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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声 东 击 西 文 / 叶耘 更新时间:2010-5-26
 

  隐蔽的战线

  圣诞节就这样来了,办公室里格外冷清。

  外籍人士照例都是休假没商量,假洋鬼子们(外籍华人)因为家眷的缘故也纷纷四处探亲去了,唯有对圣诞节感情淡漠的中国籍员工还三三两两地在办公室收拾今年的残局,写年度报告和项目总结,跟各类代理商、供应商结账盘点。销售们也不在,本来他们在季度末,尤其是在年末的时候永远在路上,为了冲他们的销售任务和收账而忙碌着,但是因为圣诞和新年,设在新加坡的亚太财务总部二十号就封了账,什么数字也报不进去了,这段时间,往往是销售们趁机休假的季节,也只有这个时候他们休假,才没有老板追数字的电话骚扰。

  公司北京五层三百多个座位空出了五分之二强,因为人气不足,继续工作的人也显得没精打采。只有午饭的时间值得期待,平时喜欢三十分钟解决战斗的人们,这时候也突然可以拉拉杂杂地聊上两个多小时而意犹未尽。许多关于公司产品、架构和人事方面的八卦消息都会在这个时间加快传播速度,尤其是关于明年升职加薪的话题更是超大热门,有希望的人摩拳擦掌地畅谈明年计划,没希望的人牢骚满腹地抱怨老板抱怨工作。大家都在午饭时间畅所欲言,尽力地从别人的嘴里或寻求鼓励或寻求同情。

  德立克通常避免在这个时候参与这种类型的午餐,人多难免嘴杂,公司的复杂程度甚于江湖。虽然是外企,看似管理民主自由,但是老外的办公室政治一点也不输给国企,只是表现形式不尽相同,战线十分隐蔽罢了。他不想在明年初冲刺八级的时候发生什么不测。

  每年的年底年初,正是媒体搞各式各样的年度奖项评选的旺季。忙了一年,种豆的要收豆,种瓜的要得瓜,种下欢喜和仇恨的,也得整理一下脉络,以便来年惩恶扬善、继往开来。对媒体而言,各类年度大奖评选时节也是年底最后一次“圈钱”的大好时机,权威性较高的媒体可以吸引厂商更高密度的广告投入;此外,颁奖仪式的高规格也可再度“吸金”,如果能弄来个把杨主任这类的“官方代表”或某些业界学术权威,厂商还会心甘情愿地再拍出白花花的银子,就为换取两张被重量级嘉宾亲手颁奖的照片,在企业今后的宣传中拿来说事。

  各媒体的评奖规则大同小异,目的也很明确,那就是作为年度回馈,要优先考虑广告客户,这也算媒体的一个潜规则了。

  以MSG公司这样的广告大手笔,自然被各大媒体许了多种奖项,其中最另类的一个,就是《众信传媒》评选的“年度十大新锐先生”了。

  自从被康臣从“托卡”发布会上临阵换下来,德立克就致力于为康臣争取这个奖项了,争取到行业媒体的奖项,正是他的商用类别职责所在。德立克相信,在一个公司里谋上位,帮助老板成事永远比帮助公司成事重要得多。

  参照这个标准,德立克算了算今年自己主持的项目,能带给老板们实际利益的非常有限。也就是让行业权威杂志把MSG公司评成“最受中国雇员推崇的外资企业”是个亮点,巧妙地通过公司极富诚信的人文环境,向公众展示了产品技术的可靠性和管理层的决策、经营能力,对了总部的路子,还变相拍了潘杰夫的马屁,说明他治理中国公司有方!在德立克的授意下,媒体设计出来的雇员调查问卷,只要选择肯定性的答案,都是为潘杰夫歌功颂德的,他为此还事先写了隐晦的内部行文,暗示收到媒体调查问卷的员工,要怎么样去回答问题。MSG公司在技术上得奖已经得到麻木了,对于高层管理者来说,因为企业管理而获奖,可比技术奖项更能证明管理者的水平。潘杰夫得奖果然龙颜大悦,投桃报李,在总部及亚太区高层会议上多次赞扬市场部的这个策划,增强了OEM、经销商和用户紧紧跟随MSG 公司的信心,德立克因此连获公司内部嘉奖。所以明年晋级评定的时候,潘杰夫一定会投自己的票。贺劲宇那票自然不必说,一定是自己的,可康臣和其他高管呢?

  想到康臣钦点的是柴扉,德立克心里就有些不爽,她柴扉不要的才轮到我,凭什么呀!平时侧面观察康臣和柴扉,也没看出来他有多欣赏她。康臣有时候还跟自己亲切地交流,可和柴扉,几乎很少见到他们交谈啊!究竟是为什么,康臣要一厢情愿地把柴扉按在所有重大项目上呢?

  德立克知道公司晋级评审的游戏规则,康臣虽然只有一票,但这票的比重却相当大,如果投给了柴扉,再加上亚太区那两个无法预知的评委比重,他的得票比重不一定比柴扉占优势。也就是美国人,喜欢搞这种总统大选式的计票游戏,一个人不算一,算一个百分比,连美国的企业也喜欢玩这套,好像凡事一数字化,就显得公平无比了。

  要争取康臣这一票,就得为他争取到荣誉和利益,德立克心里明镜似的。于是,他私下约会了行业媒体老大-- 《众信传媒》的总编肖雅娴,悄悄地布了一个局,目的就是要康臣高调当选《众信传媒》的“年度十大新锐先生”。

  《众信传媒》杂志的总编肖雅娴恰好是康臣的“粉丝”,提到康臣的时候,总是喜欢用一脸花季少女提到“飞轮海”的表情。每当她仗着自己奔五张的岁数,在杂志社的小年轻面前说“康臣是我的偶像”时,整个人都会因此显得时尚起来,满屋的小年轻也会暂时忘记她的种种霸道和是非,纷纷表示附和,办公室会昙花一现出亲切友好的气氛。

  “对于康臣,我是不会吝惜版面的。”肖雅娴欣赏着康臣的照片沉醉地说,一半是为了康臣每次在媒体面前的睿智应答,一半也冲着MSG的大手笔市场经费。

  康臣并不知道德立克的“暗箱”操作,圣诞、新年的大假一过,休假回来的美国人就铆足了发条,带有“马约卡”字样的邮件瞬间塞满了他的邮箱。没人再提“托卡”,那个为了斗气而催生下来的婴儿,还没满月就失去了母爱。

  “托卡”的后期推广被处理得十分低调,以总代理和OEM自行推广为主,MSG公司市场部在后面提供市场经费支持。三月份即将发布的消费类产品“马约卡”即刻成为市场部新的工作重点。

  自从洪河视能在AT公司发布会上公开叛变以来,媒体一直在追踪报道这件事,一些似是而非的猜测弄得MSG公司颜面扫地。MSG进入中国二十年以来,仗着充沛的市场经费和规范的返点制度,从来只有OEM紧跟,还没经历过背叛。从来没有一家OEM敢于同时生产基于MSG技术平台和AT技术平台的两种终端产品,何况还要把这产品送给通信中心去搞分析和研发!

  行业第一大OEM博思科技和第二大OEM远桥通信都纷纷派眼线来MSG打探消息,老三洪河视能开了这个先例,如果MSG再不出重拳,他们势必也要跟风接下AT公司的橄榄枝。

  一个屁股没擦干净,另一个屁股又开始“拉屎”了,不管拉的是硬屎,还是金屎,都得有人负责接着,有人负责擦,市场部焉能不忙!

  市场部风风火火的时候,销售部却很悠闲,用他们的话讲,一季度本来就是全年最淡的,每个公司的一季度指标都是全年最低。何况新年回来后,美国人绝口不提“托卡”,连以前定的销售指标也黑不提白不提了。没人追销售数字,那还瞎忙个什么劲儿!

  再说中国的一月份,前一年的钱花完了,马上又要过春节,哪个单位采购设备呀?MSG的东西那么贵,又看不见又不好玩,也不能买了当节礼发给职工!什么事儿过了春节再说!所以销售部在这个时段,除了做全年计划、造表格、和客户联络感情,实在也没啥可忙的。

  销售一不忙,Social Club就挑这个时候出来张罗“尾牙”。

  “尾牙”,说白了就是一年一度的公司聚餐,类似国营单位的“茶话会”或者“团拜会”。其实原来也不叫“尾牙”,叫“圣诞晚会”,一般是赶在圣诞前举办的。后来大家发现,圣诞节前大老板们都走了,就剩些不过圣诞的中国籍员工自己瞎起哄,挺没意思的。再后来,就逐渐推迟到新年后、春节前这个皆大欢喜的时段,名字也就被叫成了“尾牙”。

  “尾牙”在外企流传了多年,已演变成一年一度的狂欢节。压抑了一年的员工们,变着法儿地在“尾牙宴”上出怪露丑表演自编的节目,尽力博大家一笑。各部门还比着出彩,连大老板都可以被拉到台上开涮。当然吃是主题,更少不了大抽奖和给家属的各式小礼品。

  无悔追踪

  大客户经理赵亨利,摇身一变,以“工会”干事的身份来找路雪伦。其实MSG没有真正意义的工会,而Social Club的职能,除了不能代表员工和老板谈加薪,很多职能跟工会差不多,所以大家就叫其“工会”。“工会”一年一选,由员工在每年的尾牙宴上投票选出来。设一个主席,五个干事,公司有专门经费拨款供应全年的集体活动。为了便于公司管理,这五个干事里,必须得有一个是财务部的,负责监督账目花销。

  亨利作为本届的干事,特地兴冲冲地从十八层跑到二十层的IT部门,找路雪伦说:“美女,这次‘尾牙’,大家一致推荐你跟我搭档做大司仪。怎么样,合作一把?”

  “哟,‘饭票大哥’好悠闲呀!都有工夫关心公益活动了?”柴扉正好来找路雪伦,听见亨利在那里纠缠,知道她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脾气,连忙用话替她岔开。自从亨利冒出“销售部养活市场部”的名言之后,就在市场部落下一个“饭票大哥”的称号。

  “有你什么事啊?我跟大青衣商量呢,又没请你主持。”亨利经常吃柴扉伶牙俐齿的亏,根本无心和她开战。

  “瞧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主持是我们市场部的专利啊,没我们点头,看谁敢在外面乱说一个字!公司‘尾牙’不找我们,你当我们都是透明的?”柴扉在旁边不干了。

  “我错了,忘了您是当家花旦了。我哪儿敢劳你们市场部的专家啊?一年到头,公司大会小会,你们做主持人都做吐了吧?好容易有机会大家内部轻松一回,您就行行好,在底下踏踏实实坐着当回观众吧,也让大家换换口味,行不?”亨利连忙哀告。

  “想换口味,所谓的大家就是你自己吧?还青衣花旦的,小姐丫环你还分得挺清楚,小心我到HR告你藐视同事,把人分三六九等。”柴扉继续打岔,不给赵亨利纠缠路雪伦的机会。

  “得,算我没说,还阶级仇民族恨,上升到政治层面了。”亨利见柴扉抬出公司规则,赶紧跑,“天哪,跟市场部的人较劲还不如跟竞争对手血拼,死在敌人的手里,也好过被自己人闷杀!”

  柴扉见赵亨利落荒而逃,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他在打你主意。”柴扉望着赵亨利消失的背影说。

  “打我主意的人多了。”路雪伦笑吟吟地说,“今年好像我命犯桃花,隔三差五就冒出这么一个暧昧的人来。”

  “真的?”柴扉兴致勃勃地问,“那你得挑花眼了吧?”

  “挑什么花眼,有些是网上认识的,根本不靠谱,连ID都起得怪恶心的,听着都不像好人,一开始还假正经,给个好脸他们就开始肉麻了。”路雪伦无奈地笑笑,“也不知道这年月正经男人都上哪去了!”

  “上网的男人就不正经了?你这端庄的大青衣还不是成天泡在网上打变态游戏?”柴扉不屑地说,“看人要看阳光的一面,给别人机会就是给自己机会,你不想一直这么单下去吧?”

  “我……”路雪伦无语了。

  罗慕桐作为民族企业家,没有悬念地成为《众信传媒》“年度十大IT新锐先生”的第一批候选人。太太项薇整个上午都在为接受《众信传媒》的专访而忙碌。早饭以后,就去了昂贵的雪莱造型屋,先打理头发,然后做脸,连焗带蒸地溜溜弄了近五个小时,花掉七千大元才满意地回到CBD核心地带温莎大道公寓的家中,差不多已是下午三点了,保姆刚从伊顿幼儿园接了点点回来。项薇赶紧描眉画眼了一番,带着点点开车到东方广场赴约了。

  做了多年的全职主妇,项薇在意每一个可以出现在罗慕桐工作环境里的机会,她总是觉得抓不住罗慕桐的心,极力想抓住各种细微的环节来坐实拥有他的感觉。

  她帮罗慕桐订机票、酒店、俱乐部球场,做各类报销,所有报销票据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让他的秘书染指,就是为了可以牢牢掌握他的动向。不知道罗慕桐在哪里,在做什么,是项薇最难过的时候。

  这么强的盯人战术,项薇当然不可能错过罗慕桐在北京饭店咖啡厅和路雪伦倾谈的那一个多小时。因为那一个多小时,罗慕桐关机了,而项薇碰巧就在那个时候给罗慕桐打过电话,想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项薇敏感地感觉到有状况,自从罗慕桐回国创业,因为害怕会贻误宝贵的商机,除非在飞机上,都是24小时不关机的。

  几个追踪电话后,项薇就拨通了杨主任的手机,她探查罗慕桐的时候,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顾忌,这一点,熟悉罗慕桐的人都知道。杨主任没跟她计较,国家元首够威风了,也保不齐家里没有“河东狮吼”呢,何况他并不知道罗慕桐和路雪伦以前的关系,自以为坦白地说罗慕桐在MSG公司的发布会上碰见熟人了,在谈事。

  公司的熟人,项薇当然知道就是路雪伦,这些年她像关注罗慕桐一样关注着路雪伦。她第一时间飞车到北京饭店,一路上满脑子的绝望。他们还是见面了!到咖啡厅的时候,罗慕桐和路雪伦最后的罗曼蒂克已经演到了尾声,项薇远远看到路雪伦手中晃动的两百块钱和罗慕桐脸上不易察觉的失落。

  那个晚上,罗慕桐回来得很晚,二话不说就睡了。项薇却睡不着,她猜测着罗慕桐和路雪伦的谈话内容,一直辗转到天明。

  《众信传媒》是行业最具影响力的周刊,为了给“年度IT十大新锐先生评选”造势,每周都采访两三个候选人物,从工作到家庭,对他们进行全方位的报道。项薇终于等到一个在通信圈亮相的机会,而且是展示夫妇琴瑟和谐的机会,她当然不能错过!她将向大家全方位地展示罗慕桐的家庭幸福,路雪伦既然是业界中人,总会看《众信传媒》的吧?

  项薇坐在星巴克里搅着冰摩卡咖啡,用视线控制着对面的女儿点点,之所以把采访约在东方广场的这家星巴克,是她的要求。她知道MSG公司就在这上面的办公楼里,也知道路雪伦几乎每天会在下午四点左右独自一人跑下来,要一杯什么都不加的当日咖啡。她受不了这个,多年来尽管她强迫自己每天坚持和罗慕桐一起喝一杯咖啡,但不得不承认,那对于她,并不算一种乐趣。从骨子里,她和罗慕桐就不是一路人。若让她喝咖啡,一定得像摩卡这样敷上厚厚的一层甜奶油才行。但是胜利来之不易,每当想起罗慕桐当年差点悔婚的切肤之痛,就不由不格外在意今天的拥有。

  四点刚过,路雪伦气质非凡地走了进来,蓝白格子的及膝长外套配领口半低的黑紧身恤和深色水洗裤,标准的IT业工程师打扮,长发在脑后松挽成髻,斜插了一支松木色造型的艺术铅笔簪住发髻,雪白颀长的脖颈上一挂Celine的银色项圈,凝练而淡雅。她坐了下来,在项薇的视线里。

  路雪伦没有见过项薇,在和罗慕桐决裂的那天,她才知道项薇的存在,此后也没再为项薇费过半点心思,因此,她坐下来的姿态,从容而松弛。

  项薇却不同,在过去的八年里,她几乎关注着路雪伦的一切。多少次,她都想设计一种机缘和路雪伦相识,成为她的知心好友后,向她炫耀老公对自己的种种好处,然后趁罗慕桐不在的时候,伺机邀她到家里做客,让她亲眼目睹罗慕桐现在的幸福生活,故事将以路雪伦的眼泪和自己的大获全胜告终。不过项薇后来知道这个设想难以实现,因为路雪伦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人也很沉静,对陌生人甚至还有一种本能的戒备,靠萍水相逢根本不可能和她打成一片。

  今天,她还是忍不住行动了,以一种拙劣的方式,不然这口气憋得太久,她早晚会窒息死掉。

  《众信传媒》的记者走了进来,在无意识中充当了她的配角。项薇的用意很简单,就是要在星巴克这不大的空间里,把访谈的内容送到路雪伦的耳朵里。

  路雪伦喝咖啡的时候,神思都会很飞扬,这是一段可以彻底放松的时光,闻着满屋的咖啡香,还没喝心就醉了,醉到想不起工作和生活的烦忧。

  这一点可怜的乐趣,现在也被项薇破坏了。路雪伦听见那边传来项薇故作欢快的声音和不绝于耳的罗慕桐的名字,敏感地“认出”了项薇,洞穿了她的用意。项薇言谈中对罗慕桐的过分推崇,也让她生出了一丝怜意,婚姻中女人崇拜丈夫是好事,起码有利于婚姻的稳定,但如果崇拜到诚惶诚恐,就失去了婚姻的乐趣。这个没有乐趣的小女人,八年来过得一定不轻松,现在终于熬不住,要刻意来剥夺她的乐趣了。路雪伦用螺丝刀卷着餐巾纸,心想逃避了八年,也该站出来直面惨淡的人生了,柴扉说得对,凡事要看到阳光的一面,罗慕桐这八年也同样没能让这个女人幸福,那自己还有什么可沉沦的?

  喜新厌旧

  北京的一月最是天寒地冻,漫说在室外行走,就是在室内,柴扉也经常感觉寒冷透骨。她不知道那股凉气来自哪里,办公室暖气给得很足,小区供暖也很到位,何抑扬这阵子回家也有规律多了,还不时在她身上煽起阵阵情欲之火,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很火热,她没理由心生寒意啊!

  可她就是难以抗拒那股由内而外的寒意,起初,她把这归结为每天在街上讨生活的缘故。新年伊始,“马约卡”上市的筹备工作一下子被定位为市场部上半年工作的“重中之重”,柴扉便被迫“流落在街头”,都因为康臣坚持要为“马约卡”找到一个气势恢宏的发布场地。

  中式风格参照钟馗嫁女,西式风格参照查尔斯王子初婚的盛大婚典,康臣要的就是那种排场。看来,“马约卡”的来头大了!它到底是什么路数啊?柴扉很想知道。

  其实,柴扉早就在MSG公司内部的产品线规划图上看到了“马约卡”,归为消费类平台,正是她的职责范畴。以往,MSG的商用产品是主流,消费类产品不过是点缀的山花,一路零零星星地散落着。但是在那个图上,“马约卡”的名字旁边却画着一只硕大的黄星星。这意味着,它将是一款转型产品,MSG公司希望它能够成为通信平台技术的一个里程碑式的产品。

  “马约卡”不过是这款平台技术的内部代码。MSG公司的每款新产品都用一个着名风景地或葡萄酒产地命名,据说研发队伍在遇到不能攻克的难题的时候,就会全体放假,到那个地方去喝酒寻找灵感。单从“马约卡”这个代码看起来,柴扉除了知道研发队伍的灵感源自西班牙那个风光旖旎的小岛,并不能猜出它在技术上有多大突破,美国总部把盖子捂得严严的,就算是消息灵通的市场部和技术部,也要等着那个美国“马约卡”发布小组来亲自解密。

  发布小组将在一月下旬到中国来,对所有技术部、销售部和市场部的相关人员,进行为期三天的封闭式产品培训,届时,中国发布会的核心小组成员,统统要放下手中的工作,关掉电脑和手机去认真聆听。

  现阶段,康臣给贺劲宇和柴扉的任务,就是要把活干在前头,不管“马约卡”的面目如何震撼,只管弄个顶级的皇家排场来,总应该能配得上。

  于是,她立刻带上博美公关公司,满京城到处考察可以称作气势恢宏的场地,把自己放逐在北京一月的料峭寒风中。

  柴扉原本以为,那寒意是从外而内的,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连着响了几回后,她才意识到,那种寒意来自她的内心,来自她内心不为人知的恐惧。

  那是一个隐藏号码的来电,总是在何抑扬偶尔晚归的时候响起。出于职业习惯,没有特殊情况,柴扉都是二十四小时开机,以便随时应对媒体的各种询问。记者也有喜欢隐藏自己手机号码的,柴扉能接都接。可这个电话显然不是一个路数,因为柴扉接起来后,对方总是长久的静默,任凭柴扉“喂,喂,请问找谁?请说话”,就是一言不发,也不挂断。

  这不像一般骚扰电话,因为不是每天都有,也不一定都是深更半夜才打来。

  几次以后,柴扉的女人直觉被激活了,她发现,只要某天何抑扬说要晚点回来,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她一定会接到这个无言的电话。

  一旦有了这个发现,柴扉就留意到那个魔咒真的很有规律,总是在她预感的时间响起。后来她就不忙着挂断,而是很有毅力地和对方在静默中进行抗衡。甚至有那么一两次,柴扉在静静的话筒里听到了一两声女人细弱的喘息。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柴扉开始感觉到了北京一月的透骨寒意。

  她曾经试图去求证,每逢何抑扬晚归,她就把自己变成狐狸精小倩,对何抑扬进行身体上的痴缠。但是答案并不明朗,何抑扬有时表现超群,有时候差强人意,大体还在正常表现范围内。

  柴扉并不想把自己变成怨妇,她的身世、她受的教育、她的独立和她深藏的孤傲,都不允许她变成逢人就哭诉的祥林嫂。她宁可把自己放逐在寒风凛冽的北京街头,也不想在那个电话响起的时候,用家里电话按下何抑扬的手机号码,听听对方话筒里有没有同期传来何抑扬那富有个性的手机铃声。

  她有很多办法去证实自己的种种猜想,但她本能地抗拒着,就为她曾经发过的誓,绝不走父母的老路!

  公司的“尾牙”宴如期召开。人人都可以携带家眷出席,连保洁阿姨们和公司小车司机们都受邀参加,彰显MSG公司上下平等的企业文化。路雪伦受了项薇的刺激,人突然变得豁达了起来,竟然答应了赵亨利,两个人一庄一谐相映成趣的主持风格倾倒了MSG北京的所有员工,所有人都被路雪伦展现的风采倾倒了。

  何抑扬没有露面,柴扉也不犯难,每年她都带着柴妈妈去,大家早就习惯了。

  自从何抑扬去了思考网络,就再没和柴扉一起参加过MSG公司的活动。声言MSG的非主流产品-- MSG网管系统和思考网络的某个主流产品-- 思考网管系统有行业竞争的嫌疑,要是他们公司网管事业部的人知道他跑到MSG公司捧场去了,肯定会被痛扁。

  “你说你们公司也是的,明明在平台技术上都垄断地位了,还非往网管这边插一腿,网管是你们的长项吗?肥肉瘦肉你们都想咬一口,也不怕招人恨!”何抑扬常常这样说。那阵子他们网管事业部的人正被MSG公司困扰着,好不容易盯上个项目,准备卖全套网络解决方案给用户的,包括网络产品和网管系统,结果老是碰上用户已经采购了MSG的技术平台,绑定了MSG的网管系统,最后只能单卖网络产品进去,不是成套解决方案了。

  “你们最后也卖了网络产品进去,不就结了,恨我们干吗呀?”柴扉莫名其妙。

  “你们是靠平台技术挣钱,网管系统半卖半送,可把我们害惨了,我们为了打单子,都是卖全套解决方案,把网络产品价格压低,靠网管系统赚钱!这下人家不买网管了,就指着报价说--按这个价钱要网络产品,那我们靠什么赚钱!”何抑扬气哼哼地说,“都是你们,自己愿意倒贴,还害别人也赚不成!其实你们早就把网管的钱算到平台方案里头了,故意搞得像是白送似的!”

  何抑扬既然不肯去,柴扉也不想浪费那个家属名额,就每次带上柴妈妈。

  柴妈妈对MSG公司“尾牙”宴的期待,远远胜过柴扉。这个昔日的舞蹈演员,退了休的图书馆管理员,在MSG的“尾牙”宴上,重新找到了受人瞩目的舞台感觉。她在“家属才艺展示”环节,总是能博得最响亮的掌声。她每次都郑重地穿着各式漂亮的民族舞蹈服装出场,演绎五十六个民族的精彩,今年将是她第五次出场了,前四年她已经跳过维吾尔族、藏族、蒙古族和彝族的舞蹈了,这回她打算跳杨丽萍的白族孔雀舞,为了今晚,整整一年她都在家练这个呢。

  但是女儿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问也不说,女婿很久没有一起上门来看她这个丈母娘了,该不是他们的婚姻也出现什么状况了吧?柴妈妈很是惶惑,都说母女连心,不知为什么,柴扉最近的情绪总让她联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的那种境遇。

  如果柴扉的婚姻真的出了问题,她再这么没心没肺地去出风头,也实在不合适。见妈妈也跟着心绪不宁,柴扉只好搂住她的肩来哄:“行了,漂亮妈妈,别瞎担心啦,啥事也没有。再说了,你女儿啥时怯过场?事情没来咱不惹事,事情来了咱不怕事!忘了当初你怎么教我的?就算是现任男人不行了,总有下一个在前面路口等着呢。你和老洪,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柴扉一向管后爸叫“老洪”,感觉比直接叫爸爸还亲热。

  “得了吧,什么也比不上少年夫妻老来伴,你现在还没有体会,别随便咒自己。”柴妈妈觉得柴扉就像当年的自己,无知者无畏。

  “你这话可不能让老洪听见,人家多疼你呀,你还讲这种话。”柴扉赶紧拦着柴妈妈的危险情绪。

  “很多事,你不明白的。老洪人是好,总是半路夫妻,还是不一样的。”柴妈妈幽幽地说。

  “行啦,您就别整什么小资情怀啦!准是又拿他和老柴比,嫌人家没文化,不给你长脸!算了吧,都一起过了二十年了,该适应啦。你带着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闺女,人家既没嫌弃,也没打我歪主意,更没怂恿俩儿子打我歪主意,看在这份上,我都得站在老洪这边。”柴扉插科打诨地说。

  “你这大姑娘,说话怎么老是这么没正经的!你以为你如花似玉,你哪有我年轻时一半好看!”柴妈妈被逗得笑了。

  “知道啦,都怪老柴,遗传给我一半不漂亮的基因,不然打我歪主意的人更多了。”柴扉问,“你到底去不去?我都给你把孔雀舞报上去了,现在你在我们公司的知名度比我都高,全公司的人都等着看你呢!”

  功高盖主

  《众信传媒》的“年度十大IT新锐先生评选”活动搞得如火如荼。在总编肖雅娴的成功运作下,活动的影响面越来越广,网上和线下的投票数越来越高。按照杂志社最初的评选规则,网上的总得票数可以折算成30%的有效选票,传真和信件的回函选票,可以折算成50%的有效选票,专家和媒体组成的评审小组的投票,折算成20%的有效选票,三者相加得出的总票数,才能最后决定哪十位当选。

  在众多候选人中,只有康臣的身份最特殊,他既不是企业的CEO,也不是跨国公司在中国的一把手,但他的知名度和业界影响力,又的确胜过不少CEO和一把手,MSG的中国一把手潘杰夫跟他比起来,简直形同摆设。

  康臣知道这个情况的时候,评选活动基本快要进入尾声了,他网上和线下的票数之和紧逼罗慕桐,在所有候选人里位列第二。

  康臣最近实在太忙,为了“马约卡”的发布,他圣诞大假回来后,就穿梭于大陆、台湾和香港,忙着在他的三大辖区排兵布阵,根本无暇顾及媒体这些每年的固定节目。若不是有几家媒体开始对《众信传媒》的评选活动冷言冷语,拿康臣和罗慕桐进行对比炒作,还捎上了MSG和千兆公司间的恩恩怨怨,康臣还没意识到这个评选活动将会给他的职业生涯带来怎样的危机。

  康臣真的急了,他不想被舆论哄抬成“功高盖主”的冤魂。他当然知道《众信传媒》总编肖雅娴在这里起的主导作用,她总是喜欢让手下把他扯进对MSG公司的每篇报道中,不管他有多不情愿,她总能让摄影记者把他的风采表现得淋漓尽致,仿佛他就是MSG的代言人。其他报刊看见行业媒体老大这样写,自然跟风。在中国,康臣的曝光率和知名度,就这样远远地超过了潘杰夫,大家只知有“康”而不知有“潘”。

  尽管康臣知道肖雅娴讨好他的目的,有一多半是为了MSG那庞大的广告预算和市场经费,但她的做法实在是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康臣早就为此跟肖雅娴“求饶”过,请她把关注转移到潘杰夫身上去!无奈潘杰夫永远那么低调,能不接受采访就不接受采访,能不当众演讲就不当众演讲,更要命的是,对着中国媒体,他还能不说中文就不说中文。明明是华裔,明明流着同宗的血液,明明也能讲流利的中文,却坚持不在公司以外的地方说中文,潘杰夫就被中国媒体认定没有亲和力,得不到青睐。康臣就这样,无奈地被媒体钉在了“功高盖主”的十字架上。

  如果说以前的那些报道都是媒体的偏好所致,那么这次新锐先生的评选就带了更多功利的色彩。没有人会相信,如果MSG没有出钱赞助评选活动,没有选送康臣,《众信传媒》会有那么多关于他的详尽资料。尤其是看过那期对自己的专访报道后,康臣怎么也不相信有人能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拿到如此详尽的一手资料。从曾是音乐发烧友,到对各类数码产品的狂热,他被定位成一位时尚而内敛的新锐先生。除了公司和家庭,外界很难了解到他如此私人的偏好,家里,他问过,太太和孩子都没被媒体骚扰过,除非,MSG出了内奸!

  康臣决定打电话给肖雅娴,挖出这位“内奸”,反正总出不了品推部那三个品推经理,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有能耐,给他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肖总,你这可不对呀,年度IT十大新锐先生这么重量级的评选,应该突出一些重量级的人物才能提升规格,你们拿我充数就算了,要是让我当选可就有失水准了。如果你们觉得MSG怎么也得有人当选,那也得是潘总。”康臣在电话里跟肖雅娴暗示,“你们太高抬康某了,康某会被摔死的!”

  “不行啊康总,我们评选的是公众人物,你是读者提名候选的,我们的评选流程都是公开的。”肖雅娴在电话里小姑娘般娇滴滴地回答,“你别担心,这次评选计票是有公证处监督的,不是我一个人想你当选呀,你知道你得了多少票吗?不让你当选,读者也不答应呀!”

  “读者和公证处不都是买你肖总的面子么?”康臣猜肖雅娴以为他是故作姿态,想给他找些善意的理由,事到如今,再不把话挑明,自己就会被媒体害死。潘杰夫虽然喜欢低调,也不会喜欢被他盖过风头,何况,他的风头已经够健的了,再不收敛一下,早晚会死得很惨。

  “MSG去年底不是刚刚获得‘最受中国雇员欢迎的跨国企业年度大奖’么?我们广告部有计划下月在你们刊物上增投几期广告,针对公司企业管理做些形象宣传,潘总若能当选正好可以配合这个选题,比我当选有意义多了!”康臣干脆直白挑明了利害关系。

  “现在把你撤下来也来不及啦!要是再加上潘总,一个公司占两个获奖名额,我跟别的厂商没法交代呀!这个活动办得火,影响面太大,现在我们也控制不了了。就算潘总也当选,票数排在你后面,不是比不当选更难看!”肖雅娴听明白了,但现在的确有点骑虎难下了,无奈地说,“除非当初没把你放在候选名单里。”

  “我可没授权你们放我在候选名单里,谁暗示你们放的?”康臣很想揪出这个家伙好好修理修理,这不是杀人于无形嘛!

  “你在业界知名度那么大,我们的读者水准又高,候选名单里没你不像话呀!”肖雅娴明显有隐衷,话却仍旧滴水不漏,“候选名单里有你,想不让他们选都难呐!”

  康臣无语,他知道,事到如今肖雅娴也爱莫能助了,为了免责,她怎么也不会将同谋的那个MSG内奸招供出来了。现在,他只有等那个内奸自己蹦出来邀功了,把他抬高到那个位置,这个人的用意若不是想毁他,就一定是想讨好他了。

  “内奸”德立克对于康臣的暗恨全然不知,还在那里为给康臣一个“惊喜”而忙碌着。最近,他把关注的焦点对准了路雪伦,不为别的,就为从她那里找到突破口,从私生活上爆料,打击一下罗慕桐的选票,让康臣以选票总数第一当选“十大新锐先生”。

  路雪伦最近仿佛变了一个人,竟然一反往日的冷漠和旁观,主动跟工会干事赵亨利请缨,担任了公司“尾牙”宴的女司仪。她落落大方、端庄典雅的主持风格和赵亨利的幽默诙谐相得益彰,一静一动,一庄一谐,竟然获得了最佳的舞台效果,让老同事们大跌眼镜,原来活起来的路雪伦,也可以如此仪态万方。

  德立克之前就从路雪伦和罗慕桐以前的同事那里听说过他们的故事,IT圈很小,转一圈就会发现谁跟谁都有共同的熟人。现在路雪伦的突然转性挑起了德立克的好奇心,他敏感地猜测也许跟罗慕桐有关,虽然他们当初相好和分手的过程并不清晰,却可以肯定他们之间曾经的那段情,具有极大的杀伤力,否则路雪伦也不会多年来以一幅冷漠面孔示人了。

  德立克想,若是媒体能把背后的故事挖掘出来就好了,网络的传播速度是很快的,婚外情一旦外泄,一定会引来网民的谩骂,罗慕桐民族英雄的高大形象马上就能大打折扣。这两年网民的力量不可低估,负心汉、虐待狂和臭流氓们在“人肉搜索”的白色恐怖下,个个活得心惊肉跳。

  打听之下,德立克十分满意,果然不出他所料,媒体盛传罗慕桐的现任妻子项薇,因为他和路雪伦的那段旧情,到现在还不能放松对丈夫的防范,盯人盯到变态。他马上想到,只要有人写出罗慕桐和路雪伦的故事,就会有人替项薇“主持公道”,人肉他们,让罗慕桐身败名裂,至于路雪伦,她也可以被塑造成无辜的受害者,这样也不会带累MSG公司受到负面影响。德立克觉得自己布了一个投入小见效快的局,只要让人往一些不负责任的网络写手那里放点风,自会有人去顺藤摸瓜,让MSG渔人得利。

  阳奉阴违

  一月下旬,柴扉终于迎来了美国总部派来的“马约卡”发布小组。虽然叫做“小组”,却是一个十分有排场的小组,他们首先派出了“广告小分队”,先行对中国区市场部的相关负责人进行“视觉洗脑”。

  偏偏洗脑那日,柴扉早起和何抑扬闹了些不愉快。起因是何抑扬头天号称出差回来,柴扉早起洗漱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他半敞着的洗漱包里有几个避孕套!

  出差携带的洗漱包里有避孕套,非奸即盗!

  “老婆好好待在家里,你带避孕套出去干什么?”柴扉实在忍无可忍了,拿起避孕套扔到了何抑扬的枕头边上,将他从酣梦中惊醒,“今天你跟我把话说清楚,这套套是怎么回事?别跟我说是你买彩票中的奖!”

  “什么跟什么呀?”何抑扬的确有些惊慌失措了,但是销售出身的他毕竟身经百战,睁眼说瞎话是基本功,他很快就假装不经意地捏起套套骂了起来,“操,那几个混蛋代理商,肯定是他们偷偷放进去的!玩笑没有这么开的,毁我也不能下这狠手,这不是把人往家破人亡的路上逼吗!不就是返点拖了几天给晚了么,至于的吗!”

  说着,何抑扬连忙爬起来,叮咣五四地冲到洗手间,将套套一股脑丢进马桶,一通乱冲,都随漩涡而去了。

  “怎么,你把证据都销毁了?”柴扉跟在何抑扬身后,冷冷地问。

  “毁证据?可笑,那上面也没有我的DNA!连包装都没拆,算什么证据?”何抑扬自以为没了证据,可以抵死不认了。

  “有你DNA的当然带不回来了,还不知在谁的肚子里正生根发芽呢!”柴扉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在盛怒之下竟然能变得如此无厘头,她还以为会是一顿号啕大哭呢。不过还是有一点不同,柴扉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发抖,这是一个人即将失控的信号。

  “你没事吧,老婆?”何抑扬故作镇定地上前抚摸柴扉的额头,“都跟你说是那帮小人搞鬼,我操,你还真让他们算计着了!”

  “你至少用了七个!”柴扉冷不丁地甩开何抑扬说,“一盒套十二个,就剩了五个,你至少用了七个!”

  “你还真数啊?”何抑扬装作被激怒了,抄起手机就拨通了一号码,不容对方说话就开骂,“我×你个张宝利!你丫玩什么不好,非往我洗漱包里放那玩意儿,我他妈的差点被你害死!你小子给我小心点,看我怎么收拾你!”

  柴扉目不转睛地看着何抑扬,等他合上手机,马上说:“演完了?演完我上班了,你自己慢慢往下编,最好下班的时候带你的托儿来,当我面再演一遍,多彩排几遍,别穿帮了!”

  说完,柴扉一股邪火顶着脑门,还不忘抓起电脑包,大步流星地踏着女英雄的鼓点冲了出去。

  柴扉冲进九号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康臣、贺劲宇和其他几个部门经理、法律部首席律师,再有就是中国区广告部的三个广告经理。亚太区广告部经理和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外国男人,站在投影屏幕前面,摆出一副演脱口秀的架势,就等着人到齐好开场呢。

  演示稿已经连到了投影屏幕上,赫然一颗玫瑰红夹绿色的心,心上还巧妙地镶嵌着MSG那着名的公司Logo和“马约卡”的英文名称“Majorca”。

  柴扉看傻了,这是什么?恶搞MSG的Look-and-feel(视觉形象)?广告部和品牌管理能答应?要命,上头演讲的那个,不就是广告部的经理?难道她发现有人这样恶搞MSG的Logo,拿来给大家警示一下?

  “大家看到这个东西,是不是都想问一句,这是什么?跟MSG有关么?跟‘马约卡’有关么?”亚太广告部经理镇定地开场了,显然对大家的反应也有所预料,“现在我就告诉大家,这就是‘马约卡’的新Logo。”

  “搞得这么花哨,我还以为是彩虹冰激凌蛋筒呢!”柴扉扑哧地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得那么夸张。

  亚太广告部经理没有理会柴扉的失态,继续循循善诱:“大家也许会问,为什么‘马约卡’的产品Logo和MSG其他产品的Logo看起来不像一家人了呢?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改变呢?”

  “因为老是看同一张面孔,审美疲劳了。”柴扉自言自语地说。贺劲宇不禁皱了皱眉,他看出柴扉今天又有点不对劲了,这家伙总是隔三差五来这么一下,当她的老板不够头疼的!

  “你说得太对了!”偏偏亚太广告部经理对柴扉和大陆的说话风格都不太熟,还阴差阳错地认同了,“‘马约卡’是MSG产品线中具有转型意义的产品,是MSG第一款真正面向消费个人转型的无线平台技术,我们需要用一种全新的表现形式去体现它的非常地位。研发部门预测,它的出现,将帮助人们挣脱网线的束缚,在自由的通信平台上,进行数据流和视频流的传输。个人电脑、手机和任何视频终端可以自由地连接在这个平台上,实现个人和商用相融合的多网通信。所以说,‘马约卡’将是一款非常大众化、年轻化的消费平台产品,它应该拥有一付年轻的新面孔。”

  “年轻的新面孔总是更动人的!”柴扉由衷地点头赞道,她知道自己肯定也是败给了某个年轻的新面孔。

  “针对贵公司原有的Logo,我们做过一个全球联合市场调研,报告显示,MSG公司以往所有产品的Logo给人的感觉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成熟稳健的中年男人!”脱口秀的另一方,那个衣着考究的外国男人接过话题往下说,“现在,贵公司要求‘马约卡’的Logo要给人一个炫彩动感的二十五岁青年人的感觉。所以,我们公司设计了这个心形,一个不封闭的、飘逸的、年轻而欢快跳跃的心,象征着人们对新技术新信息的向往。”

  “玫瑰色代表女性,绿色代表男性。预示着IT技术从此走下神坛,贴近生活,不再是男性的专宠,也将吸引同样多的女性来体验。”外国男子带着丰富的表情,做着很夸张的手势说。

  柴扉顺着他的手势,仔细地看了一下那Logo,果然如他所言,玫瑰色和绿色在心尖的部分并没有无缝拼接在一起,而是俏皮地各自翘起小尾巴,好似在飞的祥云。

  这老外看着那么另类,还张口闭口“贵公司”,看来是广告公司的资深高管。看着岁数不小,身材还挺好,没有一点赘肉,小偏头用啫喱打得丝丝有型。最强的是真敢穿!Gucci的包胸男衫也不知他从哪里淘来的,紧紧地箍在身上,窄V的领口还开到胸前,胸大肌轮廓毕现,透着那么性感!也就是广告公司的,要是换了康臣,裹出来还不就是埃及木乃伊了?柴扉想到这里恶毒地笑了,今天她出奇地乖谬,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没好气。

  正在走神荼毒康臣,屏幕上的画面已经换了,出现了一个硕大的玫瑰红和绿色相间的大飞艇,带着“马约卡”的产品Logo飞在自由女神的上空。

  “这是我们公司在美国为MSG设计的‘马约卡’广告飞艇!”柴扉还没来得及惊呼,外国性感男就得意地宣称。

  康臣隔着人群把目光投向了柴扉,插进来说:“我希望市场部在场的所有筹备组人员都能感受一下‘马约卡’发布的气势。在做策划的时候,一定要把握好这种气势的全球统一性!”

  柴扉被康臣看得发毛,心里抵触地想:飞艇也是广告,要搞也是广告部的事,看我干什么

  紧接着画面一转,到了上海,屏幕上出现了船身喷着“马约卡”Logo的黄浦江渡轮,柴扉想,这个还好,有钱就能办到;再下页是浦东机场里旗帜一样招展的超薄立式广告灯箱,哦!这也还好,有钱加关系就能办到。

  “还有一个,是我们特别为北京设计的。”性感男突然停了下来,得意地卖了个关子,显然,他最满意这个设计,“因为我们知道,北京是自行车的王国,所以,我们想出了这个-- ”

  演示稿里加了一个动感特效,一张艳丽的画面旋转着落了下来,咣当一声砸在了大家的眼前:一辆绿色挡把的超酷自行车,两个玫瑰色艳丽的车轮,车轮上镶着一块黑色挡板,上面印着“马约卡”的产品Logo和广告语,好像哪吒的风火轮一样热闹!

  一向稳重的部门经理们都忍不住惊呼了:Woo!轰动效应百分百!谁敢骑着这个上街,不惹出上百场交通事故才怪呢!

  “这个自行车,要是送给记者,他们会骑吗?”康臣又望向柴扉。

  干吗老是针对我?柴扉觉得很冤枉,又不得不答话:“首先,得有厂家愿意小批量生产这样的车,其次,交管得允许它上牌照,城管还得不算它是广告,我们才能拿来送人。再说,这车得特殊定制,数量又不大,造价肯定高,单价怎么也得超过一千人民币!礼品超过二十五美金,就算商业贿赂了,记者再骑上给我们做广告,不是太明显了吗?我猜给他们在发布会上骑着玩还行,当日常交通工具,有点不现实,他们现在都以车代步了。”

  “我们就是为发布会设计的!”性感老外来了劲儿,“发布的那天,把会场选在西长安街的一个饭店里,让记者、MSG的员工和OEM代表,一起骑上这个自行车,从东方广场出发,穿过天安门广场,到达发布现场!”

  几百号人,骑着这个车走长安街?穿越天安门广场?那是够轰动的,这老外真有创意!柴扉差点就笑喷了。真这么干了,MSG就别混了,这家伙是AT公司派来的吧?

  除了台上的两位,在座的当然都知道柴扉在笑什么,连贺劲宇都强忍得很辛苦。为了表示尊重,康臣瞪了柴扉一眼,安抚性感老外说:“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创意,我们会考虑它积极的一面,看看有没有机会实现。”

  “根据中国的广告法,自行车钉上这块产品Logo板就算广告,不能再算礼品了。能不能合法,就看你们广告公司批不批得下来了。”柴扉画龙点睛地总结,麻利儿地把球踢进广告部的大门,把自己从责任中摘了出来。

  自我放逐

  遭遇了“广告小分队”,柴扉知道自己最近都白忙活了,什么长城脚下的公社、798工厂、天下第一城,这些场地都不够大气,欠着火候。

  康臣在随后的“马约卡”每周项目例会上这样说:“我要一个场地,照片上一看背景就知道在中国,能突出中国的古老文化和现代高科技普及的强烈对比。”

  “那除非是故宫、天坛和长城?”贺劲宇也觉得康臣有点不现实,“只有这些文物保护单位才有你说的那种气势。”

  “你说对了,我知道故宫可能性不大,长城也不太现实,但是天坛还是可以梦想一下的。每年那里都搞庙会,说明可以举办活动,好像某年某个公司也在祈年殿下舞过龙?”康臣启发性地说。

  “那可就是户外发布了。美国那边发过来的设备演示方案相当复杂,在户外日光下,观众根本无法看清楚显示屏。还有,发布时间是三月二十号,我查过北京历年的天气,那可是沙尘暴多发时期,所以我们才没有考虑任何户外发布的形式。”柴扉赶紧争辩。

  “Mandy,作为一个好的Marketing Planner(市场策划者),我们现在首先要考虑的是产品的市场定位,而不是这些执行细节上的问题。‘马约卡’是一款划时代的产品,我们就是要做出这种划时代的气势。我相信只要提出要求,策划公司总能给我们一个完善的执行方案。”康臣心里不满意柴扉的谨慎,这不是他一直看好她的理由,她应该是个勇敢而善变的“后”,只要他提出要求,她就能往前冲,她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Ken,我同意你的定位意见。‘马约卡’的发布非比寻常,我们一定要做得大气。但Mandy的担心也需要考虑。我们的筹备时间说起来并不算充裕,从现在到三月二十号还有两个月,但中间要过春节,前后两个多星期干不了什么事。要到那些文物保护单位做活动,通常要提前好几个月报批,而且得有过硬的关系,拿到批文的不确定性因素很高。所以我想,在努力争取天坛的同时,也要做一个室内发布的备份方案,两条腿同时走路,以免到最后,一个场地都搞不定就全砸了。”贺劲宇也折中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还要考虑网络环境的问题,那些没有现成网络环境的文物单位,如果不具备设备演示所需要的环境,临时搭建网络环境的可能性和造价都会是问题。”柴扉还是觉得需要先把执行的因素考虑进去,老板们经常头脑一热,赶着干活的人天马行空地转了一圈,才发现马还是在地面上跑得快一点,无端浪费许多人力物力。

  “Mandy,Jason,我想我的要求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跟总部沟通过,总部很兴奋,说如果我们能拿下天坛,也许可以上TIMES(时代周刊)封面!”康臣坚定地说,“你们不要考虑发布会预算的问题,只要能拿下天坛,我们开出多大的账单,总部都会买单。”

  死了,康臣这回是想把大家置于死地而后生了。柴扉悲哀地想,在天坛开发布会的隐患,她刚才还没说到万分之一呢!但是康臣好像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柴扉又不死心,只好勉强地笑着说:“那像Jason说的,我们备份一个场地吧,钓鱼台的‘芳菲苑’怎么样?”

  “可以,”康臣这回答应得很痛快,“但我希望你不会真的用上它。”

  柴扉那些日子,在MSN上的名字叫“拔凉拔凉的心”。这个名字刚缀上去不久,旷野公司的客户总监徐曼就在MSN开个窗口发了个笑脸过来。

  您老为啥拔凉拔凉啊?

  还能为啥,工作上的事呗。

  需要我们帮忙吗?该忙“马约卡”发布了吧,网上都有很多小道消息了。

  正在内部定位中,很快会找几家Agency来比稿。

  不会忘了我们旷野吧?

  你们在老板钦定的名单上,别假装不知道。

  呵呵,看你这么烦恼,我不是着急能早点提供服务吗?

  你们都按钟点收钱,我可不敢这么早用你们。

  瞧你说的,钟点工也是有折扣的嘛,长期老主顾咱们还送几个小时免费服务呢。

  我惹不起你家老板,还是自己先累着。

  送几个小时的免费服务,这个小东道我还做得了主,不用我家老板点头。

  口说无凭,你发个正式E-mail来我存档。

  行,你说让我们干啥吧,我写在E-mail里声明免单。

  是不是啊,你有法律资格吗?在E-mail里抄送你家法人,让他也回个E-mail同意。

  哇塞,五百强的人做事就是滴水不漏啊,女强人啊!

  你就写免单五个小时,多的便宜我也不占你的。

  都干什么呀!

  你先写了E-mail我再告诉你干什么。

  你要让我违法乱纪可不行啊!

  违法乱纪?你敢我还不敢呢,痛快点,就说行不行吧!

  徐曼有几分钟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MSN又闪了。

  行,我家法人刚才走过,我已经口头请示了,他说让干啥都行,就算你让他去跟谁睡,他眼睛都不眨马上就跟谁睡。

  那你让他跟安桢睡吧,顺便帮我们搞点小道消息。

  安桢是谁?

  想做我们的生意,都不了解一下我们的竞争对手吗?安桢是AT公司的中国老大,女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我家法人问:是一次睡五小时,还是每次一小时分五次睡?他都行。

  让他去死,美得他肝疼!赶紧发E-mail过来,我要派活了。

  算旷野识相,柴扉心里很高兴,不然在项目比稿前有这么多工作,没有策划公司的帮忙还不是要累死了。虽然博美公关是MSG的长期合同公关公司,他们毕竟是4A级的国际传媒公司,收费比本土策划公司贵很多。留着他们写漂亮的英文市场战略和媒体斡旋去吧,像看场地和活动策划执行这样的事,以后还是找旷野。不过这样算不算作弊呢?柴扉犹豫了一下,管他呢,反正今天康臣已经暗示了,“托卡”发布会临时缩减预算委屈了旷野,害人家赔钱倒贴,要给人家一个补偿机会,言下之意就是:比稿也内定旷野了。早晚都要用就早点用吧。

  徐曼的E-mail很快发了过来,薛翱的加批也紧接着滑进了邮箱,柴扉赶紧回复,要求他们协同踏勘天坛和钓鱼台“芳菲苑”场地并查询场租,然后把他俩的邮件和自己回复的原文拖进文件夹存起来。

  柴扉把自己浸泡在“马约卡”发布会的筹备工作中,对何抑扬采取了“不对话政策”。何抑扬只好再次宣称出差,把自己放逐到了悠悠那里。这一次悠悠学乖了,当着何抑扬的面,不再使小性子,反衬得柴扉嫉妒又小气,让何抑扬提不起精神跟她沟通,两个人再次失去了联系。

  直到有一天,柴扉的婆婆突然把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小扉,怎么这么晚都没回家呀?最近忙什么呢,也不见你们回来了?”

  柴扉吓了一激灵。自己的妈还可以糊弄,只管态度简单粗暴地说一句“忙着呢,有空再给你打。”就能对付过去。可是婆婆大人,怎么才能糊弄过去呢?既然电话打去过家里再打到她这儿,一定也给何抑扬打过了。听口气像是没找到何抑扬,不然不会这么问。

  “哦,是妈呀,我们最近要发布新产品,忙得天天加班。抑扬也老出差,嗯,我们俩都快碰不到面儿了。您看我们应该给您去个电话的,还劳您惦记着。”柴扉只好拿出和记者打交道的精气神儿,搞点模糊概念,这老太太是高知,可不那么好糊弄。

  “抑扬他姑从深圳过来了,周末说来家聚聚,你俩回来一趟吧。”老太太果然厉害,一定是觉出不对了,抑扬他姑姑隔三差五就从深圳回来一趟,从来没提过非要和他们小两口聚聚。

  “周末哪天呀?我怕到春节前都得连着加班了。”柴扉硬着头皮说。

  “这么忙呀?要注意身体!”高知老太太就是客气,“要是你实在忙,告诉抑扬让他回来一趟,他爸也有事找他。我老找不到他。”

  我也见不到他呀,柴扉心想,嘴上却说:“好啊,我回头告诉他,周六聚啊?我尽量也安排时间,能去就去,实在去不了给您电话。”

  听这话茬儿,儿媳妇好像还算正常,新年后一直没消息看来就是忙的,老太太终于放心地挂了。

  我要叫谁难倒了,还能在市场圈混?!柴扉在心里哼了一声,这个何抑扬,不要老婆,连亲娘都不要了?还是没脸见爹娘,怕问起我?拿起手机,想给何抑扬发个短信叫他给他妈回电话,转念一想,谁知这会儿他躺谁身边,用着第几个套套呢,让别人看见我发短信,还以为我求他回家呢。干脆,给他公司邮箱发个邮件,反正都是跨国大公司,谁每天不看邮件都不能活。公司邮箱,谅他也不会让那些莺莺燕燕随便看见。

  于是噼里啪啦地打了封纯商业格式的英文信件,中文大意如下:

  “何先生你好:

  好久不见,希望你还记得我。近日我因公务繁忙未能和你联络,请见谅。今晚你母亲给我打了个电话,原因是很久未能联络到你,并希望周六你能出席你姑姑回京的接风晚宴。我因最近总是加班,可能不能陪同你出席晚宴,已在今晚向你母亲提及,仍请你周六再次代为致歉并合理解释。另希望你见信后,速与你母亲联络。如你经常出差或长期派驻外地,也请据实告知你双亲。

  谢谢关注此邮件。

  你诚挚的

  曼迪-柴 ”

  无人喝彩

  美国“马约卡”发布小组的核心成员-- “技术小分队”,说来就来,全球四个高调发布的国家,第一个就跑来中国。关起门来,技术、销售、市场、渠道、研发,相关的人一个都不能少,统统关在公司报告厅一样的最大会议室里,进行为期三天的全方位培训。培训结束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放射出光彩,因为他们终于亲眼看到了这款新技术的演示!这技术要是推广开来,人人都能得益,随时随地都能沟通,世界将会变得多自由自在呀!

  “西班牙女郎就是比意大利美女好使,看人家‘马约卡’研发小组活干得多漂亮!比那个‘托卡’强一百倍!”德立克发表了总结性的观后感,然后还唱上了,“美丽的西班牙女郎,人们都热爱着她……”

  培训结束第二天,美国钦差就开始检查柴扉的工作:他们要去康臣说的天坛看看!

  柴扉让旷野公司包了一个金龙小面包车,带着几个钦差-- 全球品牌推广经理、“马约卡”的产品经理和两个工程师,还有网通的一个客户经理、一个工程师和路雪伦,一行人低调地来到了天坛公园。一下车就看见徐曼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辆黑色宝马X5旁边,看见柴扉一行下车,徐曼赶紧朝他们挥着公园门票跑了过来。

  “门票都买好了?”柴扉问:“怎么,你们副总崔智勇不是说要来吗?”

  “咳,别提了,他把这茬儿忘了,我回头跟你解释。这不,Benny听说他要放你鸽子,赶紧自己跑过来了。”徐曼指着宝马车方向。

  “这是你家法人的车?又来摆阔了!”柴扉环顾了一下,“他人呢?”

  “站这里半天了,一直等你蓦然回首呢。”站在X5旁边的男人谦虚地说。

  “你?”柴扉吓了一跳,这个薛翱竟然形象大变,一头卷曲的长发荡然无存,“你怎么变样子了?原来不是庾澄庆吗,怎么绞了头发改邓超了?”

  “承蒙夸奖,新年新气象,我立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剪头图个吉利,我们生意人,俗气。上次我把头发扎起来你都认识,怎么剪了就不认识?真有这么大差别吗?”薛翱笑着说。

  “你自己都说了嘛,艺术家变生意人,俗气了嘛。”柴扉挤兑着,又赶紧把下来的一车人给薛翱和徐曼一一介绍过,大家顶着忽北忽西的寒风向天坛公园深处走去。

  网通的工程师是路雪伦请来的,因为公司网络运营的缘故,路雪伦跟网通的人很熟。这次“马约卡”发布这么大的事,作为项目负责人,柴扉已经获潘杰夫和康臣的授权,可以调动中国公司旗下任何部门来共同完成项目的实施,早就把路雪伦列入了项目核心小组的名单。而且美国总部也通过IT部门找到了路雪伦,让她无论如何要配合美国的网络工程师到发布场地去测试网络环境。

  就像柴扉最担心的一样,美国人比她还关心网络环境的状况,因为“马约卡”将倡导业界摆脱网线的束缚,迈步走进无线时代,在演示由有线网络传输转为无线网络传输的瞬间,要实现无缝切换。也就是说,成功的演示对当场的网络带宽和顺畅程度有相当高的要求。

  谁都知道天坛公园里面根本没有网络节点,网通离祈年殿最近的网络节点在公园北面的一个饭店里。要是从那里甩一条好几百米的网线过来,信号和安全都没有保证。

  “只能另外拉专网了。”网通的工程师看了情况以后说,“这需要天坛管理处的配合,要是你们拿不到在这里办活动的批文,估计他们也不会配合了。另外,这样拉专网的费用会很高的。”

  “报批手续我们在做,门路我们也在找。麻烦你回去帮我们做个实施方案和报价出来,拿到批文我们马上动手。”柴扉无可奈何地说,她知道摊上了天坛,后面花的钱都会是天文数字。但是康臣一再告诫她,只要拿下天坛,钱不是问题。

  柴扉翻给美国同事听,两个工程师表示理解,但他们既然来了,就要开始工作,然后他们就散开,开始在祈年殿的院子里找可以布线的地方,一会儿量尺寸,一会儿拿相机照,一会儿又在本子上画些草图。他们的意思,只当可以在这里做,把技术分布图先画出来,如果批下来再做计划,恐怕时间来不及。

  路雪伦带着网通的两个人跟着美国佬,她担心不了解中国情况的美国佬画出根本不能实现的网络布局,如果现在不指出来,等他们回了美国一上报,就会变成不能更改的定论,到时候技术上再不可行也得硬来了。路雪伦吃过许多这样的苦头,所以她跟在美国工程师后面不断地提醒着:显示屏只能架在这里,不能挡住大殿和配殿的入口;如果网通拉专线过来,进院子的节点只能设在那里,无线路由器只能摆在这几个位置,不然不能覆盖院里这片空地;要专门拉动力电过来,不然这么多设备一起上,一般弱电受不了……

  全球品推经理和“马约卡”产品经理跟柴扉和旷野的人一起,把整个天坛公园都转了一圈,发现从哪个门进来到祈年殿都有一定的距离,而且看不出哪间房可以用来做新闻发布会或者储存设备。

  “我想不出来我们怎么可以当着这么多游客的面做媒体问答,这里一间可以用的屋子都没有。”品推经理Stella看着寒冬里依然络绎不绝的游客说,“还有,所有设备都要提前三天进场搭建调试,到时候你们准备把这些设备放在哪里?北京三月份的天气怎么样?还有发布会的时候我们也会请很多VIP过来吧,他们都要这么远走进来吗?进来以后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会不会很失礼?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很讲究这些的,你们还会请些政府官员吧? 他们会不会接受?”

  早就知道你会有这么多问题了,柴扉心想,我还有比你更多的问题呢,可是有什么办法,老板把牛皮吹出去了,这些线头只好我一个人慢慢拆了。我还没告诉你三月份是北京的沙尘暴季节呢!

  “其实我们可以在这里做一个隆重简短的发布仪式,演示和媒体问答可以到饭店里去做,只是这附近没有什么像样的高档酒店,最近的就是公园门外的祈年饭店。”柴扉敷衍地答道,因为她不知道一旦和美国人推敲起那些执行细节会不会导致对天坛的全盘否定,她知道要是因为应对不当而导致天坛的设想被否,康臣一定不会放过她。

  “为什么要这么复杂,不可以找一个地方能同时做发布仪式、演示和媒体问答的吗?”Stella还是问出了柴扉既想听又怕听的话。

  “因为中国的媒体,喜欢有视觉冲击力的新闻图片,我想美国的媒体也是一样。古老的天坛和现代高科技的融合就是对比度最强的画面,没有其他地方在气势上比这里更配得上‘马约卡’的市场定位了。”柴扉违心地说。

  “Alan Miller让我想办法让中国这次发布上《时代周刊》封面,你说的那种场面如果能实现,当然有希望上《时代周刊》的封面。但我们做产品发布,不应该拿上《时代周刊》来做终极目标。像现在这种场地条件,你想过没有,我们要多花多少钱在场地带来的局限性上?这些钱花得值不值得?”Stella显示出美国人冷静的分析头脑。

  柴扉当然认为不值得,但她也知道康臣一定会说:《时代周刊》封面加内页报道的篇幅如果换算成广告费用那又值多少钱?做一次巨额活动在各大媒体上免费赚取的报道篇幅,换算成同等篇幅的广告费,肯定是小巫见大巫,稳赚不赔的。

  “你们还有其他备选的场地吗?我们去看一看。”Stella主动要求,显然对中国的第一选择并不十分满意。

  暗度陈仓

  第二天,原班人马又去了钓鱼台“芳菲苑”。在一群中式小楼的环围中,“芳菲苑”的外观显得比较西化,大宴会厅里整齐气派,顶灯富丽堂皇。整面落地的大玻璃窗外,是绿色的草坪和参天大树,还有良好的网络设施,没有一个室内场地显得比这里更正式的了。

  乱看的过程中,美国佬们都不再提问了,一声不吭地各自写写画画,干着自己的工作。出来准备上车的时候,Stella突然开了口:“Mandy,对不起,这个地方在中国相当于美国的什么地方? 我看到处有士兵站岗,防范得这么严谨,好像是军事重地的样子?”

  这就叫防范严谨了?真的中国军事重地能让你们这帮老外在这里晃来晃去、又画图又拍照的才怪!

  “White House(白宫)。”薛翱在旁边快人快语地插了进来。

  中南海才相当于白宫好不好!柴扉生气地瞪了薛翱一眼,但是转念一想,反正这话不是自己说的,而且美国总统的一些外事活动也经常在白宫举办的,跟钓鱼台的性质颇为相似,也不算大错,就没有纠正。

  “Gee,White House!”还好Stella也没有给柴扉纠正的时间,就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了,“Mandy,这个地方做‘马约卡’发布会已经够好的了。我想回去跟Ken谈谈,看看能不能说服他就在这里做?我怎么想都觉得天坛不妥。”

  呵呵,柴扉注意到Stella在英文里用的是“Diaoyutai is good enough for Majorca Launch…”的句式,就知道这个美国女人其实已经从心眼里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柴扉即刻忧喜参半,她的潜台词终于如愿以偿地被Stella说了出来。这话由美国人去说,康臣就得掂量一下了,但愿他不会迁怒于自己,美国人自己长着眼睛呢。可是,也许康臣会质问她,为什么要带美国人去“芳菲苑”呢!

  这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 她为什么呢?不敢挑战自我做一个漂亮的天坛户外发布?那可不是她柴扉的风格。那回闹SARS,康臣说要搞个家属视频探视病人的公益活动,贺劲宇为难地跟手下征询意见,柴扉二话不说就冲上去了,圆满完成任务,MSG一时名声大噪,公司和产品形象深入人心。康臣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相信柴扉的勇气和能力。

  但是这次,她真的认为不值,就像Stella说的那样,天坛的场地局限性会产生巨额的费用,这些费用不能为公司带来相应的回报,还有很多不确定的隐患,有可能导致发布会的失败。可她能这样回答康臣吗?

  一行坚持要直接回酒店,路雪伦又要做东请网通的人吃饭,大家在钓鱼台大门口分手。“金龙”送走了Stella一行,看看已近下班时间,由大西边回到东方广场正是狂堵高峰,到了公司也过下班时间了,柴扉就打算直接回家。

  因为方向一致,薛翱力邀柴扉上了自己的车。

  “我饿了,咱们也吃饭去吧。”薛翱开着车问柴扉和徐曼。

  “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柴扉心里不太情愿,她跟薛翱气场不对,没心情跟他吃饭。

  “我们送你到家门口,正好路过沸腾渔乡,顺路去吃水煮鱼吧!”徐曼也跟着薛翱的话茬。

  “跟你们吃饭还得我掏钱,我今天没带那么多Cash(现金)。”柴扉仍是不情愿,MSG公司有个傻规定,跟各类供应商吃饭不能让供应商掏钱,以避免受贿的嫌疑。柴扉可不愿意为一个别扭的人浪费公司的钱。

  “没事儿,沸腾渔乡可以刷卡的。”薛翱有点无耻地说,“这饭我蹭定了。”

  “老大,怎么那么不客气,咱们掏不起一顿饭钱不成?沸腾渔乡又不贵!”徐曼有点没大没小地说,“钱我也带着,卡我也带着呢,Mandy,你就赏个面子吧。”

  “这饭我们不能请,会连累Mandy犯错误的。何况我还给她免了五小时的单呢,请我吃顿饭我又不会按钟收钱的,这饭我吃定了。”薛翱小气地说。

  “行,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我请了这顿饭,回头要你们免单的地方还多着呢。”柴扉被薛翱弄得有点哭笑不得,没见过这么上赶着蹭客户饭的,一般人都哈着客户还来不及呢。

  “还免单?那我不吃了,徐曼,看看后窗上面还剩盒饼干吗?我对付两口得了。”薛翱假模假式地说。

  “吃我一顿免五个小时的单,就这么定了,以后我会常请你吃饭的。有这么高的ROI(投资回报率),我报销饭费的时候跟老板也好交代。”柴扉笑了。

  “那我还吃得下去?再吃几顿我不光没得赚,还要倒找你钱了。”薛翱也笑了。

  “怕什么,你就免我十次单也不够你宝马X5一个轱辘钱,真是越有钱越小气!”柴扉打趣着说,气氛开始融洽了。

  柴扉第二天拿到了旷野发过来的天坛和钓鱼台“芳菲苑”场租的估价单。虽然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一些项目吓了一跳。于是她在MSN里叫徐曼:

  天坛所谓的场租五十万,是一天的租金还是整个会期连搭建的时间都包括?

  就是会议当天的价格,如果搭建时间长,他们要100万,前提是你要先去国家文物局报批,批不下来给一个亿都不行。

  舞台搭建为什么报了二百平方米?要这么大个舞台干啥?

  是我们粗估的,连舞台带观众站的地方都算上二百平方米。天坛管理处的说,人家每一块砖都是文物,我们要搞这么多人集中在这里,怕踩坏砖,所以要我们把占用的地方都用木板垫上。这还是往少了估的,你要是真来五百人,就成沙丁鱼罐头了。

  移动厕所又是怎么回事?天坛里面没有厕所吗?

  有,但是离祈年殿都有距离,而且人家说了,我们要弄那么些人来,占用公厕,其他游客会有意见,所以请我们自备移动厕所。

  门票五百张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们花五十甚至一百万的场租,还要另给客人买门票?

  人家说是两码事,场租多半是要上交主管单位的,门票才是管理处自己的,他们必须得跟本园的职工有交代。

  你们没Mark-up(加价)吧?

  我们是靠收服务费为生的,从来不在第三方报价上加Mark-up,你又要得匆忙,我都来不及加,既然你关心,等正式报价的时候我们再加。

  你敢!我就是想自己心里有个数。

  柴扉拿着这份报价直发呆,这还不算网通拉专网加布线、在露天场选用更好的AV设备、大型防风篷或防雨篷等户外活动派生出来的庞大费用。天坛做活动的额外代价实在是太大了!要不要让康臣早点知道呢?实在吃不透康臣,虽然他一再声明在“马约卡”发布事宜上,柴扉可以直接向他汇报,她还是决定先跟贺劲宇谈谈。

  “你来得好,我也正有事要跟你说。”贺劲宇显得很兴奋。

  “Jason,我想跟你谈谈场地的问题。”柴扉不知道贺劲宇为什么那么高兴。只顾郁闷万分地说了一大堆关于天坛的“Concern”(担忧)。

  贺劲宇对这个问题却不像柴扉那么担心:“Mandy,有的时候过于关注一件事,就会忽略对大局的统筹考虑。‘马约卡’发布的场地选择固然重要,但好的创意可以让你完全摆脱场地束缚,照样获得成功。如果你觉得Ken的坚持造成了你的困扰,不如把场地的事情暂且抛开,集中精力在新闻卖点上下工夫。我相信场地的问题Stella也不会拖那么久的,她是做执行出身的,应该会体谅到你的难处。”

  “是吗?”柴扉勉强接受了贺劲宇的劝慰,“你找我要说什么事呢?”

  “你知不知道我们和德彪马汽车全球战略合作的事?他们最新产的Z700,选装项目里有款视频通信系统,是基于‘马约卡’技术平台设计的。德彪马汽车的中国首代助理黄查理是我大学同学,他刚找我说,已经申请了这款新型视频通信系统,想装在Z700样车上到我们的发布会上去展示,到时候可以接通香港的3G手机做演示。”贺劲宇说。

  “哦!真的?”柴扉眼前一亮,马上又黯淡下来想:中国的3G还没消息呢,弄这噱头有啥意思。何况车就更没法开到天坛里面去了,天坛管理处的人会让我从大门口开始,铺一路的木板给这车垫脚的,把香山的树都砍下来也不够给它垫的。

  “我们可以通过MSG自己的网管系统,把笔记本电脑、手机和其他消费类的终端都联接在一起,强调随时随地沟通的无线平台功能。德彪马也愿意出一部分费用,甚至可以多出一点,就算去不了天坛批不下那么多经费,我们也变相拉了赞助。搞不定天坛,跨行业的战略合作也是一个亮点,你还发什么愁?”贺劲宇觉得女人就爱钻牛角尖,一点儿也没有战略思想高度,他就不会为区区一个场地的事情如此发愁。

  “听你的意思,也不赞成在天坛做了?”柴扉试探地问。

  “我们的意思都不重要,”贺劲宇反问,“你觉得Alan Miller会听谁的多些呢?Stella,还是Ken?谁的文化跟他比较接近,比较容易说服他呢?”

  这又关Alan Miller什么事?柴扉觉得贺劲宇在敷衍她,那么位高权重的全球第四把手,还有空管你中国发布会场地的事情不成!难道这年头,都兴大老板操心执行,小草根考虑市场战略了?这种换位思考也太强人所难了吧!别到头来,大老板只管执行的决策,小草根却战略和执行一把抓,责任和风险一肩挑。

  不过既然贺劲宇这样说,自己也不要再在执行层面上纠缠了,还是想想有什么办法,在发布会上制造一个亮眼的Photo Opportunity(新闻照片机会)吧,不然到明年四月业绩评定的时候,又要落个“战略思想层面有待提高”的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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