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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天地不仁 文 / 蝴蝶蛊 更新时间:2010-9-21
 
 

两人入了屋,放了外帘。令月踏着这熟悉的青砖石,心下慌得很。

“这么紧张?”袁螭突然回了身。令月有些猝不及防,差点撞在他身上。

“好了……别板着脸了。”下一瞬,他却轻笑着就势揽住了她的腰肢,“我都把人赶走了,你总该……”他收紧了手臂的环绕,温热的两片唇,已然贴向了她光洁的额头。令月面下一烧,想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

“你总得给我点时间来处理这些吧?”他低声在她耳边嘀咕着,“我也想啊……像馥郁山庄那般自由多好啊……”他坏笑着咬住了她的耳垂,任由她捶着、打着、笑着开了颜色,才心事得偿地将佳人打横抱起……

 

紫绡帐下,卸衣交颈。他的手抚摸到她的心口时,她就已经在他醇厚的气息下迷离了……本就略尝滋味,又数日云雨未行,此时金风玉露初凉夜,实为小别胜新婚之态。再者男之勇猛,女之开朗,此时巫山赴梦,丝毫没有扭捏和推却,仿佛干柴遇了火,野风一鼓,遍是燎原之势……这一夜,竟又是个完整的素女九势。令月只记得自己上上下下地折腾不休……从一开始的主动邀请,到最后的被动配合……她早已精疲力竭,数不清多少次无力昏迷……

男女事,人间之尽欢;怀中之玉,颊上之痕。在直上巅峰的疯狂起伏下,她的脑海又陷入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迷离中——

这一次,她的视线是模糊的……她只能隐约分辨出,有一个女人在旁边柔弱地哭泣着,“不要丢下我……再帮我一次好吗?”

“唉……”她的耳畔,又响起了一个无比悠长惆怅的男声,“你一定是知道,我是爱你的……”这男声震得她,突地弹跳了起来!

赵真!这绝对是赵真的声音!她能用一切做赌注来断定!这说话的男人,就是赵真!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赵真曾经对哪个女人说的?!这是什么场景?令月在幻境中拼命地擦着眼睛,她想使劲看清那个女人的容颜,她想——

可是,一切照旧。激情一歇,她的身体便从云端直落人间……她再也听不到看不到什么了,那迷烟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散去。

令月仰着头,眼睛又瞧见了床帏的罗帐。她又回到了现实……赵真那声感慨,惆怅酸涩、无比失落,在她耳边如魔咒般萦绕回荡着……那个女人是谁?一定是赵真的心头旧好吧!难怪她跟了赵真十年,却从未在他身边发现有相好的女人……

那个冷血的赵主,竟也有如此香艳的往事……令月突然觉得这世间本就是坊间的书场,充满了离奇,充满了可笑,甚至远比传本中的故事更要传奇、精彩……

“喜欢吗……”身上的男人在疲惫地低语着。

她神思一转,却突然心头一动,一句话毫无阻拦地冒了出来,“你喜欢我吗?”

言毕,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袁螭微微地怔了一下,缓缓扶正了她昂起的头,默默地与她四目注视着……

“你说呢?”他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不喜欢……我能如此卖力吗……”他的眼眸,此时是一片的温润含情,他的声音低沉而蛊惑,他的眉梢尾处,都荡漾着柔柔的暖意……

她盯着他清澈祥和的瞳人,突然心底一颤,失空塌陷。

他与她之间,最先亲密的不是心灵,而是赤裸的身体……他需要她的身体,却用他身体的情爱反过来诱惑了她的心……

她定定地凝望着他。心底却感觉着,他眼神中这一瞬间的柔情是真诚的……

她的手,沿着他裸露的锁骨缓缓向下……她抚上了他温热起伏的心室,“我想听,这里的话。”

他的身体有些停滞,他的眼睛没有眨,嘴角也慢慢收了笑意。

“若只是这里,”他自上而下凝望着她,突然淡淡地浅笑了,“那就是,喜欢……”

 

左军世子领旨赋闲期间,暗卫傅令月在白日里,闲得极度无事。袁大都督一直病着,袁螭又是心照不宣的自己人,这整个左军府就没人管得了她。她闲得日日坐到左军府后门的大石墩上,听那护院老黄头瞎掰坊间七姑八姨的传闻。

这老黄头的屋里人是京城枣林前后街有名的媒婆,哪里都能去,消息是灵通得很。

京城最近很是热闹。秋风一阵紧似一阵,没过几天,新的重磅消息又出现了。这次担当流言的主角的,理所应当的还是众人皆知的高门贵人,但性别却换成了女人——云梦公主。

 

传言涉及天家之女,自然就不能如以往那般肆无忌惮。老黄头他们统称云梦公主为“云大小姐”。同时,这次故事的配角,也都是些绝对重量级的人物——上届消息王方耀祖、中军都督府世子方光宗、还有上上届消息王蓁王李成器……这些,都是让令月极度感兴趣的人。

所以,她每天晌午过后,都准时到后门的大石墩处报道,且还带着美酒旱烟。她异常兴奋地听着这些市井口口相传而成的故事后续,然后到晚上,再去摇着袁螭对证。事情,是先从方耀祖说起的……

那准驸马爷方耀祖这几日也着实倒了霉,竟还真让袁螭那乌鸦嘴给说准了——好事,有时候控制不住,反起不了好的结果。

民间仕子对方耀祖“当权者应为民让路”的颂扬慢慢失去了理智,以含光书院为首的几大清谈之地竟串联起了大规模的上书活动,要求朝廷取消世袭高官子弟的秋闱资格、公开秋闱考生中当朝官僚的血亲名单……建阳、潭州、潇台等地还发生了冲动的秀才与官府衙役的血战,各有伤亡……

事情牵扯到当朝准驸马、中军都督府,礼部和刑部都互相推诿扯皮起来,但民间仕子皆群情激奋,朝廷一日不管,他们就当是默许赞成,鼓噪更甚。各地事端层出不穷,接连急奏报送上来……事态失控了、严重了!这两部掩饰不得,且谁也不敢充大做主定论,最后没法子,只得将此事联名向上推给阁部解决了。

内阁的大员们那可是官场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老油条,他们更不是傻子,一见这样的奏折,为避免惹事上身,索性什么批注也不加了,直接封上印泥,转到了皇宫大内。

宫里的内相,司礼监总管大太监高德贵是人精中的人精,阁部有什么动态,早就有眼线上报了。当下奏折一到,高公公一瞧那封泥,干脆连启封都不沾手了,两脚不沾地地,直接将其送到了皇帝跟前。我什么都没看到,请御批吧。

皇帝正在和太子喝茶,看完奏折后沉默了。他无声地把奏折递给了太子,不置一词。待太子看过了许久,皇上才突然问了一句,“云梦这几日不在宫里,都上哪儿疯去了?”

太子瞥了眼高大总管,笑着答上了话,“皇姐这几日,听说是蓁王府的常客。”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插一句正主云大小姐的故事了。

云梦公主在这个书生闹事的当口也跳出来了,不过,不是雪中送炭,而是落井下石,再狠狠地加上一脚。

据老黄头说,这云大小姐原本是想去蓁王府给李成器一个下马威的,但她一见到李成器那玉树临风、器宇轩昂的王者之姿,这眼也直了,嘴也哑了,手上的力道也软了半分。一来二去的,这大小姐竟成了蓁王府的常客,赖在王府不走了……

她要悔婚!她不嫁方耀祖了!悔婚的理由很堂皇——说那方耀祖能把秋闱当儿戏,他心里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儿?要嫁她就要嫁李成器,反正又没有血亲。

“传说那蓁王李成器不是白皇后的孩子吗?”有人疑惑地提问了,“那云梦公主和李成器可是亲兄妹啊……”

“那都是传闻。”老黄头白了这插话的人一眼,“听我慢慢往下说……”

 

李成器身世之流言,被皇帝的一番话给破解了:

“哦?”皇帝听到太子的话笑了,“他们两人,关系可好?”他似乎有了兴趣。

“听说是谈笑甚欢,”太子将奏折悄然放下,“皇姐心境甚高,很少青睐与人。但蓁王,好像是个例外。”

“嗯……成器这孩子不错。”皇上靠在龙椅上,轻轻点着头,“朕当初挑驸马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他呢……”皇帝再没说话,独自一人陷入了沉思。

 

第二日,手眼通天的方大都督就亲自领着儿子去勤政殿请罪去了……

不知说了些什么,反正能传出来的话就是:皇帝只是叹气安抚了中军府。年轻人,想法简单,做事容易冲动,日后还是要多历练啊……

还有,云梦公主的下嫁日期提前了,八月底就办。赐婚方府的圣旨虽然没变,但是,圣旨上和云梦公主最后拜堂的驸马爷,改成了中军都督府的世子——方光宗。

令月惊愕了。她去问袁螭,答案也是一样的。

这个方二公子,扰得朝野不宁。若他不是中军方大都督的儿子,早就罗织罪名将其下狱了。如今办他,碍于中军府,又没有罪名可找;不办,对天下翘首以待的官民还没个示范性的交代。

虽然方耀祖的动机很单纯,但他造成的结果却是很可怕的。皇帝的处理方式很妥当——一人做事一人当。对中军府没有株连影响,该结亲还是结亲。只是,断了方耀祖的驸马梦,以儆效尤。

同时,向下传达了两句话。

一是借了云梦公主的话——能把秋闱当儿戏,这人心里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儿?还有皇帝改选驸马的那句话——年轻人,想法简单,做事容易冲动,日后还是要多历练啊。

 

公主下嫁的圣旨一下,天下文人迅速地闭了口。没人再敢对“当权者应为民让路”再做文章了。全国上下的骚动似被突然刮过的冷风一瞬吹散了。天下恢复了平静,朝政也恢复了平静。

喧闹过后,南方匪患之事终于露出了台面,且蝗灾虫灾竟蔓延到京城周围的郡县,大名府、阳春府也出现了成规模的流民……鉴于左军府方大都督病危昏厥一次,这领命带兵平乱之事,就派到了中军都督府的头上。

自然,领兵的不能是马上就要大婚的驸马方光宗。中军都督府二公子方耀祖将于九月初一,率中军都督府辖部,平乱。

 

令月这几日做梦,都梦到了方耀祖。她感觉自己的心里很复杂……有些替他难过,可心底又隐隐有些开心……她在幸灾乐祸吗?可她情绪美好得很,没那么阴暗可憎啊?那她开心些什么?令月说不清自己的心绪来由。

只是,在静夜里,她总是在无数次地想象着再次见到方耀祖的场景——她很想很想亲自去安慰他,还特别惦记着悄悄地去问他一句:若是一切重新来,春上春的那一夜,他会不会抽身离去呢?会不会呢……

朝廷将平乱事项主责一定,袁螭也敢偶尔出门做些公事了。中军都督府月底的驸马之礼,管届时是大公子还是二公子,左军府总得去送点什么,以示庆贺。

在左军府大院,令月看到贺礼排成长长的一排。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常规的玉雕、绸缎,占据行弯大半的,是一盆一盆捏成了吉祥图案的漆彩干面——

事事如意:干面捏成柿子和如意模样,刷上油漆。福寿三多:干面又捏成了蝙蝠、蜜桃、石榴三样,再刷上油漆;还有“荣华富贵”、“万代长春”、“麒麟送子”、“莲生贵子”……

令月不由心底好笑。两个花枝招展的破面盆就可以占了一匹马的位置。这一排出去,队伍就很是壮观了。天子脚下,高官们互相授受更是谨慎。这明面上的礼品,想来都让人喷笑。

 

这一日秋高气爽,令月随着袁螭,煞有介事地带着大队护送保卫的军士,拉着浩浩荡荡的干面贺礼,骑马向中军府行去。五军都督府的官邸,都是建在京城的临郊之处,方便其就近督军,又可广为占地,远离城中喧闹,一举两得。

过了钱粮道,官道逐渐变窄。马队摆成了细长的队形,缓缓前行着。令月坐得高,可以清晰地看到荒芜的农田中,有一大群黑压压的东西慢慢逼了过来……“流民!”前方的军士惊恐地大叫起来。

“戒备!”袁螭如临大敌地喊了起来,“敢靠近者杀!绝不留情!”

饥饿的流民很快也发现了衣着光鲜的队伍。马背上的干面,像挑逗猛虎豺狼的带血羔羊……他们兴奋地欢呼着,疯狂地冲了上来!

左军府的军士们拔出了腰刀,挡在了贺礼之前。雪亮的刀锋在“荣华富贵”、“万代长春”前架起了死亡的祭台。

可这群手无寸铁的人们,他们根本不惧死亡!此时他们眼中看到的,只是那些五彩斑斓的面食。他们疯癫了,痴狂了。饥饿让他们勇者无畏!冲过去,只要冲过去,就能得到食物!

一片人死去了,还有源源不断的后备军……冲击!抵抗!

在世子面前斩杀弱敌的军士,挥舞起砍刀更是毫不留情——在战场上,哪里能有这样手无寸铁弱势可欺的敌人?杀人就是战功!在立功心切、晋升有门的刺激下,官道前顷刻便血流成河。

终于,流民发觉了打劫这群人是个巨大的错误。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在杀红了眼的军队屠戮下,知难而退地做鸟兽散了……“抓住几个活口,顺便送到中军府!”袁螭这厢却不算完了。

听得此语,众流民更是调转方向,开始向荒野四处逃窜。

跑得慢的,被踩到了脚下……前锋的官兵如下山猛虎一般追了上去,很快便抓回了些老弱病残。这些浑身带伤的老叟老妇,被官兵抓回却毫无反抗之心,军士将他们往地上一扔,却争先恐后地冲到死尸身旁,一个个扯开胸襟,去寻那可能藏在怀里的干粮……望着眼前这些灰白头发的垂垂老者,令月的眉头不自然地皱了起来。

那些摸到了尸体内藏粮的人,拼命地将粮食吞了下去。有一老妇刚将一块黑馍送入口中,却被人掐住脖子,掰开了嘴,硬给扣了出来……那老妇拼命挣扎,可赔上了几颗牙齿,还是没保住到口的余粮……那沾着鲜血的黑色干馍,被一精瘦的老汉心满意足地吞下了。

不知怎么了,见那老妇悲惨的哭声,令月的心突然颤动了。她自己都有些诧异,她的心,怎么变得柔软婆妈了起来?她甚至同情一个路人了,她从怀里摸索着,想看看能不能寻出些什么吃食……

“你要干什么?”袁螭在旁边诧异地开口了。

令月停住了下意识的动作,讪讪地笑了,“我看这些人,甚是可怜。”

“可怜?”袁螭却好笑地弯起了嘴角,“你可怜得过来吗?刚才那一片流民,还不是整个天下的呢,怎么,赵家大院出来的傅大人动了行善天下之心了?”

难道真是不吃药的缘故,她越来越妇人心肠了?令月也反思了自己适才的不正常举动,“让百姓流离失所,饥饿为盗……这大名府也真是有政绩。”她收住了手,但嘴上还是不服软。

“这都是些刁民。”袁螭这厢却冷冷地接上了话,“是他们自己懒惰。有手有脚不去做工,反来作恶抢夺,死的这一众人,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官府!”

令月有些发噎,就算这袁螭没读过什么圣人之书,但也别表现在面上啊。这冷血的话若是传了出去,多失了左军府的名声啊,“你怎么一点仁者爱民的心思也没有?装也要装些啊。”她取笑着打趣着他。

“有必要装吗?”袁螭很不屑地回答了,“你不是读书多吗,总知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的吧。天地和圣人是任由百姓自生自灭的,我又何苦凌驾于圣人之上呢?”

令月被他说笑了。这家伙居然还是懂些歪理的。

“在朝堂上行走,你不学《论语》,学什么《老庄》?”她轻声嘀咕着。

“‘仁者爱民’吗?”袁螭更为不屑地开了口,“你仁政、仁爱与民。到了危急关口,还能指望民众有什么回报吗?”他向前一扬马鞭,“这都是些命该如此的贱民,对待他们,就该是用刀锋加刑罚!”

令月瞧着他那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了,“公子真性情,属下佩服。”她端正地抱起了拳。

“你笑我?”袁螭慢慢挑起了眉毛,“我适才若是将面食全部赈了灾民,再将城里府上的屯粮都放了出去,将来左军府有了危难,这些受了我恩惠的饥民能做什么?

“他们能在抄家的时候为我来挡刀?还是能在法场上拿出刚才抢粮的力气来劫囚?

“这些刁民,你对他们好,到你落难的时候,他们有几个能来帮你?

“还不如用这些银子去收买一批军队,收养几个奴才,好好地驯服一下,日后还能为你卖命。”

令月被震撼了。她望着袁螭冷峻的面孔,突然在脑海中划过一个熟悉的人影来。

赵真……这袁螭此时像极了当年在赵家大院刑堂上赵真的感觉,但说的话,又比赵真单纯的说教入心入脑得多。

“佩服!”她这次是由衷地拱起了手,“公子,您的心比我还冷。”

 

中军府到了,方大都督不在,世子方光宗出门迎客。袁螭将犯事的暴民代表及不太整装的贺礼一并送上,并细细讲明原委。方光宗哪里能在乎这点贺礼损失,吩咐府中人收下,就亲切地拉着袁螭,入花厅看座了。令月在中军府站了一个时辰,也没见到方耀祖的身影,她的心底很是失望。当着袁螭的面,她又不好去偷偷问方光宗,方耀祖现在何处……

二位世子闲话家常之时,外面的天色突然阴暗了起来,看这势头,怕是将要有雨。袁螭不再逗留了,匆匆告辞。令月带着一肚子的失望,只得讪讪离了左军府。

 

过了来时的那处血战流民的官道,天色阴沉得更厉害了。到了钱粮道不久,就进了京畿卫的控制范围,袁螭突然轻轻将令月招呼到一边了——他还要去办件急事,吩咐她先回去。袁螭嘱咐了海龙几句,便带着海青及一队侍从快速打马向西去了。

令月带着大队的骡马,晃悠悠地回了安全的首善之地。想这天怕是很快就有了雨,她也无法去后门石墩听人聊天了,回去也着实无聊啊,怎么消磨时光呢……在左军府宏伟的大门口,她突然停住了。想她来京城许久,还从未出去游逛一下,正好今日无事,雨天人又少,去传闻中的柳莺街找家酒肆茶楼,且听听京城风情去。主意一定,令月兴奋了起来。她要上了一顶毡帽,跟海龙招呼了一声,自行散心去也。

柳莺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东临勾栏瓦肆集中地桃花街,西边就是横跨京城的柳莺河。令月打量着这街道两侧的酒楼茶馆,突然被一家牌匾吸引了目光——摘星阁。她突然想起了建阳城的摘星阁,心底有些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觉,就这儿了,虽然此摘星阁离彼摘星阁的规模差之甚远,但喝酒就是图个心情,令月愉快地撩袍入内,在二楼的散席占了个临窗处的座位,要了壶烫好的鹤年贡。

天要下雨,这酒家的整个二楼外间,只剩她一人浅酌赏景。令月要的就是这份清净,摸着温热的酒壶,感受着临窗斜风细雨入怀,真是不胜惬意。只不过,内间珠帘一响,一个男声突然闪了出来,“小二,再来一壶鹤年贡!”

令月一口酒突然喷了出来。这男声竟是——她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方耀祖!

方耀祖也怔住了。他的手指停在了珠帘汇集处,一双眼眸,直直地盯向了临窗独酌的令月。

“好嘞!”内柜的小二闻声利落地将酒具端来,“客官慢用。”又迅速地消失了。现场只留下两个人,一立一坐,无声地对望着。令月想象了无数次,也没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在秋风细雨中,在异乡的酒肆里,她又遇见他了……

他英容玉冠,没有胖也没有瘦,还是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腰间还是挂着那个明刻着蝙蝠、寿桃、荸荠、梅花的“福寿齐眉”玉牌……这一身熟悉的装扮,一下勾起了她的那些往日情愫。她的心先暖暖地柔和了下来,不知此时该招呼些什么,只能定定地坐在当场,慢慢地浮出一个微笑。

“若是方便,一同来饮酒如何?”方耀祖闪身,诚恳地回笑着,做了一个有请的动作。

令月心里正有此意,当下也不做虚套,略一停顿,便欣然提壶入内。

摘星楼的内间甚为雅致,绿窗不临街,却正对着内庭园林小桥流水,诗情惬意得很。方耀祖翩然招呼入座,许久才缓缓地开了口。“好巧。”他起初的话也不多,且颇多感慨。

令月无声地笑了,她瞥着桌上简单的晚食,“驸马爷怎么有闲情逸致来这里独饮?”她出口,却是习惯性的挑衅。

“揭人不揭短的。”方耀祖苦笑着叫了起来。

这一番对话,快速地拉近了二人的距离。两人相视一笑,前情往事的过节、时日相隔的生疏,随着岁月消逝,一扫而光。

“才几日,怎么感觉……生分了。来。”方耀祖提起她的酒壶,帮她把杯斟满,“嗯,你还是畏冷?”他摸出了酒壶的温度。

“好多了。”令月浅浅地笑着,“不过喝热酒,还是更舒服些。”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热腾腾的酒润脏腑,令月的心情也熨帖了起来,“我听说过很多你的事情……”她替他加了酒,又为自己满上。

“我也听说过很多你的事。”方耀祖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但笑。

令月的手一滞,抬头望向了他,“我?”她有些难以置信,“二公子在逗我开心吧?”

“真的。”方耀祖垂目端起了酒杯,“但传得太玄乎,我不信呢。”他的嘴角,弯着淡淡的弧度。

令月蓦然冷了脸色,“您听说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她好像都可以猜到他话中的寓意了。

“我听说……”方耀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低沉,“你是前梁的公主,本尊的神女。”

令月愣住了。她眨着眼睛,实在不知道该摆出副什么表情来。

“我不信。”方耀祖无趣地笑了,“且正好今日见了你,就来问一问吧,这消息是真的吗?”

“二公子,您可真没把令月当外人。”她是真心夸奖他的直爽。原本是她想拐弯问他些事,却被他给直接问了回来……

“是。”方耀祖利落地颔首,“我喜欢你的性子,又何必自己端得拘谨。”

令月捧起了酒杯,少少地啜了一口。神女……她慢慢地抿着这温热的液体,细细地品味起纠缠在舌尖的醇香。

“我若是说……我不知道呢?”她干干地苦笑着。

“那就是,你自己也不知道了。”方耀祖温润地笑了,“一个飘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肠……”他低低地吟诵着,竟还记得她当时自创的墓碑诗句,“你在赵真身边长大,若是真的神女,他怎舍得让你受那样的苦?”

令月心底一颤,她突然说,赵真那样,会不会是为了保护她呢……

“神女,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直直地问了。这句话,她没有问袁螭,也没打算从李成器那里问出,却满怀期待地问了他。她心里的潜意识,竟是感觉方耀祖一定会与她说出真话……

“乾教的神灵。”方耀祖果然没有含混,“传说神女若招人入闱,便会有天降祥瑞,似枯木回春,百鸟朝凤……”

天降祥瑞?令月在心里笑了。若她是神女,非要硬找出她交欢之时的异样,那也是山崩地动,虫蚁群出吧?方耀祖分析得对,她哪里会是什么神女?一点都不对劲!

“那为什么会传说是我?”她冷冷地笑了。李成器和赵真的话,语中意后,都句句把她往神女的位置上推!

“以讹传讹,指鹿为马。”她由衷地感慨着,“但愿天下人,都能如你一般聪明……哦对了!”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神女会不会死,会不会生病,中毒,被人控制?”

“不会。”方耀祖有些可笑,“那可是乾教的神啊,不是普通人的。除了神可以制服神之外,普通人是无能为力的。”

“真的,你敢保证?”令月仿佛看到曙光了。

“你去问一问乾教的人,他们都会这样说。”方耀祖很肯定。“神女的转世,是天命所归,人的能力无法与之抗衡的。”

令月在心里,又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她丧失了记忆,又日服毒药只能活上十年,那就肯定不会是云端的神女了。她爽朗地笑了,一切都说开了,连心里曾经的不快也不见了,“你们兄弟,也未免太不厚道了。”她是彻底放松了,“当初怕我缠上你,不抽我就算了,为何还将我推向最不愿去的左军府?你就那么忍心……”

方耀祖的表情有些发怔,“没有啊,”他严肃地插了话,“我是跟大哥说了缘由,但我敢发誓,我没有故意将你推到左军府!那件事改得突然,大哥都没时间跟其他人提起,更别说联手串通之局了。”

令月盯着他义正词严的表情,觉得他的话不像是说谎。

她竟突然想到了赵真的话——“你怎么不想一想,你是朝廷派去监视他的暗卫,你们二人明明有间隙,他却为何单单选中了你?”

是冰鲸牙吗?她当初就想到了这一点。她秘探诚岛,破了迷魂网,得了冰鲸牙,却为衣食之忧潜入了积云别院;在别院里,她巧遇袁螭,被认出了冰鲸牙,又巧合地帮那袁螭搅黄了与云梦公主的结亲;她回了赵家大院,就赶上五家来挑暗卫,她从庞潇潇那里探明消息,又设计偶遇了方耀祖……可是,那方耀祖又成了云梦公主接下来的准驸马。他对她是动过情,却在春上春的那夜,输给了他心底的缜密和理智,所以中军府放弃了她。可为什么袁螭自信满满地挑中了她呢?

只能是冰鲸牙了。可是,自从她从赵家大院分到左军府,其间还使用过冰鲸牙数次,那袁螭却从来没再审问过她一句。为什么?怪异啊……令月第一次对袁螭起了疑心。

慢慢地,席间无话,气氛有些冷场。

“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做什么。”还是方耀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那说说你吧。”令月就势将话题移了出去。

“我的事,不说也罢。”方耀祖抬酒入喉,神态有些讪然,“你都知道……诸事不顺,不提也罢。”

“想开些。”令月轻声安慰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谢你吉言。”方耀祖望着酒壶低笑,“呵,未曾有一事,不被无常吞。诸行无常,且及时行乐吧。”

令月被他调侃的话给逗笑了,“别装了,你哪里是这样洒脱放肆的人?”她起身,给他添了一壶酒。

“你取笑我……”方耀祖不住苦笑,“看来,我哪次还真得洒脱放肆一回,给你开开眼了。”

“不会的。”令月自斟自饮了一口,酒暖暖的,融融的,惬意得很。他不是那样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永远也不会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伴着斜风细雨,颇有些悲秋入暮的感觉。

“我真希望现在在北疆,就是大雪封门……像你说的那样,什么都做不了,就是喝着烈酒……”令月感慨了一声,低低地轻诉着。

“此时在南国也好,”方耀祖也随之移目远望,“浓郁的花雕,加上话梅一起煮,用铁丝拎上来……”

令月乐了,她很自然接上了话,“一开坛,那溢出的香气都能熏湿了眼……好!”

两人默契地相视而笑。

“这感觉,像又回到了建阳时……”方耀祖不禁喃喃。

令月心里怅然,端起了杯中酒,任由温热的香气迷漫了眼眸。

他的手慢慢地寻了过来,轻轻抚上了她的柔荑。她心里一烫,抬眼看到了他的瞳人,却只觉其黑白分明,格外动人心魄。

她的心蓦然漏了一拍。

“你下月就要出发,开始戎马生涯了。”她不动声色地抽了手,赶紧换了话题,“得好好准备一下,毕竟你从未带过兵。”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室乱蹦的声音……

“都是些走投无路的老百姓。”方耀祖没有继续逼进她的举动,“我想,多带些粮食,配之安抚招安,还是应当很有效的。”

“可是要到冬天了,”令月有些担忧,“夏末起的虫灾,荒了整个秋冬,一点粮食,怕是治标不治本。饥民若是欲壑难填,恐怕不够啊。”

“只要有了地,大多数老百姓还是不想反的。”方耀祖言语间却沉稳得很,“你给他一条活路,谁想去当乱臣贼子?”

“你倒是仁者爱民啊。”令月突然想到了袁螭的理论,“你这怀柔的一套,适合带兵争——”她话的后一半突然戛然收住了,她其实是想说,适合你们在乱世去瓜分争夺吗……

“想当年楚河汉界,仁义还失了用途吗?”方耀祖笑了,他摇头,望向了窗外。

雨过了,微风徐来,外边空气甚好。

“你不着急回去?”方耀祖温柔地提示着。

“我们公子外出办事了,没关系的……”令月支吾地说了谎,她不急着回去,她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那我们去小亭走走。”方耀祖微笑着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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