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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的奥秘 文 / 詹姆士•莱德菲尔德 更新时间:2010-10-12
 
 

    我们一早起床,上了车,一路往东行驶。整个上午都在赶路,一路上很少交谈。出发时威尔告诉我,这趟行程我们将穿越安迪斯山脉,进入所谓的“高森林地带”—— 一片由高原和森林覆盖的山丘构成的地区。然后,他就很少再开腔。

  路上我曾探询他的身世背景,也曾向他打听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但他总是很客气地回避我的问题,说他要专心开车,不方便交谈。最后我只好闭上嘴巴,静静地观赏沿途的风景。从山顶俯瞰,一路景色非常迷人。

  中午时分,我们来到了崇山峻岭中的最后一道山脊,把车停在一处观景台上,坐在车中一边吃三明治,一边观赏前面那片荒凉辽阔的谷地。山谷对面是一座座山麓小丘,草木十分苍翠。吃午餐的当儿,威尔告诉我,今晚我们将在“文生居”度过一宵。“文生居”是一座古老的庄园,建于19世纪,原本属于西班牙天主教会,现在则是威尔一位朋友的产业。如今这座庄园已经改为度假中心,专门招待企业和学术界人士,为他们提供开会场所。

威尔三言两语介绍过“文生居”后,又驱车上路,不再开腔。一个小时后我们抵达“文生居”。车子穿过一座石砌的大铁门,转向东北方一条狭窄的碎石路。我向威尔探问我们来这儿的目的,但他还是不愿多谈,叫我专心看风景,口气有点不耐烦。

  我的注意力顿时被“文生居”的美景吸引住了。周遭尽是色彩缤纷的牧场和果园。这儿的草仿佛长得格外青翠,连那些长在橡树底下的也异常茂密。牧场上,每隔一百英尺左右便矗立着一株高大的橡树。这些大树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魅力,深深吸引住我,使我感到迷惑。

  车子行驶了约莫一英里后,折向东方,驶上一座山坡。“文生居”的庄宅就坐落在小山上,是木头和灰石搭建成的一栋西班牙式房屋。这幢巨大的建筑物看来至少有五十个房间,南边装设着一座高大的门廊,围着纱窗。屋子四周矗立着一株株参天的橡树,花圃中栽种着奇花异草,走道两旁装点着各色花卉和羊齿植物。门廊上,花木间,一群群男女正在悠闲地聊天。

  下车后,威尔停留了一会儿,观赏四周景致。东边,屋子背后的山坡下,有一片平旷的草地和森林。远处是一列紫蓝色的山麓小丘。

  “我先进去问问看有没有房间,”威尔说,“你就在附近走走吧!你会喜欢这个地方的。”

  “喜欢死了!”我说。

  他往屋子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我说:“一定要去实验园看看哦!咱们晚餐见。”

  出于某种原因,威尔故意把我单独留在外面,但我并不在意,也不感到惊慌,反而觉得兴奋极了。威尔已经告诉过我,由于“文生居”每年吸引大量观光客,替国家赚进不少外汇,因此秘鲁政府对这儿的活动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管经常有人在这儿谈论手稿的预言。

  高大的树木间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通到南边,景致十分迷人,于是我信步往那儿踱去。我走到那几株树前,发现小径穿过一道小铁门,沿着一级级的石阶,通往底下长满了野花的一片草地。远处有一座果园,园中溪水潺潺,再过去就是广袤无垠的森林了。我在门口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几口气,尽情观赏山坡下的美景。

  “风景很漂亮喔!”身后有个声音。

  我回头一瞧。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背着徒步旅行用的背包,站在我背后。

  “漂亮极了!”我回答她,“我从没看过这么美丽的风景。”

  我们望了望眼前那一片辽阔的原野,又瞧了瞧小径两旁梯形花圃上宛如瀑布一般垂落下来的热带植物。“你知道实验园在哪里吗?”我问道。

  “知道。”她说,“我正要去那儿,一起走吧。”

  我们互道姓名后,走下石阶,沿着布满足迹的小径朝南边走去。她名叫莎拉·罗尔纳,一头浅茶色的发丝配上一双湛蓝的眼睛,模样像个年轻的女孩子,但举止神态却十分成熟稳重。我们走了几分钟,谁都没有开腔。

  “你第一次来这儿吗?”她终于说话了。

  “是的。”我回答,“我对这个地方了解不多。”

  “我在这儿进进出出已经快一年了。我想,我有资格向你介绍这个地方。大概二十年前,这座庄园变成了国际科学界人士最喜爱的聚会场所。各种科学团体来这儿开会,尤其是生物学界和物理学界。几年前……”她迟疑了一会儿,看着我,然后说,“你有没有听说有一部古老的手稿在秘鲁被发现了?”

  “听说了。有人告诉我手稿中提到的头两个觉悟。”我原想告诉她这份文件使我十分着迷,但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她,因此就把话吞回嘴里。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说,“看来你已经察觉到这儿弥漫着的‘能’了。”

  我们正穿过溪上的一座木桥。

  “什么?”我问道。

  她停下脚步,把背靠在桥栏上:“手稿预言的第三个觉悟,你知道指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它指的是人类对物质世界的新认知。手稿预言,总有一天人类会察觉到以前肉眼所看不见的那种‘能’。对这个现象有兴趣的科学家,现在常会到这座庄园聚会,互相讨论切磋。”

  “这么说,科学家都相信这种‘能’是真实的啰?”我问道。

  她转过身子,继续走下桥面。“只有少数科学家相信这种‘能’是真实的,我们也因此受到攻击。”她说。

  “那你是位科学家啰?”

  “我在缅因州一间小学院教物理。”

  “告诉我,为什么有些科学家不同意你们的看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思考。“你必须了解科学发展的历史。”她说。然后她瞄了我一眼,似乎在问我有没有兴趣深入探讨这个问题。我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于是她说:“现在回想一下手稿中提到的第二个觉悟。中古世纪的世界观崩溃后,我们西方人突然发觉我们是生存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宇宙中。我们知道,为了理解这个宇宙的本质,我们必须设法把事实和迷信分隔开来。在这方面,我们科学家就采取了一种特殊的态度,称为‘科学的怀疑’。实际上,它指的就是:任何人对宇宙的运作方式提出新的看法时,都必须提出坚实的证据。在我们相信任何事情之前,我们都要求看到、摸到证据。不能具体证明的观念,都被有系统地排斥。”

  “老实说,”她继续说道,“当我们面对自然界比较明显的现象,诸如石头、身体和树木这类连最会怀疑的人都察觉得到的东西时,科学的怀疑态度的确发挥很大的效用。我们迫不及待,为物质世界的每一个成分命名,想借此来了解宇宙为什么会那样运作。最后我们获得这样的结论:自然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根据某种自然法则,也就是说,任何事件的发生都有直接的、物质的、可以理解的原因。”她意味深长地对我笑了笑:“瞧,在许多方面,科学家和我们这个时代的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科学家和其他人一样,都想控制我们居住的环境。我们的做法是创造一种能使世界变得安全、变得温驯的宇宙观,而怀疑的态度能帮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能使我们的生存变得更安全的具体问题上。”

  走下桥后,我们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穿过一片草地,进入一座茂密的林子。

  “在这种态度的影响下,”她继续说,“科学家有系统地将所有不确定的因素和玄秘的事物排除在世界之外。我们接受牛顿的看法,认为宇宙就像一具庞大的机器,它的运作是可预知的。我们接受这个看法,因为长久以来这是惟一可以加以证明的宇宙运作方式。同时发生的几个事件,如果彼此之间没有因果关系,我们只能说那是偶然的巧合。”

 

  “后来,”她又说,“两项重大的科学发现产生了,我们才又再度注意到宇宙中的神秘现象。过去几十年来,很多人在文章中大谈物理学的革命,但是,真正造成改变的是两项重大的发现:一项是电子力学(quantum mechanics)的发现,一项是爱因斯坦的发现。爱因斯坦一生的研究证明了一点:我们眼中的坚实物体大部分是空洞的空间,其中流动着‘能’的模式。这也包括我们人类的身体。而量子物理学的研究显示,当我们在愈来愈小的层级上观察‘能’的种种模式时,我们会发现惊人的现象。实验的结果证明,当你把这种‘能’的微小成分‘基本粒子’(elementary particles)分解,然后观察它们的运作方式时,观察的动作往往会改变实验的结果,就仿佛这些‘基本粒子’受到实验者的期望影响。有时,在实验者的期望影响下,粒子会出现在根据现有的宇宙法则不可能出现的地方,譬如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在时间中前后流动等等。”

  她停下脚步来,望着我。“换句话说,宇宙的核心基本成分看来像是一种纯粹的‘能’,而这种‘能’往往会顺应人类的意图和期望,就仿佛我们的期望促使我们体内的‘能’流入世界中,影响其他的‘能’的系统。这个发现违反了我们以前对宇宙的机械式看法,但也正是手稿中预言的第三个觉悟。”她摇了摇头,又说,“不幸得很,大部分科学家不肯认真看待这个发现。他们依旧保持怀疑的态度袖手旁观,看看我们能不能拿出证据。”

  “喂,莎拉,我们在这儿!”远处有一个声音呼唤。右边约莫五十码的地方,有个人在树丛中向我们招手。

  莎拉看了看我:“我得去跟他们说几句话。我身上带着第三个觉悟的翻译本。你何不找个地方坐下来看一看,我待会儿就回来。”

  “我很想看一看。”我说。

  她打开背包拿出一个硬纸夹递给我,然后走开。

  我接过硬纸夹,望望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来。这儿的林子,地面长满灌木丛,有点阴湿,但东边地势比较高,仿佛有一座山丘,我决定到那儿去寻找干的地方。

  爬上山坡,我顿时呆住了。又是一处美得让人难以置信的所在!山上每隔五十英尺便矗立着一株长满节瘤的橡树,枝叶亭亭,在顶端纠结在一起,有如华盖一般。地面长着热带阔叶植物,约莫四五英尺高,有些叶子宽达十英寸。四处栽种着巨大的羊齿植物和开满白花的矮树。我找到一个干的地方坐下来。空气中弥漫着落叶的霉味和花儿的芬芳。

  我打开硬纸夹,开始阅读第三个觉悟的英译稿。文前有一段简单的引言,说明第三个觉悟的宗旨在于改变人类对物质世界的看法。文中所言和莎拉的概述大致符合。它预测,第二个千禧年即将结束时,人类会发现一种新的“能”,成为宇宙间所有物体(包括人类)的生存根基,它会从物体身上放射出来。

  我思索了一会儿,继续往下看,最后读到一个有趣的预测:人类如果想察觉这种“能”的存在,就必须先加强对“美”的感受能力。我正在思索这句话的含义时,山坡下的小径响起了脚步声。我低头一看,只见莎拉正抬起头来,望着山丘上的我。

  “这个地方好极了!”她爬上了山坡,“你读到美感意识那一段没有?”

  “读到了,但我不太了解它的意思。”

  “手稿接下去会详细讨论这点,现在我先稍微解释一下吧。美感意识就好比一个测量器,告诉我们,我们距离觉察‘能’的存在还有多远。这点是很明显的,因为你一旦观察到这种‘能’,你就会明了,它和‘美’是连续的。”

  “听你的口气,好像你亲眼看到啰?”我说。

  她看着我,脸上毫无忸怩造作的表情:“是的,我看到了,但是在看到‘能’之前,我先培养自己对美的鉴赏力。”

  “这行得通吗?美不是相对的吗?”

  她摇了摇头:“我们所察觉到的美的东西也许不同。但是,我们认为美的东西应该具有的特征却是相似的。你仔细想想看,吸引我们注意、使我们觉得美的东西,一定会展现出迷人的风姿,显露出鲜明的轮廓和色彩,对不对?它鹤立鸡群,让人眼睛一亮。和那些黯淡无光的寻常东西相比,它简直就像一道明艳的彩虹。”

  我点了点头。

  “看看这个地方,”她继续说,“我知道你被它的美丽迷住了,因为我们也全都被它迷住。它的色彩和形状震慑了你,就像一个东西向你迎面扑来。喏,下一个阶段的知觉,就是发现环绕着每一件东西的‘能场’。”

  说着,她笑了起来。我猜我脸上一定充满困惑的神色,使她忍俊不禁。“也许,”她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我们应该去园子看看。园子在南边,离这儿大约半英里路。你会觉得那地方很有趣。”我向她道谢,因为我跟她素昧平生,她却不厌其烦地为我讲解手稿的预言,而且带我去看“文生居”附近的风景。

  她耸了耸肩说:“看来你对我们的工作还蛮同情的。我们需要有人帮我们鼓吹鼓吹。我们在这儿从事的研究,如果要继续下去的话,就必须让美国和其他国家的人知道。本地的官员并不怎么喜欢我们。”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在我们身后呼唤:“对不起,请问一下!”我们回头一看,只见三位男士沿着小径快步向我们走过来。三个人都年近五旬,衣着非常时髦考究。

  “你们两位谁能告诉我实验园怎么走?”个子最高的那位问道。

  “你们来这儿有事吗?”莎拉反问他们。

  “我和两位同事征得这座庄园主人的同意,到园子查看一下,找个人问问这儿进行的所谓研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是从秘鲁大学来的。”

  “听您的口气,似乎对我们的研究发现颇不以为然嘛!”莎拉脸上堆满笑容,故作轻松。

  “我们很不以为然!”另一位男士说,“有人声称发现了一种神秘的、以前从未被观察过的‘能’。我们认为这是荒诞不经的事。”

  “您有没有尝试观察过它?”莎拉询问。

  那人不理会这个问题,只管追问:“园子到底怎么走?”

  “告诉你吧,”莎拉说,“往前走大约一百码,你会看见一条小路通向东边。顺着这条路走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就到园子啦。”

  “谢啦!”高个子向莎拉道谢后,带着两位同事匆匆离去。

  “你故意告诉他们错误的方向。”我说。

  “也不是故意的啦!”她答道,“那边也有园子呀。那儿的人比较懂得跟这帮疑神疑鬼的家伙沟通。这种人偶尔会经过我们这里,不单是科学家,也有一些纯粹好奇的人。这些人完全不了解我们的研究……这就点出了目前我们的科学思想存在的问题。”

  “怎么说?”我问道。

  “我不是说过吗?如果我们探索的是宇宙中比较明显、比较容易看见的现象,譬如树木、阳光和雷雨,科学界以前那种怀疑的态度就非常管用。但是,宇宙中还有另一种可见的现象,比较微妙,是你无法探究的。事实上,连它是否存在你都无法确定,除非你愿意终止或者调整怀疑的态度,尝试用各种可能的方法去理解它。做到这点,你就能对这种现象进行严密的研究。”

  “非常有趣!”我说。

  前面林子的尽头,有几十块田地,每一块栽培着一种不同的植物,大部分看来是食用植物,从香蕉到菠菜应有尽有。每一块田地的东边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往北通到一条公共道路。小径旁边矗立着三栋铁皮搭成的屋子,互相隔开,附近各有四五个人在工作。

“我看到了一些朋友,”莎拉指了指离我们最近的那栋屋子,“我们过去看看吧,我想介绍你跟他们认识。”

  莎拉把我介绍给那三位男士和一位女士,他们都参与研究工作。男士们跟我寒暄了几句,又回头继续工作,只有那位女士有工夫跟我交谈。她是生物学家,名叫玛乔莉。

  我和玛乔莉互相打量了一眼。“你在这儿究竟研究些什么?”我问道。

  她愣了一愣,似乎没料到我会有此一问,但随即堆出笑容来,说道:“这从何说起呢?那部手稿的预言,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前面那部分,”我回答,“我刚开始接触手稿中提到的第三个觉悟。”

  “对了,那就是我们来这儿做研究的目的。来吧,我带你去看看。”她比了个手势,示意我跟随她。我们绕过铁皮屋,来到一畦栽种着豆子的田地。我发现这些豆子长得格外健康,看不到一丁点儿被虫咬过的痕迹,也看不见一片枯叶。豆子树是栽种在松软的腐殖土里,株与株之间保持适当的距离,每一株的梗和叶都贴近隔壁那一株,但不会互相碰触。

  玛乔莉指着离我们最近的一株,说道:“我们把这些植物当做一个完整的‘能’系统来看待,考虑每一样能帮助它们成长茁壮的东西——土壤、营养、水分、阳光。我们发现,环绕着每一株植物的整个生态系统,实际上是一个活的系统、一个有机体,每一部分的健康都会影响到整体的健康。”她犹豫了一会儿,又说:“我想强调的是,一旦我们考虑到植物周围所有的‘能’之间的关系,我们就会看到惊人的成果。我们所实验的植物,虽然没有长得特别高大,但根据营养学的标准却长得格外健壮。”

  “这怎么衡量呢?”

  “它们含有更多的蛋白质、糖、维他命和矿物质。”

  她观察着我的反应,说:“但那还不是最让人惊讶的现象呢!我们发现,植物受到人类直接的关注愈多,就会长得愈健壮。”

  “怎样的关注?”

“譬如说,揉抚它们周遭的泥土,每天去查看它们生长的情形这一类的关怀。我们曾经选择一组植物从事这样的实验:一部分受到特别的关注,另一部分则没有。结果就像我刚刚所说的。更有趣的是,我们把这个概念扩大实行,让一位研究人员陪着这些植物,不但给它们关注,而且在心中祈求它们长得更强壮些。这位研究人员真的每天坐在它们旁边,把注意力和爱心全部集中到它们的成长上。”

  “这些植物长得更强壮啰?”我说。

  “强壮多了,而且也长得更快。”

  “真不可思议。”

  “是的……”她没把话说完,因为这时有一位老先生朝我们走了过来。他看来约莫六十几岁。

  “这位先生是微养分专家,”她慎重地说,“大约一年前,他第一次来这儿,然后就立刻向他任教的华盛顿州立大学办理休假。他是海恩斯教授,做过一些非常重要的研究。”

  他走到我们面前时,玛乔莉介绍我跟他认识。他身材结实,满头黑发,两鬓飞霜。在玛乔莉的怂恿下,海恩斯教授向我简单扼要地说明他的研究计划。他最感兴趣的是经由血液检验所测出的身体器官的功能,尤其是该功能牵涉到食物质量的时候。

  他告诉我,最近一项研究的结果让他感到非常兴奋。研究中发现,“文生居”栽种的植物固然含有丰富的营养,能够加强人体器官的功能,但是,“能”在这里增强的幅度非常惊人,似乎不是单靠营养物就能达成的。根据我们对人类生理学的了解,营养物本身不可能产生那么大的功效。显然,这些植物的构造含有某种成分,产生一种我们到现在还不了解的效果。

  我看了看玛乔莉,然后问道:“会不会是因为他们在栽种的过程中时时对这些植物表示关注和爱心,所以,这些植物就产生某种力量,加强人体的功能,作为一种回报?这是不是手稿中提到的那种‘能’?”

  玛乔莉看了看教授。教授微微一笑:“我现在还不知道答案。”

  我问教授他未来有什么研究计划。他说,回到华盛顿州立大学后,他准备开辟一座跟“文生居”一模一样的园子,进行长期研究,看看食用这种植物的人是不是比平常人更健康、更有精力。我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瞄向玛乔莉。我突然发现她长得很美。她的身材修长苗条,连她那身宽松的牛仔裤和凉衫也遮盖不住。她的眼睛和头发都是深棕色的,一球球发丝环绕着她的脸庞。

  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冲动。就在这当儿,玛乔莉回过头来,瞪了瞪我,往后退出一步。

  “我还有个约,”她说,“也许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她向海恩斯教授说声再见,回头羞涩地向我笑了笑,然后从铁皮屋旁走下小径。

  我又跟教授聊了几分钟,然后向他道别,慢慢踱回莎拉的身边。她还在跟一位研究人员热烈地讨论事情,但两只眼睛却不时朝我这边瞄过来。

  我走近时,那位研究人员笑了笑,把夹在写字板上的笔记整理一番,然后走进屋里。

  “有没有发现什么?”莎拉问道。

  “有,”我心不在焉地回答,“这帮人从事的研究好像蛮有趣的。”说着,我垂下了头,望着地面。

  “玛乔莉到哪儿去了?”莎拉又问道。

  我抬起头来,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似笑非笑。

  “她说她跟别人有约。”

  “你把她吓跑啦?”莎拉脸上绽出了笑容来。

  我干笑了一声:“我想是吧,但我没说什么呀。”

  “你不必说什么,”莎拉说,“玛乔莉看得出你的‘能’起了变化。太明显了,连我在这儿都看得见呢。”

  “我的什么起了变化?”

  “你身体周围的‘能场’。这儿的人大都已经学会观察它,至少在某种光线下看得见。当一个人心中出现欲念时,他的‘能场’会产生剧烈的波动,甚至化成一股气流,向吸引他的那个人涌过去。”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我正要开口表示意见,铁皮屋里却走出几个人来。

  “投射‘能’的时候到了,”莎拉说,“你也去看看吧。”

  我们跟随四个模样像学生的年轻人,来到一块玉蜀黍田。走近时,我才发现这块田地分成两畦,每一畦约莫十英尺见方。其中一畦栽种的玉蜀黍高达两英尺,另一畦则低于十五英寸。四个年轻人走到玉蜀黍长得比较高大的那一畦,分头在四个角落坐下来,面孔朝内,然后不约而同地把视线焦点集中在畦内栽种的植物身上。傍晚的太阳从我身后照射过来,整个玉蜀黍田沐浴在琥珀色的夕照中,但远处的森林却是一片幽暗。畦中的玉蜀黍和四个角落坐着的学生,在几乎全黑的背景衬托下,轮廓显得格外鲜明。

  莎拉站在我身旁。“完美极了!”她说,“瞧!你看到了没有?”

  “看到了什么呀?”

  “他们正在把他们的‘能’投射到玉蜀黍身上。”

  我凝神望着这一畦玉蜀黍,却看不出一丁点儿异象。

  “我什么都没看到啊!”我说。

  “蹲下来嘛,”莎拉说,“把视线集中在那四个人和玉蜀黍中间的地方。”

  刹那间,我仿佛看到一丝火光摇曳,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时眼花造成的错觉。我又凝神观察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放弃。

  “我没这种本事!”说着,我站起了身来。

  莎拉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急!第一次总是比较困难,通常需要花点工夫练习如何集中眼睛的视线。”

  其中一个学生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把食指伸到嘴唇上,示意我们安静,于是我们转身走回屋子去。

  “你会在‘文生居’住很久吗?”莎拉问道。

  “不会住很久,”我说,“带我来的那个人要去寻找手稿的最后一部分。”

  莎拉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我还以为手稿全都找齐了。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手稿是不是齐全。我只注意跟我的研究工作有关的那一部分,其他的还没工夫阅读。”

  我本能地掏掏裤袋,忽然想不起来刚才究竟把莎拉借我的手稿翻译本放在哪里,摸了半天,才发现它被卷成一卷,插在我的后口袋。

  “告诉你,”莎拉说,“我们发现,一天中有两个时候最适合观察‘能场’,一个是黄昏,一个是日出。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明天清早见面,再试试看。”

  她接过我还给她的手稿翻译本,继续说:“见面时,我顺便把这个翻译本影印一份给你,你可以带在身边看。”

  我考虑了一会儿,决定接受她的建议,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好吧,”我说,“不过我得问问我那位朋友,看看有没有足够的时间。”我笑了笑,瞅着她:“你怎么那么确定这种玩意儿我学得会?”

  “也许是第六感吧。”

  我们约好清早六点钟在山丘上见面,然后我便独自走一英里的山路,回到“文生居”庄园。太阳已经下山了,但余晖仍旧把天际的灰云浸染得一片橙黄。空气冷冽,但没有风。

  “文生居”大餐厅里,人们排成一条长龙,领取餐点。我饿了一个下午,饥肠辘辘,便走到队伍前头看看今晚供应什么餐点。威尔和海恩斯教授正站在前面聊天。

  “唔,”威尔说,“今天下午过得如何?”

  “好极了!”我回答。

  “这位是海恩斯教授。”威尔替我介绍。

  “我们见过了!”我说。

  教授点了点头。

  我提到明天清早跟莎拉的约会。威尔说没问题,因为他也要找几个人谈点事,早上九点之前不会离开“文生居”。

  这时长龙向前移动了,后面的人叫我进入队伍中来。我站到教授身边。

  “你对我们在这儿从事的研究,有什么看法?”教授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回答他,“我需要一点时间想一想。对我来说,‘能场’是一种全新的观念。”

  “‘能场’的本质,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新奇的,”教授解释说,“但有趣的是,科学界一直寻找的就是这种能——某种共同的、构成所有物质基础的东西。自爱因斯坦以来,物理学家就一直在寻求共同的场理论。我不知道这种‘能’究竟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但是,手稿的预言至少激发了一些有趣的研究。”

  “要怎样做才能说服科学界接受这个观念?”我问道。

  “我们必须找出测量这种‘能’的方法。事实上,这种‘能’的存在并不是挺新奇的事。空手道师父就认为,他们能够展现非凡的技艺,譬如空手劈开砖头,或者坐在地上纹丝不动,任由四条大汉推拉,是因为宇宙中存在着一种‘气’。这种‘气’就是我们所说的‘能’。我们也都看过运动员做出惊人的动作,向地心引力挑战,譬如扭曲身子啦、旋转啦、悬浮在空中啦等等。这都是利用这种潜藏的‘能’所造成的结果。”教授又补充一句,“当然,要让科学界承认这种‘能’,我们必须先让更多人亲眼看到它。”

  “你亲眼看到过啰?”我问道。

  “看过几次。”教授回答,“看不看得见这种‘能’,事实上跟饮食有关系。”

  “怎么说?”

  “住在这儿的人,随时能看到这些‘能场’的。平日大都吃蔬菜,而且通常只吃他们自己种的那些营养特别丰富的蔬菜。”教授指了指前面的食物,“今天晚上就有一些这样的蔬菜。还好,这儿的餐厅也供应一些鱼和鸡鸭,否则我们这种吃惯肉的老头子就会受不了。说真的,如果我强迫自己改变饮食习惯,我就能够看见‘能场’。”

  我问教授,他为什么不肯长期吃蔬菜。

  “我也不知道,”他说,“大概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吧。”

  长龙继续向前移动。我只点了蔬菜。我们三人加入一大桌子的宾客中,边吃边聊了一个钟头。饭后,我跟威尔到吉普车上拿行李。“你看见过这种‘能场’吗?”我问他。

  他笑了笑,点点头。“我的房间在一楼,你的在三楼,306室。到柜台领取钥匙吧。”

 

 

  房里没有电话,但走廊上的一个服务生答应,明早五点整来敲我的门。我在床上躺了下来,回想今天发生的事。这个漫长的下午我过得很充实。我现在才理解为什么威尔一路上默不作声,原来他要我自己亲身去体验手稿预言的第三个觉悟。

  睡梦中我听见有人敲门。我看了看表:五点整。服务生再敲门时,我大声应道:“知道了,谢谢。”然后爬下床来,从小小的窗子望出去。整个天地依旧暗沉沉的,只有东方天际出现一抹鱼肚白。

  我到走廊一头的浴室洗了个澡,匆匆穿上衣服,跑下楼梯。餐厅已经开门了。一大早就有很多人出来走动。我只吃了些水果,就匆匆出门去了。

  一缕缕白雾飘过庄园,聚集在远方的草地上。鸟儿在枝头对唱。我走出“文生居”大门时,太阳已经从东方地平线冒出头来。朝霞煞是好看!天际一抹桃红,顶头却是一片蔚蓝的天空。

  我爬上山丘,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十五分钟。于是我席地坐下,背靠着一株大树的树身,望着头顶那一根根长满节瘤、有如蜘蛛网似的纠结在一起的树枝,不知不觉出了神。几分钟后,我听见有人沿着小径朝我走来。我以为是莎拉前来赴约,伸出脖子一望,不料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陌生男子。他离开小径,朝我走来,一直走到我前面十英尺的地方才看见我,吓了一跳。我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哦,你好!”他的招呼带着浓重的纽约市布鲁克林区的口音。他穿着牛仔裤和远足靴,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健壮,有如运动员一般,但一头鬈发却显得稀疏。

  我向他点点头。

  “我不该突然走过来吓你一跳,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

  他告诉我他名叫菲尔·史东。自我介绍后,我告诉他我在等一个朋友。

  “你是这儿的研究人员吧?”我问道。

  “不能算是,”他回答,“我替南加州大学工作。我们在秘鲁另一个省研究雨林被滥伐的问题。一有工夫,我就开车过来,休息几天。这儿的森林跟热带雨林完全不一样,我喜欢待在这儿。”

  他望望四周:“你知道吗?这儿有些树的树龄都快五百岁了。这是一座真正的处女林,特别珍贵。林子里的一草一木都保持完美的平衡:大树把阳光过滤,让底下生长的各种热带植物维持蓬勃的生机。雨林的植物也很古老,但生长的方式不同。雨林本质上是丛林。这座森林比较像美国这类温带国家的古老森林。”

  “在美国我从没看见过这样的森林。”我说。

  “我知道,”他说,“全美国现在只剩下几座这样的森林了。我所知道的森林,大部分已经被政府卖给木材商。这帮人来到森林,心里只盘算着能开采多少的木材。糟蹋这么好的地方,真是罪过啊。瞧瞧这儿存在着的‘能’。”

  “你看得见这儿的‘能’?”我问道。

  他打量着我,仿佛在考虑要不要跟我谈这个问题。

  “是的,我看得见。”他终于回答我。

  “我还看不见,”我说,“昨天在园子里,他们把‘能’输送到植物身上时,我试过。”

  “哦,最初我也看不到那么大的‘能场’,”他说,“我是从观看自己的手指开始的。”

  “怎么说?”

  “我们到那儿去吧。”他指了指附近一个地方。那边的树木比较稀疏,头顶看得见蓝色的天空,“我来教你。”

  我们走到那里时,他说:“身子向后靠,然后伸出两只食指,让指尖碰触在一起。面对着蓝天。现在把两只指尖分开来,保持大约一英寸的距离,眼睛直直望着两只指尖中间的地方。你看到了什么?”

  “我眼睛水晶体上面的沙尘。”

  “不要理它,”他说,“把眼睛稍微带离焦点,再让两只指尖互相靠近,然后分开。”

  我一面听他说,一面移动我的手指,压根儿弄不清楚他所说的“把眼睛带离焦点”究竟指啥。我终于把视线集中在两只食指中间的地方,两只指尖变得有点模糊,就在这当儿,我看见有一种东西在两只指尖中伸展开来,像一缕一缕烟雾。

  “我的天!”我惊叹了一声,把我看到的现象告诉菲尔。

  “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他说,“现在再好好练习几次吧。”

  我让两只手指碰触在一起,接着又让两只手掌和两只前臂碰触,每次都看见肢体之间出现一缕一缕的“能”。我把两手一甩,望望菲尔。

  “哦,你想瞧我的?”他问道,然后站起身来,退后两三英尺,背对着天空调整头部和躯干的位置。我试了几分钟,但后面响起的一个声音中断了我的专注。我回头一看,原来是莎拉来了。

  菲尔往前迈出几步,笑嘻嘻说:“这位就是你在等候的朋友吗?”

  莎拉笑着朝我们走过来。“喂,我认识你哦!”她伸出手来指了指菲尔。

  他们互相拥抱了一下。莎拉瞅着我说:“对不起,我迟到了。不知什么缘故,我心里的闹钟并没有响。但现在我知道原因了,它故意制造机会,让你们两个聊聊呀。你练习得怎么样了?”

  “他刚学会观看他两只手指中间的‘能场’。”菲尔说。

  莎拉望着我。“去年我和菲尔爬上这座山丘,就在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学做同样的事情。”她瞅了菲尔一眼说,“我们把背靠在一起吧,也许他看得见我们之间的‘能场’。”

  他们背对背站在我面前。我要他们靠近我些,于是他们迈出几步,在我前面约莫四英尺的地方站住。他们的身影在深蓝色的天空衬托下轮廓显得格外鲜明。让我惊讶的是,我发现他们两个身子中间的空间看起来特别明亮。它是黄色的,或者是一种带着黄色的粉红。

  “他看到了!”菲尔根据我脸上的表情判断。

  莎拉转过身子,抓住菲尔的手臂,拉着他慢慢迈出脚步,在离开我十英尺的地方停下来。我发现,环绕着他们上半身躯干的是一个淡红色的‘能场’。

  “可以了!”莎拉一本正经地说。她走了过来,蹲伏在我身旁,“现在看看这里的景色,注意它的美。”

  我望望周遭,立刻被各种形状的树木震慑住了。我仿佛能够把视线集中在整株橡树上,而不仅仅是树身的某一部分,虽然这儿的橡树长得非常高大,每一株树都展现着轮廓独特、形状各异的枝丫。我看得目眩神迷。好一会儿,我转动着身子,从周围一株株橡树望过去。每一株树都在向我展露它的风华,仿佛我是头一回跟它们见面似的,至少是第一次全心全意欣赏它们的美。

  突然,大树底下的热带植物吸引住我的视线,我再一次观赏每一株植物所展现的独特形貌。我也注意到,每一种植物和同类的其他植物生长在一起,组成小小的小区。譬如,高大的香蕉类植物通常被矮小的蔓绿绒围绕,而蔓绿绒又聚集在更小的羊齿类植物之间。观察这些小型的植物小区,我又被它们独特的风貌震慑住。

  不到十英尺之外,我看到了一株叶子特别引人注目的植物。以前我常在家里栽种这种植物观赏,它是蔓绿绒的变种,叶子墨绿,向外伸展,直径达四英尺。这株植物的形貌显得格外健康,充满生命力。

  “对!你就专心观察那株植物,放轻松点!”莎拉说。

  我望着眼前那株植物,开始调整我眼睛的焦距。一度,我尝试把视线集中在距离树身每一部分六英寸的地方。渐渐地,我开始看到一些微光,然后我把眼睛的焦距做最后一次调整,终于看见了环绕着这株植物有如一团泡沫的白色光芒。

  “现在我看到某种东西了!”我说。

  “向四周看看吧!”莎拉说。

  我退后几步,整个人呆住了。在我的视界范围内,每一株植物身上都环绕着白色的、光亮的“能场”,肉眼看得见,但却完全透明,因此植物的颜色和形状都清晰地显现出来。我忽然领悟,我看到的是每一株植物独特之美的延伸:我最先看到的是植物本身,再看到它的独特气质和风貌,然后在植物形体的、纯粹的美中,有某种东西扩展出来了,就在这当儿我看到了“能场”。

  “来,看你能不能看到这个。”莎拉说。她在我前面坐下来,面对着那株蔓绿绒。一团白光环绕着她的身子。忽然,那团白光向外迸出,吞没了整株蔓绿绒。植物本身的能场直径也增加了好几英尺。

  “我的妈呀!”我惊叫一声,惹得莎拉和菲尔这两位朋友哈哈大笑。我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毕竟刚才发生的事太离奇了。但如今面对几分钟前我还认为荒诞的现象,我却丝毫没有不安的感觉。我现在明了,察觉到能场的存在并不会使人产生超现实的感觉,反而会让我们周遭的东西变得比以前更加坚固、更加真实。

  然而,周遭的一切东西看起来也不同了。这种经验,就好比一位导演为了强调片中一座森林的神秘和阴森,特别加深这个场景的色彩。我周遭的植物和叶子、我头顶上的那片蓝天,如今都带着一种特殊的风貌和光彩,格外醒目,显示它们身上不但有生命存在,甚至也可能有意识存在,超乎一般人的想象。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绝不会再随意糟蹋森林。

  我看了看菲尔:“坐下来,把你身上的‘能’灌输给那株蔓绿绒吧!我想比较一下。”

  菲尔满脸困惑:“我办不到,不晓得为什么。”

  我转头望向莎拉。

  “有些人有这种能力,有些人没有,”莎拉解释说,“我们还没找出原因。玛乔莉特别筛选她的研究生,看看谁有这种能力。有几位心理学家设法把这种能力和人格特征联系在一起,但到现在还没找到明确的证据。”

  “让我试试看吧!”我说。

  “好啊,尽管试吧!”莎拉回答。

  我又坐下来,面对着那株植物。莎拉和菲尔两人各站在一角。

  “那我应该怎样开始?”我问道。

  “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株植物上,就仿佛要用你身上的‘能’使它膨胀。”莎拉说。

  我凝视着那株植物,想象它体内的‘能’逐渐膨胀。过了几分钟,我回头望望两位朋友。

  “对不起,”莎拉打趣说,“你显然欠缺这方面的天分。”

  我假装生气,向菲尔皱皱眉头。

  山丘下的小径传来充满怒气的声音,打断我们的谈话。透过树木间的空隙,我们看见一群人经过山脚,一边走一边气咻咻地说着话。

  “这些人是谁?”菲尔望了望莎拉,问道。

  “不知道。”她回答,“我猜,又是一帮不喜欢我们在这儿做研究的人吧。”

  我回头望望周遭的森林。一切又恢复旧观。

  “糟糕,我再也看不到‘能场’了!”我嚷了起来。

  “有些东西干扰了你,对不对?”莎拉问道。

  菲尔微微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现在你随时都看得到‘能场’了,就像骑脚踏车那么简单。你只须注意物体的美,然后从物体的美延伸出去。”

  我忽然想起时候不早了。太阳已经高挂天空,早晨八九点钟的微风摇曳着山丘上的树枝。我看了看表:上午七点五十分。

  “我该回去了!”我说。

  莎拉和菲尔陪我走下山丘。我回头望了望林木苍郁的山坡。“多美丽的地方!”我赞叹道,“可惜,在美国难得看到这样的地方。”

  “你看到其他地区的‘能场’后,”菲尔说,“你就会发现这座森林的生机特别旺盛。瞧瞧这些橡树吧!在秘鲁,橡树是稀有植物,但它们却长在‘文生居’庄园。经过砍伐的森林,尤其是阔叶树全被清除,改种为具有商业价值的松树林,所产生的‘能场’非常稀薄。除了居民,城市的‘能场’也完全不同。”

  我试图把视线集中在沿途的植物身上,但走路的动作使我无法专心。

  “你确定我以后还会看到‘能场’吗?”我问道。

  “绝对没有问题,”她回答,“我从没听说过有谁第一次看到能场,第二次就看不到的。有一位眼科医师曾经来这儿做研究,学会了观察‘能场’,兴奋得什么似的。他专门研究视觉障碍,包括各种色盲。他认为,视觉障碍是眼睛中的神经末梢太过‘懒惰’所造成的。他教导病人怎样去看他们从没见过的颜色。根据他的说法,观察‘能场’需要的也是同样的工作——唤醒其他蛰伏的神经末梢。理论上,每个人都能办到这点。”

  “如果能在这儿终老一生,该有多好!”我说。

  “可不是嘛!”菲尔回头望望走在身旁的莎拉,“海恩斯博士还在这儿吗?”

  “还在,”莎拉回答,“他才舍不得离开呢。”

  菲尔看了看我:“这位教授正在进行一项非常有趣的研究,探讨这种‘能’对人类会产生什么作用。”

  “我知道,”我说,“昨天我跟他谈过。”

  “上回我来这儿时,”菲尔继续说,“他告诉我他计划进行一项研究,观察那些暴露在高能环境——譬如这座森林——中的人,身体会受到什么影响。他打算使用测量器官功能和效率的同样方法来观测这个影响。”

  “哦,我早就体验过这个影响了!”莎拉说,“每回我开车进入这座庄园,整个人就会开始舒畅起来。每一件东西都充满生机。我自己仿佛变得更强壮,思路更加清楚、敏捷。而我在这儿获得的启发和领悟,对我所从事的物理研究有莫大的帮助。”

  “你现在正在研究什么呢?”我问道。

  “我告诉过你质点物理学进行的奇妙实验,你还记得吗?在那些实验中,微小的原子会遵照科学家的期望出现在任何地方。”

  “我记得。”

  “喏,我打算稍稍扩充这个观念,进行我自己的一些研究。我的目的并不是想解决其他科学家在研究次原子质点时所遇到的问题,而是要探索我先前跟你提到的那些问题:在何种程度上,物质世界作为一个整体——记住它是由相同的、基本的‘能’所组成的——会响应我们人类的期望?在何种程度上,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是我们的期望所促成的?”

  “你是指那些所谓的‘机缘’?”

  “是的,想想你生命中的那些事件吧。以前牛顿学派认为,世界上每一件事情的发生都是偶然的,我们尽可以做出明智的决定,让自己有充分的准备;但是,每一个事件的发生都有它自己的因果缘由,不为我们人类的态度所左右。”莎拉歇了一会儿,又说,“现代物理学有了新发现之后,我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质问:难道宇宙就不能比牛顿学派所认为的更具有活力吗?也许,在基本的运作上,宇宙像一部机器,但它也能够微妙地响应人类投射到它身上的心灵的‘能’。为什么不能够呢?如果我们能够让植物更快生长,也许我们也能够让某些事件更快来临——或更慢来临,依我们的需要而定。”

  “手稿有没有提到这些事情呢?”我问道。

  莎拉对我笑了一笑:“当然提到啦,我们这些观念就是从那儿得来的呀。”她打开背包,一边走一边掏摸,好半天才抽出了一个硬纸夹来。

  “这是给你的手稿副本。”她说。

  我接过来浏览了一下,塞进口袋里。我们正穿过一座桥,我迟疑了一会儿,开始观察周遭植物的颜色和形状。我改变眼睛的焦距,立刻看到环绕着身边每一件东西的“能场”。莎拉和菲尔的“能场”都很宽阔,看来带点黄绿的色泽,但莎拉的“能场”偶尔会闪现出粉红的光芒。

 突然,他们都停下脚步,凝望着山路的另一头。前面约莫五十英尺的地方,有个男子匆匆忙忙朝我们走来。我感到一阵焦躁,但还是决定继续观察周遭的能场。那人走近我们时,我认出了他——昨天向我们问路的三位秘鲁大学教授中个子最高的那位。我发现,环绕着他的是一团红色的能场。

  他走到我们跟前,把脸转向莎拉,不屑地问道:“你是研究科学的,对不对?”

  “对啊!”莎拉回答。

  “那你怎么能忍受这种科学?!我去看过那些园子了,没想到你们会那么草率。你们这帮人对研究的材料毫无掌握的能力。某些植物长得大些,可以有许多解释。”

  “掌握每一件事物是不可能的,先生。我们探索的是一般的趋向。”

  我听得出莎拉的语气愈来愈尖锐。

  “但是,你们假设所有生物的化学作用都存在着一种新近才被察觉的‘能’——这简直就是瞎扯嘛!你们没有证据。”

  “我们正在寻找证据呀。”

  “但是,在取得足够的证据之前,你们怎么可以假设有某种东西存在?”

  两个人愈吵愈大声,但我只是模模糊糊地听着。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他们的“能场”交互的激荡。争论开始时,我和菲尔退后几步,让莎拉和那个高个子隔着四英尺的距离面对面相峙。我发现,他们的“能场”立刻变得浓密激烈起来,仿佛有一股内在的力量在推动似的。随着火气升高,他们的“能场”开始接触、缠斗。当其中一个人提出他们的论点时,他的“能场”便会涌向对方,吸取对方的“能”,有如真空吸尘器一般;但一旦对方提出反驳,他的“能场”就会马上退缩回来。从“能场”活动的角度来看,在一场辩论中,双方都设法攻入对手的“能场”,攫取他的“能”,返回自己的阵地。

  “告诉你,”莎拉对那位秘鲁大学教授说,“我们已经观察到我们试图了解的那些现象。”

  那些教授轻蔑地睨了莎拉一眼:“你们不但疯狂,而且还是白痴!”他掉头就走。

  “您是一只恐龙,落伍啦!”莎拉望着他的背影大叫。我和菲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莎拉还在气头上。

  “这些人真叫人生气!”我们继续赶路时,莎拉说。

  “算了,”菲尔说,“在这儿做研究,难免会有这种人来找麻烦。”

  “但怎么会那么多呢?”莎拉问道,“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现呢?”

  我们回到“文生居”庄园时,威尔正站在吉普车旁等我。车门开着,行李已经堆在车篷上。威尔一眼就看到了我,伸手招呼我过去。

  “看来我得马上出发了!”我对两位朋友说。

  我这句话打破了沉默。路上,我曾试图向他们说明在争论的过程中我观察到莎拉的“能场”产生变化。显然,我解释得并不清楚,词不达意,因为莎拉和菲尔听了以后都只瞪着眼睛,一副很迷惘的样子。然后我们三个人就默默地走着,陷入沉思中。

  “很高兴认识你。”莎拉伸出手来和我一握。

  菲尔只管望着吉普车。“那不是威尔·詹姆士吗?”他问道,“你是跟这个人一起来的?”

  “是呀,”我说,“怎么了?”

  “我只是好奇。我在这儿看见过他。他认识这座庄园的主人。听说他所属的团体率先赞助这儿的“能场”研究。”

  “去跟他打个招呼吧!”我说。

  “不,我得走了。以后我们还有机会见面。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这里,会回来的。”

  “一定!”我说。

  莎拉说她也得走了,以后我可以通过“文生居”跟她联络。我又跟他们聊了几分钟,感谢他们教我很多东西。

  莎拉收敛起笑容来,郑重地说:“察觉‘能场’的存在——掌握认知物质世界的新方式,会像传染病一样蔓延成长。我们还不知道原因,但是我们发现,任何人只要跟看见过‘能场’的人交往,自己久而久之也会看到。因此,尽量找机会,向别人展示你这方面的能力吧。”

  我点点头,匆匆走向吉普车。威尔向我笑了一笑。

  “你都准备好了?”我问道。

  “差不多了,”他回答,“你今天早上过得如何?”

  “很有趣!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上车以后再谈。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情况看起来有点不妙!”威尔说。

  我走近他身旁,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待会儿我再告诉你。现在去拿你的行李吧。”

  我走进“文生居”庄园,拿走我留在客房里的简单行李。威尔已经告诉我,不需缴膳宿费,庄园主人请客,于是我把钥匙交回柜台后就走出大门。

  威尔把头伸到引擎盖下面,好像在检查什么。我走近时,他砰的一声把引擎盖合上。

  “好了,可以上路了!”他说。

  我们驶出停车场,沿着私人车道一路奔向庄园外面的公路。好几辆车子同时出发。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威尔。

  “一些地方官员伙同几个科学界人士,对某些人在“文生居”的活动表示不满,”威尔解释说,“他们倒没有公然指控有违法的事情在进行。他们只是说,在这儿晃荡的一些人根本不是正牌科学家,他们不受秘鲁政府欢迎。这些地方官员要是找麻烦的话,‘文生居’就只好关门了。”

  我望着他,一脸茫然。他又说:“‘文生居’一年到头都有好几个学术团体同时住进来,但只有少数几个人从事和手稿有关的研究,其他学者都是来开会度假,享受这儿的美景。如果地方官员搞得太过火,把气氛弄僵,这些学术团体就不会再来这儿开会了。”

  “但你不是说过吗?地方官员不敢干预‘文生居’的业务,因为‘文生居’每年替国家赚取大笔观光外汇。”

  “他们是不敢,但是有些人鼓动他们,使他们对任何跟手稿有关的活动都很不放心。实验园的研究人员,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不知道吧!”我说,“他们只是觉得很奇怪,怎么一下子会有那么多人凶巴巴地闯进来。”

  威尔不吭声了。我们驶出庄园大门,转向东南方,开了一英里后,又转上另一条道路,往东奔向绵延在天边的一列山脉。

  “我们从园子旁边开过去。”威尔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看到前面的一畦畦菜圃和第一栋铁皮屋。车子经过时,屋子的门打开了,我和里头走出来的一个人打了个照面。是玛乔莉!她脸上绽出了笑靥,瞅着我们的车子驶过屋前。好久好久,我们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她是谁呀?”威尔问道。

  “我昨天认识的女孩。”我回答。

  他点点头,随即改变话题:“你有机会看到手稿的第三个觉悟吗?”

  “有人给我一份翻译稿。”

  威尔没说什么,仿佛陷入了沉思中,于是我打开那份翻译稿,从昨天中断的地方继续读下去。从这儿开始,第三个觉悟分析“美”的本质,强调美的认知是人类学习观察“能场”的不二法门。手稿预言,一旦达成了这点,人类对物质世界的理解就会产生剧烈的转变。

  例如,我们会开始食用含有丰富的“能”的食物。我们也会察觉到,某些地区比其他地区散发更多的“能”,尤其是古老的自然环境,其中以森林为最。我读到最后几页时,威尔突然开腔了:“告诉我,你昨天在园子里体验到什么?”

  我尽可能详细交代这两天发生的事、遇到的人。当我讲到跟玛乔莉结识的经过时,威尔瞅了我一眼,脸上充满笑意。

  “你有没有跟这些人提起手稿预言的其他几个觉悟,有没有跟他们谈到这些觉悟和他们在园子里从事的研究有关系?”威尔问道。

  “我完全没有提到这些事,”我回答,“开始时,我不信任他们,后来我发现他们比我知道得更多。”

  “我觉得,如果你对他们够坦诚,你会提供他们一些重要的信息。”威尔语带玄机地说。

  “什么信息?”

  他亲切地瞅了我一眼:“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一时哑口无言,只好望向车窗外的风景。地形愈来愈崎岖,山石嶙峋,只见一块块巨大的花岗岩凌空悬吊在公路上。

  “我们经过园子时,你又再见到玛乔莉,”威尔说,“你觉得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我原想说“那只是一个巧合”,但转念一想,又改口说:“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我不认为有所谓的巧合。我觉得,今天你会再见到玛乔莉,是因为你们之间还有未了的情缘,你们都有话想跟对方说,但都没有说出来。”

  威尔这番话打动了我,也使我感到困惑不安。这一生中,常有人指责我个性太过冷漠、疏离,只喜欢提出问题,不喜欢表明自己的看法和采取明确的立场。奇怪,现在怎么又会犯同样的毛病?

  我也注意到,离开“文生居”后我的心情开始转变。“文生居”那两天的生活充满冒险的乐趣,我对自己也信心十足,如今情绪却渐渐低落,沮丧中夹杂着焦虑。

  “你把我的心情搞坏了!”我对威尔说。

  他哈哈大笑。“把你的心情搞坏的不是我。每个人离开‘文生居’庄园后,心情都会变坏。那个地方的‘能场’会把你的心情变得很舒畅,整个人好像一只翱翔在空中的风筝似的。所以,好几年前,科学家就开始聚集到这儿来。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那么喜欢这个地方。”他回头望了我一眼,“但我们知道原因,对不对?”

  他看看路况,又回头望着我,脸上充满关怀:“离开这样的地方时,你应该储备足够的‘能’。”

  我呆呆望着他,满脸疑惑。他亲切地对我笑了一笑,不再说什么。两人一时都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昨天在园子里还发生什么事?”

  我继续说下去,讲到我终于学会观察“能场”的那一段时,他转头看了看我,满脸诧异,但没说什么。

  “你看得见能场吗?”我问道。

  他瞄了我一眼:“看得见!继续说下去。”

  我一口气说下去,最后讲到莎拉和那位秘鲁科学家吵架的事。我告诉威尔,在对峙的过程中,我看到他们的“能场”活动的情形。

  “对这个现象,莎拉和菲尔有什么看法?”威尔问道。

  “他们没什么看法,”我说,“他们对这个现象好像一无所知。”

  “我想他们也不会知道,”威尔说,“他们太过沉迷在第三个觉悟中,对以后的觉悟都不感兴趣。人类如何争夺‘能场’,是第四个觉悟的主题。”

  “争夺‘能场’?”我问道。

  他笑了笑,要我去读我手中拿着的手稿翻译本。

  于是我继续读下去。文中明确地提到第四个觉悟。它预言,总有一天人类会发现,宇宙是由一种充满活力的“能”构成的,而这种“能”可以维系我们的生命,响应我们的期望。然而,现今的人类已经脱离了这种“能”的主要来源。我们自绝于“能”,因此感到脆弱、不安全和空虚。

  面对这种空乏,我们人类为了增加个人的“能”,往往诉诸我们所知的惟一手段——强取豪夺。于是,这种无意识的竞争就给我们的世界带来了无穷的纷扰与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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