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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文 / 雫井脩介 更新时间:2011-9-6 9:19:10
 
“报告,我们的人已经基本——” 听声音,报告人应该是位于核心区的抓捕小组组长,但由于他周围的噪音过大,后半句话根本听不清。 “再报告一遍,我们的人已经基本在各出口处集结完毕。” 樱川麻美站在广场中央,大部分警员分布在外侧,距出入口较近的地方进行远距离监控。这些人尚无太大危险,最容易暴露的是比麻美的位置更靠前,离海岸方向更近的那批警员。 “广场前方还有几位没撤下来?”卷岛问。 “还有七八位。” “那也只好这样了,听我命令,除最靠前的几位假装逗留外,其余人员分散到各出口等候,或者往后退至前方天桥旁严密控制出口。” “可是,指挥部刚才指示说不让走——” “出了问题由我负责,你们先照我说的做!” 卷岛压低嗓门不容分说地催促道。原本站立不动的警员们这才开始向外走,汇入出口处的人流。 卷岛也走入人流中,他故意放慢脚步,让身后的人走到前头,心里盼望着留在现场的几名警员能够有所发现。他很想回头再看麻美一眼,可是又忍住了。当他正要踏上通往山下公园大道的天桥时,突然愣住了。 卷岛本能地察觉到一双眼睛正从背后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脖颈,不由得后背一阵发麻……接着一位男子低着头,迅速挤过自己身边,大步往前走去,一件熟悉的深蓝色T恤衫晃过卷岛的视野。 卷岛侧头一看,是个年纪很轻的男子。 这个男人……是刚才几次与自己四目相接的人吗? 虽然并无十分的把握,但直觉告诉卷岛,一定就是此人。 看起来他是孤身一人,身边并未发现同伙。 此人太可疑。 可是看他若无其事往外走的样子,又不像是心怀不轨的绑匪。难道他已经察觉现场有警察蹲守了?要不就完全是个局外人? 卷岛头脑一热,条件反射似的跟在此人身后。 男子选择的路线和卷岛他们来时的一样,此时他正不动声色地一步一步走下螺旋形阶梯。虽然只要向下看一眼就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模样,但由于距离太近,卷岛没敢直视。突然,男子抬头向上瞥了一眼,卷岛担心与他四目相接时露出破绽,慌忙扭过头避开目光。这也是警察在跟踪可疑目标时经常遇到的状况。 卷岛低着头,缓缓走下螺旋阶梯。 男子走出山下公园大道,向步行街中段走去。 卷岛目光低垂,紧紧盯住迈着轻快步伐往前走的男子的下半身。 牛仔裤。 脚上的鞋…… 黑底,镶着几条银白色的条纹。 这家伙…… 卷岛收住脚步,故意与男子拉开一段距离,一面继续紧盯着男子的脑袋不放,一边用眼神示意就在附近的村濑和其他三四名同伴。 “卷岛向总部报告。在山下公园大道的停车场边发现一名可疑男子,准备寻机确定此人身份。目标特征如下: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身穿深蓝色T恤衫配牛仔裤,黑发,黑色运动鞋上装饰有银色条纹。此人为首要嫌疑人,打算公开对他进行身份盘查。完毕。” 卷岛快步往前赶了几步,一下子缩短了与男子的距离。此时两人相距七米左右,可以清楚地看到男子的脑袋。 先前公园里人山人海的盛况现在几乎原封不动地挪到了山下公园大道上,一眼望不到边的人群还在陆续从山下公园拥出,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前流动,把整条大街填得满满当当。男子灵巧地在人群中左拐右绕,沿着大街右侧的便道一直向前走,丝毫看不出故意加快脚步急于离开这里的意思。 卷岛又快步追了几步,但也不能跟得太紧,怕男子突然回头。 沿着公园大道往前走的人群已经渐渐稀疏下来,盯得太紧容易暴露。但卷岛已经做好了准备,万一男子回头,就直接实施抓捕。 看来今天把他拿下应该问题不大……卷岛紧紧盯住前方三米开外的男子,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剩下的就是确认此人是否绑匪了。祈求老天爷别让自己失望。 不过,具体跟到哪里再上前盘查却是个问题,事件发展到目前这个阶段,尚不能排除对方还有帮手的可能性。万一此人就是绑匪,并且另有同伙在别处看管孩子,那么一离开人群他就有可能掏出手机给同伙打电话,说在现场发现警察,只好放弃交易。这么一来事情就更复杂了。因此必须赶在对方与同伙联系之前把他拿下。 在如此密集的行人之中实施抓捕确实难度很大,通常都会避免在这种情况下动手,但本案已万分紧迫,不能再犹豫了。再往前走就是中央出口了,人群的密度只会更大。 卷岛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几名警员就跟在后头。抓捕时机已经成熟,胜负在此一举。只要紧走几步,伸手拦下对方,盯住他的眼睛厉声喊一句:“警察,不用多说了吧?你刚才也在新宿露过面吧?”看对方听到这几句话后的反应——包括表情、动作和眼神——就能说明一切问题,结论马上就可以得出了。 还是等他走到门口灯光稍亮的地方再动手? 就这么办吧…… 卷岛慢慢加快步伐,走到男子的斜后方。 就在卷岛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正准备转身挡在男子面前时,耳机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说话声。 “有男子接近当事人!” 卷岛事先设想好的行动步骤被这句话一下子全打乱了,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人也跟着呆立在原地动不了了。突然停下脚步的卷岛撞上了身后的两位青年情侣,女孩似乎被撞痛了,忍不住轻轻叫唤了一声。前方的可疑男子回过头来扫了一眼,目光并未落到卷岛身上。 卷岛下意识地扭转身体,面向世界公园的方向。此刻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从耳机传来的声音上了。 “此人二十岁上下,学生打扮……” 报告的警员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声音都有些颤抖,继续说道:“身高不到一百七十公分,留长卷发,上身穿黑色T恤,下身短裤,脚穿凉鞋,正在和当事人说话。” “靠近纸袋没有?只要触碰纸袋就马上实施抓捕!” 指挥部下达完这项指令后,耳机里同时响起许多声音。 “不对,好像只是个喜欢搭讪女人的小流氓。” “像是小流氓,没错,就是小流氓。还在嬉皮笑脸地和当事人说个没完。” 卷岛听到这里,忍不住咬紧牙关,大声说道:“将此人作为二号嫌疑犯继续观察。先到公园门口拦住刚才那位男子查明身份!” 对着麦克风说完这句话后,他急忙转头向那位男子的方向望去,心里祈祷着刚才和那两位情侣产生的摩擦没有惊到嫌疑人。至少对方的目光没有落到自己身上,仍有一线希望,还有重新再来的机会。 可是,眼前已没有那位男子的踪影了。 “逃跑了!”不知哪位站在卷岛身后的警员大声说道。 卷岛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拔腿就跑。 人流一直蔓延至前方二十多米处,人们的脑袋左右乱晃着,什么都看不清。 卷岛奋力分开人群,竭力追赶。 “首要嫌疑人已逃跑!正沿着公园大道经过海上瞭望塔向中央大门方向逃窜!男性,二十岁出头,身高一米七至一米七五,穿深蓝色T恤、牛仔裤和带银色条纹的黑色运动鞋。各小组注意,见到此人立即抓捕!” 对着麦克风描述完嫌疑人特征后,卷岛抬头眺望。前方的人潮已逐渐分散开来,突然,只见一个黑色身影像猫一样身手敏捷地穿过人群,横穿大街,到了马路对面。 “首要嫌疑人改变逃跑方向!从明星大酒店所在路口拐向唐人街方向!” 卷岛奋不顾身地拼命追赶,但若沿着对方逃走的路线追,就必须横穿山下公园大道到对面去,虽然直线距离不长,但要穿过拥挤的人流就十分困难了。 而连接山下公园大道和唐人街的这条小马路又十分狭窄,其拥挤程度更甚于前者,前方奔逃的可疑男子眨眼间便消失在人潮中不见了踪影。 不过外围应该有警员值守,这是卷岛此时心中尚存的唯一希望。对方想逃脱也并非那么容易…… 卷岛终于横穿过马路,冲入连接唐人街的狭窄街道上。然而前方的男子此时早已完全消失了。 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卷岛懊恼得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是笨蛋。可他又不甘心停下脚步不再追赶,便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不停地挤来挤去,他一时失去了方向,双腿不是听从大脑的指挥,而是机械性地一步步往前挪。整个人仿佛漂在人海上的一片树叶,只得随波逐流。 怎么到处都是人……卷岛几乎麻木了的脑子此时才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既然可疑男子已无从寻获,卷岛只得暗暗在心里祈祷那名男子并非绑匪,而是出于什么其他原因才如此行色匆匆。而一直等在世界广场的警员报告说一直到游人完全散尽,也始终未见有人主动与当事人接触,唯一过来搭讪的就只有那位想占点儿便宜的小痞子。 卷岛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停在加贺町警署内的指挥车上,一见他露面,已经在车前等得不耐烦的樱川夕起也马上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不可耐地大声问道:“到底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 长时间的等待使对方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按捺不住,几乎丧失了理智。卷岛在这样的逼问下别说回答了,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荡然无存。卷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径直钻进车里。 虽然临时又在关内地区和石川町车站一带加派人手加强巡查,然而想把已经溜走的鱼再装回网里几乎已是不可能了。从将近四十万名游客中找出一个人,不说难如登天,也堪比大海捞针。 放走嫌犯的卷岛自然没什么好果子吃,临时在县警总部大楼召开的案情分析大会不如说是指责卷岛失职行为的批判会更为合适。在一大帮只比新入警界的毛头小子稍微年长几岁的后辈面前,刑事部部长曾根口沫横飞地满口“你小子”、“饭桶”、“王八蛋”地骂了半天,似乎还觉得不解气。卷岛只得低着脑袋,一声也不敢吭。不过卷岛自己也觉得罪责难逃,抛开指挥部胡乱下达指令不说,毕竟案犯最终是从自己眼前逃脱的,因此对于部长的责骂,他也只能忍受。 会上重新制订了新的侦破方案:暂时取消一切行动,静待绑匪前来主动联系。另外继续派遣特殊搜查组警员长驻樱川家,并安排人手至各个电话局,启动电话逆向追踪,查明打进被害者家中的所有电话。全面加强监控体系,抓住最后一线机会破案。 夜已深了,参加会议的人员逐渐散去,最终特别犯罪对策室里就只剩卷岛一人了。万一绑匪再给樱川家打去电话,声音会通过无线传输设备直接传到这里。疲惫的卷岛双脚搭在办公桌上,一边静等绑匪的电话,一边失魂落魄地细细回忆刚才发生的事。 他意识到,虽然见过那名嫌疑人很多遍,但都模模糊糊的,脑海中并未清楚地留下此人的相貌特征。在人群中消失前也只看到他左右晃动的脑袋,以及猎豹一般穿过人流、逃到马路对面的身影。冷静一想,甚至很难一口咬定那个身影就是嫌疑人。卷岛越想越觉得没有把握,那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嫌疑犯如今只剩一枚幻影,隐隐约约地留在心底。 一直等到第二天天亮,也没接到绑匪的电话。 从通信指挥部传来相模原南警署辖区内发现男童尸体的消息时,已经过了早晨八点。得知此消息的卷岛仿佛当头挨了一棒,赶紧派遣当晚留宿县警本部道馆的村濑警官立即赶往现场察看情况。 过了不久,刚刚来上班的曾根和藤原等人闻讯后,马上意识到死亡男童或许与昨晚赎金交付失败有关,急忙赶往特别犯罪对策室,找到卷岛询问。 “这下可完了,简直糟糕透顶!” 曾根坐立不安,一圈一圈地绕着屋子踱个不停,根本无视卷岛的存在。没有任何新消息传来,更证明案情变坏的可能性越来越大。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一位赶到现场察看的相模原南警署警员发来了报告。 据他报告,男童尸体位于相模原市南部相模川岸边,疑为被人长时间掐住脖子无法呼吸致死。男童年纪为五至六岁。发现者当时正在晨练。 得知尸体身上的服装与樱川健儿被绑时所穿的服装完全一致后,一股沉闷的气氛立即笼罩了整个对策室。 很快,被卷岛派往现场了解情况的村濑警官也打来电话,确认经照片比对,死亡男童正是樱川健儿本人无误。接下来只能先将尸体送至相模原南警署,等死亡男童父母前来辨认后,再完成一连串法定手续。 “另外,在死亡男童身上发现凶手留言,放在裤子口袋里。” 留言已送抵相模原南警署,会马上通过传真发至总部。 以上便是村濑的报告。 “要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尽快拿下凶手!搜查一课哪怕放下其他工作,也要抽调出三四个小组投入到此案的侦破!” 曾根部长情绪激动地大声喊道。藤原课长当然不敢怠慢,当场便指派搜查一课正在待命的四个强行犯搜查组①火速赶往现场,立即展开侦破。 一个小时后,村濑又打来电话,报告说男童尸体已由父母辨认完毕,确属樱川家的男孩无误。 对策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几个人同时发出的叹息声。卷岛心中仅存的一线希望也被无情地粉碎。幸好遗属辨认尸体时他不在场,暂时躲过了最令人难堪的场面。面对这最坏的结果,他已经无法再说些什么了。 很快,凶手留在尸体身上的纸条也由传真发送到了对策室。原以为相模原南警署的警员会把内容抄下来后转发过来,没想到他们先给纸条拍了照,然后将照片的复印件用传真发送了过来。纸条上凶手的字迹与在赎金交付现场收到的联络纸条完全一样,每个字都写得一笔一画,极不自然。 曾根把纸条摊在桌上,几个人赶忙围上去看了一遍。 只见上面写着: 可怜无辜的孩子啊!被你最信任的父母抛弃了。短暂的人生只能就此终结,你不感到伤心吗? 身为父母的固然愚蠢,但更蠢的是那帮自作聪明的穿制服的傻瓜。别以为你们的部署有多了不起,别以为你们的伪装有多高明,就凭你们那拙劣的演技、昏花的双眼、迟钝的脑筋和笨重的双腿还想逮住老子?简直白日做梦! 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唯独老子说话算数!我已遵守了我们的约定。 卷岛看完,气得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对策室里的众人都呆呆站着,半天没人说话。 无疑,绑匪说的“穿制服的傻瓜”指的正是自己。卷岛越发确定那天放跑了的可疑男子就是凶手。 可令人费解的是,卷岛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脑海中那个年轻的身影和眼前这个写下如此恶毒的语言、对一名儿童痛下杀手的丧心病狂的凶手联系起来。这个问题困扰着卷岛。 无论怎么回想,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的凶手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他真的是这位自称“老子”的凶手吗?会写下如此刻薄、狠毒的犯罪宣言,要不是亲眼所见,卷岛怎么都无法相信。假如能在这之前收到凶手的犯罪宣言,就会采取不同的手段对付他了。 昨晚亲眼见过的那个男人,怎么看都不过是名普通的年轻人。这一矛盾让他的本来面目更加难以捉摸。 “老子……” 想到这个,卷岛不禁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真他妈的浑蛋!” 在一旁的曾根已经气急败坏地开口大骂了起来,同时用手狠狠地敲着桌子上的传真纸。 “……总得商量商量今天的记者招待会该怎么办吧……”藤原有气无力地低声念叨着。 昨晚的行动失败后,按照与报社的协定,藤原只能出面临时召开了一个记者招待会。会上他什么也没说,只答应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举行的定期记者招待会上把侦破工作的进展详细地通报给大家。看来,不得不把樱川健儿已被杀害的消息公之于众了。可以想象,今天的午间电视新闻,以及各大晚报的头条一定铺天盖地全是这条消息。 “关于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许走漏!”曾根用指关节敲打着传真纸,恶狠狠地命令道。 “你是指凶手留下犯罪宣言这件事?” “只要我们不提,就当它不存在!” “我觉得,收到凶手的犯罪宣言这件事可以先往外说,但具体内容暂不透露,如何?”卷岛不加思索地插了一句。 卷岛琢磨着如果把这个消息隐瞒下来,万一被人知道,就会被各界肆意解读为警方为遮丑而刻意隐瞒真相。通常遇到此类问题的解决方法是,与侦破有关的具体线索可以暂且不提,但事实近况照常规还是应该向媒体通报一声。要是警方彻底按下不表,万一凶手也向媒体寄去了同样的声明,警方便会十分被动。以过去的经验来看,这种做法导致事态恶化的可能性也极大。 然而卷岛话音刚落,就听见曾根大喝一声:“你还敢在这里发表什么意见!” 卷岛吓得不敢再说话。只听曾根继续骂道:“你小子先等着,等我把这个案子处理完再好好收拾你!就会有你好看的了!” 面对上司这种毫不留情的怒骂,卷岛也只能缩着脖子、好好听着。 一边的藤原像是要躲避上司的火爆脾气似的,说了句“时间到了”,便匆忙溜出了房间。 案子从绑架勒索案瞬间升级为凶杀案,侦办单位也因此变更为强行犯搜查组。人员也做了相应的调整。特殊搜查组的成员只留下个别几位协助调查,其余人员全部撤回。 卷岛和他的几名手下被安排负责撰写案情报告,以文字工作为主,整天待在办公室里。 “哪有这么处理的?所有责任都由咱们承担了啊?这公平吗?”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本田愤愤不平地抱怨道:“当时的情况已经那么紧张了,他们居然还把指挥部搬来搬去,导致孩子母亲晚到了那么久,凶手能不起疑心吗?就算交通状况再糟糕,也顶多会晚三十分钟,可昨天足足迟到了一个多钟头,凶手不起疑心才怪呢!还有,要你一个人去追那名凶手,本来这事就不该你出马,那帮家伙从头到尾连影子都看不见,还有理由骂别人?” 听着本田为自己打抱不平,卷岛心中充满感激。但实在无法搭话,只能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毕竟这件事处理得很失败已经是既成事实了,或许日后会作为本县警署重要案件侦破历史的反面教材教育新警员吧。而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难逃其咎。 特殊搜查小组办公室里的同人看来都已获知樱川健儿被杀害的消息,个个蔫头耷脑,完全不见了往日的威风。卷岛虽然身心俱疲,却并没有提出想请假几天调整一下心情的要求。除了协助一位女警尽力回忆那名凶手的外貌,制作了一张模拟画像外,他还不时打听案件的进展。 虽然明知这样会让心情变得沉重,临近中午时卷岛还是找了一间有电视的房间,把自己关在里头,将各家电视台有关案件的报道仔仔细细全看了一遍。电视报道大多以相模原南部发生的凶杀案为主,但也有延伸报道之前事件经过的。就连从昨天下午开始,凶手一而再再而三地改变赎金交付地点,从新宿到原宿,最后挪到横滨,以及凶手用磁铁传递纸条这种稀奇古怪的手段等内容都有详细报道。 过了正午,不仅NHK①等几家大型媒体,连各地的地方电视台都开始铺天盖地地报道起这桩案件来。其中有不少媒体提到了昨晚在山下公园内发生的那一幕,众口一词地说原本警方已经锁定案犯,但由于其迟迟未与当事人接触,因此无法断定此人身份而错失良机。听来多少有些替警方开脱的意思,新闻稿八成是藤原课长预先写好发给各媒体的。 转到一个频道时,卷岛抓着遥控器的手突然僵住了。 一个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是警察杀害了健儿! 画面上的是樱川社长,就站在自家门前,面对围得水泄不通的各路媒体说:“……孩子的命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一心只想着抓住绑匪就行。过了绑匪指定的时间几十分钟还一点儿都不着急,拖拖拉拉的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孙子命苦啊!” 老头怒气冲冲地说到这里,突然低头掩面放声大哭起来:“三次都让那家伙逃了……这算什么事啊!别人家孩子的命就真的那么不值钱吗?” “请问,警方至今向你们道过歉,或有过其他表示吗?”一名记者问道。 “没有!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看到这里,卷岛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心里确实有强烈的负罪感,但首先涌上来的感觉是别扭。说这些话的要是樱川夕起也或者樱川麻美倒也无话可说,可这位老头在电视镜头前扭捏作态的表情和过于冷静的控诉,都给人一种做戏的感觉。甚至让人有些反感。 卷岛继续换台,发现其他各台也开始陆续插播这段控诉,有的可能怕观众听不清楚,还特意在下面打上了大大的字幕。 午间新闻节目接近尾声时,这条新闻才好不容易不再继续播放了。这时,卷岛的一名部下过来说藤原课长打电话找他。 “马上到部长办公室一趟!”对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卷岛只好硬着头皮来到刑事部部长的办公室。推门一看,除了曾根部长,刑事部参事官、刑事总务课课长、搜查一课课长、搜查一课理事官也都在。刑事部的所有领导都聚在这间屋子里,排成一行坐着,还有几个靠墙站着。 卷岛刚走进屋,就察觉到所有投来的视线都冷冰冰的。他心事重重地上前几步,在房间中央站住。 “各家媒体一致反映上午的记者招待会说得不够彻底,要求重开一次,还有几家电视台要现场录像。”曾根先板着面孔宣布了这条消息,“今天中午,樱川志津雄在电视镜头前说了警察不少难听话,如今各家记者都想在这上面做文章。另外,似乎有人把凶手留下犯罪宣言的消息泄露出去了,已经有媒体开始暗暗打听这件事了。” “这样的话,不如早点把这件事公开。”卷岛本打算说自己早就建议过这么做了,但又怕惹得对方不高兴,因此换了个婉转点的说法。 没想到曾根部长马上痛快地接过话茬,说:“你说得对。” 话虽这么说,但明显能看出他心里非常不情愿,仿佛自我厌恶似的微微撇了撇嘴。 “我看,不如以保密为由把中间那部分内容略去不提,只公开开头和结尾,大家看怎么样?”一旁的藤原课长一边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复印件,一边慢吞吞地说道。 卷岛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说:“可是,只把指责孩子家长的内容留下,会被人说我们在有意转嫁责任吧?” 藤原正想反驳几句,话到嘴边又突然咽了下去,只是努了努嘴,就不再说话了。 “话不能这样说啊,卷岛君。”坐在部长旁边,年纪最大的前任搜查一课课长长谷川参事官声音低沉地说,“如果把全文公布出去,明摆着就是等全日本的媒体来指责我们啊。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赔礼道歉都不能挽回什么,我们只能汲取教训、改进工作。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是想请在座的集思广益,商量出一个解决办法,别让我们神奈川警署太难堪。你说呢,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看不如这样吧。”曾根艰难地坐直了身子,说道,“把凶手的犯罪宣言全部公开。就算我们选择略去部分内容,一时不受舆论攻击,却不能保证凶手不再弄出一份发给媒体,那样的话,事情可就不可收拾了。但咱们内部要先统一一下口径,决不能在媒体面前承认侦破过程中存在失误,自然也没必要对被害幼童亲属表示道歉。” “这么做能让媒体信服吗?”藤原担心地问了一句。卷岛心想,连这位向来与媒体相处融洽,动不动就跟记者们勾肩搭背、相谈甚欢的老好人,面对此事的态度都不一样了。媒体俨然成为目前最难对付的敌人,昨天还亲切地打着招呼,今天就都露出一副凶狠相了。 “话说回来,”曾根理直气壮地说,“受害人家属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凶手事前跟他们连续交涉了七次,他们却一直不报告警方。要是咱们从一开始就介入,至少不至于是现在这种结果吧?” “我看这些话也可以在记者招待会上说说。”若宫理事官一边观察藤原课长的反应,一边建议道。 “我看还是算了。”曾根说着,瞥了卷岛一眼,“主要是最后总得给个说法,这次失手到底责任在谁身上?” 卷岛心里比谁都清楚,曾根几次看着自己提出这种诱导式问题,目的十分明显。这次行动失败的责任不可能由他来承担,也不可能抛给藤原课长。 “责任在我身上。” 本来就没想过要逃避责任的卷岛坚定地说。然而,像这样被人逼着冲到最前面的感觉十分不好。卷岛心里极不情愿,但也没有办法。 曾根抬头看了看在座的其他各位,像是在询问“这句话大家都听见了吧”?接着说道:“那好,今天的记者招待会就由你出面做个说明。” “知道了。”卷岛也只能这样回答。 在一旁坐着的藤原明显放下心来,重重地吐了口气,一脸诚恳地对卷岛说:“你去好好准备一下,尽量把行动失败的原因归结到客观因素上。只要把握好这个要点问题就不会太大。我这个人对有发展前途的人总会多给几次机会,不会一棍子打死的,放心吧。” 卷岛听了这席话,心里不知有多反感,却又不敢显露在脸上。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与其闹翻了等待处分,不如照他们说的去做。 “不必慌张,你就大大方方跟他们解释清楚。况且接下来事情或许还有转机。我还没跟上级汇报,你沉住气,做好充分的准备。别忘了五点准时出席。剩下的时间你去好好想想,组织一下语言,再换身像样点儿的衣服。” 听完曾根的布置,卷岛便提前告辞离开了部长办公室。 回到自己办公室后,他把本田叫到身边,说道:“让我今晚参加记者招待会,我得回家换件衣服再来。万一有什么事你多照应一下,拜托了。” 本田满脸讶异地抬头看着卷岛问道:“难道课长他们把责任全都推到你身上了?” “唉,不说了,自己做的事,只能自己承担后果。” “你可得多加小心,就不说曾根部长了,像课长这种平步青云的家伙怎么会把这种事揽在自己身上?” “照你这么说,我就是个倒霉蛋喽?” “我可没这么说。” 两人苦笑着对视了一眼后,卷岛走出了办公室。 卷岛到家时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园子不在家,客厅的桌子上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去医院了,十点半”几个字。事先两人已经约定好,女儿要是生了,妻子就会往自己的手机上打个电话。看来目前还没结果。 卷岛先进浴室冲了个澡,把从昨天起积攒下的汗水一股脑儿冲了个干净。他洗干净头发,接着用剃须刀把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子一口气刮了个精光。 走出浴室回到开着空调的卧室,卷岛在床上稍微躺了躺。虽然身心都很疲乏,却没有一丝睡意。 躺了一会儿,卷岛翻身下床,到厨房里四处看了看,在冰箱里发现了一包切成薄片的奶酪。卷岛抓出一片塞进嘴里,随便嚼了几下就吞进了肚子里。冰箱里还有几片面包,但他没什么胃口,最终只把奶酪全吃光了。 卷岛一边吃,一边把目光投向放在桌上的手机。上头显示在他洗澡时来过一个电话。卷岛猜测,一定是人在医院的园子打来的。 吃完东西,卷岛从衣柜里找出一身还套着洗衣店塑料罩的白衬衫和深色西服换上,心里还是放不下那通错过的电话。系好领带后,卷岛掏出手机,给女婿川野丈弘打了个电话。丈弘目前在一家位于东京虎门的石油公司上班,今年刚满二十五岁,这个年纪做父亲似乎太早了,可想想自己当年初为人父时不也只有二十五岁吗? 要是女儿那边有什么消息,女婿肯定已经知道了。因此打给谁都一样。 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喂,我是卷岛。” “哦,爸爸……”电话那头传来女婿慌乱的声音。 “白天给你打电话,打扰你工作了吧……”卷岛总觉得自己与女婿的关系有些尴尬,因此说话时都客客气气的,“手上的事正好忙完了,想问问你泉子怎么样了。有什么消息了吗?” “啊……不会打扰,完全不会打扰。”丈弘的声音显得有些紧张,“刚才妈妈来过电话了。” “她怎么说?” “她说孩子平平安安地生出来了,只不过……” 这个“只不过”让卷岛心头一紧。 丈弘紧接着说道:“只不过,泉子……泉子她情况不大好……妈妈让我马上过去一趟,我现在刚出公司,正在往医院赶。” “情况不大好?具体怎么回事知道吗?”卷岛一听,连呼吸都加快了,急忙追问道。 “具体情况妈妈在电话里没说,好像是分娩过程中心脏负担过大,已经被送进急救室观察了。听说还要输血……无论如何我得过去看看,有事会通知您的。” “好吧……拜托你了。” 卷岛心事重重地挂掉电话,抬起手看了看表。虽然说了“拜托你了”,但又怎么能放心呢?正是因为担心泉子分娩时会出什么意外,才没把女儿送去当地的妇产专科医院,而是找了家大型综合医院。没想到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傍晚的记者招待会起码得提前三十分钟到场,从现在算起,就只剩一个半小时了。卷岛抓起西服外套,飞也似的冲出家门,拉开车门、坐进被炎炎烈日晒得滚烫的汽车里。 意外的是卷岛丝毫不觉得车里热,身上没出一滴汗,反倒觉得周身冰凉,踩着油门的左脚不禁微微发抖,连车子都发动不起来。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十年前送泉子住院动手术时曾经历过几次。当时心里虽然紧张,但在心底深处,多少还存有或许问题不大的一线希望。这一线希望并不是通过冷静的分析而做出的判断,只是不愿面对可能会出现的最坏结果,总期盼着这个危险不会真的来临。 作为刑警的卷岛对自己每日面临的危险完全不放在心上,却时刻担心女儿泉子的安危,在他心里,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泉子。或许正是因为泉子的体弱多病,随时会面临生命危险,犹如一团处于风中、随时可能熄灭的小小火焰,才让人心生怜惜,唯恐一时不慎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泉子从小时起就不能像普通的孩子一样随意追逐打闹,她在病床上度过的时间甚至比下地行走的时间更长。父母说的话,她从不违抗。每次到医院探望泉子,她都会像盼了好久似的满脸笑容地扑进父亲的怀里,久久不肯放开。明知手术会十分危险,泉子也总是嘻嘻笑着,仿佛没事儿人一样自己走进手术室。卷岛的记忆里尽是女儿倔犟而快乐的身影。可以说,女儿的这条命是靠她自己顽强不息的抗争和父母两人的精心呵护,才千辛万苦保下来的,怎能就这么轻轻放走?! 到达医院后,卷岛先把车开进停车场,匆忙找到一个空位,没有掉头便直接停了进去。以前每次带女儿来医院做手术时卷岛都这么停车,结果手术每次都有惊无险,卷岛因此认为这种停车方法能带来好运气,而一直保留了下来。同样,今天也和之前一样,在跨进医院大楼时,卷岛先伸出了左脚。 在大厅的指示牌上找到了位于三楼的急救室后,卷岛急忙冲进了电梯间。一面紧盯着电梯显示板上的楼层数字,一面在心里暗暗祈祷。他从来不相信任何宗教,也没信奉过哪位神仙,可每逢女儿病重,他都会在脑子里想象出一个神仙来保佑女儿。而到现在为止这些神仙都并没有因为自己总是临时抱佛脚而不满,女儿在他们的庇护下居然每次都转危为安了。 然而,不知为什么,今天卷岛却觉得有些异样。虽然从接通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不断祈求上苍再次发发慈悲保佑女儿度过这一关,可那一抹不祥的预感却始终萦绕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难道真是对我的报应吗……卷岛心里不禁冒出这个念头。难道因为我的失职,使樱川健儿小小年纪命丧黄泉,老天爷便要让我的女儿为他抵命不成? 不,决不会这样!是自己多心才会想到什么因果报应。可是越往前走,卷岛的脚步就越沉重,心也被揪得越来越紧,有些喘不过气来。 电梯到达三楼,卷岛急忙冲出电梯间四处寻找急救室,最终发现右手边走廊的尽头,园子正一个人怔怔地坐在长椅上。她发觉卷岛走近后,直了直腰想站起来,却双腿一软,又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双目无神地冲着丈夫说:“刚才给你打了几次电话……” “哦,我听川野说了,然后就赶来了。” “哦,是这样……”园子带着叹息声有气无力地说,“还是碰上难产了,泉子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大夫怎么说?” “说一直出血,虽然不算太厉害,但还是要输血才行。另外,由于实施了剖腹产手术,据说泉子曾经短暂昏迷过一阵。” 出现短暂昏迷的原因多种多样,以前泉子就发作过好几次。出现这种情况大多是由于心室轻微颤动,引发心肌无力,跳不动了。想起以前经历过的数次危险,卷岛发觉自己紧张得脑袋都大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不清楚。送进急救室后大夫就没露过面。只有一位护士对我说了一句‘有事会叫你’,就让我在这儿等着。” 要说园子平时也算够坚强的,当过多年女警的她遇到事情的承载力甚至远在卷岛之上。可是今天她看起来十分紧张,充血的双眼中流露出一丝异样。 卷岛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妻子身边默默地坐了下来,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久。 “是个男孩,听说有四斤二两呢。” 园子像是突然才记起来,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嘟囔道。 “哦,是吗……”卷岛敷衍似的应了一声。并不是他不把这个外孙放在心上,但确实听到这个消息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你见到了吗?”卷岛问。 园子摇了摇头。 “那你还不看一眼去?这里有我看着。”卷岛抬头用眼神催促正在犹豫的园子。她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消失在了电梯间前面。仅仅过了几分钟,园子就回来了,通红的双眼隐隐泛着一点泪花。 “你也过去看看吧。” 听她这么一说,卷岛也站起身来朝急救室看了一眼,两扇大门紧紧地关着。园子告诉他新生婴儿室在五层,卷岛便转身离开了。 电梯到达五层,妇产科病房前的大厅里,几位孕妇正舒服地靠在沙发上,悠闲地翻看手里的书或漫画,几个不久后就要当哥哥姐姐的孩子围在母亲身边听故事。整个医院中最温暖幸福的莫过于妇产科病房了。 卷岛一边扭头看着这些幸福快乐的母子们,一边加快脚步走过护士值班室,向走廊尽头的新生婴儿室走去。 远远的便能听到婴儿急切的啼哭声,还未看到新生婴儿室门上的标牌,就已经能隔着一层厚厚的有机玻璃,看到并排躺在大房间里的五个裹着白罩衣的婴儿了。 一张挂着“川野泉子”标牌的小床上,安静地躺着一个满脸通红的婴儿。数小时前刚刚诞生的这条小生命,此时正无忧无虑地睡得正香,不时伸手抬腿地扭动一番,然后又会安静下来。离得这么远看去,感觉每个婴儿都肉滚滚的,很难分辨出谁是谁。卷岛注视了一会儿这条小生命,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泉子如此体弱多病的身体,竟然能孕育出如此健康的小生命,实在令人叹服。 园子站在这里时心里也有过同样的感慨吧。卷岛觉得自己的眼眶慢慢湿了,眼泪怎么都忍不住。 我的女儿实在太了不起了。真的,太了不起了。可是泉子她,应该没事吧…… 想必泉子生在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完成这桩大事吧?可为了创造新生命,就要拿自己的命来换,未免太过凄惨。更何况不但要生下他,还要抚养呢。 卷岛双手撑住眼前的有机玻璃板,静静地端详了许久。第一个外孙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鼓励和勇气,心里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卷岛又回到三层。园子还是独自呆呆地坐在急救室门前的长椅上。看来里面还没人出来过。 又过了一会儿,川野丈弘才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电梯口,那张长满粉刺的年轻的脸由于过于紧张而涨得通红。看来他比岳父岳母还要不安。园子把刚才对卷岛说过的话又对他说了一遍,他听着听着,脸色愈发惨白起来。 “真对不起。” 完全不知道女婿为什么道歉,总之是有过意不去的事情吧。自从第一次由女儿领进家以后,川野就经常道歉,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泉子本人作何感想暂且不说,丈弘刚满二十五岁就要面对如此严酷的事情,想必心里不太好受吧?卷岛只要设身处地替他想想,心里便会产生深深的同情。泉子不顾自己病弱的身体产下婴儿,在这一喜一忧之间卷岛不禁想起自己二十五岁时的情形,从而十分理解女婿现在的感受。 “川野,你去看一眼孩子吧。” 听到园子的催促,丈弘惶恐不安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向新生婴儿室飞奔而去。再回来时已双眼泪汪汪的,眼泪鼻涕一大把。 “长得还是像泉子。”他带着哭腔说道。看来丈弘也是个遇事没主意的人,可这也不能怪他。 三人就这样并排坐在长椅上,苦苦打发着这令人窒息的时间。卷岛心里计算着,要想赶上记者招待会,自己最晚要在四点左右离开。他尽量抛开记者招待会的事,体会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慢慢流逝,感觉在此等待的自己与现实越来越远,仿佛世间一切都与自己完全脱离了关系,有一种游离于世界之外的超脱感。似乎发生在泉子身上的一切也都未曾发生过——真希望这样啊!他只想等在这里,等到有人明确告诉他急救室大门那边的女儿还活着,他宁肯就这么永远待下去。 四点将至的时候,卷岛心中的焦急已几乎到达顶峰。这时,从急救室里走出一位戴着口罩的护士。 “你们是川野泉子的家属吧?” 园子刚答应了一声,护士便急急忙忙接着说道:“你们都请进来吧,大夫有话对你们说。” “泉子现在情况如何?” 园子急切地问道。护士却只重复说了一句“大夫有话对你们说”,便转身进去了。 卷岛一行三人紧跟在护士后面,走进急救室的大门。门后有一个洗手池,池子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患者登记簿。再往里还有一道自动门,急救室在自动门后面。 卷岛正洗手时,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有电话。 “请把手机关掉!”身后传来护士生硬的命令声。卷岛只好关掉了手机。 估计是警察总部打来的电话,催自己快点儿回去吧。这通电话将卷岛拉回到现实,他这才无奈地体会到,现实中仍有许多摆脱不了的事在等着他。 三人戴上护士递来的一次性口罩,走进自动门后的急救室。 急救室正中央有一个由几块隔板围成的小间,里面有几位正各自忙碌着的医生和护士。小间外头并排摆着几张病床,有的患者挂着吊瓶,有的床边放着心脏监护器,不时传来几声轻微的电子声响。 护士把卷岛他们领到小间里的一位医生面前便离开了。医生正站在桌前看着手里的病历单,胸前的姓名牌上写着“佐藤”两个字。见卷岛几位来了后,医生抬起头看着他们,伸手轻轻摸了摸口罩下露出的山羊胡,点了点头说道:“病人的状态还不太理想啊。”说完,佐藤医生轻轻地叹了口气。 卷岛并未迎上医生投来的视线,而是扭头四处看了看。医生身后不远处的一张病床上,就躺着那个让自己牵肠挂肚的瘦小身躯。哦,泉子……虽然相距不过十米,却感觉离自己那么远。她疲惫的脸上罩着一个大大的氧气面罩,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面前的佐藤医生开始不紧不慢地把泉子分娩后身体状况突然恶化的过程详细介绍了一番。 他说道:“昨天病人首次出现产前征兆时,产科病房就立即做好了接生准备。正常情况下,阵痛应该越来越强烈,但病人身上并未出现这种情况。拖的时间越长病人会越疲劳,到了昨天夜里,不得已我们只好先用抑制剂把阵痛缓解下来。接着今天对她施行剖腹产手术,打算先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幸好昨天晚上泉子休息得还算不错。” 佐藤医生用久经世故、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继续说道:“泉子从小便患有法洛氏四联症①,心脏本来就不大健康,之前动过几次手术,但心室还是过于肥大。另外她还有贫血症状,妊娠过程中给她补充了部分铁元素,但情况仍旧不太理想。她的身体状况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今天早晨我们还找来心内科的大夫为她进行了会诊,大约上午十一点,我们在用上氧气面罩和心脏监控仪的情况下,进行了剖腹产手术。 “手术过程中倒没出现太大的问题,孩子出生得很顺利,只是由于子宫收缩强度不够,术后两小时出现局部地方小出血,出血量总计八百毫升。为保险起见,我们又给她输了两袋血。目前宫内出血已基本停止,分娩本身问题并不大。” 说到这里,佐藤医生稍稍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后又接着说道:“问题比较严重的是泉子分娩两小时后开始出现全身痉挛。这种症状在临床十分罕见。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很多,目前还很难说清具体原因。最有可能的是由产后出血刺激引发的。也有可能是由于一时心脏功能衰弱、脑部供血不足引起的。这两种原因都有可能产生痉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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