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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文 / [英]瑞切尔•伍德 更新时间:2010-9-28
 

  “我要求你们写你度过的最好的一天。不用太担心拼写和标点。只要快点写就行了。从心底把它抒发出来吧。”

  又一个残酷的纳特测验,让我们想起自己悲伤而无意义的生活。他想要些什么呢?老爸为我买了匹新的小马的那天?我们在巴哈马群岛的假期? 我,我不喜欢往后看。有什么意义呢?过去的不再来,现在你对它什么也做不了。选一天出来,然后说那就是最好的一天,那是不可能的。选出最坏的一天要容易些,倒是有些候选日子-并不是说我宁愿告诉纳特它们中的任何一天。那不关他的事。我本打算坐在那里,拒绝写任何东西。他并不能把我怎么样。然后有某种东西在我心里颤动了一下,于是我想:不,我要告诉他那是怎么一回事。如果那就是他想要的话。我拿起笔写了起来。

  “时间到了!”

  抗议声四起。“请停笔吧。如果你还没有写完,没关系。现在,不必把它交给我,我要你们自己把它读出来。”

  大家彻底愤怒了,大喊“没门儿”和“滚吧”。我感到心中发冷,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

  “我要你们站起来,读出你们写下的文字。没有人会嘲笑你。你们都在同一条船上。试试吧。”

  抱怨的叫喊声平息下来。

  “安布尔,从你开始吧。走到前面来。不?好吧,站在原地,用清晰、动听的声音把它读出来吧,让我们大家都能听到。”

  他围着教室转了一圈。接下来的内容:假期、生日、外出的日子。都是你能猜到的。然后,有个小孩,乔尔,描述了他弟弟的出生,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不同了。当他告诉大家他怎样帮母亲在家里的卫生间里生产,用一张旧浴巾裹着婴儿时,突然,大家都睁大眼睛认真听了起来。当他念完时,几个女孩发出“哇”的惊叹音。当他走回座位,他的朋友们与他击掌欢呼。对他来说,这是次不赖的表演,他干得不错,但是我内心感到恶心。我想到了那种无助和纯洁的眼神,我知道从他们诞生的第一天起,他们的最终命运已被注定,那太糟了。我不喜欢小孩子。

  蜘蛛是下一个。他慢吞吞地走到教室前面,站在那里,身子重心在两脚间换来换去,眼睛盯着他面前的纸片。不难看出,他宁愿待在其他任何地方也不愿待在那儿。“哎,伙计,我非得这么做吗?”他说,把纸片放下来搁到一边,抬起脖子看着天花板。

  “你必须得这么做,”纳特坚定地说,“来吧,我们听着呢。”他说得没错。整个教室非常安静,每个人都等着他开口。

  “好吧。”蜘蛛把纸片举到脸前面,所以我们看不见他的脸,他也看不见我们。“我最好的一天是我奶奶带我去海边的那天。那儿有一个很棒的名字,好像是韦斯顿-超级-什么什么。我们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然后我睡着了。当我们到那里时,我发现自己以前从没有见过如此广阔的空间。大海在几英里开外,面前是超级大的海滩。我们吃了薯片和冰激凌。那里还有驴呢。我骑了回驴,那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最怪的事,不过很有意思。我们待在某个地方,在那里过了几天,就我和奶奶。真痛快。”

  后排的几个小孩开始以一种很搞笑的方式发出驴叫声。蜘蛛松了口气,肩压低了一些。任务完成了,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过了没多久就轮到我了。当我等着纳特叫我的名字,我的皮肤开始发麻,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每个神经末梢。终于……“杰姆,我想该你了。”

  当我走向讲台,感觉自己好像没穿衣服一样。我转过身,垂着眼,不想看到大家都在注视着我。当时我也许应该装作和别人一样,现编一个有关圣诞节的温馨小故事-圣诞树周围放满了礼物,差不多那样的故事。但是我的脑子转得没那么快,尤其当我是大家的注意焦点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的吗?只有事后你才能想到你应该说什么,应该是一个完美的回答,把嘲笑你的人噎得说不出话来。我站在那里,紧张、不安。除了读出我写的东西,我别无选择。我深吸了口气,开始念起来。

  “我最好的一天。起床,吃早饭,上学。和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和往常一样,希望我不在这里。别的孩子们都不太理我,不过我无所谓。和其他一些没用的家伙坐在一起-那才真是特别浪费时间。昨天也一样,不过它总算过去了。明天也许永远也不会到来,只有今天。这是最好和最坏的一天。事实上,它只不过是堆无用的垃圾。”

  当我读完时,教室里一阵安静。我没有抬眼,只是靠着黑板,无地自容。寂静充满了我的耳朵,让我好像聋了一般。然后,有人叫了起来:“亲爱的,欢呼吧!也许它永远也不会到来!”然后,熟悉的嘲笑和叫嚷开始了。

  一声撞击声让我抬起眼睛。蜘蛛跨过成排的桌子、椅子,当他走到后边那个开玩笑的人,一个叫乔丹的家伙那里时,他抡起胳膊,朝着那孩子的脸上便是一拳。乔丹也不甘示弱,和他厮打了起来。整个教室沸腾了,其余的孩子都紧紧地围在他们周围,叫喊着,兴奋异常。纳特飞快跑到教室后面,艰难地穿过围观的人群,把扭在一团的两个孩子拉开,站在他们中间。

  我把纸片揉成一团,任它掉到地上。然后我溜出教室来到走廊上。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消失掉,找一个我能独处的地方。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折磨人的房间里了。我在外面待了好几个小时,并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都是些没人注意你、没人在乎的地方,直到我厌烦了走在黑暗里。

  回卡伦家时,我绕到厨房门口。我原本以为我到家的时候她应该在床上了-毕竟,已经过午夜。但是她却坐在厨房的桌子前,握着一杯茶,她的脸色异常苍白。她真是经历了不少不幸,可怜的卡伦:婴儿、小孩、像我一样的“问题”少年,二十二个临时养子、养女,让她精疲力竭。我又看到了她的数字:20120714。她只剩三年的时间了。

  “杰姆!”她说,“你还好吧?你去哪儿啦?”

  “外边。”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每件事,我应该从何说起?

  “进来吧,杰姆。坐下。”那时,她看起来并没有生气,而只是疲惫。

  “我只想去睡觉。”

  她张开嘴,看起来像是要开始教训我。然后她想还是算了,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点了下头。

  “好吧。我们明天早上再谈吧,我们再谈。”一个威胁,而非承诺,“我必须给警察局打个电话。我告诉他们你失踪了。这儿,拿着这个。”她递给我她的杯子,里面仍有四分之三杯茶。

  我走上楼,把杯子放在我床边的桌子上,没有脱衣服就爬进被子。我把枕头竖起来,靠着坐在床上,伸手拿我的茶。当这温暖而甜蜜的液体流进我的胃时,我才发觉到自己是多么寒冷和空洞。

  我累得像条狗,但仍无法合眼。我把被子拉到脖子那里,整夜,我就那么坐着,直到阳光透过窗帘。在半睡半醒间我意识到,新的残酷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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