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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文 / 伊恩·兰金 更新时间:2011-9-21 13:38:00
 

11

雷布思忙个不停,觉得自己像个移动的靶子。即使宿醉的余威也未能使他放慢脚步。一大清早,他开始收拾行李,手提箱的空间只用去了一半。他没有带寻呼机,而是把它放在壁炉架上。他在常去的那个汽车修理站粗略地检查了一下他的萨博车,只是测了测轮胎气压和油位。十五分钟花了十五英镑。他们发现的唯一问题是方向盘有些松。
“我的驾驶技术也很一般。”雷布思对他们说。
他要打几个电话,不过他不打算在自己的公寓和阿帕奇要塞打,也不会去其他警局。他想起提早开门营业的酒吧,然而事实上,那些地方也跟办公室相差无几,因为那里的人大都认识他,而安科拉姆也就很容易找到他。鉴于此,他去了附近的自助洗衣店。当他看到“洗衣服务让利活动——本周九折”的字样时,不禁连连摇头。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连自助洗衣店也需要搞让利活动了?
他用货币兑换机将一张五英镑的纸币换成硬币。然后从另一个自动售货机那里买来咖啡和巧克力饼干,并将一把椅子拉到安在墙上的电话机跟前。第一个电话打到布赖恩霍尔姆斯的家里,想就“调查”事件给他亮出最后的红牌。没人接听。他没有留言。紧接着是第二个电话,这次往霍尔姆斯工作的地方打。他在自己的声音上做了点小文章,以免对方听出他的身份。一个年轻的刑警在电话里说,布赖恩到现在还没来上班。
“需要给他留个口信吗?”
雷布思没有回答就挂断了电话。或许布赖恩正在家里进行“调查”,顾不上接电话。这是有可能的。第三个电话是打给正在上班的吉尔坦普勒的。她应该在办公室。
“我是坦普勒总督察。”
“我是约翰。”说着,雷布思朝自助洗衣店的四周警觉地看了看。有两个顾客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杂志。洗涤器和滚筒烘衣机发出轻微的电机转动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织物柔软剂的味道。店主是个女的,此刻正在往一台洗衣机里添加洗衣粉。从背后的收音机里传来戴夫和安塞尔柯林斯①演唱的《双筒枪》。歌词很烂。
“你想知道最新的进展吗?”
“我给你打电话还有其他的原因吗?”
“雷布思警督,你说话可真婉转②。”
①戴夫和安塞尔柯林斯(Dave & Ansel Collins)是牙买加双人演唱组合。
②原文为You are a smooth operator,其中Smooth Operator是英国歌手莎黛(Sade)的一支著名单曲,因此后文雷布思说“告诉莎黛”。
“你应该把这话告诉莎黛。费吉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记事本在豪登霍尔,因此现在还没有结果。一组法医今天就会前往他的住所采集指纹,对其他可疑的事物进行检查。不过他们对自己被派去的原因感到有些困惑不解。”
“你没有告诉他们吗?”
“我是利用职权要求他们去的。毕竟,职权的作用就体现在这种地方。”
雷布思笑了:“那台电脑呢?”
“我准备今天下午再去那里一趟,彻底检查一遍硬盘。同时,我也打算向周围的邻居打听,看他们有没有看到来访者或陌生的车辆,诸如此类的问题。”
“费吉的商业事务所呢?”
“再过半小时我就会去他的店铺。我干得如何?”
“目前为止,我没有任何怨言。”
“那就好。”
“我随后会给你打电话的,看看事情进展得怎么样。”
“你听起来挺有趣的。”
“怎么有趣了?”
“给人的感觉像是你在搞什么秘密的事。”
“我可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吉尔,我挂了,回头见!”
接下来还得往阿帕奇要塞打一个电话。他直接拨通了“小屋”的号码,接电话的人是麦克莱。
“喂,胖子,”雷布思说,“有我的什么消息吗?”
“你是不是在拿我开玩笑?找你的电话多得让电话机发烫,为了接这个电话,我需要给自己准备好几副石棉手套。”
“是安科拉姆总督察?”
“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直觉告诉我的。我一直在想办法联系他。”
“你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卧病在床,大概是流感之类的吧。”
“从你的声音来看,情况应该不是很严重。”
“我的轻松是装出来的。”
“你在家里吗?”
“不是,在一个朋友的家里。她在照顾我。”
“哦!是吗?给我详细说说。”
“胖子,现在不行。记好了,要是安科拉姆再打电话来……”
“他肯定会打的。”
“告诉他,我一直在想办法联络他。”
“你的弗洛伦斯南丁格尔①的电话号码是?”
①弗洛伦斯南丁格尔(Florence Nightingale,1820-1910)是世界著名护理专家,也是近代护理教育的创始人和护理学的奠基人。此处麦克莱用以代指照顾雷布思的“朋友”。
然而雷布思已经挂断了电话。他又往自己的公寓打了个电话,发现电话答录机在经过他的一通胡乱操作后依然能够正常使用。有两条信息,都是来自安科拉姆。
“饶了我吧。”雷布思低声说道。他拿起刚才买的那杯咖啡,一饮而尽。放下咖啡杯后,他又开始吃巧克力饼干。他就这样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滚筒烘衣机的圆形玻璃门。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在那里面,正在透过玻璃朝外看。


他又打了两个电话,分别打给T-博德石油公司和格兰扁区刑事调查组的。随后,他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去布赖恩霍尔姆斯家里,至于内尔在不在那里就只能碰运气了。霍尔姆斯的房子位于一排狭窄的连栋房屋中,不过对于两个人来说,这样大小的房子足够了。房屋前面有一小片花园,急需修剪。门的两侧挂着花篮,看上去都干巴巴的,似乎急切盼望着雨水的滋润。他以前一直以为内尔是个热心的园丁。
门内无人应答。他走到窗户跟前,朝里面望去。窗户内没有安网眼窗帘。如今,有些较为年轻的夫妇对拉不拉窗帘并不太在意。客厅凌乱不堪,像是刚刚被强盗洗劫过似的,地板上到处都是乱扔的报纸、杂志、食品包装纸、盘子、杯子以及空着的一品脱容量的玻璃杯。废纸箱里堆满了啤酒罐。电视机对着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兀自播放着:是白天的肥皂剧,一对棕褐色皮肤的夫妇面对面看着对方。当你听不到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们的表演就显得更加令人信服。
雷布思决定去隔壁问问看。一个小孩给他开的门。
“你好啊!小朋友,你妈妈在家吗?”
这时,一个年轻的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边走边用一块干毛巾揩净双手。
“不好意思,我想打扰一下您,”雷布思说,“我是来找霍尔姆斯先生的,他就住在隔壁。”
她朝门外看去。“他的车不在那儿了,他总是将车停在那个地方。”说着,她指了指雷布思的那辆萨博车停放的位置。
“你今天早上有没有见过他的妻子?”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她的人影了,”那个女人说,“她过去来的时候总是给达蒙带些糖果。”她在那个小孩的头上亲昵地抚摸了几下。孩子很不情愿地抖了抖肩膀,扭头跑回了家里。
“嗯,总之,还是谢谢你。”雷布思说。
“他今天晚上应该会回来的,而且他平常也不怎么出去。”
雷布思连连点头。甚至在他走到车跟前的时候依然在不自觉地点着头。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来回摩擦着方向盘。她抛弃了他。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这个固执的家伙怎么就不跟他说一声呢?不过干警察这一行的人在处理诸如释放自己的情绪一类的问题时,永远都很糟糕。雷布思本人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他开车来到那个档案库,没有看到霍尔姆斯的身影,不过那个办事员说霍尔姆斯昨天晚上一直工作到关门时间。
“从他的样子来看,你觉得他整理完了吗?”
对方摇摇头:“他说他今天还会见到我的。”
雷布思考虑要不要让办事员给霍尔姆斯捎个口信,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算了,他不能冒这样的风险。于是他回到车上,驾车离去。
他开车经过皮尔顿和穆尔豪斯。他不想过早地来到繁忙的昆斯费里路。就开车出城而言,交通状况并不是很糟糕,至少车还能往前移动。他准备好了零钱,那是过福斯湾大桥的通行费。
他朝北边驶去。此行的目的地不是敦提,而是阿伯丁。他不知道自己这是逃跑,还是向着一个强大的对手进发。
有时候可以是二者兼有。懦夫也能成为伟大的英雄。他把一盒磁带放进卡式唱机里。这是罗伯特怀亚特①的专辑《人生低谷》。
“鲍勃,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歌曲接着唱道,“振作起来,或许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
他一边念着歌词,一边换了另外的磁带。这回是深紫乐队②的《驶入火海》。在音乐节拍的感召下,雷布思加足马力,一路疾驰而去。

①罗伯特怀亚特(Robert Wyatt,1945— ),英国音乐家。
②深紫乐队(Deep Purple)是一支英国摇滚乐队,被认为是重金属音乐的开创者一。

毛皮靴城①
①毛皮靴城是阿伯丁的俗称。


12

雷布思自从上次离开阿伯丁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中间过了好多年。那次他只逗留了一个下午,看望住在那里的一个伯母①,而如今她已经去世了。他在伯母的葬礼举办过后才得知这一不幸的消息。他的这位伯母过去住在皮托德利体育场附近的一座老房子里,四周是崭新的住宅区。现在那所房子很可能已经消失了,或许变成了一块平地。阿伯丁虽然盛产花岗岩,却给人一种无常的动荡感觉。就目前来说,它所拥有的一切几乎都要归功于石油,然而石油不会永远没有穷尽的。作为一个在法夫长大的人,雷布思亲眼目睹过类似场景出现在煤炭行业内——谁也没有为煤炭资源最终枯竭的那一天做长远的规划与合理的安排,当这一天终于来临时,希望也随之破灭。
①此情节出现在雷布思系列第五作《黑色之书》(The Black Book)中。
林伍德小镇、巴斯盖特镇以及克莱德湾都经历过类似的事情,然而似乎从来没有人从中吸取教训。
雷布思回想起石油开采的初期。那时,苏格兰低地的居民纷纷北上,寻找能赚到高薪的艰苦工作。这些人包括被解雇的造船工程师、失业的炼钢工人、中途辍学者和在校的学生。那是苏格兰的淘金热。周六下午,你可以坐在爱丁堡和格拉斯哥的酒吧内,翻开报纸的赛马版面,圈选自己中意的赛马,同时谈论如何逃离此地,北上淘金。那里有日渐紧缺的工作岗位,小小的渔港摇身变成一个小型的达拉斯①。真是不可思议。那是一个有魔力的年代。
看过美国电视剧《朱门恩怨》②里的J.R.如何费尽心机致富的人很容易幻想同样的情景也能在东北海岸一带上演。美国人闯了进来,主要是油井建筑工、做空头的股票投机商和码头工人。比起一个平静安宁且自给自足的沿海小镇,他们更喜欢放纵狂欢的生活,于是从零开始打造属于自己的王国。在这种情况下,最初的黄金国故事变成了地狱传说。妓院大行其道;凶杀犯罪、酗酒闹事、打架斗殴层出不穷,到处是腐化堕落的景象。赌徒们扔在这里的钱高达百万。尽管当地人对于他们的闯入非常愤怒,却也收他们的钱,接受他们提供的工作岗位。对于阿伯丁南部的工人阶层而言,传言似乎不假:那里不仅仅是男人的世界,更是苦工的世界。看在钱的分上,你需要放下自尊。有人刚去了几个星期就回来了,纷纷摇头,满腹牢骚,描述他们怎样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怎样像奴隶一样劳动,以及噩梦一样翻滚咆哮的北海。
①达拉斯是美国得克萨斯州第三大城市,石油工业是其主要的经济支柱。
②《朱门恩怨》(Dallas)是一部美国长篇电视剧,于一九七八至一九九一年播出,故事围绕在达拉斯以石油致富的尤因一家人展开,主人公尤因(JR Ewing)即后文提到的J.R.。
引人入胜的传言仅仅是传言;介于地狱和黄金国之间的中间地带,大概才是最接近事实真相的描述。从经济上来讲,东北部从石油方面获得了可观的收益,相对来说也没有因此付出过大的代价。与爱丁堡相似,阿伯丁不允许在市中心进行过度的商业开发。但是在郊区,你可以看到普通的工业园区和低层的厂房,很多工厂的名字一听就与近海石油工业有关,诸如离合设备厂、格兰扁石油公司、钻井平台科技公司等等。
不过在到达目的地之前,雷布思尽量选择靠近海岸的公路前行。这里竟然有一个沿着悬崖顶部建造的高尔夫球场,雷布思对做出这种设计的民族所具有的思维方式感到非常奇怪。他在一家汽油站前停下来,暂时休息一下,顺便买了一张阿伯丁的地图,在上面仔细查看了一番格兰扁警察局总部的位置。它位于女王街,恰好处于城市的中央地带。他暗暗希望单行道的道路系统不会成为困扰他的问题。细细想来,他这辈子已经去过阿伯丁六次了,其中三次是小时候在假期去的。即使如今阿伯丁已经是个现代化的城市,雷布思仍不免像许多低地人那样调侃它:那里到处都是北方佬和口音古怪的鱼贩子。当他们问你从哪里来的时候,听起来就好像在说“你是从毛皮靴来的吗①?”就这样,“毛皮靴城”的叫法逐渐流传开来;但另一方面,阿伯丁人依然坚持“花岗岩城市”的叫法。雷布思知道在自己真正了解这座城市之前,有必要将玩笑话和嘲弄挖苦都藏在肚子里。
在通往市中心的道路上,交通堵塞非常严重。不过这也不错——雷布思正好可以利用空出来的时间好好地研究地图和街道的名称。他找到女王街,把车停好,走进格兰扁警察局总部,首先做了自我介绍。
“我来之前和山克斯刑警电话联系过。”
“我帮你联系一下刑事调查组。”接待处一位身着制服的女警员说,并且让他先坐一会儿。雷布思坐下来,目光转向警察局门口,那里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他仅凭目光交流就可以区分出便衣警察和普通的赌徒。有几个男人的胡子十分引人注目,虽然浓密但是修剪得整齐利落,一看便知是刑事调查组的刑警。他们很年轻,却极力想表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一些年轻人坐在雷布思对面,一个个没精打采的样子,不过眼睛里透出一丝明亮的光芒。他们面带稚气,脸上布满雀斑,嘴唇毫无血色。其中的两个满头金发,另外一个则是红头发。
①原文中,阿伯丁人会把“Where are you from?”读成“Furry boot ye frae?”,furry boot即毛皮靴子之意。
“你是雷布思警督吗?”
说话的这个男人站在他的右边,很可能已经在那里站了好几分钟了,或许时间更长也说不定。雷布思站起来,与对方握了握手。
“我是拉姆斯登警员,山克斯告诉了我。是有关一家石油公司的事情吗?”
“对,公司设在这里。他们的一个员工从爱丁堡的一栋公寓内坠楼身亡。”
“是自己跳下去的?”
雷布思耸了耸肩膀。“当时案发现场还有其他人,其中一个就是尽人皆知的恶棍安东尼埃利斯凯恩。我得到的消息说他在这里混。”
拉姆斯登点点头:“是的,我听说爱丁堡刑事调查组在打听这个名字。不过很抱歉,我从没听说过此人。通常我们会指派石油联络官照顾你,但是很不巧,他正在度假。因此就由我来临时代替他,在这段时期内充当你的向导。”说到这里时,拉姆斯登微微一笑,“欢迎光临银色之城。”


银色代表流经这座城市的迪伊河,也代表城市的楼群和房屋在阳光照耀下所呈现出的色彩——灰白色的花岗岩变得闪闪发光。银色更代表蒸蒸日上的石油行业所创造的财富。这番解释是拉姆斯登在雷布思开车的过程中做出的,当时汽车正行驶在通往联合大街的路上。
“阿伯丁的另一个神奇之处是,”他说,“这里的人很穷。不过等到星期六下午,你就会发现联合大街是全英国最繁忙、最热闹的购物街。”
拉姆斯登身穿一件蓝色的运动上衣,上面缀着闪闪发亮的黄铜纽扣,下身是一条灰色裤子,脚上穿一双黑色的便鞋。他身上的蓝色衬衣很讲究,上面有白色细条纹,搭配一条橙色的领带。从穿着上看,他像是某个高级高尔夫俱乐部的秘书,但是他的脸和身材却与之不符。他身高六英尺二英寸,身材瘦而结实,金发剪得很短,前额有明显的发尖。他的眼睛由于点了眼药水而有些发红,蓝色的眼珠,眼神锐利,手上没有戴结婚戒指,年龄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雷布思觉得他的口音有些与众不同,不过一时又说不出所以然。
“你是英格兰人?”他问。
“对,我原先是格林厄姆人。”拉姆斯登说,“后来我们搬了很多次家,因为我父亲在军队工作。你不简单啊,竟然能听出我的口音。大多数人以为我是边境居民。”
他们此刻正朝一家宾馆驶去。雷布思说,他至少会住一夜,也许要好几夜。
“没问题,”拉姆斯登说,“我正好知道一个地方。”
他们要去的宾馆位于联合路,外面是花园。拉姆斯登告诉他把车停在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然后把它放在汽车挡风玻璃的内侧。卡片上写着:格兰扁警察局公务值勤。雷布思从汽车的后备箱里把自己的手提箱拿出来,拉姆斯登坚持要帮他提行李。到了服务台后,拉姆斯登又一个人包办了入住的相关手续。一名行李员随后把手提箱拿上楼,手提箱的主人雷布思跟在后面。
“希望你喜欢这样的房间,”拉姆斯登说,“我们一会儿在酒吧见吧。”
雷布思的房间在二楼。他此前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窗户,恰好可以将公园里的景色一览无余。房间里很热,于是行李员拉上了窗帘。
“阳光照到这里的时候总是这样。”行李员说。雷布思大致看了一下房间里的其他陈设。这大概是他住过的最高级的宾馆。行李员注视着他,站着不动。
“怎么,没有香槟酒吗?”
行李员没有理解雷布思的玩笑。于是,雷布思只好无奈地摇摇头,递给他一张一英镑的钞票。行李员给他详细解释了房内电影点播系统的操作方式,接着为他介绍了客房服务部、餐厅和其他设施的一些情况,说完便把钥匙交给雷布思。随后,雷布思跟着他回到楼下。
酒吧内相当安静。绝大多数人已经吃过午饭,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他们用过的盘子、碗和玻璃酒杯还摆在餐桌上。拉姆斯登坐在吧台旁边的一张凳子上,一边吃着花生,一边观看正在播放的MTV。他的面前放着一品脱啤酒。
“刚才忘记问你想喝什么酒了。”当雷布思在他身旁坐下来后,拉姆斯登说。
“我也来一品脱啤酒。”雷布思对酒吧服务员说。
“房间怎么样?”
“说实话,对我来说,稍微有些奢侈。”
“别担心,格兰扁区刑事调查组会报销的。”说着,他朝雷布思眨了眨眼,“这是礼节。”
“看来我得经常来这里。”
拉姆斯登哈哈一笑:“跟我说说你打算怎么调查。”
雷布思朝电视屏幕扫了一眼,注意到滚石乐队正在他们最新制作的录影带中卖力地表演着。天哪,他们显得那么苍老,简直是史前巨石阵①在演奏布鲁斯音乐。
①由巨石围成的圆形石林,位于英国威尔特郡,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史前建筑遗址之一。
“和那家石油公司谈谈,看能不能查到死者的几个朋友,同时调查托尼埃尔的行踪。”
“托尼埃尔?”
“也就是安东尼埃利斯凯恩。”雷布思边说边将手伸进口袋里去掏香烟,“介不介意抽支烟?”
拉姆斯登先后摇了两次头。第一下表示他不介意,第二下则是告诉雷布思他不想抽烟。
“干杯——”雷布思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他咂咂嘴,味道不错,但是酒架上成排的瓶子仍在吸引他的注意力。“唔,约翰尼圣经的案子进行得怎么样了?”
拉姆斯登抓起一把花生送进嘴里。“不怎么样。进展极其缓慢,只差彻底中断了。你负责调查他在爱丁堡犯下的案子吗?”
“只是间接有点关系。我审问过几个自称是凶手的疯子。”
拉姆斯登点点头:“我也遇到过。我真想勒死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另外,我还审问过一些RPO。”说罢,他做出一脸的苦相。RPO指的是已经登记在案的潜在罪犯①。都是一些惯常的嫌疑犯,包括性变态、色狼、暴露狂和偷窥狂。警方把这些人的名字整理成一份名单。就拿约翰尼圣经这样的案件来说,他们都是审问的对象,需要接受警方调查,提供自己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
“我希望你随后好好洗了个澡。”
“至少得洗六次。”
“没有新的线索吗?”
“没有。”
“你觉得他会是本地人吗?”
拉姆斯登耸了耸肩膀。“我没有特定的想法,随时可以听取别人的意见。不过你为什么会那么感兴趣呢?”
“嗯?”
“我说的是你对约翰尼圣经的兴趣。”
这回轮到雷布思耸肩了。他们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还是雷布思的问题打破了这种沉默的局面。“石油联络官具体负责什么工作?”
“直说吧,就是和石油产业的相关人士建立并保持联络。它是这里的一个主要职务。事情是这样的:格兰扁警察局管辖的范围不只是陆地,还包括近海地区的石油设施。如果在石油钻井平台上发生偷窃、打架或者其他类似事件,一旦他们报告上来,我们就得前去调查。乘坐‘煤油虎皮鹦鹉’②需要三个多小时才能够到达‘地狱’的内部。”
①“登记在案的潜在罪犯”对应的原文是“Registered Potential Offenders”,缩写为RPO。
②原文为Paraffin Budgie。英国近海石油行业领域的人经常用它来指称直升机。
“煤油虎皮鹦鹉?”
“是直升机。三个多小时啊,这一路下来,你的内脏都快要爆炸了。所以你可以在调查的过程中稍微发一发牢骚。感谢上帝,我们不是经常遇到这样的麻烦事。边远地区有自己的法律和规章制度。”
有位格拉斯哥的制服警就曾对约大叔所在的地区做过同样的描述。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自己管辖自己?”
“是有点不妥,不过效果倒是不错。要是它能帮我省去六个小时的来回飞行,我就不会对此有什么意见。”
“阿伯丁这个城市怎么样?”
“除了周末,其他时候都相当安静。星期六晚上的联合大街如同西贡的闹市区一般热闹。在那里可以看到很多失意的年轻人。他们从小就是在金钱观念浓厚的环境中听着发财致富的故事长大的,如今他们也想从中分一杯羹,只是钱早已不在那里了。上帝啊,你喝得真快。”雷布思注意到自己已经喝完了一品脱酒,而拉姆斯登的那杯只喝掉了一点。“我喜欢不害怕喝酒的人。”
“这一轮我请客。”雷布思说。服务员就在一旁候着。拉姆斯登不想再要一杯,因此雷布思只给自己要了半品脱。给人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还是很重要的。
“那个房间你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拉姆斯登说,“喝酒的时候,不要用现金支付,记在房间的账上。吃饭的费用不能报销,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些饭馆的地址。告诉他们,你是个警察,这样你就能享受到非常公道的价格。”
“啧——啧。”雷布思说。
拉姆斯登再次笑了起来。“这些地方,就连某些同事我也没告诉过,不知怎么,我觉得我们志趣相投。是不是?”
“有可能。”
“我的判断通常都是很准的,极少出错。谁知道呢,也许我接下来会被派到爱丁堡工作。有个很好的朋友在任何时候都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
“说到这个,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别把我来这儿的事情传出去。”
“哦?”
“那些烦人的媒体老是追着我。他们在做一期关于谋杀案的节目,一桩无人问津的老案子。他们想采访我。”
“我明白了。”
“他们可能会想各种办法查找我的行踪,也可能会打电话,假装成同事……”
“这个嘛,除了我和山克斯以外,没人知道你在这里。我会尽量保密的。”
“谢谢你了。他们可能会使用安科拉姆这个名字。那是一个记者的名字。”
拉姆斯登眨了眨眼,将碗里仅剩的几颗花生吃进肚子里。“你放心,我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喝完酒后,拉姆斯登说他得返回警局去了。他把自己的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号码都留给了雷布思,同时也顺便记下了雷布思的房间号。
“有什么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给我打电话。”他说。
“谢谢你。”
“你知道怎么去T-博德石油公司吗?”
“我有地图。”
拉姆斯登点点头。“今天晚上没什么事吧?有没有兴趣一块儿吃个饭?”
“好主意。”
“我大约七点半来。”
说完,他们又握了握手。雷布思目送他离开,转身回到酒吧要了一杯威士忌。正如拉姆斯登所建议的,他把酒钱记在房间的账上,然后拿着酒上了楼。因为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凉爽了许多,但依然有些闷。他想试试打开窗户,然而发现自己的努力是徒劳的,它们足足有十二英尺高。他不去管窗帘,解开鞋带躺在床上,开始在脑海中重新回放刚才与拉姆斯登的对话。这是他的习惯,通常会想起本来应该说却没说的话,当然也能想到更好的表达方式。突然,他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拉姆斯登提到了T-博德石油公司,然而雷布思不记得自己曾告诉过他这个名字。也许他对拉姆斯登提起过……也许他在电话里对山克斯提到了此事,而山克斯又告诉了拉姆斯登。
一想到这里,内心的轻松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在烦躁心情的驱使下,他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在一个抽屉内发现了关于阿伯丁的材料,内容是旅游景点的介绍和公关宣传。他拿着材料在写字台前坐下来,开始仔细阅读。那些资料告诉他,在石油行业工作的人足以构成一支庞大而狂热的劳动力大军。
在格兰扁地区,从事石油和天然气行业的人数达到了五万,占就业总人数的百分之二十。七十年代初期以来,该地区的人口足足增长了六万,住房增加了三分之一。随着一幢幢建筑拔地而起,阿伯丁不得不在城市周围建立起新的大型郊区住宅。在城市四周,一千英亩工业用地得到了开发和利用。阿伯丁机场的乘客数量较过去翻了十倍,如今它是世界上最繁忙的直升机场。在这些资料中没有出现任何针对此事的负面评论,只是略微提了一下一个叫老托里的渔村。早在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之后第三年,这个村子就存在了。东北部发现石油后,老托里就被夷为平地,继而成为壳牌公司的一个供应基地。雷布思拿起酒杯,为那个村庄的往事干杯。
他洗了个澡,换上别的衣服,紧接着又下楼去了酒吧。一个穿着格子呢长裙和白色宽松短衫的女人慌慌张张地走到他跟前。
“你是来参加会议的吗?”
雷布思摇摇头,随即隐约想起在报纸上看过的关于北海污染的会议新闻。那个女人带着三个身材肥胖的生意人出了宾馆。雷布思走到大厅,看见一辆豪华轿车接走了他们。他看了看手表,该出发了。
要想找到戴斯飞机场很容易,他只需按照道路标志的引导就可以顺利到达。当然,他也看到了蓝天上的直升机。飞机场附近是一片集合了农田、新建的酒店和工业建筑群的混合区域。T-博德石油公司的总部在一个六角形的三层大楼内,玻璃绝大多数是烟灰色的。楼前有一个停车场和成片的园林,一条小径从园林之间穿而过,一直通到正门。远处有许多小型飞机正在起飞或降落。
接待区既宽敞又明亮。玻璃下面陈列着北海油田和T-博德公司一部分采油平台的模型。班诺克是里面最大的,也是最旧的。它旁边放着一辆双层巴士模型,在钻井平台的衬托下越发显得矮小。墙上贴着巨大的彩色照片和图表,还挂着很多镶了框的奖状。接待员告诉雷布思,公司的相关负责人正在等他,乘电梯到二楼就可以了。电梯内安装了一面镜子,雷布思仔细检查了一番自己的仪容,眼前不禁浮现出坐电梯到艾伦米奇森住所时的情形,当时拜恩朝着他在镜子里的形象挥舞拳头。雷布思知道要是他现在也像拳击手那样挥舞拳头的话,赢的很可能会是镜中的自己。他又嚼碎了一颗薄荷糖。
等待他的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她让雷布思跟着她走,这倒不是一件费力的差事。他们经过一个敞开式的办公室,目前只有一半的办公桌在使用中。有几台电视机切换到了文字新闻频道,字幕滚动播放着时事、股票指数以及CNN的电视新闻。从这间办公室走出来后,他们来到了另外一条走廊,较之于刚才经过的那条安静了些,脚下的地毯是深色的。他们在第二道门前停下来。门没关,那姑娘做了个手势,示意雷布思进去。
门上写着斯图尔特明切尔的名字,因此雷布思认定站起来和他握手的那个人就是明切尔。
“是雷布思警督吧?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
的确,他们之前通过话,但也仅限于声音的交流,你很难仅凭声音就能把一个人的相貌和身材准确地勾勒出来。就拿明切尔来说吧,他说话很有权威性,但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却非常年轻,顶多二十五岁。他的脸红润而有光泽,油光闪亮的头发向后梳去。他戴着一副圆形金属架眼镜,眉毛又浓又黑,使他的脸显出几分淘气的样子。他还爱穿红色宽吊带的背带裤。当他半转过身来后,雷布思看到他脑后的头发扎成了马尾。
“是喝咖啡呢,还是茶?”那位小姐问道。
“塞布丽娜,没时间了。”明切尔说。他朝雷布思敞开双臂,一脸歉意。“警督,计划临时改动,我不得不马上去参加北海会议。我确实试过通知你。”
“不要紧的。”雷布思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骂道:浑蛋!要是他给阿帕奇要塞打过电话,局里的人就会知道我来了这里。
“我想我们可以坐我的车,在去那里的路上谈一谈。我只在那边待半个小时左右。如果你有什么疑问的话,我们可以随后再谈。”
“好的。”
明切尔耸耸肩膀,穿好上衣。
“文件——”塞布丽娜提醒他。
“好。”他拿起半打文件,塞进公文包里。
“名片呢?”
他打开记事本,看到名片都准备好了。“好。”
“手机。”
他立刻拍了拍口袋,点点头:“车准备好了吗?”
塞布丽娜说她马上去确认,接着就直奔电话而去。
“我们不妨去楼下等吧。”明切尔说。
“好。”雷布思说。
他们等了一会儿电梯。电梯停下来时,里面已经站着两个人,不过还有一定的空间。明切尔犹豫不决,似乎不想进去。他的表情好像在告诉雷布思再等一等,然而雷布思已经走到了电梯里面,于是他也只好跟了进去,对其中一个年龄较长的男人微微欠了欠身。
雷布思透过镜子注意到那个年长的男人在背后凝视着他。他长着一头已经开始退色的金发,从额头向后梳去,贴在耳后,双手拄着一根顶端是银色的拐杖,身上穿着一套宽松的亚麻布西服。他的模样很像田纳西威廉姆斯①笔下的一个人物,脸部轮廓清晰而分明,眉头紧皱,仿佛凿子雕刻出来的。尽管上了年纪,他的身体只是稍微有些弯曲。雷布思低下头,看到他脚上穿着一双旧的软运动鞋。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在上面潦草地写着什么,但手里仍然握着那根拐杖。他撕下那张纸,递给身边的男人,后者看过后点了点头。
①田纳西威廉姆斯(Tennessee Williams,1911—1983),美国著名剧作家。
电梯的门在一楼开了。明切尔把雷布思拉到一边,让那两个人先出去。雷布思注视着他们向正门走去。拿着纸条的那个男人转身走到服务台跟前,拿起电话。外面停着一辆红色的捷豹。一个穿着制服的司机站在汽车的后门旁边,等那位大人物上车。
明切尔伸出一只手,在额头上挠了挠。
“那是谁?”雷布思问。
“维尔少校。”
“早知道是他,我就应该问问他为什么现在加油不再送绿色盾牌优惠券①了。”
①绿色盾牌优惠券在英国和爱尔兰是促销或刺激消费的一种手段。
然而明切尔这时却没有心情开玩笑。
“他为什么在记事本上写字?”雷布思继续问道。
“少校通常很少说话,他更习惯于用纸来交流。”雷布思不由得笑了出来:原来是交流障碍。“我说的是真的,”明切尔说,“从我在这里上班开始一直到现在,几乎没有听他说过几句话。”
“是不是他的发声系统有什么毛病?”
“不是,他说话没有问题,声音有点低沉沙哑,但完全正常。问题的关键在于,他说话带着美国口音。”
“所以?”
“他希望自己说话时带的是苏格兰口音。”
那辆捷豹离开后,他们才走出去,来到停车场。“他对苏格兰非常着魔,”明切尔接上刚才的话说,“他的父母都是苏格兰移民,过去经常给他讲家乡的故事。他喜欢这里。他一年只能在这里待四个月左右,这是因为T-博德石油公司的业务遍布全球各个角落。不过可以看得出来,他不想离开这里。”
“还有其他我可以知道的事情吗?”
“他绝对是个滴酒不沾的人,要是他发现哪个员工喝酒,哪怕只是一口,也会二话不说直接开除。”
“他有家室吗?”
“是个鳏夫。他妻子好像葬在了伊斯雷岛①之类的地方。这是我的车。”
①伊斯雷岛是苏格兰第五大岛屿。
那是一辆深蓝色的马自达跑车,由于车身较低,车内刚能够容纳两个坐椅。明切尔的公文包几乎就把坐椅后面的空间给塞满了。他在点火之前将手机挂了起来。
“他有一个儿子,”明切尔接着说,“不过我觉得他也死了,要不就是被剥夺了继承权。少校从来不提他的儿子。你是想听好消息呢,还是坏消息?”
“那就先来听一听坏消息吧。”
“还没有杰克哈利的消息,他去徒步旅行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根据预定的日期,他几天后就应该返回。”
“无论如何,我都想去一趟萨洛姆湾。”雷布思说。如果安科拉姆查出他在阿伯丁的话,事情就更不好办了。
“这个没有问题。我们会用直升机把你送到那里的。”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我已经为你安排了另一架去班诺克的直升机,你可以找威利福特谈一谈。而且由于是当天往返,你无须接受任何生存训练。相信我,这肯定是个好消息。在生存训练中,他们会在你身上绑一个模拟装置,然后将你放入游泳池。”
“你受过训练吗?”
“嗯,没错。任何一个一年之内需要在两地之间往返十次以上的人都要接受训练。当时吓得我魂飞魄散。”
“可是直升机本身是安全的吗?”
“这个你用不着担心。你的运气不错,正好碰上了好天。”他看出雷布思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我说的是天气情况,不会出现大的暴风雨。你知道吗,石油业是一个全年性的行业,但它同时也是季节性的。我们不可能随时往返于钻井平台与陆地之间,这取决于天气情况。如果我们想要把钻井架拖到海上,就需要等待好天气的到来,然后还得抱着乐观的态度,祈祷一切顺利。外面的天气……”明切尔不禁连连摇头,“有时候,它能让你不得不相信上帝。”
“就像《旧约》里写的那样?”雷布思问。明切尔一边笑,一边点点头。随后他打了个电话。
离开戴斯飞机场附近地区后,他们紧接着上了唐河①大桥,顺着道路标志朝阿伯丁会展中心驶去。雷布思的问题憋了好半天,一直等到明切尔结束通话以后才说出口。
①唐是苏格兰东北部的一条河流。
“维尔少校去哪里?”
“和我们去同一个地方。他要去做报告。”
“我记得你刚才说过他一般不说话。”
“对啊,不是他亲自做报告。他身边的那个人是他的公关顾问,叫海登弗莱彻。他会上台代为讲话的。少校则坐在他的旁边,听他发言。”
“那不是很奇怪吗?”
“不奇怪,当你的身价达到十亿美元后,就一点也不足为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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