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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投毒谜案 文 / 蝴蝶蛊 更新时间:2010-9-21
 
 

令月瞧见那一袭熟悉的白衣,心头就涌上一股没来由的亲切。她怎么瞧那方耀祖怎么顺眼——玉山朗朗、竹影亭亭,举手投足间礼仪周全,真是说不尽的眉目清扬、才质英华。再看看周围,她觉得其他男子,包括方光宗在内被映衬得全都是一身秋气、俗不可耐。

令月很兴奋,真是想谁来谁就来啊。她正琢磨这怎么将抽签的事和方耀祖串通下呢……当下四下一顾,不动声色地迎上前去。

“方公子。”她先跟方光宗拘了礼,这是她日后的主子,必须得好生溜须着。

“二公子。”这个就无所谓了,她和他私下有交情……

“傅姑娘。”方光宗扫了一眼她身后庞大的护卫队伍,淡笑拱手,“来保护花魁大赛啊,辛苦了。”

“应当的,分内之事。”令月有礼有节地应付着,眼神却不由滑向了光宗身后的方耀祖,“二位公子好兴致啊,是提前来瞧瞧场子吗?”

“是啊。”前面的方光宗识相地开了口,“哟,北边有个熟人,我去看看,傅姑娘,我先失陪了。”

“不知二公子明日下榻何处?”令月佯装闲聊,用余光飞速判断了身后护卫的距离,她慎重想了想,上来就说抽签的事好像有些不妥,“我的暗卫腰牌到手了。”她正色压低了声音。

“春上春。”方耀祖向旁边一指,“好像就是这一家,是右军家贾大哥定的,这家老板好像和他有什么渊源。”待令月移步近处一瞧,他才低低地吐露了一句,“恭喜了,傅姑娘心想事成啊。”

令月知这样的世家子弟顾虑甚多,且将人前人后区分得很开,此地久留也无益了,“那预祝二公子明后日忘情尽兴。”她赶紧言简意赅地闷声接了话,“可是形式有些变……”

“谢了。”方耀祖当下飞快地截住了她的话,表情都没变,“有我大哥在,放心。”他的面部很是平淡,依旧是冷冷地不苟言笑,但最后那一瞬的眼神,却闪出了一丝温润的踏实暖意。

令月会心笑了。她的一颗心终于放到肚子里了,当下公式告辞,转身离去。

可是,令月的欢乐没有持续到第十个数。刚走了几步,她就撞见了一个她这半生最不想撞见的人——袁螭。

袁螭的身后还跟着浩荡荡一排人:刘得胜,谢平安,贾春雷……还有刚刚避开的方光宗。

原来,方光宗说北面有熟人是真的!令月叫苦不迭。看来惯性思维害死人,凡事真不能想当然。狭路相逢,这次又是狭路相逢!

说来这五位从小在道观、番邦、赌场、妓院、太监堆里长大的世子们也真是臭味相投!暗地里争斗得紧吧,明面上还装得密如知己、亲如一家似的……恶心!真是恶心!

既然撞上了,也不能装作不认识,令月只得硬着头皮拱手,“各位大公子安好。”

“哎呀,又见面了,真是缘分啊。”那袁螭一身浪荡公子的打扮,头戴紫磨金羊脂鹰冠,身着金银线明暗天蚕衫,再配上那张倾倒众生的冷俏俊脸,活像一只华丽丽的猎豹……

令月在心底愤愤然鄙视之,穷乡僻壤捡回来的土小子,有钱也不会打扮,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哪像人家方耀祖,能把一袭白衣穿出华贵气质来,举手投足那是什么味道?儒雅!哪像这一群,穿戴比日光都耀眼,飘来的风都带着浓郁的铜臭气……

“哎,这是谁家的小相公?”贾春雷那独特的睡不醒嗓音从袁螭身后冒来。

“赵主手下的,来巡场呢。”袁螭笑得很得意,“这哪是什么相公啊,还不知道是后日咱们谁的娘子呢。”

“哟!”那三位闻言赶紧伸过了脑袋来,瞪大了眼上下细细端量起来。

“不错啊!”旋即刘、谢、贾这三人都热烈地鼓噪起来,“早就听说赵主那儿有好货,今日一见,确实名声不虚。”

“激动什么啊,这还是最丑的。”袁螭不怀好意地插了话,“要不赵主怎么能舍得给糟蹋上男装,出来抛头露面呢。”

“也是也是!”那三人迅速兴奋开来……

“哎,养个比这货色还好的娘子敢情好啊!”

“我还没上过暗卫呢!”

“肯定带劲儿……听说赵主连她们那里都特殊训练了……”

“娘的,想想后日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

那三人摩拳擦掌,边亢奋而言边上下不停地扫视着令月,活脱脱一群憋久了的嫖客刚瞧见新开脸的雏妓……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恕不能久留。”令月头嗡嗡老大,此处乃绝对是非之地,她当下赶紧低头抱拳,含混着跟他们打了招呼。

“没关系,请。”袁螭爽朗地将身形一让,“来日方长呢,又不在这一时,说不定,日后还能天天见呢……”

“哇哈哈……”后面爆发出一阵会心会意的邪笑。

这个死袁大虫,袁臭虫!令月在心里痛骂,让你乐!我抽给谁将来也不抽给你!

“各位大公子,告辞!”她草草一鞠,领着自家人夺路快逃……

 

六月初九

令月排除一切他念,早起办事。清点人数,并再一次陈述了此项任务的重要性后,令月带人开向了金水河畔的国色天香楼。

一切都好。令月满意地打量着四下,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中。

现身行刺?凶手留不下活口也会留下死尸。

暗器行刺?她在高梁之上都伏好了人,早将有利位置占据了。况且,天香楼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也不是吃素的,就算一只鸟过,至少也能扯下几根羽毛。

筵席投毒?席上所有的菜品,她都安排了暗人先去尝。慢郎中所用的一切器皿,上手前都会有专人检查。

迷药?笑话,夏夜楼台,绮窗倚水,绝不可能施展。

贴身行刺?那些妓女都被净身检查,若真是这些人,那至少也会留下尸体。

纵火?她在楼下预备了八大缸满水,且还充实了人手应对突发事件的人群疏散。

那凶手能用什么方法?将要和这位赵真口中看不到的高手过招,令月着实也有些期待了。

 

巳时初,戏班、乐坊布台。艺人抬着各种行头、乐器接踵而至。

巳时正,苘府的专用养生大厨、抱着乳儿的奶妈子们、运送奇珍罕料的押冰车、各色菜肴的底料、金银餐器、赏赐用的丝绸锦绣、珠宝古玩……被源源不断地运进楼内。

巳时末,被盐帮的其他大爷砸银子请出外场的各色红妓、小倌们在小婢小童的搀扶下,争奇斗妍,陆续入场。

这一切,都经过了赵家暗人的仔细检查,没有异样,进程有条不紊。

整整一个白日,令月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慢郎中。她果真不喝水、不吃饭、不出恭了。不就一天嘛,多大点事?那苘广建见她如此尽责,也很是乐开怀——有赵主的人在,安全护卫是毋庸置疑的。他不止一次地跟盐帮中人吹嘘着,这七百两银子花得值啊,比请官府那些衙役大爷和道上的镖师刀客要强多了……

 

白日无事,意料中的无事。苘广建的相好白冰冰姑娘在开锣第一日里果然不负众望,喜中十魁!

明日傍晚既是十魁争夺三甲的排名大比。这个通宵,就是尽兴欢喜的天堂。申时正,这场准备已久的盛宴终于粉墨登场了,一为庆功,二为大造声势。花魁的背后都是明财暗官捧场,这也是勾栏的惯现象。当下,天香楼遍燃灯烛,与明月上下争辉。楼外还竞赛般地燃放起了烟花,黄昏的金水河一时间繁采空前。

灯烛光影里,令月的右眼皮突然很不争气地跳了两下!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突然有种预感,很坏很坏的预感!而且这件坏事,马上就要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办成了……她仿佛嗅到了凶手已然动手的鬼魅气息,但却分辨不得,无从着手!

令月警觉地向四周审视着,整座天香楼被赵家暗人护得是水泼不入、密不透风。连花魁白冰冰姑娘,在近慢郎中跟前都接受了水月缜密的贴身检查。

一屋子的衣香鬓影、钗环缭乱;满目的明装丽服、纤腰昵抱……看不出来,令月她看不出来!一切都笼罩在繁华喧闹的红灯中,一切都隐藏在钗粉迷离的笑靥内……

夜晚,来临了。令月忧虑地望向了窗外。

月沉西山,山风徐来,绮窗俯水,水月相溶。不似仙境,胜似仙境,如此美事,却有大煞风景诡异的邪气荡漾其中……添酒回灯,珠翠满头映得她满眼昏昏乎。谁是凶手!谁是?

晚宴,正式开始了。

荷叶乳鸽片,鲍参养生汤,银耳燕窝羹,双蛋海三鲜……令月紧张地望着人员的移动和慢郎中品尝珍馐美味的表情。没事,这一刻还没事……普通菜垫了底,下面便是苘府大厨的养生大餐了。

一个银盘,端上了三个奶妈的人乳。先溜一下口腹,好迎接这接下来最顶级的养生大菜!

一个金盘被侍女急急地端来了,“老爷,才出来的,新鲜着呢!”

慢郎中一听,喜笑颜开,“真应景!快,端上来!这可得趁热吃,否则就不鲜了!”

那白冰冰姑娘突然间不知跟他说了什么,自慢郎中怀里亭亭起了身。令月赶紧暗示晚秋跟上,这个白冰冰,离慢郎中太近,一定得盯紧了!晚秋会意,随着白姑娘到一旁更衣去了。

令月还是留在原地,一眼不眨地盯住了苘广建。

——菜品经三个传递,被放到了他的面前。他眉开眼笑地捧了起来,大快朵颐。

突然,苘广建的手臂僵直了。

令月惊异地发现他恐怖地变了脸色!这个慢郎中,他用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咙——他无声地颤抖着,整个人扑通滑到了宝椅之下!

七窍流血!菜里有毒!

令月一个箭步蹿了过去,点穴封住了苘广建全身大穴!“解药拿来!”她跪地一扣腕!

中毒,是剧毒!且已经渗入心肺,无力回天、金石无效了!她就算马上掏出冰鲸牙磨粉也无济于事了!那慢郎中双眼望天,瞳人渐渐散去了光采……

他死了!

“啊——啊!!!”全场惊叫声连成一片。

“都闭嘴!”令月大喝着拔出了佩剑,“原处坐下!谁出声砍了谁!”赵真给她的任务就是控制现场。两旁就是住着贵客的春上春、玉兰坊,明日还得接着办花魁大赛,不能因为死了个私盐头子扰了整个建阳城的兴头!

“今日在场的,一个都脱不了干系。没有官府的命令谁也不许走。什么时候案子查明白了,什么时候放人!”令月大声地训斥着。赵府众手下肃颜上前,按事先演习那般将堂上人分散关押。

“尽墨!!!”遣散了外人,令月愤怒地高声呵斥,“你怎么试的菜?”令月恨得都想一剑劈了她!

尽墨跑上前来,看了一眼苘广建,中毒之相毋庸置疑……脸色蓦然煞白。

“傅少爷……”她的声腔都要哭了,“这东西催着新鲜,我……我用银针扎过,我就这个菜没尝……谁想到……”

“什么?!”令月眼睛都要喷火了,赵家大院的暗人,居然还有胆量不执行命令!

“我不是说,让你每道菜都尝一下吗!在赵家待了三年,你的命都是白活下来的吗?”令月真是难以置信了,“银针对所有毒都管用吗?你是傻了还是故意的?!”

“属下失职……”尽墨的表情很是怪异,“属下……可是……”她的手颤抖地指着桌上那菜……

“可是什么,赵主平时听人说过‘可是’了吗?”令月愤怒地咒骂着,好好的任务让这个白痴给糟蹋了,让她一腔心血付之东流!这样的废物,赵真当初怎么不扔到万蛊坑去当药引呢?

“可是……”尽墨跪伏在了地上,话都说不出来了。

令月猛然发觉了事情的不对头,她迅速转了身,捧起了慢郎中吃剩的那道金盘。

只一眼,她便呆住了!

在那金黄色的圆盘之上。赫然是金黄色的,软软的——童粪!

新鲜的……令月的胃口顷刻有些发抽。

慾锏等地有用周岁婴儿之童粪做大补之品,且软硬湿度均有特殊的要求……她突然很同情尽墨了。这邪门的养生大补之品,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张口享用得了的!怪不得那个白冰冰挑这个时候离席更衣……

笑着看别人来吃这道菜,也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那个可怕的凶手,怕是早已摸清了慢郎中的近况细节,也熟悉了她们这群女暗人的软肋。你试菜,好啊,我不信你连这道菜都敢张口去试!

完了,一切都完了。令月觉得心下虚空。慢郎中人死了、凶手也在现场出现了,但却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破绽和痕迹。那个神秘的凶手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众目睽睽之中夺人性命,且还真如赵真所说,她盯得再紧也没用——反正也看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

六月初九日,这一日给令月的打击是巨大的。没到一个时辰,她扣留人的临时命令就被无情地取消了。这些盐帮的大佬们都有勾结官府的背景,找来官家的批文又有何难?她傅令月何许人也,还想扣住他们?甚至连戏班、乐馆、妓院都陆续找来了官府的批条——放人,无条件放人。

 

肃正按察使便装来了,六扇门的捕头也便装来了。自此,这诡异离奇的案子被官府接受了,再与她无关了。金水河花魁大赛期间以大局为重,出事的天香楼被两道黄封给利落地查封了。死了区区一个私盐头子,等明日傍晚大赛结束后,再做商议。

庞潇潇也带来了赵真的指令,让她带队归队,去春上春明着当个护卫头儿,协助保护五军都督府的公子哥们去。令月知道,这是赵真早就想好的——用来安抚她的可有可无的闲差。

真是挫败。令月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被无形的敌人给戏弄于股掌之间,她今天就是一个大笑话!

令月随便吃了点东西,垂头进了春上春为女暗卫们准备的房间,一推门,见房间内还有婉兮她们在闲聊。令月不愿意和人说话,尤其以败军之将的身份去面对那个杨婉兮。她飞快地转出门,烦闷地跟小厮要了一坛鹤年贡,寂寥走向了幽静的园林深处。

夜已经很深了,但四围的笙竹悦耳,仍没有消停的欲望。

这是欢场,寻欢的地方啊……若是迎面能走来一个窑姐儿,她就出银子让人陪着喝一顿!令月拎着酒坛,晃悠着走向了沉寂的水榭。

晚风袭来,加了点微凉的力道。要变天吗,要下雨了吗……她微微打了个冷战。

这么多年来,她竟是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恐惧!越想越寒,越思越怕!

“飞鸟在天,不知地上有投影;游鱼离水,方知火中实烫身。”她突然间,悟懂了赵真的这句话。

从前,那诚岛的老头,别院的袁螭,坟场上的方耀祖……这一切的惊奇只是让她这井底之蛙开眼、顿悟。让她知道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是外部世界给她的明朗刺激,令她不服、令她奋发!可是今日……这个一直没有出面的凶手,或是她已经照面了却认不出庐山真面目的凶手,给了她内心一个狠狠的错马斩杀!

她毫无招架之力,甚至不知在何时该用这招架之力。这感觉,太可怕了……

“外面,那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赵真的训话浮上脑海。

难道,外面的人都是这般可怕吗?难道,她费劲心机想跳出赵府,真是从沸水……跳到了火坑里吗?

寻思的光景,令月已穿过了水榭石桥中心的波香亭。她看见了黑暗中隐藏在绿荫遮盖下的九曲回廊。这一刻,她不喜打扰,也懒得说话。这里正好,没有人烦,借酒消愁,图个清净。一身男装的她畅快地骑到白玉石栏上,拔掉酒塞,咕咚灌下了一口。

石头是冷的,她的身体是冷的,酒也是冷的,但冷酒落入腹中,却能一点点生出暖意来。

她喜欢这种暖意,这一刻,可以让她飘忽地幻想:她很正常,是一个非常非常正常的人……令月闭上了眼睛,倚靠在了画廊玉柱之侧。借点酒生暖吧……她的身体还在微微打着冷战,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竟是如此虚弱、如此无能、如此渺小……

一口接一口的冷酒入怀,燃起了热量她方坐稳了石台。说实在的,这点酒算不了什么。令月在大院里与人喝酒从来就没有醉过。她觉得自己酒量很不错。当然,这是在见识了方耀祖那样拥有超级酒量的可怕酒徒之前。

方耀祖?她突然想起了这个人……他若是在,陪她喝上几杯,该有多好……呵呵,她垂目笑了。难道自己真的喜欢上了他不成,竟像庞潇潇说的那样,不讨厌他,还有点儿想他了呢……

 

月光,慢慢地移出了云彩。在黝黯静谧的水榭园林之内,竟突然传来了缓缓的脚步声。有人来了!令月猛地睁开了眼睛,轻轻将酒坛无声地移到了画廊石台之下。

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没有武功的男人,一个没有武功无所事事的男人。

这嫖客深更半夜不在鸳鸯帐里倚红偎翠,孤身一人跑这荒凉地儿来做什么?令月疑惑地缩起了身子,屏住了呼吸。

 那男人在水榭中央的波香亭停住了脚步。伫立良久,竟发出了一声无比惆怅的叹息……

这声蕴含着无限艰辛的叹息让令月瞬时有些动容——同是天涯沦落人吗?这人也有满腹的心事吗……她悄悄探出了头,向波香亭望去。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来人的身形。嗯?不对!她愣住了——方耀祖,居然是方耀祖!

令月心下蓦然有些惊喜,但她又更好奇地想瞧瞧他的私密举动。这方二狐狸平时端正稳沉得水米不进,难道私下也有难言的烦心事?看他那颦眉忧思的样子,好像事儿还真不小呢……

投胎于富贵之家,含着金勺长大的公子哥儿,能有什么烦恼?令月正窥探琢磨着起劲,却见那方耀祖晾完了愁思,潇洒转身,回返了!

哎!她可不想放他走,正愁着没顺眼的人陪着喝酒呢!从天上掉下个心想事成的人来,哪里能放跑?

令月赶紧跳起身来,拎着酒坛就蹿了出去,“方公子!”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只让他听到。

待方耀祖惊异回首,令月故作休闲状,淡笑着迈步走出了阴暗,“怎么?求佳人不得,夜不能寐?”她低低地坏笑着。

“傅姑娘?”方耀祖疑惑地环视了四周,又惊异地将眼光落在了令月左手拎的酒坛之上,“你……”

“有烦事,来消消愁。”令月豪爽地开了口,“你怎么不去玩儿呢?好容易来建阳一次,怎么不好好见识下‘春上春’的无边春色?”

“有大哥陪他们足够了,我乐得清闲。”方耀祖一侧身,有些不自然地笑了。

“哎?你那个如月姑娘没来争魁啊?”令月打趣地挑衅着他。

方耀祖的神色突然一僵,“什么啊……”他转头望向了水榭,“唉,红颜薄命啊,去极乐了。”

“真可惜……”令月由衷感慨,“要不,有您方二公子力捧,怎么着也进得了十魁了……”

“好了,别取笑我了,”方耀祖赶紧移开了这话题,“瞧你闷闷不乐的样子,还学诗仙借酒消愁呢,怎么了,又有什么心事?”

“没怎么,失手了一回罢了……”令月不想谈这难言的伤心事,“方二公子,您若有空,陪我喝点酒如何?”她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请求。

“你让我陪你喝酒?”方耀祖惊愕万分,半晌,夸张地笑了。

“怎么?”令月讪然,“失了您二公子的身份?”

“不是,不是。”方耀祖赶紧正色申辩,“我是说……呵呵,你的酒量看来不会很差吧?我可不喜欢和没酒量的人喝。”他善意地提醒着令月的记忆。

“我酒量如何,喝喝就知了。”令月淡淡地应着,“我不和你拼酒,我知道拼也不过你,咱们就喝着玩。我有数,不会影响到我明日的任务。”

“那好。”方耀祖点头,“不过……就在这里?”

“我找地方!”令月爽朗地开了口。

 

进了春上春内庭,令月出示了暗卫腰牌,打着赵家大院的旗号,跟账台要了间“专备”的上房。

“你厉害!”方耀祖边走边不住感叹,“我可是听贾春雷说过,这里的房间一个月前就根本订不上了,摞多高的金子都订不上。你竟……”

“二公子,您说的没错。”令月晃着钥匙自得地笑了,“这房间给多少金子也不卖的。您是在上面待惯的,十指不沾泥,不明白底下的行规。像春上春这样排场的地方,当家的绝对不会把房间全都卖出去的。就算是外边给的价钱再高,他手中至少也得留上几套空房。”

“为什么?”方耀祖有些惊异,“商人重利啊,为了金子都敢去刀口舔血。这花魁大赛紧俏起价的机会可千载难逢,明知亏了金子,为何还偏要浪费呢?”

“因为你推崇的‘人心’啊!”令月不怀好意地笑了,“这几间房子,就是空置的命。要应付突发事件,应付机动啊。想想吧,这里面住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若是全满的话,打个很不恰当的比喻,突然你们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来了一两个……”

“哦。”方耀祖蓦然就明白了,“受教,受教。”他感慨地拱了拱手。

二人前后进了房间,才发现这留置的上房豪华得紧。一面由纯透凝寒玉雕刻而成的明刻屏风,绮丽堂皇,富贵逼人。左屏为猴子骑马:“马上封侯”,右屏是雄鸡戴花:“官上加富”。屋内的陈设摆置,也是流光溢彩,极尽奢靡。春上春的小厮们随后抬了几坛酒进来,并体贴地将门给带上了。

方耀祖见状惊愕万分,“你……”他盯着令月,手指着这一排酒坛,“你……”

“我都没怕,你怕什么?”令月有些好笑,“我特意让多拿的。知道咱俩喝不了,再抬走就是。”她将酒杯在窗前梅花案上摆开,酒坛盖子掀开。

“这么个喝法,再把我喝晕了你还得费力给扛回去……”方耀祖苦笑着坐下身去,竟嘀咕了开来。

“你开什么玩笑?!”令月瞪大了眼,“少装呢,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底细!”她夸张地数点着手指,“十八杯曲水酿!我都给你数着呢。你今儿个,自己把这些都包圆了也没事。”

“我那喝的是假酒、白水!”方耀祖无辜地申辩着,“唉,你这丫头竟当真了?怎么也不动动脑子呢?人,有那么能喝的吗?!”

令月被结实地噎在当场。他说她没脑子?是啊,她曾经也疑惑过啊,他怎么那么能喝,简直不是人啊!

“你那时喝的是假酒?”令月怔怔地回忆着,她明明看到,方耀祖把酒瓶放到中间接受鉴定了啊……难道说,当时有人配合他唱双簧?不对啊,在场的每个军士都上前去闻了闻,还有的尝了呢……

“是假酒啊!”方耀祖很流利地肯定着,“真的曲水酿连喝十八杯,是要出人命的!我是有点儿酒量,但也不至于彪悍到那地步!”

“那你拿去验的那瓶?”令月实在想不通了。

“那瓶是真的——”方耀祖甚是有些恨木不成材,“那之后都是真的。要不我能醉成那样?”

“那,你怎么掺的假酒?!”令月真真是疑惑万分,“快,说来给我听听!”她真是想不出,方耀祖当时还能在哪里做手脚。

“呵……”方耀祖瞧着她那急欲抓狂的模样,双眉笑蹙,慵懒地向椅背一靠,“这可是智慧和经验,想学师?没那么容易!”

“哎!”令月着实来了兴趣,当下赶紧将圆凳拖近了些,“二少爷,你用的什么手段掺的水?我怎么没看出来呢!行行好,说来听听嘛!”她挤出了一脸的奸笑,期待地讨好着他。

“这喝假酒,也得喝得有水平。要用脑子。”方耀祖淡笑着一节节展开了折扇,“头两瓶全是假的。后面那些都是真的。”他自得地摇着扇子,“你得考虑‘人心’啊,那些军官第一次跟我喝酒,谁好意思上来就提出验酒?喝假酒的,大都是最后耍滑,谁能想到先假后真呢?”

哦!令月蓦得恍然大悟!

“你使诈!就不怕再见到他们!”她大喊着。

“没抓到现行就是本事啊。”方耀祖竟答出了一句令月再熟悉不过的话语,“我可以说,‘上次喝伤了,再不能那样喝了’,再说,你确实是连夜把晕死的我送回建阳就医了啊,看,醉得多严重啊!”他面色很是无辜。

“小狐狸!”令月愤愤然盯着他那张挑眉自得的脸庞,气得鼻子都有些歪。

“这回知道了我的真实酒量,还请手下留情啊。”方耀祖淡笑着端详着酒杯,“呵,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还能青睐这杯中之物呢?”

令月一顿,不由被这股迂腐气给逗笑了。“是,女孩子没这样爱喝酒的,”她自嘲着端起了酒坛,分别倒满了酒,“我是个怪胎,才喜欢与酒为伍……”

“别这样糟践自己。”方耀祖马上肃了颜色,“我也不是贬你。”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酒吗?”令月不想听那些废话,苦笑一声,也靠窗坐了下来,“这杯中之物,能让人忘忧。喝下去,你可以有借口去忘记一些事情,不去想一些事情……”

“别说得这么伤感。”方耀祖笑了,“酒是好东西,不要喝闷了它,否则,就是白白辜负了。”

“说得对!”令月展开了笑颜,“不提这些烦心事!”

当下,两人对月而饮,夜色静美,边聊边对月豪饮,且酒量旗鼓相当,喝得是酣畅快意。清风徐来,令月靠在窗口,只觉得满怀的郁积一扫而光。

 

静静地,月光映进窗来,停滞在窗口梅花案台上下,凝结成一弯白色的光亮。这光亮,恍惚混沌,美得有些不似人间……

“……明月照积雪?”令月酒入诗怀,突地发了感慨。

“你见过那场景?”方耀祖出口询问了。

“没有……”令月不好意思地摇头,“建阳的雪,落地即化。我是在揣摩,这感觉,怕就是如此诗意吧……”

“这可不是!”方耀祖闻言乐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了,”他将酒杯放在桌上这白亮之中,“‘明月照积雪’,乃是千古诗文意境之首,可不是这般浅浮。等有机会,我带你去北疆。”他爽快地起身给两人都满了酒,“那里,四野没有旁的颜色,漫天飞舞的都是雪花,脚下踩着是厚厚的积雪,一走,这样吱吱嘎嘎地响着……”

“你去过北疆?”令月疑惑地插话了。

“父亲曾在那儿领军,我出生在那里。”方耀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里的酒可香啊……在晚上,敲开一家酒户的门,坐着火炕,喝着比曲水酿还要劲烈的白酒,吃着大锅乱炖的野味,再去望那圆月映洒白野……那意境,是千言难叙的……唉,我真挺怀念那儿的……”

“好美……”令月闻言有些恍惚,“好幸福。”她旋即又有些酸涩,她连自己出生在哪儿都不知道,也没有个故乡可以来怀念……

“小时候,特别盼望着大雪封门。再偷喝点酒躺下,那就真的一切都可以停下了……”方耀祖品着酒回忆着,表情一时温润柔和得可亲。

“什么时候带我去北疆?”令月直接地开口问了。

方耀祖一怔,“……很快。”他笑着咧开了嘴,“不过你这怕冷的身子,可得做好了受罪的准备。我怕到时泥菩萨过河,连我自己的手都保不暖呢……”

“呵呵……”令月轻轻地笑了,她抬眼望向了他,发现他的眼神在昏柔的月光下也渐渐蒙眬了起来,失去了白日的端正和离疏,仿佛那金水河上的晨雾,还带出了阵阵湿润的旖旎……他的嘴角噙着笑,眉眼笑眯着如窗外的半月。她的酒力突然上头,胸口不安分地起伏了开来……那丝诡异的柳絮又似探出了头来,挠得她心肺里痒痒的,颤颤的……

——“女人也有那个欲望的,不过很隐秘。”

——“酥酥的,接下来顺理成章啊……”

——“棋逢对手的话,怎是个销魂了得。”

令月干干地动了下喉咙。这个……她怎么能想到了庞潇潇的话呢?!难道,自己是“爱”上这个男人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方耀祖来……

“呵呵……”方耀祖这厢却憋不住笑了,“你这眼神,让我怎么想到了绿林传奇里的黑店老板娘?”

令月心里阴阴地笑了……看来情绪太外露了。咕咚,她灌了自己一大口酒。压制,要压制……

——“你偷偷找个有经验、有感觉的男人试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她突然被自己的闪念给噎住了,心下一讪,赶紧又灌下了两口。

——“不错,就拿他试一下吧……”心里竟有一个邪笑着的声音在打气鼓励着。

——“你到底有没有毛病,是不是个正常的女人,试一下不就全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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