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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再见了最爱的人 文 / 任昌珉 更新时间:2011-8-11 15:45:14
 
第四章:再见了最爱的人 然后,春天就来了。 我早就说过,人们之所以分不清楚喜城的冬天和春天的界限,是因为它们同样寒冷。但只要沙尘暴一来,人们便得到了春天确切的信号,只有在沙尘遮天蔽日,窗外狂风肆虐的的时候,喜城的人们才敢理直气壮地说一句,冬天过去了。 类似于人间四月天的美好,生活在这里的人是很难理解的,而且喜城的人念旧,祖祖辈辈扎根在这片接近贫瘠的土地上,固执地认为那种美好的四月,不过是诗人眼里的幻想。 这种天气,没有人喜欢,老人们不能肆意坐在街头巷尾杀一把象棋,孩子们上学也是裹得严严实实,一张嘴,便是一口尘土,等到了学校或者放学回家,猛地一打开门,父母都会认为自己的孩子是被拐骗去沙场做了一天童工,而妇女则趁着这个时机,躲在左右邻舍的麻将桌边,没日没夜地搓着方块。 你问男人们在干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家里唯一可以勉强称得上男人的程天光,此刻正陪着我的奶奶去喜城中心的教堂做礼拜。 我的奶奶经过那次的刺激之后,记忆里退化得不像是一个年过甲子的老人,更像是记性不好的孩子。记性不好的孩子常常给人以偏执狂的印象,她不想记得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相对于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她反而记得更清楚。 比如亲近上帝。 这样的天气其实不适合外出,连冉苼这样常常不着家的也不能例外,但我的奶奶却固执地让要去做礼拜,程天光埋怨说外面天气恶劣得紧,就不去了吧。 她立刻跺脚孩子气地说我又没要你跟我一起去,我自己去。一句话惹得程天光连连说好好好,正好我今天没事,一起去一起去。 冉苼一早出去买早餐,我百无聊赖窝在沙发上翻看着一本名叫村上春树的家伙写的书。 然后,他回来了,坐在我身边,顺手递给我早餐。 我接过他买的包子,目光瞬间像是受到万有引力吸引的苹果般落在他的脖子上,连我也震惊了。 那里分明印着一个鲜明的“草莓”印,不用怀疑,就是那种亲密的人才能吸允出的淤血,我很早就知道这种印记代表着什么。在石家庄念书的时候,常常可以在学校里看见高年级的学长们偶尔脖子飘过的一只蝴蝶。然后你什么都不用管,身边自然有花痴好事又八卦的平凡小女生或鄙夷或不屑的声音,告诉你什么叫春宵一刻很销魂。 毫无疑问,在我刚刚得知这种图腾一样的印记所代表的意义后,我看每一个经过面前的男孩子的目光便先从脖子开始。 但现在,我除了震惊,就是失望,当然,我不排除还有些许的嫉妒。我想这样的情绪是正常的,试想一下,当你看见你的姐姐妹妹哥哥弟弟的脖子上出现这种标志性印记的时候,我敢保证你比我还要不淡定。 我相信他清楚地感觉到我在注视着他脖子上的印记。然后我看见他用一种丝毫不想掩饰的动作扯了扯衣领,哦,天呐,那个动作的代名词简直可以用“故意的得意”来形容。 我承认我有些气郁,因为接下来的一秒钟,我便忍不住把自己的情绪化为酸里酸气的语言:“姑姑等会来了,看见了就不好了。” 他一愣,随即歪头示意了下自己的脖子,以证明我是在说这件事情,“你知道的挺多的。” “当然,我相信姑姑知道的更多。” “她?”他嘴角弯起不屑的笑意。 “张老师留下的?”我承认自己很恶毒。 “是又怎么样。”他倒是气定神闲,一如既往的天不怕地不怕谁也不能奈他何的表情,不置可否地摁着遥控器,早间新闻到处在播放着沙尘暴肆虐的地区,说是能见度极低的原因,车祸频发。告诫市民出门谨慎,尽量乘坐公共汽车。 我话锋一转:“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补充了一句:“我是指,谁先提出要在一起的?” 他转过头专注地盯着我看,“你很感兴趣?” “当然,既然都能不顾师德在黑板上写出对学生不利的话,应该下手也很敏捷吧。” 这下轮到他震惊了,“程天光告诉你的?” “难道你不知道那是她写的吗?”我答非所问。 他倾向于我的身子忽然坐直了,朝沙发仰躺下去,双手衬在脑袋下面,“你刚回来那天,我问你是不是你写的,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她写的。” “我知道,再笨,这么长时间,我也该想到,你不过是想要确认而已。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你总是让人觉得要欠你,你才甘心。”冉苼平静地说道。 “什么意思?” “以前是你离开,让所有人觉得亏欠了你。现在你回来,你一句留下,又让所有人觉得欠了你。” “我没有想过这些。”我有些不高兴了。 他倒是淡看云卷云舒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欠抽样儿,话锋一转又说到程天光身上:“他肯定没告诉你,其实他也知道那是谁写的。” 其实我早该想到,程天光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的始作俑者,他之所以不说,定是有他的原因,至于原因是什么,我不能说,我只能藏在心里。这一切也不过是我再次回到喜城才想到的。 然后我看见冉苼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了。 “你抽烟?” “现在高中男生哪个不抽烟。”他反驳道。 说的也是,不用说学校外面的小超市小商店的专门面向青少年的零散销售方式,据我所知,甚至连学校里的超市也在偷偷摸摸卖给学生香烟。一下课,他们便涌向厕所,吞云吐雾,完全顾不上满鼻子的臭味。 “不过话说回来……”他沉吟道,像是在思索什么,继而继续说:“舅舅的事情……”他看向我,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算了,当我没说。”他摇摇头,一副苦恼不已的模样,似乎他比我还不想要听到接下来他想要了解的事情,关于我的爸爸的事情。 “就那样呗。”我深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用更加平静的话说下去,“他早在我三岁那年,就死于一场意外,说起来,也有将近十四年了吧。 “舅妈也蛮辛苦。”他淡淡地说道。 我不置可否地保持沉默,他说的对。 “小衣。”他喊我的名字。我回头看向他,老实说我不太清楚他现在的情绪。他总是这样,脾气不好,但是又极为开朗,情绪像是过山车,一分钟前可以乌云密布,一分钟之后又极有可能热情高涨。“这些年,你过得并不好,是不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难道要我告诉他说,我们为了不让家里人识破妈妈的秘密,而不惜打肿脸像小丑一样赶往火车站么?打死我也不能说这件事情,我不能被他看不起,我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他面前也保持着这一份的警戒,我也不想去思考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其实也就那样。过得好也不是要走到现在这一步?过得不好又能怎样呢。” “呵呵。”他笑,他笑起来极为好看,嘴角咧成一个让人感觉难以此人难以捉摸的角度。 我想那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美好的一面,所以他总是毫不吝惜地将它表现出来。 “你知道吗?”他深深地看着我,“其实这些年来,程天光,他很想你。” “当然,他不是常常把自己当做这个家的顶梁柱,他谁都关心,谁都想。他甚至还想我爸呢!” “那不一样。”他强调道。 “有什么不一样?”我反驳。 他似笑非笑地说:“你可能不知道,你走了之后,这家伙整整失落了将近一个月,就他妈跟失恋了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我注意到他特别观察了一下我的表情,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这家伙除了闷骚,其余的其实都还好。” “……”我投给他一个被打败的白眼。 紧接着,我们陷入了冗长的沉默中。我当然明白他说的意思。其实很久之前,我就明白。毕竟,这世上,从来不会有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好,纵使是血缘关系,因为程天光,他从来没有像包容我那样,去对待冉苼。 我们三个人,都明白这种微妙的情愫。所以,在三年前,当那句话出现在黑板上,我甚至有一刹那的恍惚,难道不是应该要将我的名字跟程天光的名字放在一起才更具有杀伤力么? “还是灭了吧,等会姑姑来了,女人的鼻子总是最灵的。”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燃烧殆尽的烟头,嘀咕了一句。 “她才不关心这个。”他不屑地回答我。 毫无疑问,这样的对话方式会让我们更快地从尴尬里解救出来。 “怎么会。”我说,看着他不在乎的样子,真是让人又急又恼,“姑姑其实一直蛮关心你的。” “哼……”他冷笑着,但还是摁灭了香烟。 我趁机打开窗户,争取在她出现在这个家之前,把烟味放出去一些。因为前几天姑姑已经打过招呼,这个周末要过来吃饭。说是吃饭,其实是想看看冉苼。 有很多的人情世故,并不是不承认,它便不存在,相反,当事人越是极力否定一件事情,那么它就一定是根深蒂固地存在着。至少,在旁人看来是这样的。 比如关于冉苼。 我相信在他的成长过程里,除了我的奶奶整日告诉他其实他的妈妈有多爱他,离开他也是迫不得已,程天光也间接性告诫过他不要冷漠对待他的妈妈,更别说在他还没有生活在这个家之前,在他生活在他爸爸的家时,那些他爸爸家的善良的亲戚一定也无数次当着他的面提起过。 我相信冉苼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但他不承认。他其实一直是个比较固执的人,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便表现出了惊人的固执。而这个家的所有人也迁就着他的固执,失去妈妈的孩子总是惹人可怜,鉴于此,人们可以忽略掉他所有的叛逆。并且从心里认为他本该就是这样。 你若让一个从小失去母爱,并且其实也并没有得到父爱的孩子阳光快乐地生活着,而且还殷勤地以讨大人的喜欢为己任,那么多数人会觉得这个孩子没心没肺。 那么关于冉苼的冷漠,也不过是上一代人教给他最初的处事认知。 我是指,在很小的时候,小得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小心翼翼谈及一件事情时所要拿捏情绪的时候,他便已经学会了用冷漠将自己紧紧包裹,以便于击退一切袭向他的,不适合他的关心。 你不相信我所说的这些复杂的情绪竟然真的出现在一个还未成年的男孩子身上吗?那么我也许要向你讲述一些他的过去。 至今为止,我都清楚地记得那件事情。 那个时候,冉苼还没有被他的爸爸送去他的战友家。那一年,他跟着自己不懂得照顾自己儿子的父亲生活。我是指,当七岁的我跟着奶奶,去喜城的郊区的那座学校去看冉苼的时候,他刚好被他的爸爸偷回去半年。 他的班主任是一个和蔼的妇女,教授语文的,听说冉苼的外婆来看他,立刻支使一个孩子去教室里喊冉苼过来与我们相见。 我该怎么说下去呢? 我简直认不出,那个干瘦的怯生生地站在老师面前低着头,却任是奶奶喊他也不抬头看我们一眼的大头男孩子,就是几个月前还跟我在一起分苹果时一脸狡黠地说因为他小所以我要给他吃大半的冉苼。天知道我那可怜巴巴的智商怎么分得清谁大谁小。数九寒冬,他穿着单薄的风雪衣,对,当时羽绒服这种玩意儿在喜城还没有出现,我们管冬天的棉袄叫风雪衣。 他的袖口滋生出一层油亮的污迹,整张脸埋在领子里,冻得通红,裤子可能是因为他疯长得迅速的原因而短了一截,滑稽得像是马戏团的丑角穿的大裤衩,一双看出来样式的鞋子套在他裸露在空气里的大拇指上,如果你看得够仔细,你会发现其实他是穿了袜子的。只不过那袜子也恰好在大拇指处磨破了而已。 我的奶奶登时就哭了。 她具体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我只知道,最后他的老师,也跟着红了眼睛,从头到尾,冉苼都不让奶奶抱一下,只要奶奶一拉他,他就缩退到老师的身后,他的老师安慰着我的奶奶,不断开导他说你外婆给你带了新鞋子,快去试一试呀冉苼。 那个时候,我天真地以为他哑巴了,我问奶奶,冉苼是不是不会说话了,奶奶没有理我。 我们离开的时候,奶奶将带来的东西放在他老师的办公桌上,然后,在我们踏出教师室的时候,我忽然回头,看向低着头像是犯错的学生一样的冉苼,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一滴一滴,在他生了冻疮的脸颊上,划开一道清冽的泪痕。 从那以后,我是指当我们看过冉苼后他就消失了,而当我们再次把他找回来之后,冉苼才又回到了我们身边,又开始跟我们生活在这个家里。但不论是我,还是奶奶,都没有再提起过那次相见的状况。好长一段时间,我以为,奶奶和冉苼都忘记了那件事情。 我以为只有我记得,但是我错了。 而且,我没想到的是,程天光竟然也知道了,不仅他知道,连当时悲伤过度根本没有正常思考能力的冉苼的妈妈,我的姑姑,竟然也知道。 后来的事情是程天光告诉我的。 源于我姑姑的再婚。在她满心欢喜为自己的人生找到第二春而欣喜的时候,最不开心的人,便是冉苼,他何止不开心,甚至认为那是他这一生最可耻的事情,眼看着自己的妈妈嫁给另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男人,而真正的自己的爸爸,却无赖一样寄生在这个世界上,不死不活。没有比这更能伤害他的事情了。 也就是那一次,我们才知道,对于那件发生在遥远得我们都不懂事的年纪的事情,其实谁也没有忘记。 冉苼曾经指着她的妈妈说,如果她嫁给那个男人,他就没有这个妈妈。这气坏了他的妈妈,她一定是说了更加绝情的话,人在失控的时候,总是最无情的,尤其是当失控是以深厚的不知所措的爱之上的时候,尤为激烈。 总之,冉苼说起了我们都认为是这个家庭的地雷的话。 他说她自私,他说起自己那些年经受的苦楚,他说他甚至不想参加所有儿童都热衷的夏令营,原因只是他没有一双不露指头的鞋子。 在她指责他的爸爸把他偷回去她无力照顾他的时候,她甚至带是带着哭腔的乞求。冉苼在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他此生最冷漠的口吻一字一句地宣誓一样地说,他能把我偷回去,那你为什么不能把我再偷回来,为什么不能?! 于是,所有的人沉默了。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去接这样决绝而失去理性的话。 我想冉苼他不知道。在他被偷回去之后的数月里,他的妈妈都茶饭不思,在之前,她为了爱美一直嚷着要减肥,就是在那几个月,她的体重锐减,一度被医生警告再不胖起来就有生病危险,冉苼永远想象不出现在站在他面前富态得绝对让人以为是已婚妇女的妈妈,在那些年月里,瘦到了70斤。 不是没有想过用同样的办法把他抢回来。她甚至整天整夜地闹,求奶奶让她去跟那个男人谈判,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不能失去自己的孩子,为此,她谁她甚至可以答应那个男人复婚。她还求程天光,让程天光无论如何把冉苼抢回来,但是人们只是摇摇头,说总有办法的。 但我知道其实没有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在我们举家悲痛得还没有想到用同样卑鄙的办法抢回冉苼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得知我的奶奶探望了一次冉苼,他连夜把冉苼送到了他所谓的战友兄弟家里。所以,我们那个时候,其实已经不能得知他的下落。面对她的乞求,所有的人都只是搪塞说这个办法不好,但总归是有办法的,不是还有法院的判决书么。 在她认为大家都不帮她的时候,她疯狂地想要挣脱所有人对她的束缚,要自己去抢回自己的孩子,还是邻居的大爷有办法,一句话点醒了她,说孩子又不是东西,被你们这样抢过来抢过去,成什么样了,以后孩子留下什么后遗症,后悔死你。 这些,冉苼都不知晓。 以至于后来冉苼回来了,她却不得不为生活而奔波,去临近的运城打工,在那里结识了现在的男人。尽管在今后的岁月里,她和自己的儿子经常见面,却已经消弭不了彼此间的间隔。 她因为不能及时将他找回来让他受苦而认为对不起他,他也认为自己受苦完全是因为她其实并不是那么想要他而对不起他。他们在渐长渐长的岁月里,彼此越来越生疏,这是连关心也无能为力的隔膜。 在最短的遗忘和最长的铭记之间,摆满了世间各式各样的路,哪一条,都不至于分崩离析,骨肉漠然。而我们这个家庭最让人操心的两个人,我的姑姑和冉苼,却选择了最遥远的那条。 人,这种东西,死死牢记的,总是最坏的和最美好的。当最美好也没有的时候,最坏的,变成了唯一的过去。以至于,越来越悲观,越来越孤僻,越来越需要爱。 但爱在哪里呢? 人,也总是看不见矩尺的关心,或者,总是极力躲避。 爱,其实也需要习惯。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如果世间有一千种家庭,那么他们绝对是最最卖命的那一种——他们仅对卖命将对方折磨致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那个家里,盛产鸡毛蒜皮而引发的暴力事件,长年累月,像是一坛发臭的腌肉,滋生出满目的疮痍,远远观之,臭气远迎,旁人纷纷躲避不及。 到最后,连像我的奶奶和程天光这样的亲戚都觉得累了,但当事人的他们却像拥有无穷的力气,而触发条件仅仅是当他们面对彼此时,哪怕一个不顺心的眼神都可以引发一场气势汹汹的战争。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冉苼的爸爸,我的前姑父,曾经当着左右邻舍的面将冉苼的妈妈摁在阳台上,威胁要将她扔下去,而他所要达到的目的竟然只是让她承认,他买雨鞋的时候只是忘记了给她买而不是故意不给她买。瞧,多么可笑的理由。 而我的姑姑,冉苼的妈妈,更加变本加厉地吼一句:“你个狗日的,别他妈以为我不知道你给那个婊子买围巾的事情!” 然后,他将她推下了阳台,他真的将她从阳台扔了出去,好在他们住在二楼,阳台下面恰好又有摆水果摊位的小贩支撑着的太阳伞。她摔得一个月起不了床,他当然不会管她,是冉苼天天端茶递水,做饭洗衣照顾了她一个月。那个时候,他才六岁。 但是那个时候,他已经明白了很多我跟程天光都不能理解的大人的世界。比如关于那个婊子。 冉苼固执地认为他们整天争吵的原因就在于那个女人。 在有一天,他的父亲出去买烟,他尾随自己的父亲,去那个女人开的小商店,然后,看见了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父亲将手放在那个女人的屁股上,磨砂着,像是喜城走街串巷的那些磨刀的手艺人一样,仔细而专注地抚摸着手里的刀刃。 而当年父亲的那只手,曾那么像是一把利刃,粹不及防地将他的大脑闪耀成一片空白。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那对大人的争吵,开始在他的眼里变得毫无意义。他甚至在心里暗暗祈祷,如果他们中间死一个人,就好了。那么一切,也许都会结束。 我其实想不明白,我的姑姑和姑父看起来都不是坏人,他们甚至善良得过分。 在很多年前,我的姑父是喜城有名的文化人,出过一本讲述喜城发展历程的乡土文学长篇小说,而我的姑姑在那些年,是这座小城有名的漂亮姑娘。才子佳人,郎才女貌,十七年前,是被很多人称道的一件美事。 我相信现在喜城那片的人提起这对冤家夫妇,都会摇摇头,然后说一声真是世事难料。 之所以说世事难料,是因为,在这十七年间,一切都已发生改变,世界像是在一夜之间改了规矩。靠文字吃饭的姑父,终于在经济发展的大潮流中被洪流击退,那些早些年羡慕他的朋友们,经商,为官,进国企,事业单位,一个个改头换面,只有他,躲藏在自己的文字世界里,固步自封,不肯与这世间早已重新制定的规矩妥协。 姑姑也日益眼红身边的人一个个奔小康,更重要的是,她不能忍受那间座落在喜城郊区的平房,更加不能容忍曾经不如她的姐妹们,纷纷爬过她的头颅,耀武扬威。 我敢说,他们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有一半的功劳要归于身边的人的衬托。人们彷佛将那些年的羡慕一点儿也不剩地回炉重新锻造,转换成挖苦嘲讽,一股脑儿全扣在他们身上。 终于压得他们分崩离析,惨不忍睹。 你要问我具体的一些事情,我却一点儿也说不上来,我只记得,他们在十一年前离婚,这一切便也结束了。算起来,他们在一起也不过是短短的六年,想要用七年之痒来形容他们的感情都显得仓促。 就像我的奶奶说的那样,过日子不容易,能怪得了谁?怪他们自己不懂事。 可我知道,其实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个世界太苛刻了,不肯放过他们,以至于将他们的美好折磨成那样面目全非的不堪。 很快的,已经是五月了,喜城的春天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来了,丝毫不觉得它其实已经迟到了很久。 不可否认的是,我却是极为喜欢喜城这个时候的天气的。 白天不短,夜晚不长。沙尘暴早已不知所向,匍匐在喜城之上的天空晴朗无尽,街道两旁站满了抽出新绿的梧桐树。 我想北方的春天大抵都是如此,大概也是从五月开始,整个北国开始生机勃勃,蛰伏了一年的人们也开始真正谋划这一年的打算。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如是说。这样的季节,特别能惹人开心,多数情况下,它承载着希望,象征着,新的开始。 但也有例外,比如前几天那次偶然的偷听。 说是偷听,其实,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算了,不提也罢。 可问题在于,我却鬼使神差地遇见了张雨桐。如你所想,她就是我偷听来的内容里的关键人物。 喜城不大,但若要无意中碰见一个熟悉的人,也挺难。但命运多可笑,竟然故意安排我跟她出现在KFC长长的队伍里。 彼时的我,正拿着打包好的汉堡,转身,与抱着全家桶的她打了个照面。 我承认双方目光碰撞的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我就知道,我其实有点怕她。 我的意思是,她的眼神,特别容易摄人心魄。当然,她的美丽一如既往,类似于三年前我在那所初中看见她时的惊艳。 但是,如果够仔细的话,就能发现,其实也不完全没有变化,应该是少了点什么,至于具体缺少了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至少,三年前,如果我们在那所初中碰面,我会规规矩矩地站定,然后规规矩矩地喊一声,“张老师好。” 我那个时候一定是低着头的,我从小对老师有一种敬畏,所以我不能猜测她当时的表情,但一定能听见她客气而不失调皮回我一句:“好哇。” 那个时候她应该还没有完全适应老师这个职业。毕竟她师范毕业那年来此指教,不过二十岁出头。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初入社会的小姑娘。 但现在,她明显看起来很不自然,甚至你可以称她那略微有些躲闪的眼神为窘迫。她现在的身份,在她认为,毕竟比不得三年前那样光明磊落。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称呼她的话,该叫她什么好呢?冉苼是我的堂弟,那么我该叫她弟妹好呢?还是像三年前那样,忽然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喊她一声张老师。 “好巧。”她先开口了。 我随即看见她笑得明媚,让我恍惚间也觉得,她真的漂亮得可怕。是哪个不知好歹的作家说的,女人的眼睛会说话。 如果你比这个作家更加不知好歹,那么我建议你来看看张雨桐的笑容,你就会明白,女人的眼睛何止会说话,简直能蛊惑人心。 “巧吗?你不是很多年前就在安排着一切吗?”我本想告诉她实话说我是来给囡囡买汉堡的,但考虑到她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囡囡所以话到嘴边又变了味道。但连我自己也惊讶竟然变得如此幽怨。 “你可真会说笑话,我又不是编剧导演写小说的,你一个大活人,我怎么安排得动你。”她一愣怔之后便是无尽的花枝招展,我看着她无端地想起一句“明眸皓齿今何在,冰雪聪明笑面虎”。 我对她抱以冷笑,“你是老师嘛。至少能在黑板上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我别过脸去,不想看她那张周围的男人都忍不住在看的脸,她一听立刻止住了笑容,脸色顿时黑得不像话,尖着声音说:“程苏衣果然长大成人了啊!” “再成人也精不过你不是。”我说。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为什么要跟她一般见识,这本就是一场无聊的战役。然后下一秒,她竟然伸手朝我的头上抚摸了一下,然后用她招牌式的魅惑笑容告诉我,她在我的头上捡了一小片扬花。我愣怔了一下,搞不明白她到底想干嘛,不过我还是对她抱以客气的微笑。 喜城除了梧桐,就数杨树最多,每年的这个时候,阳光明媚,扬花飘絮,漫天飘扬,宛若扬雪,很是美丽。但难免会沾染人的一身。 我终于想明白为什么冉苼会不顾一切地跟她在一起,哪怕是为此不惜放弃他的妈妈跟别的男人结合这件他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而交换跟她在一起的机会。 她除了漂亮得让男孩子无法拒绝之外,更多的是浑身上下无端就散发出来的女性的魅力。那是与生俱来的关怀隐藏在体内时表现出来的副作用,那是用多少的化妆品,多少的名牌,都堆积不出来的某种魔力。这种魔力的作用就在于,扼杀和俘虏一切经过她身边的男人。连我也不能免俗地暂时性对她失去敌意。 所以冉苼对她的迷恋,此刻有了最好的解释。 我甚至私下里暗想,如果我是一个男孩子,我大概也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生生不息,好逑不已。 但是冉苼,他不知道,他耗尽自己的最美好的年纪所爱上的,不是她,而是一种感觉。 .第五章:多么幸运有你 “我猜是程天光告诉你那是我写的吧?”她像是在说一件跟我们都无关紧要的事情似的摆弄着手中的吸管。 “纸包不住火的,头顶三尺有神明,你以为你瞒得了!”我义愤填膺地说,我承认自己是被她的漫不经心激怒了。 “你不会真觉得我亏欠了你吧?”她说。 “请你注意措词,你不是亏欠,是卑鄙。” “随你。我现在还可以告诉你,这只是一个开头,而且,我现在就要你知道,不是我卑鄙,是你们欠我的,不不!是你们家,所有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可乐杯子被她捏得皱褶顿起。 好吧,张雨桐,是你逼我的。 我轻蔑地对她笑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吗?我甚至可以告诉你,你休想!不论你是谁的姐姐,只要你敢轻举妄动,我保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的表情现在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不过张雨桐不愧是张雨桐,她随即摆出一副不屑的姿态,“你全都知道更好,我最喜欢看着别人明明知道痛苦的结果却不能阻止的无奈了!而且,程苏衣,你别忘记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还没有资格跟我平起平坐!三年前我可以让你输的很惨,三年后,我就能让你痛不欲生!至少,我会让你看着你那些所谓的家人,分崩离析!你现在还有个家是吧?等着,过不了多久,我会让你一无所有!当然,你放心,我会让你的家人都陪着你一无所有!记住!是你们先让我一无所有的,我现在的所有的一切,包括对你们的恨,都是你们给我的!我恨不得,将你们全部撞死!” 她总算是说到了这一切的根源,比如“撞死”。我冷冷地看着她,她紧绷着一张脸,看起来丑陋极了,她接着说:“别他妈看着我,我讨厌你!”说罢,起身朝外走去。手里的包包被她扬得很高,看起来滑稽极了。 “张雨桐,你不知道你有多可怜。”我看着她的背影,坦然地说道,苍天作证,我是一点诋毁她的意思都没有,她是真的可怜,可悲到骨子里的可怜。 她站住,回头看着我,灿然一笑,笑得我心里发毛,她说:“我有多可怜,你就有多恶心。被自己的舅舅喜欢的感觉,很好玩吧。” “麻烦你嘴巴放干净点!” “不过我可要提醒你,如果你再不加把劲儿,他可就是别人的了。”她用嘲讽的口吻对我说道。 我当然知道她说的别人是谁,那个人,也就是过年那段时间才回来又跟程天光联系起来的女孩子,我也知道她之所以这么清楚,不过是因为,那个女孩子也曾经是她的情敌,至于她当时的男朋友,自然不是冉苼,你问我是是谁?我答应过程天光,不能告诉别人。你耐心点,等着吧,你总会知道的,在以后的,我们这一家人的交织里,你什么都会知道的。 从KFC出来,我已经记不得事后我是怎样恍恍惚惚回到家里,我只记得,当我步入小区的时候,不经意间抬头看见路灯昏黄的灯光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前几天我也是在这样的场景里遇见他们——程天光和张雨桐,他们那天背对着路灯站在这座楼下。那里是一片体育锻炼器材,偶尔能看见小区里的老人在那里下象棋,打扑克,或者锻炼身体。 如果,如果没有那天我偷听来的她跟程天光的对话的话,我或者会因为不可抗拒她的美好而忽然觉得她其实跟冉苼挺般配的,或者我不会在KFC里那么恶毒地对待她。 我不能,我不能也无法忘记那天他们的对话。因为那是比妈妈告诉我那个关于程天光的秘密还要震撼的存在。况且,他们上演的这一出,甚至成为了我回击她的最有力的存在。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整个小区寂静得可怕,彷佛一片墓地,唯有灯光昭示着人的气息。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我会在看见他们的一瞬间立刻全神戒备,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我,不要被他们发现。 然后,然后我听见了我此生最不愿意听见的一段对话。我宁愿奶奶在我面前再上演一次妈妈离开喜城时的场景,也不愿意在这个漆黑的旮旯,听他们像是菜市场的顾客跟商贩就案板上的猪肉讨价还价一样争论我生活了几十年的家。 我首先听见程天光一如既往温和的嗓音,但此刻却显得极为急促。我相信他们在我到来之前已经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争吵。要不然程天光也不会用几乎是低吼的口吻警告对方,“你要敢这么做!我,我……” “说啊!你怕他们一家人,怕到连说话都说不利索?”顿了顿,我听出来是张雨桐的声音,尽管我仅仅才见过她一次,但是那种凛冽的充斥着寒光的声音,告诉我,绝对是她。 “这他妈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他的声音,穿透空气,响彻在黑暗里。 “你他妈就是一个懦夫!”她补充了一句。“我就知道!就知道他们会把你愚弄成这样!程天光,我要你记住!我今天来不是拉拢你!我他妈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他妈不姓程!你以为他们是对你好?我想我有必要再次提醒你!咱爸咱妈是怎么死的!” 透过空气,似乎都能感觉到程天光压抑在胸口的愠怒之气,但是随即,便化作一声叹息。 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站在背光的黑暗里,像是一只蛰伏的兽,面对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得人生绝望,他是否在想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这样继续困兽之斗,还有什么意思?!有一瞬间,我是指,当他抬头恍惚间看见漆黑寂静的远处的天际时,我猜,他一定在想,他自己到底是谁。 “从九岁那一年起,当我亲眼看着他们在我眼前死去,当我看见妈妈临死时将我的手掐出血来,当我看见医生从爸爸的身体下把你拉出来,这几十年来,你知道我有多么想要忘记这些吗?我他妈多想像你一样被吓得瞬间失忆。当她从医院里把你领走的那一刻,我就站在医院的门口,你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想要把你从她们手里抢回来吗?” 张雨桐说话的声音开始哽咽,她停了停,收敛了下自己的情绪,吸了吸鼻子,看着站在黑暗里低着头的程天光,“好,不说这些。我现在就问你一句,你做,还是不做?” 久久的沉默。我不清楚他们之间存在着何种分歧,揪着一颗心,耐心等待程天光的下文。 “姐……”他的声音冗长而缓慢,仿若掺杂了绵延蜂蜜,流而不滴,缠绕得这夜也变得无限伤感起来。 “我是你弟弟,他们,也是我的爸爸妈妈,姐,没有人会愿意我们这么做。姐,这是谋杀,你一定要逼我成为杀人犯么?” “是他们杀人在先!” “那只是一场意外!” “我也只是想要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这里没有东西属于你!不仅这里没有你想要的!我这里,你也想指望!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那他妈只是一场意外,谁他妈都不想这样!他们没有欠我,但我欠了他们!”黑暗中,程天光的身影逼近她,她仰着头,满脸的决绝。 “他们把你养大,好,没有欠你!但他们欠了我!” “你休想伤害他们!我现在就可以跟你摊牌,张雨桐!你若那么做,我一定将你送进监狱!” “哼哼。”她冷笑,“放心吧,谁让我家破人亡,我也就让谁家破人亡。我一定会这么做的。而且,你也知道,我一直在这么做,比如三年前写那句话让学校开除那个小骚货,然后跟冉苼那个傻小子在一起,你就算知道了是我做的,不也尝试着去撒谎欺骗他们来圆场,而不是告诉你所谓的家人这是个误会。你知道你这叫什么?你这叫帮凶,你别想撇清干系!” “我没有帮你!我只是在帮我的家人,而且,我也没有你那么恶毒!” “不错,我是恶毒,但也好过像你,不知廉耻的狗东西。” “你再说一遍试试!” “狗东西!贱坯子!你,冉苼,还有那个小骚货程苏衣!都他妈不是好东西!我诅咒你们都不得好死!全他妈被车撞死!我就是要让你们所有知道,我这些年受过的所有苦,我都要一点一点,全还给你们!” “你以为只有你受苦么?你以为这么做,爸爸妈妈就开心了么?你以为这么做,你就能从头开始么?你做梦!你根本不知道你现在走的是一条自毁的路!” “从九岁开始,从我进孤儿院的那一刻开始,这十几年来,我就从没有开心过,既然都没有开心过,我还怕失去?但我不甘心!不甘心!我不开心,你们所有人,也休想开心!我以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个开始,程天光,你可要睁大眼睛看好了,接下来会更精彩!” “你疯了!你这个疯子!”程天光恶狠狠的声音划破小区的寂静。 然后,我看见她甩开程天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擒住的她的手,边后退边恶狠狠地吼:“程天光!你不是我弟弟,爸爸妈妈也没有你这样的儿子,程天光,你给我记住,你若阻止我,我一定死给你看!我要让你,一辈子活在悔恨里!我要让你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在你面前消失!你给我,记住!” 黑暗里,我听见她带着哭腔,跑掉了。然后,我看见程天光呆滞地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缓缓地蹲下身来,将脸颊埋进自己的臂弯。他哭了,哭得很小声,像是他这个人,总是小心翼翼,彷佛生怕被自己发现,自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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