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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往事如烟 文 / 蝴蝶蛊 更新时间:2010-9-21
 
 

酒至半酣,众人言语间也微微放松了开来。想来也是,朝廷这才刚刚处置了两个都督府,不会马上就动手修理第三个吧?至少那前军、右军两处的忠心余部是绝不会束手待毙的,这些人本来就是经年心怀叵测,这下官逼民反,正好拼个鱼死网破。到时候天下乱了,这艰苦的镇压平定工作还得靠余下这三家的队伍出力呢。卸磨杀驴,这磨刚套上,驴还是安全得很。三位世子这厢振奋精神,与蓁王李成器把酒言欢。今朝有酒今朝醉,铡刀未落相见欢。反正今时身陷囹圄的不是自己,待日后回京见了各家父亲,再商议下一步如何应付吧。

觥筹交错间,令月偷偷地瞄着李成器的一举一动。他沉稳得很,且应酬得体,根本不像是一个久居山林隐居之人,谈笑间,还穿插有贴身侍卫递上鎏金信桶观阅耳语。令月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驯养的鹰隼所传递之物!从建阳到京城,一日即到。只是……用得起此物之人,只在皇宫大内!李成器是在炫耀,还是……令月瞄了一眼袁螭——袁螭低头,品茶,没有什么表情。

袁螭说得对,若是李成器这人出世诡异的话,那他的行为就更难以琢磨了,太锋芒毕露了。张扬、锐利,一点掩饰都没有,这不是从政者的风格,他到底想做什么……

正琢磨着,那李成器却突然开口了,“本王听说,”他似无意地引了话头,“袁大公子的身体一到入秋便不会太好。本王原想着向皇上请旨,改派二公子袁虤来接替平乱。”

“谢王爷惦念。”袁螭赶紧离了坐席,“袁螭无碍,定会为王爷荡平反贼。”

“其实对本王来说,还是世子出面好,”李成器笑着示意他归位,“但本王入朝伊始,还不想背一个急功近利、不论人死活的名声。再者,听闻这袁大都督也犯了旧疾……”

“属下全府谢王爷体恤。”袁螭还未坐稳又立了起来,“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袁螭马上派三弟回京。一定效忠王爷,在秋闱前荡平逆党。”

“秋闱前?”李成器缓缓地重复着,淡淡地笑了,“还有一个来月,袁公子,你任重道远啊。”

“属下敢立军令状。在天子宴前,一定荡清建阳周围叛情,让王爷凯旋回京。”袁螭的措辞铿锵有力。

“好。”李成器甚为满意,当下话题又转向了别处。

令月在后很为诧异,想这李成器足不出望川,怎么对谁都了如指掌,连袁螭到了秋天会咳嗽这样的芝麻小事也一清二楚?他要做什么呢,拿这些东西来说事……还有那袁螭,死活就赖在建阳了。袁螭的心里,又打的什么算盘呢?她越来越发现赵真那夜去见李成器有猫腻。莫非……皇上已命令赵真协助蓁王了不成?

 

撤了食席,上了瓜果,堂上迎来了轻歌曼舞。令月心不在焉地欣赏着,脑海中不由地想起了凌霄宫里的飞仙娘子……

“有鲁班在场,还找这些人来耍斧头。”李成器笑着散了众歌姬,挥手示意亲随上前。这李成器竟和她想到一处了?令月有些诧异,他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样的场合上就招那些飞仙娘子来献舞吧?

“问吴老板吃好了没有。”李成器微笑着低语。

吴老板?令月心下一突,怎么感觉有些耳熟……这是个什么人,蓁王爷竟然用如此柔和的口气相邀……

“吴老板诸位都认得吧?”李成器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本王好听曲赏乐,在望川的时候,那可是仰慕吴老板许久,今日来,一并了个心愿吧。”

在令月考究的目光中,在众人议论纷纷的言谈中,一个空灵如尺幅素卷般、清雅得不能再清雅的人登场了。

一系青衫,简单的发髻一束,干净利落地不惹半分尘埃。身形移之,袖笼香雪,衣沾春云,若行云流风,掠地无声……待走近了一瞧,更是让人心肝儿都那么一颤——这是打哪里下凡的神子仙娃?竟有如此绝代的容颜……穷其词难书其美——春山为黛,秋水为瞳,粉面朱唇,神采风流,眼风一转,两颊生情;横波一笑,风姿如许。分不清是男是女,辨不明是人是仙,令月看得是目不转睛,魂魄都僵僵地呆滞了去。

不能再看任何人了,那都是低俗地堕落到了尘埃里去的……

“蓁王爷安,各位爷安。”那美人开了口,声音不粗也不细。

堂上再没有更喧哗的热议之声,看来,这吴老板对世子们来说,还是熟人。

“今日巧遇吴老板,不知可否让本王开个眼界?”李成器的态度很好,一点王爷的架子都不端,“上回在望川,丽人可答应了,再次相见之时,会为本王献一支舞呢。”

“蒙王爷惦记着,请容丽人更衣。”那美人会意一笑,眸中蕴出无限柔情,着实让令月体会了一把色授魂飞的感觉。

说实话,一上场,她便从这人的喉结看出了,这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但是,这人生得这样美,怎么偏偏是个男人呢?

再次登阁,美人怡然换了女装束。女装,偏若惊鸿。只以简单的七宝璎珞为腰饰,仅以临场的箫筝数人为伴,便敢在王驾之前献宝霓裳羽衣舞。

令月今日才算是真正开眼了。她虽然一直很恶心如同长风那样的假男人,但她此刻却真真被这吴老板给深深折服了……案前舞者颜如玉,似仙子,似游魂。不用齐备的配乐之声,便能给人以跳珠撼玉之感;无需奢靡的羽服修饰,便有飘然翔云飞鹤之势;这一场舞,令月满脑子都是白乐天的那首诗,“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这一刻,她竟不在意他是个男人了。她竟也突破了心理的障碍,她终于能理解了,有时男人对男人,也是会动心的……

她若是个男人,也会设法一亲芳泽吧?天下,居然还有这样的尤物……

曲罢,静场后满堂喝彩。那美人却只是将身体略略侧了侧,立在中场,但笑,也不言语。这场舞观得众人是心神俱轻,说不出的熨帖。

“好!”场上气氛一时畅快热烈,大家的心思都轻盈了起来。

“立德‘立仁’?”方光宗看来对戏班子没什么研究,他先开口问了。

“非也,秋水‘丽人’。”李成器笑着替佳人更正了,“既然在场有不熟的,那本王就向各位介绍一下吧。这位,就是享誉大齐国的吴家班班主——吴丽人。”

吴家班……令月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本王久居望川,闭塞得很,经年来,只见过丽人千里为父王办过堂会,故而亲切了些。”李成器开始抬起了场子,“日后,还望各位帮衬着丽人些。”

那是自然。其实根本无需王爷开口,如此尤物,谁能不帮衬则个……当下,众人接连表态,态度皆亲热得很。

“丽人接下来,想着游历何处?”李成器示意左右赐座,柔声开口询问了。

“回王爷的话,丽人不再去别处了。”吴丽人摆手谢绝了,他终归是戏子,很明白本分,“秋闱快到了,丽人这就回京了。”他的眸子,似两潭波澜不惊的湖水。

“正好,可以让谢大公子一并护送进京呢。”李成器斜着嘴角说起了玩笑话。

“可惜,丽人没这个福分了。”吴丽人的言辞是惋惜,“还要在建阳城唱两场堂会呢,怕是跟不上谢大公子的行辕了。”

 

午宴在轻松和谐的气氛下结束了。那吴丽人不与谢平安同行,倒也是聪明。押着谋逆的两军世子进京候审,摆明了就是吸引两军残部上来劫囚。这当口,没有比跟着谢平安返京更不平安的道路了……袁螭接的活儿是明战,损兵折将,劳心劳力;而谢平安接的是暗斗,一有不慎,连身家性命都会搭上的烫手差事。

怎么也得平安熬到京城啊,谢平安深思熟虑后调动了后军在江南几乎全部的主力,这才浩浩荡荡地押送刘得胜和贾春雷上京受审。

袁螭这边也没闲着。回到左军通绅别院,袁螭就火速叫来了袁猋,兄弟两人钻进书房就没再出来,不知在秘密谋划着什么。

令月没心思惦记他俩此刻谈论的什么,她满脑子都被那个吴丽人给装得满满的。吴丽人……吴家班班主……她寻思着白日事项,突然灵光一闪。

“来人,”她招呼着左军府人,“去查一下,那个吴家班近期在建阳的行踪。还有,他们班主吴丽人的底细。”

 

领军都督府的消息机关,不会逊色于皇家的暗卫系统。在黄昏时分,左军府的兵士们就传回了打探的结果。令月惬意地接过了书折,只一眼,便愣住了。

——那吴家班在建阳城待了数月。数得上的大小堂会,几乎都有该班的身影。那书折上赫然写着一串地名……其中,那两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刺得她阵阵眼晕——长平侯府,天香楼!!!

令月睡不着了。她翻来覆去,思量着是否该去告诉袁螭这一诡异的发现。前厅书房的灯火一直亮着,这主家公子们有事谈,她这门客也不能单为自己这虚幻的预测贸然去叩门打扰……在三更鼓响过之后,令月终于放弃地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早,袁猋就匆忙启程返京了,令月都有些疑惑这三狗子是不是仓皇逃跑。袁螭被叫起了后,也是利落地吩咐手下——去建阳西郊调集军队去。令月随身带好了暗卫该带的东西,这一路上都在琢磨着什么时候跟袁螭说明她昨夜的发现和猜测。可是,这一去,就耗了整整一日的光景。袁螭拔掉了两处建阳近郊的前军营帐,她实在没空插话……

这两场战役,若说真刀真枪地拼来,其实不到两个时辰就结束了。李成器说得对,这建阳城附近的驻军都是乌合之众,犯不着废多大的心思,一见朝廷的王旗,打不过就投降了。且这些皈依的将领都拿出了“珍藏”待用的自家世子手迹:“七月初十时戌时,易旗起事。”且字形考究,印章齐全。

——看吧,我们不是主犯,只是被蒙蔽了奉命而已……

令月看着那简易无比的字条,心头甚惑——那刘得胜再傻,也不会写这样的东西调兵吧……这不是明摆着给人以把柄?

 

袁螭首战告捷,凯旋回城。建阳外县和临海的那些地方,才是日后要费心刀兵相对的主战场。李成器左军的命令是,“各个击破,安抚为上”。整个江南,目前一切还波澜不起,趁消息还未完全走漏出去,众人还在翘首观望之机分而破之。谋逆之事,毕竟孤掌难鸣。没有大动静,谁也不会傻得当替主子揭竿的出头鸟。

令月一行在城门关闭前赶回了建阳。时下天色已晚,一众人腹中皆有些饥肠辘辘。袁螭心情大好,吩咐沿路挑一家未打烊的店门,吃饱了再回去。

店家复又加了火,先给上了米粥、咸菜、干粮,众侍卫便狼吞虎咽起来。饥饿,令月当初在大院那是训练过了的,为日后出门给人当侍卫做准备,她一天不吃不喝都可以。当下只是象征性地啃了几口干粮。那就海青和海龙先吃,待会再替换她吧。

店家给内间袁螭上的小炒自然晚些,云白肉、剔缕鸡、斫鱼羹,样式还不错。袁螭刚刚动箸,尝了几口,主仆俩就发觉店里的气氛不太对劲。小二不见了?准确地说,是送完第三道菜后就再没露面。

令月侧耳一听,喧闹的前厅也没了动静,后堂也是。当下心头一紧,提剑出门。

外间竟倒了一片!有人给下药了!

袁螭跟了出来,见状果断地使了个眼风——有暗伏,此地不宜久留!两人拼命地向外逃去!

可是,门被封上了,窗户也是。店内的气氛很诡异,悄无声息的……

一个蒙面人,一个蒙面女人自梁上飘然而下。没有杀气,却令人心骨俱冷。

“来者何人?!”令月拔剑问话了。

那人没有言语,只是慢慢地抽出了自己的剑。虽然她蒙了面,但还是能让人感觉得出——她很美,一定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她用剑轻轻地指点着二人,微微地叹息着。顷刻间,却动如脱兔!出手,就是夺人性命!

令月与之交手未满三个回合,便被剑锋扫伤了右臂。袁螭拔剑对了上去,也被其连击退后。那蒙面女人招式极其歹毒,精简而干练,直奔心脉、咽喉……她一心取人性命,昭然了然。

明眼人一看便知,袁螭绝不是此女的对手。可高手过招,退出圈外的令月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她在赵府学的那些旁门阴招,此刻根本就插不上手去。她帮不了袁螭,也救不了自己,此时是心急如焚。很快,袁螭的身上也带了伤,但他好像熟悉了那女子的套路,在生涩地与之周旋着。那女子的招式仿佛也缓慢下来,不再凌厉,开始收缩佯退……双方都在耐心地试探着,试探着对方破绽的产生,然后致命一击。

令月细细观之,那女人武学精粹,功力深厚,不知修炼了多少时日,且刚柔相兼,攻守结合。连她这样一眼不眨的外人,都观不出那阵势丝毫的破绽出来……恐怖的女人!令月突然心里一闪,没来由地想起一个人来——在苘广建府中,伤了赵真的那个女人,会不会……她有种呼之欲出的颤抖!

令月的右臂,开始隐隐发麻了……

——剑锋上有毒!她心下一紧。她虽有解药圣物,但此时此景,怕也无时让她享用冰鲸牙粉吧!再者,对待普通的毒物,经历过赵家大院的磨砺,她的身体还是能扛过一阵子的,但袁螭……他的招式果然已经开始走形了!

机会!那女子等的就是这个破绽,她一个弯身,避了来袭,反脚便将袁螭手中的利剑踢走。令月暗呼不妙,飞身便扑了上去。袁螭若是死了,下一个就是毫无招架之力的她了。

那女子稍一分神,剑锋偏入了袁螭右胸。

“妖光通门?”袁螭突然间嘀咕出一句奇怪的话语来……

那女子剑锋一拔,顺势朝增援的令月劈来,只不过此时的她明显不再恋战,几招之后,竟突地从袖中掏出暗镖来。令月身形一翻,避开了这夺命之镖。身后紧跟着一声闷喝,那镖器,竟是直入了袁螭肩胛!

那女人顷刻间没了踪迹。令月无暇他顾,上前搀住袁螭,出手封住了他三处大穴。这剑锋有毒,镖竟也有毒!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找个妥当地儿,给他服冰鲸牙解毒。

“不能回左军府……”袁螭却突然抓紧了她,他吃力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手臂就无力地滑落了下去……

离开,先赶紧离开。令月在仓皇逃窜之时,还没忘从怀中掏出一张易容面皮,盖到了袁螭的脸上;又从侍卫身上扯了几件衣服,遮住了自己和袁螭身上的血迹。既然不能回左军府,那也不能让宵禁的巡兵生疑抓去……袁螭是不想声张的,这个话中之意她还是能领会的。

出了门去哪里?赵真的暗点是不能再去了……唉,建阳之大,她还能躲去哪里?客栈,对,先找家客栈,落了脚再说吧!令月背着中毒昏迷的袁螭,吃力地贴着小巷边上奔跑着,前方灯影迷蒙中,她依稀看到“回春堂”的牌匾。哈,令月心下一喜,这不是赵华拓他们家的药堂吗?她迟疑了一下,腿脚一滞,还是就势转向了临街的一处客栈。

“快开个上房!快点!”令月踢门,冲进了客栈大门,大声冲着小二吆喝着。

那账台内的小二一个高蹦了起来,瞧了瞧袁螭披衣下露出的那描金绣银的缎料,再看看袁螭头顶那明晃晃的凝寒玉冠,“好嘞,上房——”他手脚麻利地在前引路,“天字叁号房,临街大间。”

“就这个了。热水、姜汤,对,记住要加蜂蜜。”令月进了屋毫不客气地吩咐着,“这个赏你了,麻利点!”她从怀中掏出一整锭银子,扔向了两眼直往袁螭身上审视的店小二。

“好嘞。”那小二接过了整银,眼里也查明白了,“客官是要醒酒汤吧?小店有自家配的八仙醒酒汤,是山楂、青梅、雪梨、橘子、醪糟、百合、糯米、仙米做的……”

“有现成的就上!什么快上什么!”令月烦闷地挥了手,“记住,多拿几个脸盆进来。”

店小二善解人意地关上了房门。不一会儿,就送来了令月所需之物。

令月无声地巡查了四围,没什么异样。这才坐下掏出冰鲸牙磨了粉,掰开袁螭牙关,给他服了下去。可是,她等了许久,也没见那袁螭苏醒。袁螭解毒之后,竟一点起色都没有,仍是昏迷不醒。她诧异地探向了他的脉络,只觉得杂乱诡异得很……这是为什么?令月不免有些心慌。

她悄悄推门听了听走廊的现状——安静得很,还没有人对他们起疑。那小二忙活完毕,又缩回了账台之内。令月闭了门,从临街的窗口跳了出去。她得找一个郎中来了,袁螭的病情反应已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

“你们少东家在吗?”令月进了回春堂,就向账台打探起赵华拓下落来,“我是他义学的同窗,傅令月。”

听得传报,赵华拓兴冲冲地走了出来,“令月!”他热情地迎了上来,“你这不声不响地就突然转了义学,也不回来跟我们解释一下、瞧一瞧,太不够意思了!”

“家里出事了,一言难尽。”令月见他态度依旧很热情,心微微放下了一半。

“文曲星还以为是他害了你呢。”赵华拓大笑起来,“胖子说,是你那笑话得罪了先生,被赶走了。”

令月有心没肺地与之寒暄着,很快特意就被人看穿了心思,“无事不登三宝殿,令月,你今儿个是啥事?”赵华拓还是了解她的。

“一个堂兄,得了怪症……”令月讪笑着。

“我带着曹叔去一趟。”华拓很干脆。

“不用了!”令月尴尬地将他拉到一边,“不太方便,只你一人去好吗?就是那边的同福客栈。帮帮我,我不会害你的。”

令月给华拓也准备了一副假胡须——袁螭既然不想声张,她也不想事后连累人。华拓头皮发麻地迈入了同福客栈。值夜的店小二惊愕地看着令月再一次从外边走了进来。

“天字叁号,先生请。”令月这话,是说给那小二听的。

入屋之后,令月利落地将房门闭上。袁螭还在安静地睡着,丝毫没有将要醒来的迹象。

“他怎么了?一直没醒呢。”令月示意华拓上前探脉。赵华拓做了一个且放宽心的手势,坐稳之后,两指轻轻地按到了袁螭腕脉之处。

“怎么回事?”令月紧张地瞧着华拓的神情。却见那赵华拓的眉头越拧越紧……表情也越来越疑惑,“你堂兄中毒了?”他诧异地问令月。令月一个恍悟,“对对对!”赶紧出手将袁螭中剑和中镖之处扒拉开。

华拓仔细观察了两处的伤势,踌躇地斟酌着语句,“他体内中的这两毒是相克的,毒性相抵了。不过……你这堂兄的脉象很怪啊……”他疑惑地扫了一眼令月,“这人,是什么大家门的公子吧?”

令月心下一颤,“你就说吧,他到底怎么了。”她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们经手过很多这样的例子了,”华拓苦笑着开了口,“有些大宅门的孩子,在襁褓中不幸卷入了后院纷争……结果惨遭重创,被喂了药,心脉、筋骨和穴位都被人用细针毁坏殆尽。如此,那些孩子当时不会有什么事,但日后就慢慢废掉了……不知活到什么时候,就突然殒命辞世了。”华拓叹息着望着床上的袁螭,“事过经年,为了自保,我们这些医者还不能对苦主直说。只能说是急症突发,急症突发啊……可怜见的,都是些大家大户的男孩子啊……”

令月惊呆了!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两人。

“华拓,你别吓唬我啊……”她指着袁螭,手都哆嗦了,“你说的,那些大宅门里婆姨钩心斗角的牺牲品……不会……是他吧?”

华拓沉静地望了她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无须骗你。在建阳,尤其是在前梁,像这样境遇的人,他不是第一个了。”华拓收了手,在圆凳上寂寥地转过了身,“但是……他是我见过的,活得最长的孩子了……”

令月心下猛然打了一个哆嗦。她突然想起庞潇潇说的袁螭在番邦长大的那个传闻。想这袁大都督托付了一个什么人啊,竟将孩子折磨成如此模样。

“你的意思是……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令月敏感地捕捉到了话题的重点。

“我见过的那些孩子,没有活过六岁的。”华拓感慨着起了身,“他似是遇了贵人,有高人帮他运气护住了经脉,还教他习了武功,否则……”

“那,他能活多久?”令月颤声插话了。

“说不好,”华拓摇头,“没有先例。一般都是,天不假年……不过这样的话无法跟家里说,你还是提早帮他们做些打算吧。现在,他体内的毒是没有大碍了,但一直醒不来,就是他这破身体作祟。”

令月突然想起在馥郁山庄的初夜,袁螭中了春药硬要逼功,她好心去探他的脉象,他的反应竟那么剧烈……原来,这可怜的孩子,是不想让人知道这一出……

“那他日后要注意些什么?”令月感激地侧身去送华拓,没忘详加询问后效。

“你堂兄幼年损伤太大,若不想让他死得更快,就绝不能房事。”华拓快速地交代着,“阴阳之气一交混,便会加速他性命之忧。房事一次,他便会白头、皮裂……总之,后果不堪设想……”

令月呆滞了。她突然想起袁螭在与她初夜交欢后万事俱空的样子,他诡异地去瞧那镜子……原来是这个原因……可是,她心里更加疑惑了。不能房事?可袁螭偏偏就是和她阴阳交合了啊?!

事后,袁螭的头发不仅没变白,整个人一直到现在也没看到骨肉萎缩,皮裂衰老的症状啊。合欢之后,他又打单裟丁,又杀蒙面人,身板反硬朗得很啊!

“有你说的那么邪乎吗?”她不得不开口质疑了,“我记得我这堂兄……明明是睡过女人的啊?”

“不可能吧。”华拓自己都笑场了,“你绝对看错了,不可能!”

“真的。”令月很认真地肃了颜色,“他睡过女人的。”

“除非那女人不是人。”华拓也蓦然板起了脸,“你这堂兄若是没那股纯阳之气护体,他早死了几百次了!睡了女人的话,他绝活不到现在!”

令月被干干地噎在那里,她无法言语相驳。华拓不知她是女人,她也不能告诉华拓这云雨巫山之事。

“那他这日后……只能找男人……那个了?”她难为地嘀咕着。

“男人也不行!”华拓气愤地瞪大了眼,“他想活得久,就少寻思那方面的事。污了纯阳之气,就是自绝生路!”

令月讪讪地闭上了嘴。那她算什么人?这下连男人也算不上了……

“若是后半夜发热,给他敷凉毛巾降温。到时候别慌,没什么大碍了,熬到天亮就好了。等你这堂兄醒了后,一定告诉他:别心思那么多了。今后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当然,除了房事。”华拓啰嗦了一顿,摇头告辞了,“不用送了,好好看着你这苦命的堂兄吧。我自己回去了。”

华拓走后,令月在床前呆坐了许久。借着月光,她细细地端详着袁螭沉睡的侧脸——这孩子生得真俊,可惜是个短命鬼……还不知他爹娘知不知道这一遭,也不知当年是谁这么狠心下了死手。令月的心,当下又是可怜又是酸涩,寻思的是纠结无比。

真难受……令月捂住了胸口,自己都暗暗称奇。她竟是一个感情如此细腻丰富、同情心十足的人了?她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难道,是因为和这个男人有了肌肤之亲就慈悲伤怀了?

令月坐了许久,前思后量,也悟了许多。是啊,这袁螭虽然在外装得风流不羁,但随行没有女人。端茶倒水全是军士,连丫鬟都没个近身的……如此诡异,怎么她从前就没好好琢磨下呢?一个闪念,她竟又突然想到云梦公主来……

对啊,这袁螭被她出手搅黄了驸马之位,没看出有多咬牙切齿、痛不欲生啊?自她来了左军府,也没见他对她如何报复泄恨。这丢了驸马爷名号一事,就权当没发生过了。想起袁螭当时在积云别院与她初次交手的种种举动——他只是逼问她从何处来,从哪里得到的冰鲸牙。

他一门心思,全在冰鲸牙上!难道,他当时本就是想顺水推舟?天,她被这个念想给着实惊呆了。

外界传闻袁螭自幼长自番邦,行事颇为放荡。恐怕是为了掩饰他房事无能,才多有花哨的吧……还有,他不让她碰他脉象,不让左军府知道此事,宁抱恙上阵也不让袁虤来接左军的兵权……这个人处心积虑掩盖了这么多年,怕就是不想放弃这左军世子之位吧?唉……令月哀叹着闭上了双眼。想到一个襁褓中的无辜婴儿被人狠心刺穿了经脉……她的心里一阵阵恶寒。

原来,自己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她的童年,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她在赵真的羽翼下,没心没肺地生活得很好。她没遭受过非人的待遇,也没带着一身的伤痛怨恨游走世间。甚至,连这俗世的人心险恶,她都没接触过多少……也许,她也有什么深仇大恨在身;也许,她也是什么冤魂野鬼的独女遗孤——这些可能的身世,她都曾猜想过。但是,她没有记忆。没有记忆就没有仇恨,没有来处就没有负担。她可以一直过得很轻松,很轻松……

袁螭……左军都督府世子袁螭。这个人的童年,都经历了什么啊?大宅门妻妾斗争的凶险,还是家族间利益的倾轧?他从小就背负了一身的孽债,怕终其一生,都无法翻身。

她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她有些知足了。她的目光静静地掠过这男人的面容,竟有些依依不舍……华拓说他天不假年,她竟有些难过。

——她,不会也喜欢上了他吧?

是啊,她现在不那么惦记方耀祖了。虽然还是会想起这个人,记起那夏夜温酒,记起那红楼春上春……但是,她现在的心不空了。她无聊空虚的间隙都被这床上的男人给填充了。她没有时间去想往昔的不快和郁闷了——她像是一个贪吃的小孩,有了新鲜的糕点,就可以不去想原来被人抢走的那一块……

看来,她这几年男人做得太成功了,成功到连喜欢人的心思,都可以分成了数份。她喜欢方耀祖,现在也喜欢袁螭。她可以同时喜欢很多人,且互不排斥。可惜方耀祖归云梦公主私有了,就剩下这个袁螭,是可以与她继续肌肤相亲的男人了……

袁螭突然动了。令月一个激灵坐到了床边,伸手去触摸他的额头——热,果然似华拓所言,他发烧了。

她摸向了他的脖颈、腋窝、后背,所至之处,皆烫灼得厉害。她盖住了他的前胸,解开了他周身所有的上衣下裳。冷敷,在赵家大院,她还是学过的。令月舒展放平了袁螭的手臂,转身去取那早已备好的浸好了凉水的汗巾脸帕。

“别走……”床上的男人却突然扣住了她的手。他在吃力地恳求着,又像在无心地梦呓,“别走好吗……”他闭着双眼,虚弱无力地呢喃着,“陪陪我……带我一起走……”

令月心下一颤。她不知袁螭梦见了谁,又想留住谁?但这感觉让她一时很是心酸……她突然想到了她那些稍纵即逝的梦境。她也不想让它们走,她也想留住……“我不走。”她轻轻地拍着他发烫的手背,“你放心地睡吧,睡一觉就好了。”要说冷敷,还有一个更好的方法呢。令月解开了自己的衣裳,俯下了身,心无旁骛地搂住了他炙热的身躯……

“这是哪里?!”

意料之中,翌日一早,令月便被袁螭的低呼声给蓦然惊醒。看来华拓的医术可以,这个男人没事了。

“同福客栈,一切都好。”令月起身利落地束好了衣服,“你忘了昨日之事吗?不回去,只能住这样的地方了。”她目光柔和,瞳人静雅。

袁螭低下了头,飞快地摸索了自己全身上下——除了胸口一块绸布外,别无他物,“这……”他愣愣地想了半晌,终还是没反应过来,“之前的事想起来了,可怎么会……这样?”

“你后半夜发热了,梦呓,抓着我不让给你打水冷敷。”令月微笑着,言简意赅地解释开来,“没办法,我只能用这法子,凑合着给你降温吧。”

袁螭惊异地望向了令月——上下左右,他考究地端详了她许久。

“你饿了吧?我出去买吃食。”令月体贴地伺候他穿上了外衣。

“你很不对劲啊。”袁螭突然警觉地扣住了她的手腕,“说,昨天晚上,有谁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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