明年也不好说了。而且,洪河视能的目的显然不是要解决问题,更像是故意找茬,说不定背后还有MSG的竞争对手在支招,若是输了阵,让人趁机说连最早表衷心的OEM都不跟MSG玩了,那影响可就更深远了。

  亨利没有办法,他只能来找谢翔。

  “我们真的不能答应换货吗?”亨利绝望地问谢翔。

  “总部是这么决定的。我和杰夫已经把嘴都说破了。”谢翔说,“下午我会和你一起去洪河视能解释一下。”

  “现在解释有什么用,我估计是AT公司在背后撑着他们,才找这个借口向我们逼宫,我们要是不同意,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AT合作,把损失从AT的返点中拿回来。”亨利说,“只要洪河视能迈出这第一步,其他OEM就会随时跟风,集体向AT公司倒戈,以后想刹都刹不住了。我就不明白,洪河视能为什么每次都能踩在点上呢?难道公司有人泄密了?”

  “这个我和杰夫也讨论过了,‘托卡’新推出来肯定比‘波尔多’贵,洪河视能如果退‘波尔多’再订新货,三大OEM都一个价钱,就占不到先机了。要是换货,首批产品就能比其他OEM低,占到市场先机,它这样闹也是有它的商业目的的。如果真有人在背后教唆他们与MSG为敌,就别怪我们不客气。别的国家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逼我们出手,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谢翔果断地说。

  “别的国家的办法,在中国能行得通吗?这几大OEM背景都那么深,所以才敢这么干。不要没把他们干倒,咱们自己先倒霉,咱们还靠它们拿头号大项目呢。”亨利担忧地说,“明天AT公司的‘α-6’就要发布了,我担心洪河视能用不给换货当借口,到AT公司发布会上去亮相,那面子可丢大了,更没法和总部交代。”

  “这个严重性,我和杰夫已经跟总部预警了,可总部不在乎,老美的底牌就是:好好商量可以,但得给我们时间,也许可以用别的方式补偿,比如报销跟MSG相关产品的广告费、提供市场推广经费,就是不能迁就他们提的条件。现在他们这样来威胁,就更坚决不能妥协了。”谢翔无可奈何地摇头。

  “咱们怎么个不客气法?说得容易,只要洪河视能做了初一,投靠了AT公司,咱们的措施又不够让他们害怕,OEM老大老二马上会做十五,这个头一开,到时候我们再花八百倍力气都拉不回来了。”亨利愤愤地说,“那些美国佬成天高高在上,就知道两片嘴唇一碰,要数字要利润,他们哪知道这边的情况多复杂,他们随便一句话,就可能毁掉我们几年辛辛苦苦积累起来的网络!”

  “那就看洪河视能怎么折腾吧,只要他敢做初一,他就会知道害怕的。”谢翔并不想透露太多,这个亨利,毕竟有点大嘴巴。

  罗慕桐虽然没能亲眼看到“托卡”的发布演示,没过几天,他还是在通信中心的研究室里看到了一款擦去了标识的基于“托卡”平台的终端产品。尽管没有标识,罗慕桐还是一眼认出,那是洪河视能的产品。

  于是和杨主任会意地一笑:“测试结果怎样?”

  “就等于是修正版的‘波尔多’,汉化技术到位了,性能提升不多。”杨主任简短地说,“看来MSG公司在商用平台技术上快要走到头了,或者是他们内部在做战略转型,把技术力量都压到消费通信平台上了,这只是我的猜测,他们明年上半年说不定会推出重量级的消费类通信平台技术,不然不符合他们这十年来的产品周期规律。”

  罗慕桐心头一亮,杨主任果然老辣,竟然能想到拨开MSG释放的烟幕看本质。如果真如杨主任所料,MSG又推出了消费类的重量级技术,那么它的行业垄断地位岂不是越坐越牢了?刚刚吃透它的商用平台原理,人家又转到消费通信平台上去了。以通信中心和千兆联手的研发力量和资金,就算现在马上转方向,也追不上它的脚步。

  中国自主研发的技术一日不能和它抗衡,中国市场就要一日受它牵制甚至垄断。

  一时间罗慕桐的脑海里,重叠着两个镜头:中国人在日头下汗珠摔成八瓣,然后揣着辛苦钱在美国柜台排起长队,毕恭毕敬地奉上;美国人笑眯眯地接过来,点钱点到手抽筋……

  不,罗慕桐对自己说,绝不能让他们这样,输什么也不能输技术!

  杨主任似乎看透了罗慕桐的想法,沉着地说:“MSG公司最厉害的还不止是技术领先,他们的市场手段才是我们现阶段要攻克的难关。你看,一个没有技术噱头的‘托卡’,都能被他们炒得沸沸扬扬。单凭简简单单的‘MSG’三个字母,就让人相信它卖的都是精品。它卖十块钱,只有三块钱是成本,这说明什么?品牌效应!凭什么它的研发和生产只花了三块钱,品牌就值七块钱?我们搞技术的真该好好学学了。”

  “所以我们要首先在市场上打垮它,在它喘息的时候,趁机在技术上迎头赶上来!”罗慕桐似乎有些明白了。

  孺子可教,杨主任心里说,但嘴上却平淡地说:“不搞世界大战,但我们的确要为自己的研发队伍争取一些充裕的时间。”

  罗慕桐充满钦佩地望着杨主任,却没想到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他,此刻胸中酝酿的韬略,后来竟然引发了一场业界大战。许多人的命运,都将因此而改变。

  话不投机

  柴扉就是皮实,在天寒地冻、世态炎凉的压力下连轴转了一个多星期,背负着婚姻上的恐慌,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却照样不倒。“托卡”发布会的第二天,她依然穿着西便服,露出白色宫廷衬衫领,压在膝上的小百褶裙,踩着麂皮长靴,准时来上班了。她不明白电视剧里那些所谓的“女强人”怎么都那么弱不禁风,一遇到事儿不是晕就是病,身边还总有一个暗恋多年的“蓝颜知己”,二十四小时提供金钱和肩膀来靠靠。都脆弱成那样了,还好意思出来混?再说了,这世界上哪儿来那么多有钱有闲又帅的男人,不爱身家清白的未婚女青年,专喜欢围着别人老婆转的?

  但她承认脑子确实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磨损,在思考的时候变得不容易集中,反应慢了许多,也不记得去追究何抑扬一周毫无音信的事。她只希望自己的感觉能够再模糊一些,那么,她的生活还可以是很美好的。

  康臣今天开始休假,雷打不动地回美国过圣诞节去了;贺劲宇早起给大家发了短信说病假一天,这就是说,今天所有上线老板都不在!柴扉决定轻轻松松地上个班。

  去办公室前,去了地下一层的一间小小的洋酒士多买了一瓶小小的爱尔兰威士忌,再到一楼的星巴克买了一杯热摩卡。走进冷清的办公室,走到自己那个还算隐蔽的位子上,柴扉把刚买的爱尔兰威士忌倒进摩卡咖啡,就制成了可以让她High起来的爱尔兰咖啡。柴扉不得不这样做,她脑子实在钝得厉害,今天要赶“ 托卡”的新春推广计划,只能靠这种方式让自己High起来。

  理论上,“托卡”属于商用类产品,本应是德立克的职责范畴,发布会虽然按特殊项目单独指定了负责人,发布会后的正常推广工作也应由德立克接回去。可是德立克却一再强调,“波尔多”召回的善后事宜太繁杂了,不能如期接回“托卡”上市后的推广工作。贺劲宇叫他和大家商量,看谁能帮一把。经手过“托卡”的,只有柴扉。负责公司形象推广的品推经理段咏灵在年底通常是最忙的,年底正是忙年度媒体答谢会和争取各类媒体荣誉奖项的繁忙时节,只有柴扉负责的消费类产品,在年底前没什么要紧的工作。

  “反正你那边消费类产品‘马约卡’(Majorca)要到三月份才推出,现在还没信儿,你就当帮帮忙。”德立克嬉皮笑脸地求,柴扉最怕这种软招数,只好答应了。

  打开Outlook邮箱,看见旷野公司的徐曼已经把新春推广的策划书发了出来,等待她修改。老天,这个旷野到底做没做过商用推广啊!新春推广,对于商用产品而言,就是抓住春节回来上班后的先机,给OEM、渠道和用户做培训、演示和各种洗脑研讨会。旷野居然把推广时间段策划在春节期间,什么海南研讨会?还请专家论证?哪个客户春节不和家人过,愿意跟厂家出去混的?又不是大众消费品,春节摆在商场里就可以促销!一看这个时间段的提议,就知道这公司不上道。瞧他们老板那颓废样!知道啥叫B-to-B吗?

  脑袋还是钝的,只看了这一点,就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了。这公司是康臣推荐进来的,当初德立克,是怎么让它这么快就通过了采购部资格审查关卡的呢?

  大大地灌了一口自制的“爱尔兰咖啡”,威士忌的辛辣掺和着咖啡的亢奋冲进了她的血液,柴扉仿佛看见自己的红血球白血球深情款款地抱在了一起,旋转着舞了起来,起先还是舒缓的慢四,接着就转成快三,跟着就变成了如火的伦巴。

  好了,可以看策划书了,柴扉顽强地想,看这水平,如果不大刀阔斧地删改,可不敢拿给销售和渠道经理们去看,以为“托卡”是商场里卖的洗发水呢!不叫大家给骂死才怪!正在思如泉涌地改着,手机不合时宜地炸响了。

  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不接,柴扉掐断了电话,接着改策划。座机又响了,来电显示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也许是某个记者呢,柴扉想了想接了起来:“Hello,Mandy’s speaking.”

  “是Mandy吧?”对方很客气,应该不是记者,记者都叫她“柴小姐”或者“柴经理”。

  “我是,您哪位?”柴扉也客气起来。

  “希望你还记得我,我是旷野公司的Benny,薛翱。”电话里的声音客气得都不像那个傲气的“庾澄庆”了。

  “哦,是薛……总啊!”柴扉故意拖长了声音,“您找我什么事啊?”

  “就是上回蒙你大小姐教诲,我回去反省了,想跟你交流一下心得,也想再听一下你对我们旷野市场策划公司的看法,以便进一步提高我们的服务水准。”薛翱在电话里说得委婉动听,恶心得柴扉血液里的伦巴差点扭成土耳其肚皮舞。

  “哦,这么客气呀,我们年后约时间吧,年前我实在顾不上。”柴扉心想捣什么乱啊,策划书都写成这样了,还好意思来听取意见?还不是惦记来打探我们明年的市场预算,谁有空跟你磨牙!

  “我现在就在你们公司呢,刚跟你们渠道市场部开完会,看见你走过去,我看你们办公室现在挺冷清的,希望你能抽几分钟接见我一下。”薛翱的姿态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跟着就在柴扉的隔断间一侧探出了头。

  柴扉吓了一跳,看看本部门的同事好像都不知去向,自己桌面又太干净,那瓶威士忌显得特别扎眼,赶紧打开抽屉,抓起一本书挡住酒瓶,又赶紧往嘴里塞了块口香糖压住酒气。这个该死的没礼貌的薛翱,竟然不提前预约,搞突袭!他以为现在还是七十年代吗,到人家里推门就能上炕坐着?

  薛翱看见了柴扉的窘态,不由懊悔不迭。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打勤的,不打懒的,就打不长眼的。本来今天是想来递橄榄枝的,却扎到了马蹄上。

  “我们找个会议室谈吧。”柴扉见反正躲不过去,只好借着找会议室掩饰尴尬。

  薛翱机械地跟在柴扉后面,本来想好的思路全乱了套。

  薛翱本来想说,因为“托卡”发布会上柴扉那几句轻蔑的话,激起了他重新做人的决心。许多年前的他,绝对不会给任何人机会说那样鄙薄的话!

  其实MSG公司除了康臣,没人知道薛翱的底细。薛翱不问公司的业务已经很久了,最近家里出了一些变故,才使他又回到公司的管理经营中来。他不想跟柴扉解释这些,但MSG公司是他重返公司管理后发展的第一个,也是他认为最有实力的客户,他希望自己可以多花些精力把这个客户的业务做大。

  之所以选择在品牌推广部最先接触柴扉,除了那次被她骂得惨痛,必须要扳回这个印象分,当然还有很强的商业目的。薛翱了解到,明年MSG公司会在产品发布上有划时代的突破,之后会参与到政府背景浓重的“西行漫记”系列活动中去推广这款产品。最重要的是,他听说柴扉将会担纲这一系列的项目。虽然他有本事跳过柴扉拿到这些项目,但不希望手下人被柴扉折磨得太惨,这些为他打江山的人,才是他的命根子。临时抱佛脚必定不灵,因此,他决定年前要和柴扉修好,至少不要让柴扉因为对他有成见,就对他的人百般折磨,这样的女客户,薛翱见多了。

  本来打算趁着圣诞,买些五星酒店的圣诞大餐券来邀约柴扉,只是机缘凑巧,今天和渠道市场部经理约见出来,薛翱就一眼看见柴扉拿着酒瓶的背影,觉得很有意思,因为自己贪杯,酒鬼见酒鬼分外亲切,就冒昧地切了进来。万没想到,平时看似难以接近的柴扉,不是酒鬼,竟是个无厘头,拿着酒到办公室,不直接喝,倒拿来调咖啡!自己还搅了人家的小情调,这下糗大了!

  “对不起啊,没有提前跟你预约。”一向见多识广的薛翱竟有些诚惶诚恐了起来。

  “哦,你有事么?”柴扉让自己尽量显得平静。

  “昨天在发布会现场,蒙你提了许多中肯的意见,一直想找机会再向你请教,这样也好帮助我们尽快提高。一月份我们公司正好有个年会,我也想把客户的意见汇总和员工分享一下。”薛翱说着从包里拿出个硕大的笔记本和笔,准备随时记录。

  “你别吓着我。”柴扉一碰见人家客气,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你还准备留呈堂证供不成?”

  “我这人记性差,就靠烂笔头来提醒了。记得上回你希望我们跟博美公关公司学习,你能再说得具体些吗?”薛翱见柴扉没有思想准备,赶紧自己找了一个话题。

  “其实每个公司都有自己的长处,也不能一味地跟人学,我就希望你们至少学一下人家的客户服务精神。别管咱们在外面标榜是什么市场策划、品牌顾问,说实话归根结底还是服务性的工作,我们市场部为销售部门服务,你们为我们服务。大家最终的目的,都是要把产品卖出去,对不对?”柴扉顺着薛翱的话题说。

  “对,市场大师大卫?奥格威说过,‘We Sale,or else’,卖不动东西,吆喝得再好听也没用!”薛翱点头道。

  柴扉被薛翱市侩的翻译逗得笑了起来:“你挺明白的吗,那天干吗要跟我们斗富呢?我们裁减预算自然有我们的道理,你应该理解客户,犯得着牛成那样吗?”

  “那你们是什么道理?裁减预算,停止吆喝,说明‘托卡’肯定卖不动,所以不需要那么多投入?”薛翱受到肯定,卖弄地顺着往下说。

  “Benny,”没想到柴扉突然收敛了笑容,“这种事也能开玩笑吗?我怀疑贵公司做事情的诚意,我很难和没有诚意的公司合作。”

  “抱歉,也许我的表达方式有问题。”薛翱也觉得自己收放的尺度太大,已经超出和客户相处的范围了,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柴扉刚才慌张的样子,就不由自主想调侃她两句。

  柴扉却被薛翱激起了机器的一面,往下的谈话继续得坚硬而晦涩,让薛翱后悔不已。临走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刚才的交谈除了把关系搞得更僵,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握手道别的时候,薛翱的情绪低落极了,只能喃喃地说:“最近我家里出了点事,我说话可能欠妥当,你别往心里去。”

  “我也是。”柴扉失神地说。

  薛翱拿不准她说的“我也是”,是指家里也出了点事,还是也觉得自己说话欠妥当,只好讪笑着边往外走,边说:“希望明年我们大家心情好一点,有机会再好好谈谈。”

  “但愿吧。”柴扉心里突然想,明年万一我离婚了,心情还会好一点吗?

  风云突变

  在“托卡”发布后的第三天,圣诞节前夜的早晨,MSG的竞争对手AT公司终于发布了传说中可以和“托卡”一争高下的“α-6”。和“托卡”上市的一路高歌形成强烈对比的是,AT采取了低调的产品说明会。

  没有“托卡”发布的宾客盈门,但是AT公司打出了一张意外的牌-- 洪河视能,那个业界第三大OEM,高调地出席了“α-6”的产品说明会,旗帜鲜明地“倒戈”了!以往AT公司的发布会,业界知名的几大OEM慑于MSG公司的垄断气势,都不会到场支持。今天洪河视能的老总敢于如此高调地出现,情势真的非同一般!

  公司产品说明会的现场布置得十分简单,可容纳五十人的会议室里只放置了一块没有设计、只有发布会名称的背景板,连投影设备和屏幕都没有。看样子他们连最起码的PPT演讲稿都没有准备。比起“托卡”高调的盛大音乐会,AT公司就这样简单地发布让MSG公司如临大敌的“α-6”,显示出强烈的讽刺意味。

  贺劲宇来到现场就后悔了。那些天,他总是有种莫名的冲动,想回到青葱岁月。所以不顾手下的劝阻,顶着被法律部警告的危险,还是冒充记者混进了AT公司“α-6”发布会现场。

  自从和翎子对决后,他这几天一直都处在浑然不觉的茫然状态。关于他们的婚姻,翎子没有提出任何改变措施,只是希望把儿子带在身边去香港念书,由于遭到儿子的冷处理,翎子没有再提一个字。回到现代城后,贺劲宇几次挑起话题,翎子都避而不谈,还反复强调“我没有离婚的意思”。

  最后,翎子还是没有说明未来,也没有说明下一个归期,回了香港。

  自私到残忍!难道她打算留着他,当年老色衰后的饭票吗?贺劲宇心里想恨却恨不起来。

  贺劲宇拿了记者的名片签到,成功混入会议室。AT连个公关公司都用不起,市场部的小年轻们亲自打理会务,看起来跟记者也不太熟,根本对不上名片和人脸,只是机械地点头,重复差不多的客套话。洪河视能的老总坐在第一排,面前摆着打印了公司名称的台卡。

  还真是有料!贺劲宇吸了一口气,洪河视能搞了这么多事,终于把背后的黑手亮出来了。只是这黑手,是怎么事先知道连MSG很多较高级别的人都不知道的事呢?

  贺劲宇自以为加戴了副中规中矩的眼镜就可以混淆视听,其实AT公司的市场总监吴超凡早就把他认出来了。IT行业的市场圈子就这么小,市场圈里叫得出名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贺劲宇这张脸对AT公司来说也早就不陌生了。

  “MSG的贺劲宇混进来了。”吴超凡小声地汇报给AT公司大中华区总裁安桢。

  “嗯,连罗慕桐咱们都明着请了,还怕贺劲宇不成。”安桢对吴超凡说,“我还怕他不来呢,也让他亲眼看看洪河视能的表现。”

  “一会儿你千万别乱提问题呀。”带着贺劲宇混进来的《极通世界》的记者左右看了看会场,觉得贺劲宇在稀疏的记者群里显得分外扎眼。媒体为了卖面子给MSG公司,稍微资深一点的记者都不肯到AT公司的活动上来露面,生怕给MSG公司知道从此列入黑名单,以后风光的活动不邀请自己,还会带累社里遭到缩减广告投放的惩罚。MSG公司的广告经费,实在多得足以动摇各大报刊的新闻天性。

  但是一个不来也不好,谁知AT公司哪天就崛起了呢?面子还是要给的,所以今天到场的,多半都是各媒体实习记者一类的年轻稚嫩面孔。

  “贺总,您应该叫底下的人,或者公关公司派个人来的。”《极通世界》的记者环顾之下,心里越来越没谱。

  杨主任自然也认出了贺劲宇,连忙示意给罗慕桐看:“你看,那个是MSG中国品牌推广部的经理贺劲宇,上回还和柴扉一起来过我们通信中心,谈赞助明年通信平台设计大赛的事。没想到胆子比你还大,没人邀请,也跑来了。”

  “这下可热闹了,我不信AT公司没人看出来。”罗慕桐说,“杨主任,说真的,您和AT公司把我们都弄来,想唱哪出戏啊?”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杨主任神秘地说。

  几天前,罗慕桐接到了AT公司直接发来的正式邀请信,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罗慕桐和杨主任早已在暗中接触AT公司高层,开始实施打击MSG公司的计划,但他记得上次一起和杨主任去密谈的时候,安桢还显得并不在意,何以这么快就大变脸了?

  在明面上,千兆公司和AT公司还是水火不容的竞争关系。在一些预算较低的项目竞标中,千兆的产品经常和AT的低端产品相遇,对AT的威胁比对MSG公司大多了。MSG公司一直是主推高端产品,几乎没有低端产品线,和千兆公司其实并没有太大冲突。即便如此,罗慕桐还是在一周前的“托卡”发布会上,被MSG戒备森严地赶了出来,一周后,却被本应更有敌意的AT公司正式请去参加“α-6”的发布会。

  这可真是!到底不是业界老大,AT公司就是可以像游击队那样,不按常理出牌,发布会形式虽然低调,做法却一点也不低调。罗慕桐想,今天请千兆出席“α-6”的发布,不就等于是昭告天下,千兆和AT,从此一家亲了?

  罗慕桐是犹豫的,作为一个资历尚浅的民族企业,他本来不想这么早就暴露在国际大鳄间的争斗中,但是后来杨主任追加了一个电话,要他务必到场支持,还说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契机,他们的计划很快就可以付诸实施了。

  罗慕桐了解杨主任学究而专权的个性,在技术上有强烈的个人好恶,看不惯的企业和技术,就会时时刻刻去挑剔它,无论外资还是内资厂商,谁也不敢得罪他。但杨主任同时也是一个严谨的学者,知道自己的权威性,随便说一句话,就能影响到某个厂商在中国的存亡,所以轻浮和张扬的话轻易也是不说的,如今既然说得这样张扬,其中自然有他的玄机和奥妙。

  罗慕桐没再多问,到场只管深沉作态,没有杨主任的眼色,绝不多做一个动作。

  发布时间一到,在主持人的介绍下,AT公司大中华区总裁安桢健步走上了讲台。她的风韵一下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短发,身材丰润匀称,笑魇如花,一袭洋红色职业套装,淡化了她逝去的青春。她的风采抓人,随后,她的发言更为现场带来了戏剧性的冲击。

  在简明扼要地介绍了“α-6”的性能之后,没有任何发布仪式,透着“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自信,安桢话锋一转,代表AT公司宣布了另一件事:第一款基于“α-6”平台的洪河视能2200,将于翌日下线,届时,洪河视能将举办一个捐赠仪式,该产品将捐赠给通信中心做研究! 明年初,AT公司将从美国特派一名研发人员常驻中国,和通信中心一起,全力支持中国开发自己的通信平台技术。

  一语既出,举座皆惊,尤其是贺劲宇,几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所有人都怀疑这话的真实性,这个消息并没有写在AT公司给媒体配发的新闻稿上面。

  一个美国公司,主动支持中国研发自己的通信平台技术!这不是等于砸自己的饭碗吗?本来AT公司抢圣诞节前的烂档期发布新品就已经够疯狂的了,发布过后,那些过圣诞节的国家都放假,没有OEM、经销商和媒体配合热卖和炒作,等于白白耗着。现在竟然拿起枪对准了自己的脑袋,玩自杀!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破坏国际游戏规则,玩黑寡妇人体炸弹?

  他们到底有没有法律部,有没有市场部?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信口开河?贺劲宇的脑子一片空白,须臾想明白了,这就是游击队的战术,踢正步赢不了正规军,就把你往沟里带,打地沟战。

  然后就听见媒体问答开始。这样的重磅炸弹,当然有许多人举手。安桢站在讲台上,由吴超凡在边上帮她指定允许提问的媒体,两个问题以后,突然就指到了并没有举手的贺劲宇头上:“那个戴眼镜的先生可以提问了,请先报一下你是哪家媒体的。”

  好啊,冲我来了,反正也躲不过去,贺劲宇毫不怯场地接过了话筒,镇静地发了问:“我是《极通世界》的记者,非常高兴地知道AT公司支持中国通信平台国产化的计划。请问贵公司,支持通信中心研发中国通信平台的事情,得到通信中心认可了吗?众所周知,通信中心早就明确声明过,一定要靠国内自己的研发力量来实现这一目标。AT公司要派美国专家来,是否是一厢情愿呢?”

  “你这是两个问题,但是都问得很好!”安桢像是早就在等着一样,胸有成竹地说,“技术是不分国界的,有诚意的技术交流也是中国政府大力提倡的。AT公司美国总部在研发‘α-6’的时候,就是基于一个开放的架构和平台,使得我们的技术可以和各国本地化的平台很好地协同工作。我们派专家常驻,支持通信中心研发的事情,也是经过通信中心认可的。今天通信中心的代表,也应邀来到了我们的发布现场,今天我们只是提前给媒体做个通报。有关捐赠和技术合作的备忘录签约,我们会另外筹划一个正式的仪式,到时候欢迎各媒体继续支持和关注!你觉得我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谢谢您的回答。”贺劲宇无话可说,安桢讲官话的水平,可是高出了美国籍的潘杰夫不少,要是潘杰夫也能讲这么漂亮的官话、能这么从容地应对,也轮不到康臣有那么高的媒体知名度了。对手一直在进步,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罗慕桐在后排微微地笑了,这事杨主任干得真漂亮!AT、千兆都跟通信中心全力合作了,MSG这个孤家寡人,明年可要难过了,通信界可有热闹瞧了。

  罗慕桐想着,从后排去看贺劲宇,发觉他连背都微微颤了起来,猜测他的心中此时应该和自己一样,回荡着《卡门》里那雄壮的《斗牛士进行曲》……

  “干一杯,英勇的战士们,请接受我衷心的祝贺,因为斗牛的人和诸位战士们,大家都从战斗中得到快乐。”

  今天正是个狂欢的节日,在斗牛场上坐满了观众,看那些人们狂热的样子,他们都情不自禁地大声喊叫,有的喊叫,也有的吵闹,他们都快要发狂了。

  “斗牛勇士快准备起来!斗牛勇士,斗牛勇士!在英勇的战斗中你要记着,有双黑色的眼睛充满了爱情,在等着你,在等着你,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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