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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国他是爱我的 文 / 段东涛 更新时间:2011-3-19 14:34:19
 
2006年1月31日那天是大年初三,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除旧迎新。已经从华东师范大学对外汉语系毕业半年的王淑婷终于决定与家里人谈谈关于她出国读书的问题。这次,她希望能够为自己的未来作一次努力。 王淑婷出生在苏州老城区一个并不算富裕的家庭里。因为工种的原因,王淑婷是妈妈35岁那年才怀上的。也正因如此,王淑婷的妈妈身体一直欠佳,在王淑婷初中的时候就内退在家。王淑婷的爸爸原本在苏州市一家效益很好的机械厂做团委书记,工资收入一向不错。但可惜的是,在1998年的下岗浪潮里,爸爸的单位也因为转制不成功而濒临破产,爸爸只好同意5万块钱买断工龄,离开单位另谋生计。后来这5万块被王淑婷的妈妈拿来盘下了家里附近的一爿店面,开了家杂货铺。而王淑婷的爸爸则辗转找到了一份小区物业的工作。 王淑婷想出国的想法渐渐在亲戚间传开。七大姑八大姨都无法理解王淑婷要出国的念头。在他们看来,一个女孩子最好的归宿就是找一个好老公,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以王淑婷的学历要在苏州找一份说得过去的工作已绰绰有余。大伯甚至当面说她“心气太高,迟早是要吃亏的”。 其实亲戚的这些想法如果搁在以前王淑婷不会觉得有错,但是在上海求学四年后王淑婷的眼界迅速开放了。大二开始,在学长的引荐下她开始给外国人做家教。学员大多是居住在上海古北地区的家庭主妇,她们的丈夫都是跨国企业的高管,拿着高薪从国外来到中国工作,而那些太太们就在家里相夫教子,闲暇时学学二胡、古筝之类的乐器打发时间。刚好王淑婷15岁还拿到过古筝演奏的十级证书。 在那里,王淑婷看到的是一个以前能够梦想却总是触摸不到的世界:高档的生活小区,严密的小区保安,大房子,高价舒适的装修,言语中动辄上百上千的晚餐、衣物。当然,还有给予她的丰厚薪水——几份家教一做,她每个月少说也能有两三千,甚至赶上爸妈在苏州的收入了。 2005年毕业后,王淑婷并没有在上海找到满意的工作,仅是靠着大学时考出的专业英语八级、法语四级和高级口译的证书在一家语言培训机构做老师。因为户口没有解决,费了很多劲才申请下来上海的居住证。而由于开始全职工作的原因,大学时候接的家教也没法继续,每个月的收入还是在4000元左右,这令一向优秀的她很难接受。她希望自己能尽快地进入那种中上层的生活,她甚至暗暗想通过自己的提升去认识一个高薪高职的男人并嫁给他。 王淑婷抱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心态想到了出国。2005年年末,她用自己大学攒下的家教费报名参加了雅思的考试,听力、口语、写作都是8分,阅读9分的好成绩让她对自己充满信心。她想好了,去英国读书只用一年,“镀了一层金”,回来她的工作机遇、升值空间一定会提升很多。 过完2006年的春节假期,2月5日王淑婷就要回上海工作了。头天晚上,王淑婷的爸爸在晚饭桌上放了两瓶啤酒,破天荒地给女儿也满上,语重心长地说:“女儿啊,爸爸老实告诉你,你爸妈省吃俭用20多年,也就攒下来30多万。但是爸爸这么把年纪,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你一向懂事,又会读书,你是我们家唯一的大学生,我的学历没有你高,我和你妈想了几天,我们相信你的选择。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爸爸妈妈砸锅卖铁也支持你!” 爸爸的话一落,王淑婷的眼泪就掉下来了。王淑婷知道爸爸妈妈做出这个决定有多么难,她甚至有些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老实本分一些。她决定,这次出国,一定不能让爸爸妈妈失望。 2006年9月10日下午3点50分,经过大约12个小时的长途飞行,王淑婷所乘坐的维真A340-600大客机降落在伦敦希斯罗机场。 王淑婷选择的布鲁内尔大学是一所优秀的英国公立大学,位于伦敦西部,在英国122所高校中,布鲁内尔大学的教学质量排名靠前,而最让王淑婷心动的就是它有自己的校园,学校更保证国际学生第一年校内住宿,这可以让王淑婷在一年时间里一门心思学习,也不用多考虑安全问题。 王淑婷选择的专业是商务学院的营销学,这对本科只读语言的她来说并不轻松。另外,学校宿舍一周需要100多英镑,折合人民币1300多块,自己再节省,一个礼拜在吃的费用上也要花上50英镑左右,只要一想到自己每个月大约就要花去1万人民币,就让她觉得心惊。家里没电脑,出国前王淑婷就教会了爸爸妈妈去网吧用视频聊天。尽管如此,王淑婷跟父母的联系还是不是太多,生活学习中的困难,王淑婷都选择自己一个人去扛。 学校里来自各国的学生很多,大家彼此都很友善。王淑婷1.63米的身高、114斤的体重在中国算是微胖的,但是和那些金发碧眼的大个子一比倒显得小鸟依人了。尤其是王淑婷遗传到了妈妈一对深深的酒窝,一说话就露出来,非常讨人喜欢。出国的时候为了打发寂寞,王淑婷带上了自己弹了十多年的古筝,没想到这竟然成了他们楼层每周的公共娱乐节目,大家常常要她在宿舍公共娱乐间里弹上几曲。 慢慢地,王淑婷发现在她的听众里常常会出现一个英国男生的身影,他大概有1.78米,瘦瘦的很斯文,爱穿格子衬衫,显得他那双灰色的眸子更有了几分温柔。王淑婷很肯定这个英国男孩并不是住自己这幢楼的,在专业课上也从未见过他。他是谁?每每发现那男孩盯着自己,王淑婷就会下意识地想。 王淑婷大一的时候曾经暗恋过一个西藏男孩措姆。可惜的是措姆说他在家乡有未婚妻,暗恋只能无疾而终。大二的时候有个学生会的学长狂追王淑婷,给她写过情书、送过花,两个人也曾一起在丽娃河边上散过步,但是不知什么原因,后来感情也慢慢淡了。 而现在,这个淡金色头发灰眼睛的英国男孩唤起了王淑婷心里又一次的心动,她开始对他微笑,期待他能主动来与自己交谈。直到有一天,住在隔壁的生物科学专业二年级的印度女孩来敲王淑婷的门:“淑婷,我同学莱尔•艾肯想请你看电影。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现在就在楼下等你。”原来,莱尔•艾肯就是她演奏古筝时候出现的那个英国男孩。 王淑婷和莱尔•艾肯看的第一部电影是《达•芬奇密码》,在交谈中他们发现原来他们都很喜欢汤姆•汉克斯,也很喜欢丹•布朗的小说,他们交谈得很愉快。 莱尔出生在伦敦郊区一个很有文化底蕴的家庭里,父亲是作家,母亲则是一所中学的老师。莱尔是真心喜欢上了王淑婷,但是出于英国男人先天的绅士风度,莱尔并不敢冒失地跟她表白。在这次看电影之后,莱尔每周都要约王淑婷见面,但只是相约在图书馆一起看书。 在这个阶段,王淑婷也曾犹豫过。与外国人恋爱并不是王淑婷之前的打算,她原本的规划是好好地读出学位,尽量在英国找到一份工作,等积累了几年工作经验以后就回国发展。可是莱尔的温柔和风度一点一滴地打动了王淑婷,她爱极了莱尔那低沉的苏格兰腔调说出的每一句话,也在莱尔充满爱意的眼神中找到了女孩子的骄傲和自信。 2006年12月4日,莱尔和王淑婷正式认识已经快一个月了,莱尔请王淑婷去他在外租借的房子里吃晚饭,王淑婷终于忍不住把自己终将要回到中国的想法告诉了莱尔。莱尔沉默了很久,终于在送王淑婷回寝室的楼下忍不住问她:“我们可以努力一下吗?” 那有一点哀伤但很坚定的眼神打动了王淑婷,她想:是啊,为什么我不能一直留在英国呢? 他们终于牵手了。恋爱的日子是快乐的。 圣诞节的时候,莱尔带着王淑婷回到了爱丁堡父母的家。在莱尔家她见到了他严肃的父亲、开朗的母亲、一个小帅哥弟弟,还有一位一直笑呵呵的白胡子爷爷。莱尔家很大,是一幢有三层楼的小别墅,前面有草坪后面有鱼塘。 在圣诞假期里,王淑婷除了陪莱尔的家人吃了几顿大餐、陪莱尔的爷爷去钓鱼以外,大部分时间莱尔都带着她在爱丁堡四处游玩。烤焦的古堡、曾经的监狱刑场,莱尔玩心大起时会讲恐怖的历史故事,吓得王淑婷在古堡里抱着莱尔哇哇大叫。 半个月的时间里,王淑婷的礼貌、文静博得了莱尔一家的喜爱,而王淑婷专门带去的古筝表演更是让他们赞不绝口。离开爱丁堡的时候王淑婷依依不舍,她觉得她非常喜欢这种英国乡间的生活。 英国的圣诞假结束差不多就是中国的新年了。为了省下机票钱,王淑婷没有选择回国,但是她在网上把谈恋爱的事情告诉了父母,王淑婷告诉爸妈:我们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中国农历新年的大年夜,莱尔还特地向王淑婷学习中文的“过年好”、“伯父伯母好”,给王淑婷家打电话拜年。 王淑婷家里对“洋女婿”的态度是新奇的,也是担忧的。妈妈不止一次跟王淑婷说:“外国人能不能靠得住啊?”“看他的照片是长得不错,但是我们不会说外国话他不会说中文将来怎么沟通啊?” 为了解决语言沟通的问题,王淑婷一方面开始有意识地教莱尔说中文,另一方面,也鼓励爸爸妈妈去上英语培训班。2007年3月的一天,莱尔突然跟王淑婷说了一句:“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婷婷,我很爱你。”看着莱尔有点调皮的微笑,王淑婷十分惊喜,她这才知道,原来莱尔也偷偷地在上中文辅导课。 复活节的时候,莱尔和王淑婷一起拿出攒了几个月的打工费乘欧洲之星去瑞士玩了一圈。苏黎世、卢塞恩、波恩、洛桑、日内瓦,雪山、冰川、湖泊、美酒、佳肴、美味,他们几乎花光了口袋里所有的钱,却似乎还觉得不过瘾。在日内瓦的湖边、玉女峰雪山上,莱尔用中文在王淑婷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呢喃“我爱你”,让王淑婷觉得心也醉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从瑞士回来后不久,王淑婷开始了论文的撰写和暑假实习生工作的寻找。按照中国人的思路,在英国举目无亲的她很希望莱尔能通过家人朋友的关系帮她寻找一些合适的岗位。但是她的这个想法被莱尔严词拒绝了。莱尔认为机会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王淑婷这种类似投机的心态是不应该存在的。在莱尔严厉的目光里,王淑婷感到自己很委屈。她觉得自己想留在英国也是为两个人的未来着想,就算观念不一样也不应该这样责备自己。 顾虑到文化差异,王淑婷把寻找工作的压力和矛盾咽到了肚子里。她不希望因为这样影响了两个人的感情。同时她更加努力地搜集相关信息、投放简历,频频面试,终于在7月的时候王淑婷找到了一份在英国留学生机构当行政助理的工作,每个月1000英镑的收入。虽然收入水平维持生活绰绰有余,但王淑婷心里清楚,签证一到期她还是必须离开英国。现实的残酷让她越来越明白留在英国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2007年9月,家里打电话告诉王淑婷,盼了这么多年,政府终于决定回购家里位于宝城桥弄的老房子了,估计能给分一套城区的房子还有不少余钱。爸爸在电话里有点暗示性地问王淑婷:“现在苏州科技园区开发得这么好,莱尔有没有可能跟你一起回来?” 王淑婷心动了,她把父亲的意思婉转地转达给了莱尔。同时,她也理智地跟莱尔分析了目前的形势:11月她就要毕业,签证到期她必须离开英国,她不知道她是不是能够坚持在不断地重新申请签证的过程中在英国找到合适的工作;莱尔现在在读三年制的研究生二年级,一年以后才会毕业,在短期内莱尔没有稳定的收入。“我想我回国会比较好。”这是王淑婷的结论。 其实,王淑婷心里希望莱尔说“你留在英国,我来想办法”之类的话。但是现在她也清楚地认识到,莱尔只是一个学生,就算他再爱自己,他所受到的教育也不会允许他萌生向父母寻求帮助的念头。果然,莱尔沉默了。 这件事令王淑婷和莱尔在整个12月都闷闷不乐。又要临近圣诞假期,想着去年在爱丁堡的快乐日子,王淑婷有些伤感。12月20日莱尔打电话约王淑婷一起吃晚饭。那天晚上,莱尔开诚布公地告诉王淑婷,他没有做好去中国生活的准备,但是他愿意开始调整心态。他问王淑婷愿不愿意先回中国等他。“亲爱的婷婷,”莱尔说,“如果你相信我,我们可以现在就订婚。” 在圣诞夜的莱尔家里,莱尔把向父亲借钱买的一颗小小的白金婚戒戴在王淑婷的手指上。王淑婷每当想起莱尔的父亲甚至连戒指的钱也不愿意给而要自己儿子打借条时,就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不舒服。 2008年1月,王淑婷带着惆怅回到苏州。 苏州科技园已经进驻了许多世界500强企业,王淑婷很快就找到了一份总经理助理的工作,负责接待和处理事务性工作。忙碌之余的王淑婷心里总是期待着莱尔来中国。 父母在家里分房子的时候特意要了吴中科技园旁边的两房打算给女儿做婚房,多出来的钱他们在附近又买了套一室户自己住。全家都在等“洋女婿”的到来。 可是,莱尔来中国拜访的时间一直在拖延。从2008年的年初拖到年末,课业、论文、工作,甚至买不起机票钱都成了理由。周围的人开始质疑王淑婷的这段异国恋:有人说莱尔只是玩玩而已并没有把王淑婷当真,有人说感情再深这么久没见面了还是会淡的,甚至有人觉得莱尔只是王淑婷胡编乱造出的人物。 王淑婷苦在心里,更觉得对不起父母。10月份王淑婷的爸爸提出来要跟莱尔的家人好好地谈一下两家的婚事,他觉得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10月21日,在王淑婷的翻译下爸爸和莱尔的父亲进行了一次通话。在电话里,王淑婷爸爸表达的意思是:既然两家孩子决定结婚,莱尔也有来中国的意思,就应该早做准备,中国是礼仪之邦,按习俗嫁女儿男方是要准备婚房和聘礼的,但是因为莱尔是英国人,王家在苏州已经准备好了房子,但是莱尔家应该有娶王淑婷的诚意。 莱尔父亲的回复也很简单:英国的孩子16岁就算成年,父母抚养的义务到此结束。之后,莱尔所有的问题都要自己解决。就算将来莱尔在伦敦找不到工作要回爱丁堡住在家里面,他们也是有权向莱尔收房租的。 英国人的思路令王淑婷保守传统的父母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王淑婷的妈妈劝王淑婷及早放弃,她从过来人的角度告诉女儿:“如果今后你要一直这么按着他们英国人的思路走,就算莱尔再爱你,你结婚后也不会幸福的。” 王淑婷点点头,但她仍对莱尔到来有所期待。她希望莱尔会站在她的角度为自己着想,大家一起商量出一个折中的解决方法。但是莱尔却在电话里明确地告诉王淑婷,他觉得他父亲的观点是正确的,没有任何问题。 2009年2月5日,莱尔终于来到了中国,在机场刚见面的那一刻,王淑婷忽然觉得莱尔有些陌生,似乎已经不是之前她爱着的那个温柔的男人了。王淑婷想,也许是太久没见面了吧。在接下来的十天里,王淑婷陪着莱尔在江浙沪一带游玩,但却少了当年去瑞士时无忧无虑的轻松,他们两人之间的交谈总是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王淑婷跟莱尔提了很多她之前搜集的上海、南京、苏州、杭州这些城市符合莱尔专业的岗位信息,却发现莱尔听着听着就顾左右而言他。同时,莱尔不断地问王淑婷为什么中国结婚一定要聘礼,为什么王淑婷不能再努力一些争取再回英国去。 “我想,我还是不能适应在中国的生活。”莱尔皱着眉头说。 到了这个时候,站在中国的土地上,王淑婷才觉得自己终于从美丽浪漫的异国恋曲中醒了过来。爱情并不是靠她一个人的努力就可以维持的,莱尔的骨子里多少还是有着英国大不列颠的傲慢,他当初求爱时所说的“我们不能一起努力一下吗”,所要的原来是她王淑婷百分之五百的努力和他莱尔百分之一的争取。 2月17日,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他们给了彼此一个大大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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