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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我的义工生涯 文 / 孙东纯 更新时间:2010-10-26
 
 

印度初印象

 

印度旅游局的旅游宣传口号是:Incredible India(不可思议的印度),而旅行者对印度评价的口头禅是:Love it, or you ganna hate it(爱上她,要么憎恨她)。 我想,可能因为印度是一个文化冲击力很强的国家,有些人开始适应了印度之后便会深深地陷入其中;有些人适应不了便又会走向另外一个极端而完全地抗拒。但无论是爱还是憎恨,始终还是会想念她的,因为她的“不可思议”。

在缅甸已经遇到过印度人了,可是到了印度,方才知道印度的味道。印度的一切似乎也只能在印度才能够体验得到,周边的国家虽然位置相邻,但感觉截然不同。

有人说,印度之所以这么受欢迎,是因为印度什么都有:1000多种语言及文字,是佛教的发源地,又是印度教人口最多的国家,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在印度也随处可见;印度的人种混杂,西北部的亚欧人种,白皮肤,绿眼睛,中部的南亚人种,据说南部的人种又不一样;印度炎热的南部有美丽的沙滩小岛,北部喜马拉雅山脉更有美丽的高地雪山。无论人文地理,她的确什么都有。

Sudder street早上的街头热闹非凡,人潮汹涌!我甚至怀疑印度人口是不是已经超越了中国,即使在广州市中心街头也从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拥挤感。从“闲逛”的仰光来到“拥挤”的加尔各答,街头的眼球冲击力虽增色不少,但又令人感到无可适从、心里烦躁。

还记得第一天早上从缅甸曼德勒的旅馆走出来的情形,对比起安静祥和的老挝,感觉突然大街上多了很多印度人种,一片繁忙景象,感觉兴奋。我想,加尔各答街头的初印象也类似如此,只是这种强烈的“繁忙”景象对比起缅甸有过之而无不及,似乎缅甸只是老挝和印度这两个截然不同国家的一个过度,给了我一个喘气的机会。而即便这样,在我来到加尔各答的第二天之后便开始对这个“乱糟糟”的城市开始感觉厌恶。

街头垃圾成堆,有些地方已经成了一个垃圾场大小的小山头,乌鸦、牛群、流浪狗、无家可归的人、街头小贩、道路重修、街头人潮汹涌,街头汽车同样毫无秩序的穿梭,不管有事没事不停地按喇叭,把人吵得晕头转向!

这里的人种和缅甸的主要人种已经大不一样了,人的鼻梁高高的,脸部轮廓比东亚人种的我要鲜明突出,可是大部分人皮肤黝黑,男性偏瘦,女性偏胖,街头女人穿着色彩鲜艳的纱丽,露出臃肿的肚腩,加上皮肤黝黑,跟小时候看的印度电影里面的美女大相庭径。

发现了现实和印象的差异,才知道很多东西还得自己来看一看才知道怎么回事。

 

义工生活的开始

 

在仁爱之家工作前,需要到总部登记。第二天下午,我便去仁爱之家总部。仁爱之家离Sudder street不远,可以步行过去。来到总部,有人告诉我们登记后还有一个小小的面试,其实也就是和修女交谈。

在等候面试的义工人群里面,我突然见到了在仰光旅馆曾对我很无礼的日本人。我突然傻了眼。人群中眼光相触,彼此意会但并没有打招呼,似乎大家明摆着对彼此没有好感。

“妈的,这里中国人一个都没有,日本人又这么多,是人家的地盘了。”我居然也如此无厘头地从脑子里面挤出这样一句话。

Are you catholic?”那个日本人走到我跟前,对我这么说,应该是个问题,可是当时我并不知道catholic就是天主教徒的意思。

sorry?

他突然又变得神经兮兮起来,神情看上去有点慌张,转头对着旁边的日本女孩子开始讲起日本话。我觉得这个人真是无厘头到了家,要么就是有什么问题,我想走开不理他,免得待会儿他又令我难堪,可是又觉得有失礼仪。老半天他终于又转过头来。

Are you Christian?

我摇摇头否认。为了使场景不要那么尴尬,我用英语问他选择哪个地方做义工,他又转头去看旁边的日本女孩子,眼神无助,我才发现他是在请别人翻译。天啊,原来是他英文的问题呢,感觉他一点英语都不会讲。

突然间发现,一切和他的过节似乎都是误会,并不是他无礼,而是因为他的英文水平和含蓄的性格,哈哈,原来如此。眼前这个奇怪日本人忽然变得可爱起来。

他转过头,准备回答我的问题了:“KaliGhat(垂死之家,意为“为了即将死去的人”)。”

Me too。” 我笑了笑回答。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叫栗林毅。

 

仁爱之家和垂死之家

 

经栗林毅介绍我住进了一家名叫Center point的旅馆,多人间床位一天75卢比(约15元人民币),大部分的旅客都是义工有个照应,而且床位干净。

仁爱之家的义工大概分两类,一种是专程来到这里长期工作的,另一种是旅行到了加尔各答,顺便做起义工的,而Center point里面的义工大部分属于后者。我又一次回归到旅行者的群体里,似乎自然地衍生出一种归属感来。

在仁爱之家做义工是没有任何报酬或者补贴的,也不提供任何住宿和膳食,只是早上总部有象征性的简单早餐,上午工作期间约10点半有一次休息时间,义工可以喝奶茶和饼干,算是点心,所以,在仁爱之家工作的义工都需要支付自己的一切开销。虽然这样,来这里工作的义工依然络绎不绝。

虽然对于义工没有报酬这件事情我已有所心理准备,可是我出生在中国改革开放时期,成长在“以经济为中心”的年代,“钱”在我们这一代人里面可能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刚开始接触也不免觉得有点吃惊。我想,这种专程来这里从事完全没有报酬的义工工作的做法,对于国内很多人都是很不可思议的,对于我也是如此。

原本以为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而且完全不图自己的益处,本应该受到很多人的尊重和敬佩。可是,身边所有的义工们每个人似乎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比起他们,我显得小气而且低俗。

后来我也了解到,在印度也有好多提供住宿和膳食的非政府组织机构。虽然我穷得叮当响,膳食和住宿这两大旅行开销对我来说不免也有吸引力,可是一来我觉得义工的本意应该就是“不图自己的益处”才是;二来在仁爱之家有很多来自不同国家的旅行者,在自己的群体里面才会有归属感,于是还是选择留在仁爱之家。

我选择工作的地方叫“垂死之家”(KaliGhat),登记工作的时间是5天,因为我不知道要留在加尔各答多久,也不知道是否适应得了里面的工作环境,搞不好可能换比如儿童之家、或者什么残疾人之家之类其他机构。

垂死之家是德兰修女创办的第一所慈善机构,也有译为“死亡之家”,现在垂死之家只是仁爱之家的一个分支机构而已,而仁爱之家已经在全球很多国家有了分支机构,覆盖区域涵括了世界各大洲。而仁爱之家的总部设在印度的加尔各答,而垂死之家又是德兰修女创建的第一个慈善机构。

义工生活就要开始了,浪荡了三个月,我的间隔年终于可以圆满了!

 

去往垂死之家

 

太阳刚刚升起来不久,城市好像笼罩在一层金色的薄纱当中,走在加尔各答的大街小巷里,经过印度人的家门口,看着印度男人在街边洗澡,三轮车夫开始了一天的工作,街边的菜摊肉摊的忙碌景象……这个污染严重、肮脏无序的城市在我走去仁爱之家的路上却变得可爱和谐。

原来面试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大食堂,来自世界各地的义工把房间填得满满的。义工们一手拿着奶茶,一手拿着饼干,各自站着聚在一起聊天。我走进去,感觉好像陌生人,这里一个朋友都没有,有点胆怯。有时候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一个胆小鬼,连这种场合都觉得有隔离感,也很少主动去和别人交流,我想除了英语的问题外,主要还是因为自己的性格不够开朗外向。

跟着和我一样刚进来的义工一起,排队领早餐,站在一个角落独自喝奶茶、啃饼干。看着身边彼此聊天的义工,感觉有点孤单。西方的义工英语通常都很好,而且文化背景不一样,想参与其中聊天对我来说实在是挑战;亚洲的义工基本上都是日本人和韩国人,他们通常都用自己的语言交流,走过去搭讪只能用英语,不免会有打扰人家的歉意。此时此刻,义工还没有开始,我已经感觉到了一个中国义工在这里由于“弱势”产生的失落感。

人群中,我看到了栗林毅。我忘了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记得他的名字的,此时见到他有如见到老朋友一般久违,此刻的他对我来说似乎显得特别重要。我走向栗林毅,打了个招呼,用最为简单的英文单词和语调交流,希望可以和这个基本不讲英语的日本人聊聊天打发时间,至少不要成为一个在墙角独自“享受”早餐的可怜虫。我们都是要去垂死之家的义工,等会儿可以一道同行。

早餐将近结束,修女带着义工们一起做一个短暂的祷告。然后一个巨大的拉闸门打开,外面居然就是加尔各答忙碌的大街,光线一下子明亮了起来。义工们一齐往外面走出去,各自往自己工作的地方出发,该坐汽车的坐汽车,该徒步的徒步。而新来的义工便跟着在同一地方工作的老义工前往,我不知道跟谁好,不过有栗林毅在我身边,这个不讲英语的小子显得格外镇定,似乎早已经心里有数。我也就放下心来跟着他,穿过街道对面,一起等着开往垂死之家的公共汽车。

 

下了车,跟着大队穿过一条躺着很多无家可归的穷人街道,一直延伸到垂死之家门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垂死之家的关系,街道上有一些人在街上免费派发早餐,于是排起了长龙,流浪狗在排队的人群中穿梭,等待食物的施舍,有些吃饱了的狗又跑回路边睡觉,和仍未睡醒的流浪者躺在一起,此刻,人和狗的区别仅仅在于一条垫在人身下的毛毡而已。

印度的贫富悬殊特别大,看起来是一个穷人众多的国家,对于我这种刚刚来到印度的人来说,流浪街头的场面似乎有点难以置信,因为它正发生在21世纪的加尔各答,这个在20世纪70年代就已经拥有地铁的印度第二大城市,可是一切的所见所闻又是那么强烈地刺激着我,传达给我不可置否的事实。

 

第一天的义工

 

仁爱之家的义工有两条不明文的规定:第一是,自己病了请不要工作,因为身体虚弱容易感染病毒,也会将自己的病菌传染给病人;第二是对所有病人都要一视同仁,不要给病人任何的礼物和特殊照顾,以防引起其他病人的不满或妒忌。

带着这两条规定,我们走进垂死之家,迎面扑来的是阵阵的化学药物的味道,一排排的病床摆放在里面,病人躺在床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我们之前已有义工到来,估计他们是直接从住处过来的吧。大家各自做各自的工作,一派忙碌的景象。

我跟着大伙儿走过病人区,把自己的东西放在储物柜,来到洗衣间,穿上围裙、有些义工戴上自带的口罩,洗手,然后就各自开始工作。日本和韩国的义工早就已经安排好似的跟着他们的“领队”前往各自的岗位,而我一个中国人,霎时间愣在那里,穿着围裙、洗完手,不知道做什么好,那时候真想有个口罩来掩饰我无助的表情,可是我没有。

我看见栗林毅待在洗衣房里面准备洗衣服,心想就从洗衣服开始吧,至少这里有个伴,于是走过去加入洗衣服的行列。洗衣服的工作初看起来并不是很难,早上病人开始洗澡换衣服,义工从病人区将衣服拿到洗衣间,衣服经过洗衣间里面的几个大水池逐个清洗完毕后拧干放进篮子里面送往天台晾干净,这就是洗衣服的程序。

洗衣服最后一道工序的大水池里面,估计水里面加了很多杀菌消毒的洗涤剂,水成乳白色,味道刺鼻,我的工作便是从这个水池里面捞出衣服再拧干净放进篮子里等其他义工搬上天台。

大约到了10点半左右,衣服和被单都洗完了,有人说是休息时间,义工都齐聚在二楼喝印度奶茶吃饼干。每天10点半到11点钟这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成了我们互相认识交流的时间。

11点钟之后,又开始工作。有人开始回收衣服并折叠起来,其他人便开始准备病人的午餐。饭从二楼煮好之后搬到一楼,将食物平均分到各个盘子里面,再发放到各个病人的手上。有些病人不能自理的就需要义工喂食,吃饭期间有些老人需要加水喝,有些需要上厕所……就餐完毕后,义工们就开始回收并清洁餐具,洗刷地板。

这样在垂死之家的半天工作,便算是完毕了。就如初来的时候一样回到洗衣间,脱掉围裙、口罩、再洗手,来到储物柜取走自己的东西,和病人和修女们告别离开。

对于我,半天的工作,半天和刚刚认识到的新朋友打交道,生活简单、充实。垂死之家的工作虽然辛苦,但也并没有到望而却步的程度。

 

我的义工团队

 

在垂死之家的义工团队里,义工的流动性很大,有时候有些义工工作几天就离开,也有些义工一做就是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有一位70多岁的美国老人叫joe,他在垂死之家工作了20多年了;有一位来自韩国的中年人专门在垂死之家的天台晾衣服,也工作了好多年;我还遇到一个来自西班牙的青年人,他看来20多岁的样子,可是在这里工作了大半年时间,他每年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加尔各答工作,其他的时间是回国做零散工赚取旅费再回到印度。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方式,需要具备多大的爱心,又需要有多大的勇气抛弃发达国家的物质生活?

跟这些专程来到这里长期做义工的人比起来,我似乎只是一个看热闹的过客,感觉渺小得可怜,幸好垂死之家还有很多义工也都像我一样是“旅行过客”,还有很多来自日本韩国的学生,有些是假期旅行,也有些是出自自己本身的专业需要来到这里亲身体验实践研究的,因为年纪相仿,感觉并不孤单,不时还可以交流一些旅行的信息。

 

由于工作的时间越来越长,我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多。

栗林毅当然算是我第一个义工的朋友,加上我们从缅甸开始时候的故事,大有不打不相识的感慨,来到加尔各答之后两个人因为语言问题虽然交流并不算很好,但一起工作久了似乎也心有灵犀,比手划脚的也还可以简单沟通。栗林毅从第一天开始工作的时候便一直都安安静静、一心一意的,一做便是几个小时,平常也不见得他怎么和身边的日本人讲话,很多时候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垂死之家的义工。他是以实实在在的行动、用心在工作,从一开始,我便为这个低调不健谈的家伙所打动。我想,这个天主教徒普通的外表里面应该有着一颗美丽的心吧!

在仁爱之家总部的早餐时间,我认识了一个会讲中文的日本人彻平。说实话,第一次见面时他给我的印象比栗林毅好不了多少,感觉像个比我大几岁会讲中文而又神经兮兮的家伙,17多的消瘦身材,留着稀疏的胡须,头上绑着一条大花布,穿着T恤搭配印度男人穿的筒裙,脚上一双塑料拖鞋。中文讲得有点奇怪,不过一开始见面他讲话倒是扼要中肯:“我旅行中国9个月,学习中文,用字典自己学习,我爱中国。”

环游世界是彻平儿时的梦想,并没有受到什么高等教育的他从18岁开始便离开日本前往南美洲旅行,而他的环球旅行梦也一发不可收拾,一走便将近10年,到现在还在路上。他喜好学习语言,旅行到哪里便学习哪里的语言,他会表演杂技并以此赚取旅行的费用。他并不认为这是不正当的职业甚至乐在其中,通过他我才发现原来对旅行的狂热可以转化成为这么大的毅力和抛开世俗眼光的修养!由于他不在垂死之家工作,也不住同一旅馆,估计见面机会不多,所以我也没有怎么留意他,却不知道后来因为另外一个人拉近了我和彻平的关系。

来到加尔各答之后不久,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野人”的电子邮件,邮件中说到他现在尼泊尔,准备过来加尔各答这里。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了电话,是野人从Sudder streetHotel marria打过来的,那里正好也是彻平入住的旅馆。野人是我大学的同学、舍友,我们都不是大学校园的乖孩子,至少书都没怎么读好,不过他比我好,专业能力强,我什么都不会。大学毕业后我们分隔南北,各奔前程,虽然感情不错但已经联系甚少。不料我开始间隔年的第二个月,他也辞职离开北京开始旅行,从尼泊尔准备入境印度之前意外发现我在加尔各答,于是便直奔过来碰面。远在他乡碰上大学同窗的哥儿们,除了感慨一番世事的奇妙,也实在倍感珍惜、惊喜!

有一天通过栗林毅认识了一位漂亮的日本女孩。她叫沙弥香,是日本红十字会护理大学的学生,以“家庭寄宿Homestay,是目前在国外非常盛行的游学、旅游等住宿形式)的形式专程来到加尔各答垂死之家当义工的。本来她并不属于我们的“旅行义工”行列的人,可是她心地善良、为人热情随和,和她一起的时间总是很令人开心的。加上一次她邀请彻平、栗林毅、我和野人到她“家”做客,还将她家里的高级威士忌酒拿出来与我们大伙儿分享,于是,一帮酒鬼在酒精的刺激下打开话闸互诉心事,就连栗林毅这个不大讲话的家伙也自爆了初恋故事。一直都认为是沙弥香令我们几个人走得更近,相处得更好,没有了她我们的团队便不完整。

就这样,三个日本人和两个中国人,加上身边很多可爱的义工朋友,每天都在演绎着精彩的义工团队生活!

 

走出洗衣间

 

在垂死之家工作了几天时间,我的工作都是拧干衣服,由于洗涤剂碱性太强,我的手开始脱皮受伤,尝试过戴手套可是不方便。我于是离开洗衣间跑到了垂死之家的天台上面晾衣服,在上面没有化学味道、也没有体力强度很大的工作,只有美丽的蓝天白云,还有旁边大树上因为我们晾衣服影响到他们正常生活的乌鸦在向我们抗议的叫声。而我觉得天台最适合我的地方是十分方便我抽烟,在楼下工作就必须走到垂死之家外头才能抽烟,所以在天台有时候也跟会抽烟的义工一起偷偷懒,栗林毅有时候端衣服上来也闲聊几句,沙弥香通常在女病人区工作,有时候也上来天台帮我们的忙。野人来到垂死之家工作了几天后便到其他机构去了,好像跟彻平一起。

栗林毅还是继续留在洗衣间,我总是很佩服他一如既往的毅力。(64)

除了晾衣服、收衣服,我也开始尝试做其他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比如陪病人上厕所。病人如果是要小便就比较简单,机构里面有尿壶,通常放在病床的床底处,有些肢体活动比较好的病人可以自己解决,大部分的人需要协助,比如帮他们脱裤子端尿壶,完了帮他们把裤子穿好再将尿壶端到厕所冲洗干净就是。所谓的厕所其实十分简陋,便是一条水沟,大小便都往里面拉往里面撒,病人需要大便的时候必须到这里。大部分的病人都需要扶着才能进厕所,有些甚至连蹲在水沟上都蹲不稳,粪便一不小心就拉在了水沟外面。于是整个厕所的味道和景象对于像我这样开始工作的义工来说应该都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我第一次扶病人进去的时候恶心难耐差点吐出来,一来病人的粪便气味难闻而且有点腹泻的病症,由于他身体有些残疾,大便的时候我也必须搀扶着他,而我自己穿着拖鞋的脚便踩在其他病人大便的排泄物上面。现在想来,我可以一直忍住恶心没有吐出来也算是一个奇迹。

有时候我帮忙端午餐给病人;午餐时刻给进餐的病人加水喝;人手不够我也帮忙喂一些不能自理的病人吃饭,扶正他们的坐姿,饭盘端到面前,一匙一匙地喂饭,一小口一小口地喂水;有时候扶病人洗澡,脱衣服、洗身子、抹身子,穿衣服;闲暇之余的时候也帮一些病人做运动,帮助他们恢复肢体活动能力;有时候更是和栗林毅一起打扫清洁午餐后脏乱的地板……

于是,当我工作到第5天的时候,也就是我工作卡上面工作的最后一天,我发现我似乎已经习惯了垂死之家的工作,每天来到这里有一帮熟悉的义工朋友,有一些病人已经会叫我的名字,我觉得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我决定到总部延长我的工作期限。

 

垂死之家的歌声

 

生命在垂死之家很脆弱,如薄纸一般,一捅即破,几乎每几天就会有一个病人死去。

每一个工作久了的义工似乎都有自己的病人。这不是机构分配给你的,而是日常照顾习惯的病人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为自己的责任,自己的病人。我在加尔各答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就失去了三个病人。

我有过一个病人,戴眼镜,看上去精神抖擞很健康,而且他很“乖”,不会耍脾气,也会叫我的名字,每天午餐的时候都是我给他喂饭吃的。殊不知有一天早上我一到垂死之家,他的床位空出来了。一夜之间,没有任何征兆和遗言,他就如此突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到了停尸间,他的身体按照印度仪式被白布包扎起来。尸体是我和一个义工抬上车的,我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连抬尸体的印度本地义工都不知道,一个消失了的生命竟然无人记得他的名字,这总让我感到很哀伤。

有一次午餐时间,一个病人突然不断地咳嗽,而且情况越来越严重,后来开始呕吐,神志不清。情况看起来很严重,医生辅助他做呼吸,才暂时稳定住他心跳。当时很多义工都到病人附近,围了一圈,有人为病人祷告,有人伤心地流着泪。这里的义工大部分都没有任何护理知识,在这里长期工作的修女都不是医生,义工中有医生资格的人并不经常都有,一旦他们离开,这里的重症病人便变得十分危险。这个病人看起来很年轻,就40岁左右,才刚来到垂死之家没多久。第二天,停尸间又多了一具尸体。

有些朋友说,比起笑声无处不在的“儿童之家”,“垂死之家”充满着死亡的呻吟和恶心的化学味道。我不知道儿童之家是什么样子,不过在这里,如果不懂得用一种向上的心态去看待生命的消逝,我想的确很难坚持下去。

所以垂死之家虽然很少有笑声,可是有歌声。

 

垂死之家的歌声在二楼,在早上的休息时间。义工们在二楼围成一大圈,大家一起唱歌鼓掌,人群中间站着即将离开的义工,这就是垂死之家的义工欢送仪式,并不是每一天都有,也并不是每一个义工离开的时候都有这种仪式。

大多数工作比较久、人缘比较好的义工离开时,通常会有这样温情的自发性欢送仪式,也只有他们才配拥有这种特别的欢送仪式吧。在垂死之家,这可能就是一个义工的最高荣誉了。而这个荣誉对于像我这样的短期义工来讲根本扯不上关系。但是不管如何,垂死之家的欢送歌声不仅仅是对离开义工的祝福,更是鼓舞着对留下来的义工。

来这里工作一天两天不是很难的事情,可是要工作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两年,可能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需要一个很坚定的信念才能够坚持下去。除了对病人的关爱,义工间的团结互助也是支撑着垂死之家的义工继续工作下去。

每逢义工离去欢送会的歌声扬起,不是站在中间的人在哭,就是站在外面的人在哭,歌声感动我们,让我们领悟到来这里的意义所在,或者令我们体验到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如果没有令人感觉平安的温情,我想谁都很难继续待下去的。

我们的欢送歌曲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每一次我们都唱这首歌:

 

Thank you, thank you, thank you.

Bless you, bless you, bless you.

Love you, love you, always in my heart.

 

抽烟的病人

 

垂死之家里有一个大约五六十岁的病人叫Rubydesh,简称Ruby。由于双手和左腿肌肉萎缩,连脸部都变了形,说话都不清楚。嘴巴里牙齿都掉光了,吃饭、上厕所,洗澡一切都不能自理。他是我不明文规定的“专属”病人。

医生认为他若是经常做肢体运动或者到外面活动有助于缓化他的肌肉萎缩速度,也有利于他的身心健康。于是我常常搀扶他爬楼梯下楼梯锻炼脚部肌肉,用装着水龙头水的塑料瓶和他玩“接力游戏”锻炼他的手部肌肉,或是用轮椅推他出去晒太阳。我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在让他康复,而只是降低他病情恶化的速度,一想到这些心里总不免有很多的哀伤。特别是当我们培养出一种奇妙的默契时,就越发想对他做一点什么,可是心里牢记着仁爱之家的不明文规定:对每一个病人都要一视同仁。

第一次知道Ruby会吸烟是修女告诉我的,之所以告诉我是因为我会抽烟,而且我每天推轮椅和他一起出去外面晒太阳,自然就有了给病人抽烟的机会。此话原本是为了防止事情的发生,却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当然,由于不知道Ruby的病情,即便推着他在外头晒太阳独自抽烟时,我也是强制自己必须要不受Ruby吸烟哀求的影响。

Ruby要抽烟的哀求有很多表达方法,有时候坐在轮椅上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脚踢我,有时我们并排着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时他会用胳膊蹭我,有时候更加干脆直接,像小孩子一般大喊大叫,我一望过去他便用那只变形的右手在嘴边作吸烟状,让我觉得又气又可爱。

有一天我和Ruby像往常一样在门口并排坐着“聊天”,一位在垂死之家工作了好多年的西班牙中年女义工从远处走了过来,嘴里叼着根印度烟,二话不说将烟取出来塞到Ruby的嘴里,走进垂死之家工作去了。我在一旁愕然,从她熟练的动作上面看,我觉得这应该不是她给Ruby抽的第一根烟。修女没有发现抽烟的事情,不过Ruby那天特别安静,似乎在享受着久违的尼古丁味道。

此后,Ruby抽烟的事情开始传开了。每次我推着轮椅把他推到外面的时候,总有一些义工走过来偷偷往他嘴上放上一支印度烟,Ruby便会皱起他的脸蛋开心大笑,口里讲一些含糊的印度话,估计是什么祝福语吧。有时候没有义工给他烟,我也就扮演着一个矛盾的角色,一个给病人抽烟的义工。

Ruby吸烟的事情后来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不仅是义工知道,我想修女也应该是知道的。不管是修女还是其他私下也给Ruby烟抽的义工,大家都有一个共识:对于临死的人,能够让他活得开心一点的事情,即便看起来并不是十分符合医学逻辑,但出于“爱”,我们多多少少都可以接受吧。

 

他们都要去天堂

 

老人也像小孩,一不开心,会赌气,撒一点娇。

垂死之家男病人区里面的病人我想平均年龄应该都有55以上吧,可是这里的老人大多像小孩一样。有些病人之间的感情深一点,有些病人间的关系差一点,他们对彼此的态度少了一点世俗,倒是多了许多纯真的情感表露。

有些病人之间相处得不好,便会整天互相吵架,我们总是设防设法地将他们的床位分开;关系好的病人之间在吃饭的时候却是往彼此的盘子上送上对方喜欢的食物,看了让人感动。他们对人就像小孩一样,对你好就是好,或许没有原因,但却是十分真实的感情。

有些病人的脾气很不好,但由于我们是义工,他们知道需要我们,对我们这些年轻人却又是有几分畏惧,特别是对工作了一段时间的义工来说更是如此。病人能够“欺负”的无非也是一些刚刚进来的新义工而已,工作久了,病人都得乖乖听话。比如有些病人耍脾气不做运动,有些病人嫌饭菜不好吃,有些病人不肯吃药又不肯剃胡须的,这些像小孩子的举动有时候令我们头疼却又觉得他们实在是回归了纯真。

圣经所说:人要向小孩子一样才可以经天堂。我想,这些老人们是都要去天堂的吧!

 

最后的义工

 

最后一天在垂死之家,我像往常一样工作。

休息时间依然还是在二楼休息和喝茶。沙弥香走了过来问我是不是明天离开,估计是因为我的义工延长了很多次开始令人觉得我有再次延长的可能,不过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不料沙弥香便又开始动员大家为我举行送别仪式。我连连道谢并试图阻止她,可是为时已晚,大家已经开始把我为了一圈。

以前唱歌送过无数的义工,可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成为欢送的主角,而且还是破天荒的一个人。我站在人群中间,大家围着我唱歌拍手,有人过来拥抱,有人伸手按着我的额头以示祝福,我很感动不已,一位葡萄牙的义工边叫我不要哭边唱那首欢送的歌。

中午时分,我照例准备给Ruby喂饭的时候发现没有勺子,这时一位西方义工走过来叫了我的名字,递上来一根勺子,朝我笑了笑,我也朝他点头以示谢意。

我想我并不认识他,可能是新来的义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我的名字的。不过我想,欢送仪式和陌生义工对我的肯定,这些可能就是给一个像我一样的短期义工最大的荣耀吧!

 

在加尔各答工作的最后一天,我走出垂死之家,门口和街道上依然躺着许多无家可归的人,这让我想起第一天来到垂死之家的情形,要到什么时候,这条通向垂死之家的街道才能不再有流浪者的踪影呢?

这些流浪者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等待有一天可以得到接纳成为垂死之家的一员。比起他们,里面的那些得到义工无微不至照顾病人的无疑是幸福的。而外面的,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就连义工们离开的时候经过他们身边,也没有多少个人会为他们驻足停留片刻,包括我也是如此。似乎走进了垂死之家我是一个充满爱心的义工,走出门口却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游客。而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做的,而且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今天终于要离开了,是不舍的伤感还是心灵的触动,总之在这里将近一个月的义工生活沉淀的种种复杂情感,在看到垂死之家门口这般景象后,我开始思索在这段时间里面做过什么又得到什么。

垂死之家的床位有限,门口的病人很多,加尔各答无家可归的人太多,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多的是,而我们可以做的实在很少。

 

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有一次周四(周四是义工的休息日)下午我和一些义工到教堂参加弥撒,因为义工很多,所以在教堂里面举行了义工讨论会。根据不同的地区,义工讨论小组分为日语组,韩语组,西班牙语组和英语组,我便和另外一些华人到英语组里面讨论了。

作为一个刚来到这里的中国义工,对仁爱之家这个机构的作用当然觉得无可厚非,可是认为里面的很多运作都并不是很妥当,比如说新的义工进来,由于并不是十分熟悉工作环节,却又没有其他义工带他们造成了很多不便,于是我对机构的运作意见多多。为这个问题还和其他一些工作多年的义工争吵起来,后来神父加入到我们组,我也“不识好歹”地和他顶嘴。

因为这件事情,我后来还认识到了很多朋友,很多人都是因为听说我和神父吵架了才知道我的,甚至有人把我叫做“那个和神父吵架的人”,似乎我成了一个和权威对抗的英雄。现在回想这件事情来觉得当初实在是狂妄幼稚。

机构的运作问题依然存在,但可能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我想,在这里工作,最重要的不是我们义工在那里可以帮助到多少个病人,而是我们在那里学习到了多少“爱”,怎么样将爱心带回到生活的地方,带回到生活里,这也许便是在加尔各答工作的意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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