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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〇九章:梦断夜 文 / 汀兰若 更新时间:2011-10-9 11:38:12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死掉,如今,即便是陷阱也罢,我都愿意跳下去。

    子宁…… 我输了,没有输给任何人,我输给了你。——秦延之

    “月倾颜,你可以继续再睡一会儿,暂时没你什么事。”我使劲挣开手腕的绳索,冲着那快速跃近的黑影大喊道:“秦延之,你别过来,有埋伏!”

    昭文世子正骂到欢畅处,忽然见我挣脱捆绑落了地,肥大的身躯一震,退后几步躲在自家弟弟身后,继续骂道:“你就是个祸水,妖孽,满肚子坏水,举止野蛮,谈吐低俗,气质粗鄙……”

    我懒得理他,憋足气力冲远处喊道:“秦延之,你千万别过来,这是个陷阱。”

    远处的身影听到我的呼喊,身形一顿,瞬间又急速冲这边奔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他闪亮的眼睛。

    秦延之……他真的来了。

    任墨予从容不迫得站在草丛边上,望向我的眼神闪烁出奇异的光芒,他的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浅笑,恰如我初次在醉金坊遇到他的模样,妖孽而魅惑,只不过左边脸有些肿,不晓得会不会自此毁了容……

    昭文世子也依旧是我初次见到的模样,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天然一副山贼长相,此刻扯着脖子骂我骂得有些气虚,抚着胸口为自己顺气。

    “我会杀了他的,你信不信?”任墨予的声音不高不低,随着凉凉的夜风轻轻飘进我的耳朵。

    “我不会让你杀死他的。”我盯着月色下邪魅的男子,疾速向秦延之奔来的方向退去,接触到他身体的那一刻,我感到莫名心酸,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昔,暖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透过,令我想起了无数个相抵而眠的夜晚。

    我抬头望向他的眼睛,幽深如碧潭,无波无绪,沉静自然。

    “你怎么来了啊?他们正要诱你过来除掉你呢。”我轻声问他。

    秦延之跟我并肩而立,沉沉说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死掉,师兄已经死过一次了,那一次我没能去救他,令他落至今天这种境地,还有你……如今,即便是陷阱也罢,我都愿意跳下去。”

    “噢。”我低了头,莫名有些失落,人家是在救月倾颜的,救我大概只是顺路。

    “你的武功怎么恢复的这么快?”他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一面警惕得握紧手中的长剑,拉着我缓缓向捆绑月倾颜的刑架靠拢。

    这个……我有些窘,挠头答道:“被任墨予强行摁住亲了一口,于是便恢复了。”虽然这个答案听起来很奇怪,但我还是如实招了,因为这是事实,这件神奇的事情发生时,我也很惊讶很喜悦,以至于一个把持不住将全无防备的任二公子掴成了猪头。

    秦延之诧异的盯着我,眼神有些涩。

    我刚想出声解释一下,花丛旁的任墨予瞬间飞身掠过,腰间的长剑已经出鞘,在月色下散发出森冷的光芒。他身后的昭文世子也挥着手掌大喝道:“抓刺客啦,所有人都出来抓刺客啦,只要死的不要活的,手刃刺客者赏银万两,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唰唰唰……”花丛,草丛,墙根,树顶,屋檐,凡是能藏人的地方均层出不穷的往外冒人,个个手执凶器,双眼闪烁,望向我们的眼神仿佛看到几枚到处乱蹦的大金子。

    紧接着,美大叔甚是悠哉的从就近的屋子推门而出,周围姹紫嫣红围着一圈娇俏丫头,有端果盘的,有打扇子的,有捧糕点的,有拿着披风垂首而立的,还有几个家丁殷勤的搬出一张硕大的太师椅安放到院中央。

    如此,美大叔开始稳稳的坐在椅子中吃葡萄,时而拍拍手,说:“那个云子宁,你是叫云子宁吧,没事别傻愣愣的站在那里,挡着我看不到。”

    我猛然回神,转头一看,可怜的秦延之已经被堆积成山的人群埋了,任墨予招招狠辣,直取其要害,旁边的家丁拿着武器团团围住,时而偷袭一番,背后来一刀,将打群架的基本要素演绎了个十足十。

    我跺脚,“你们无耻!”旋即就近撂倒一个家丁夺了把龙牙大刀冲进人群。

    实话说,我是使剑的,不大会用刀,在家就用过菜刀,帮厨房的阿婶杀过鸡,还因为手抖只剁了半个脑袋下来,那生命力特别顽强的小公鸡愣是扑腾着绕着院子飞了一圈,到处洒落被屠杀的证据。

    “子宁,你带着师兄先走,我殿后。”秦延之扬声冲我喊,嗓子已嘶哑,大概是应对的有些吃力。

    “不行,要走一起走!”我挥舞着龙牙大刀开始疯狂的拍打那些家丁的脑袋,拍晕一个是一个。

    拍着拍着,我感觉自己好像在拍苍蝇。

    又拍了一会儿,我觉得比苍蝇难拍。

    拍到最后,我的手都麻了,苍蝇也快没有了,世界就要清静了。

    老侯爷坐在院中“啪啪啪”拍手,哈哈大笑道:“云子宁,好刀法。”

    昭文世子不屑得挑了挑眉毛,嗤之以鼻。

    当院侧只剩下任墨予跟秦延之时,我又一次愣了,我不想让任墨予杀了秦延之,我也不想让秦延之杀了任墨予。我与秦延之近半年的朝夕相处,夫妻能做的事情……大抵已经尽数做过了;我与任墨予吵吵闹闹也近半年,亲兄弟之间的事情……大抵也不过如此。

    月色下,两名武艺非凡的男子缠斗在一起,邪魅的二公子狠辣善攻,温润的秦家大公子沉稳善守。

    我盯着他们看了半晌,忽而忆起爹爹在山上时说过一句话:“这个世间善恶其实分得并不清,某些特定的时刻,好人会做错事,坏人也会做好事。”在皇上和秦延之的眼中,昭文侯府是坏的,可在任墨予的眼中,事情便要反过来看。

    我又瞥了一眼远处的老侯爷,他正侧首淡淡说着什么,昭文世子在一侧频频点头,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于是我转身直奔月倾颜而去,三下两下解开捆绑,扶着他说道:“别睡了,再睡要出人命啦。”

    他依旧深深埋着头不说话,我想他大概真是饿晕厥过去,便连拖带拽的扯着他走到秦延之身侧,说道:“我们边走边撤,如何?”

    “好。”秦延之转头望了我一眼,笑得绚丽。

    对面的任家二公子抿紧双唇,不发一言,看得我好生不习惯,他此刻应该破口大骂我忘恩负义才对。并且以任墨予的功夫,何至于到现在都未曾拿下秦延之。

    然而,还未待我细想,二公子手中的长剑直直攻向昏迷的月倾颜,出手疾速且狠辣,秦延之反应极快,一把将我和月倾颜揽至身后,手中的长剑却硬生生被磕落在地。

    “咣当”一声响,我本能的挥刀接住任墨予的又一轮攻击。

    于是任家二公子终于说话了,他说:“你若狠得下心便杀了我,否则我必杀他!”

    “咱们讲和吧,我武功没你高,打不过你。”我闷声认输。

    “子宁……”“你个笨蛋!”秦延之和任墨予的声音同时响起,出奇的默契。

    有些事情可以讲和,甚至投降,可有的事情却不能,比如感情。

    那会儿我并不十分清楚,只是跺着脚语带哭腔:“可我真不想跟你打,还有……”

    你们再逼我,再逼我就哭给你们看!

    我这厢眼泪还未酝酿出来,神奇的事情又发生了,半死不活的月倾颜忽而活了,只见他身手敏捷的捡起地上的长剑,狠狠得戳、刺进秦延之的胸膛。

    ……

    余光瞥见老侯爷正嚼着一粒葡萄浅笑,如同一只大尾巴狼。老姜果然是老姜,难怪月倾颜被捆绑在外后一直一声不吭,原来此月倾颜非彼月倾颜,他早已被掉包,这才是他们的后招!

    秦延之一掌击退假扮月倾颜的死士,眼神悲哀的望着我,嘴角却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

    这下,我是真哭了,我握着他的手说:“你不要死,你别死啊!”

    “别哭别哭……”他忙伸手拭去我面颊的泪珠,轻声说到:“你别难过,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现在不说怕以后都没机会了。”

    他虚弱着说这话时,任墨予手中的长剑又攻了过来,直取秦延之咽喉。

    当时的情况非常的混乱且复杂,我甚至都不晓得自己手中的大刀何时插进了任家二公子的肩头。

    温热的鲜血四溢,两个男人都不服输的站在那里对视,一个胸口插着柄长剑,一个肩头插着把大刀。

    我站在他们中间登时就懵了。

    “二公子,你为什么不躲?!”我摊开手,有些不知所措。

    任墨予单手扶肩,忽而就对我咆哮开来:“你滚!你有多远就滚多远!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他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分不清是因为疼痛还是愤怒。

    我忙凑前去扶他,一面只顾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任墨予埋头不答,片刻,他蹲下身子。

    “对不起,对不起,很疼是吗?”我俯下身子想去看他的伤口,手背上忽而湿漉漉的,冰凉一片。   

    血沾湿了我的手背。

    我也蹲下身子,伸手抱紧他的肩头。

    好半天,秦延之的声音低低传来:“子宁……”此时,他已站立不稳,单手扶住墙壁勉力支撑,俊逸的面容益发苍白,他说:“我输了,没有输给任何人,我输给了你。”语毕他冲我浅浅一笑,眼中满是宁静的淡然,如白云漫卷。

    下一刻,他握住胸口的长剑踉跄走向院内,声音高扬而嘶哑:“昭文侯爷,在下秦延之,想与你做一笔交易。”他的身形晃动,却始终不肯倒下,如玉的白袍沾满斑斑点点的血迹,然而此刻在月色下竟熠熠生辉,美的不似凡间。

    我起身想去扶秦延之,手却不知何时被任墨予紧紧攥住,他就那样牢牢抓住我,紧的毫无缝隙,固执的不肯松手,即便痛的浑身颤抖。

    老侯爷稳稳坐在太师椅中,他微笑着望向秦延之,淡淡道:“此刻你已是阶下囚,凭什么跟我谈条件?私闯侯府之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即便你此刻死了,也没人护得了你。”他随手接过一条湿毛巾擦着手,如同刚刚用完膳。

    “一块玉珏,你找那块玉珏找了好久吧。”秦延之的语气依旧从容,只是声音有丝犹疑,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我赌这锦绣山河,我赌那崇高帝位,我赌你的蓬勃野心。”

    此话一出,昭文侯爷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抹冷冽的寒光,他抬手将毛巾缓缓递给身侧的小丫头,仿佛并不欲与秦延之深谈。

    秦延之长身立在院中,青丝披散,嘴角含笑,一如他平时一般从容淡然,雪白的袍角随风飘洒,漾出一波又一波的细纹。

    好半天,好半天,昭文侯爷忽而朗声笑起来,他边笑边拍手,“你倒是个知晓变通的,比你那死鬼老爹强很多。”他的语气平和,分不清是赞赏还是揶揄,只是那一瞬间,我看到秦延之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自此他的眸光再未落向我半分。

    我的手被任家二公子紧紧攥住,即便他吼着让我滚,却也并不曾松开半分。

    我因为误伤了他便也顺着他的意思,大夫前来给他清理伤口时我就陪着,后来那老大夫说了句“无甚大碍”便下去熬药。

    我侧身坐在床头,透过半开的窗户望向院内,朦胧的月色下一切已经恢复宁静,掩盖了方才的战争和血腥。我并不清楚昭文侯爷会如何处置秦延之,我甚至不晓得真正的月倾颜究竟是何时被掉了包,此刻又在哪里。

    屋内静悄悄的,旁侧是任墨予平稳的呼吸,仿佛已经睡着了。

    可是我晓得他并未睡,因为他手掌的力气未曾减少半分,捏的我有些疼。

    “二公子……”我望着那俊美的面容,轻轻说道:“方才你明明早就可以杀死秦延之的,缘何非要等那名死士先动手?”

    任墨予依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也凝重了几分。

    我知道他不想回答,便又问道:“方才——我没有要杀你。”缘何你要自己冲上我的刀子?只是这句话我没有问出口,因为答案我依稀已经晓得。

    于是我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二公子,你安心睡吧,我会留下来,待你的伤完全好了再走。”

    那一夜任墨予睡得不甚安稳,可无论睡着还是清醒,攥着我的手一刻未松。

    很多年后,我偶尔翻看一本书籍,上面有几句话,大概是说:“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若你想打败他,千万别让他死,他若是死了,你便永远没有机会胜过他。”

    之后很多年很多年,我一直在想,那一夜,任墨予除了欲擒故纵、苦肉计之外,到底还设置了多少个圈套让我钻。

    只是,秦延之,那一夜后,你我之间的缘分已尽,你未说出口的话,我此生怕是永无法知晓。

    几日后,昭文侯府逐渐恢复热闹奢华,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任墨予依旧躺在床上重伤不治,偶有老大夫前来诊治,则任家二公子更是萎靡不振、半死不活,吓得老大夫的胡须一颤一颤,憋红了老脸,抓秃了脑袋却不得要领。

    又过了几日,我观这情形可以直接准备楠木棺材了,可转念想了想,楠木的容易招虫子蛀,还是红木的好,经久耐用抗腐烂,还美观大方。

    “哼……”任墨予闷哼一声,眼睛睁了睁便很快又闭上。

    于是我晓得,他渴了要喝水,忙起身为他倒了杯热茶水吹凉,一面唠叨道:“哼一声是渴了,哼两声是饿了,哼三声是想上茅房,哼四声是疼了,哼五声是……”这些是我近日来总结的规律,任墨予随了他爹,是个小心眼的,此时大概还未消气,拒绝跟我说话,只用“哼哼哼……”来向我传递信息,我在家时养过小猪,听着这声音特别耳熟,便也欣然接受这种交流方式。

    “还烫不烫?”我将他扶起,用茶盅在他唇边试了试,遂谆谆善诱道:“烫的话哼一声,不烫的话哼两声。”

    任墨予睁开眼睛,狠狠瞪了我一眼,“哼!”

    “还烫啊,那我再吹吹。”我埋头认真吹起来,望着水面上一圈一圈皱起来的波纹,我一时玩心大气,吸气,收腹,提气……吹!

    “噗……”一盅茶水全部飞溅而起,扑到奄奄一息的二公子面上。

    瞬间,萎靡数日的二公子咬碎银牙,青筋暴起:“云子宁,你好不容易温柔一回,能不能装得像一点儿,久一点儿。”淅淅沥沥的茶水沾湿了他的发丝和面颊,额头上还挂着一片茶叶,墨绿色的,煞是好看。

    “呃……”我愣了愣,很认真的告诉他:“你好些日子没跟我说话,忽然一下子说这么多我有些不习惯,要不,你还是先哼哼着,我慢慢适应。”

    “笨蛋!”任墨予低咒一声,干净利索起身,一手抬起我的下颌,一手拦腰,轻轻一旋身便将我压在身下。

    四目相对,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喘息。

    “你不会又要吻我吧?”我觉得气氛开始向诡异的方向发展。

    “你可以假装不知道。”任墨予嘴角一勾笑的邪魅。

    “……”

    二公子的眉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鼻尖触碰到我的鼻尖,酥酥麻麻的痒。

    我本能抬手要拦,他又身手极快的摁下,我想拿脚踹他,腿却已经牢牢被定住,我指尖轻轻一弹,手中的茶盅攻向他的穴道,却只见他右手微抬衣袖一扫,茶盅骨碌碌滚到地下欢快的转起了圈圈。

    自始至终他的鼻尖未离开我的鼻尖。

    原来——他练武练得这么勤奋就是为了要欺负女孩子!

    我瞪大眼睛,准备咬他。

    然而,他却只是轻轻的蹭了一下我的鼻尖,低声笑道:“欺负你真有成就感。”

    我抚额,无语问苍天。

    同任墨予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如此跌宕起伏,你永远都不晓得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有一次,我正坐在回廊中为他削苹果,他立在院中舞剑,春日的阳光明媚,映衬他的整个周身亮堂堂的,暖暖的午后,我偶尔会产生这样的错觉,仿佛我与他步入一个世外桃源,男耕女织,夫唱妇随。

    圣旨下入昭文侯府时,我的果皮刚削了一半,蜿蜒而下的一段恰好断掉,任墨予收了剑,嘱托道:“你在这里呆着别动,我去去便回。”

    于是我坐在后院继续削剩下的半个苹果,只一会儿的功夫,丫头们便将前院的消息传开来,不外乎是小皇帝要嫁妹妹,细数起来小皇帝这是第三次嫁妹了,第一次要嫁给秦延之,拉拢人心;第二次要嫁给任景垣,被逼无奈;但不知这第三次是要嫁给哪个?

    微微说,这圣旨上也没说清,只说要将长公主嫁入昭文侯府,老侯爷跟两位公子镇压学生暴动有功,本就是皇亲国戚,这会儿再亲上加亲,真真是喜事一桩。

    可我算是琢磨透了,顶坏顶坏的便是高高在上的小皇帝,那绝对是个心思缜密的主儿,每次大事发生后,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内思考出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

    而此时此刻,我也知晓,秦延之大势已去,若非如此,小皇帝断不会毁了以前的婚约将长公主嫁入昭文侯府。

    “傻丫头,你在想什么呢?”任墨予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他将外袍脱下,干净清爽的一身装扮。

    “二公子,我要走了。”我将已经削好的苹果搁到盘中,拍了拍手,笑着说:“另外恭喜你如愿以偿娶得长公主。”

    任家二公子抿了抿唇,没有跟以往那样抚肩嚷痛,只是默默坐在我的身侧,拿起刀子一点一点去切盘中的苹果。

    切了好半天,大小均匀晶莹剔透的一盘苹果粒散落满盘。

    他忽而抬头笑:“我又不爱她,缘何要娶她?”

    “咦……皇上不是已经指婚了吗?”我偏头诧异。

    “可圣旨上并未说要指给我,只说指入昭文侯府。”他眯起眼睛,似笑非笑。

    我无奈抚额,这就是小皇帝的算计,一个妹妹指两家,挑拨离间外带煽风点火,若放在以前,昭文侯家的两个公子定会为此争得鸡飞狗跳,头破血流。

    可如今……

    任二公子携同我搬进府内尽东侧的院子,昭文世子携同月倾颜搬入尽西侧的院子,俩人达成共识,绝不准我同月倾颜再见一面。

    而至于谁娶长公主,老侯爷为这件事情三番两次召集两个儿子面谈,可据在场的丫头们透露,美大叔初时煞有介事的饮茶,悠哉悠哉的笑曰:“翎儿是个好孩子,你们无论谁娶了她都是福气。”

    两位公子同时抬头,直勾勾得盯着自家老爹。

    老侯爷气得胡子一翘:“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任墨予复又垂眸埋首,昭文世子甩了甩肥大的两腮,眼神亮亮的说:“爹爹其实还很年轻。”

    “噗……”美大叔刚刚喝进口的茶水尽数喷了出来,咬牙道:“你个忤逆子,翎儿是你表妹,是我亲侄女!”

    “大丈夫不拘小节。”昭文世子语重心长的劝说自家老爹。

    “你……你……”老侯爷险些背过气。

    “表哥既然可以娶表妹,舅舅娶了也一样。”任景垣的眼睛闪亮如初升的小太阳。

    老侯爷的嘴角一抽。

    许久不语的任家二公子缓缓抬头,沉沉总结一句:“大哥说的……也未尝不可。”

    于是老侯爷揉了揉额头,彻底悲愤了。

    当天夜里,我正例行为任墨予肩头上药,院中忽而哗然,丫头们奔走相告:“老夫人在祠堂里剃头做姑子啦!”

    我窘了窘。

    任家二公子气定神游,眼梢都未抬,低声嘟囔道:“大惊小怪,又不是剃第一次了。”

    我甚汗颜。

    第二日在院中偶遇老侯爷,果见他两眼乌青,不复往昔的丰神俊朗,隐隐虎目含泪,而老夫人依旧发鬓如云、风韵犹存、倾国倾城。

    我顷刻间明白过来,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昭文侯爷缘何连个偏房都没有,我原想着许是老侯爷对任墨予的娘亲念念不忘,无心纳妾,可观这情形,他大抵早就放下,真心对待老夫人,故而凡事屡屡吃瘪,比我家爹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实,最具英雄气概的男人往往都是妻管严,无论山上山下,这倒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一日,两日,三日……昭文世子闷在西苑照看重病体虚的月倾颜,任家二公子偶尔带我到街上走走,或带我到西郊别院为他娘亲扫墓,始终寸步不离。

    老侯爷不断对两个儿子施加压力,一面负隅顽抗老夫人对他施加的压力。

    一个公主引发的血案屡屡在侯府发生。

    终于有一天,小皇帝先沉不住气了,他又一道圣旨下到昭文侯府,责令两位公子明日参加赐婚宴会,届时长公主将会亲自选夫。

    那会儿我已偷偷收拾完小包袱,瞅准任墨予跟昭文世子去前院接旨,我匆匆跟南叶和微微她们道了别,翻墙而去。

    走过几条街口,总隐约感觉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四下打量却并未发现旁人。

    我故意到闹市转了一圈,买了柄小铜镜捏在手心,再绕到一个偏僻的胡同口,透过小铜镜,我望见身后几个黑影鬼鬼祟祟跟着,面蒙黑布,眼睛清一水的小,有眯眯眼的,有斗鸡眼的……

    又是他们!我很生气!

    我把铜镜一扔,叉腰大嚷:“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我招你们惹你们碍着你们了吗?”

    空荡荡的胡同口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

    我叉腰气鼓鼓的站了半晌,依旧没有动静,忍不住探头往大街上瞅了瞅,远远望见一行车队徐徐前行,车侧有一名男子牵着马,藏青色的儒衫,峨冠博带,行走之间宽袍广袖款摆飘动……

    马车的帘子轻轻掀起,蝶衣表妹探出半张芙蓉面甜甜一笑,雪白的藕臂伸出车窗,为旁侧的男子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道路两侧有人议论起那名昔日的花魁姑娘,说是宁死随了自己的情郎,流放去塞外边关。

    而那名青衣儒衫的男子身影酷似秦延之,我不止一次的想,在我为下山之前,秦延之是否一直都穿青衫,而今,他又换回青衫。

    一切好似回到一年前,我未曾识他,他未曾识我。

    我驻足没有追过去,只是走进附近的酒肆,要了几坛上好的花雕,喝到酒酣处,一名长的美美的小哥儿走了过来,顺势坐到我身侧,我借着酒劲儿去勾他的下颌,一面咂嘴赞叹:“确实顶美,老子喜欢。”

    那小哥儿很有定力的坐在那里让我调戏。

    我摸他脸蛋,挑他下颌,翻来覆去摸了个遍。

    那小哥儿的声音低低入耳,他说:“师姐,这一年你过得并不好。”

    我一拍桌子告诉他:“别叫我师姐,我只有一个师弟,他叫杨离,他很乖很听话,他会在后山一直等我回家。”

    他闪亮的眼睛黯了黯,轻轻说道:“是的,我会一直在后山等你回家,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都会在那里等你,若是你忘了回家的路,只要你念一声,我就会来接你。”

    我喝了一口酒抹嘴笑起来:“我才不会让我师弟来接我,他是个好孩子,这个人世间太险恶,不适合他。”

    “师姐,我已经不是孩子了。”他倔强的抬头,璀璨眸光亮如繁星。

    我也给他倒了一碗酒,很认真的说:“可他在我眼中一直是个孩子,是我弟弟。”

    于是那小哥儿陪我一起喝了半天酒,直到将酒肆的人全喝跑了。

    那一夜,我迷迷糊糊感觉坐在马背上奔驰,身后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他轻轻在我耳边说:“师姐,你一定很不高兴。”

    我吸了吸鼻子没开口。

    身后的男子很轻很轻得说着话,那声音揉进风中瞬间消散,他说:“从小到大,你一不高兴,我就会跟着难受,而我现在很难受……很难受……”

    我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所有的一切在我闭眼的瞬间消弭殆尽。

    第二日醒来,我发现自己在客栈的厢房内,揉了揉眼睛推窗一看,竟还是在京城,于是我晓得,昨晚原是发了个春梦,调戏了一名良家小哥儿。

    只不过我倒是真想念爹爹、娘亲、大伯、二伯、三叔和三个妹妹,还有杨离。

    有人说,离家太久便会思念故乡,我想,一年也不久啊,怎生如此思念。

    然而,我并未急着离开京城,今日是长公主亲自选夫,若不亲耳听到她选中任家二公子的消息,即便回了山上也还是会挂念的。

    我选了京城最大最繁华的酒楼坐了一天,侧着耳朵倾听所有关于昭文侯府的消息。

    ……

    “哎,李公子,你听说没,今日选驸马的筵席居然不欢而散。”

    我就听说二公子缺席,世子爷中途退场,只剩老侯爷挺到最后。”

    “瞧,这事闹的,据说昨日圣旨刚下,二公子连夜策马出城,抗旨逃婚啊!啧啧……”

     “你们可晓得长公主最后选了谁?”一位官宦模样的公子笑得神秘莫测。

    “不是世子爷就是任家二公子,难不成还是昭文侯爷……哈哈哈……”众人轰然大笑,皆因他们不晓得真相,嫁与老侯爷固然离谱,可前几日他那两位匪夷所思的儿子诚然这么策划过。

    “长公主选的那位驸马爷啊……那可是位传奇人物,我保证你们都听过他的大名。”那位公子哥儿继续卖关子,急得众人频频催促,连带我也被勾起好奇之心。

    “长公主当时红着俏脸说,她只想嫁给一个人,也只能嫁给一个,那个人给她送过情诗,还摸过她,占有过她……”那公子哥儿的眼睛内闪烁着暧昧不明的光彩。

    我刚喝进口的茶水尽数喷了出来。

    小公主,你能不能别闹?!

    果不出我所料,下一刻,那位公子爷笑嘻嘻的说:“那位占有了长公主身子的人是昭文侯府的男宠——云子宁!”

    我觉得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说起这云子宁啊,他的光辉事迹三天三夜都书不尽……”众人开始滔滔不绝得讲述一个传奇。

    我埋头细想一番,将将下山那会儿,我是秦延之的相好,而后成为昭文世子的男宠,再后来莫名其妙成为任家二公子的书童,没一段时间又沦落为男宠,现下……我是驸马爷,长公主金口御定的驸马爷。

    如此结果,不晓得心思缜密的小皇帝吃不吃得消。

    传奇人物云子宁横空出世,又如昙花一般迅速凋谢。

    我下山嫁人未将自己嫁出去,却震惊了整个朝野,还混了个驸马爷来做。

    值了!

    我留了一锭银子离开酒楼,又挑了匹好马悠闲上路,回山的途中转了几个镇子,结识了走镖的大哥,卖炒豆的阿弟,打铁的阿叔,捏豆腐的西施……

    我在酒肆中与人拼酒,遇到瞧不惯的恶霸便拔剑相助,若有瞧上眼的阿哥阿姐,我会上前跟他们聊一番,攀攀交情,许下一个、两个、三个……蓝颜的红颜的知己。

    曾经我很固执的想找个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嫁了,现在我很固执的认为,别跟我谈情,别跟我谈爱,太伤人。

    我就一山贼,没文化、没底蕴,玩不起那么深沉的感情。

    辗转回到山上时,已经过了跟爹爹的一年之约,寨子里的三个妹妹大约盼的有些心焦,我方一入山便见她们围着爹爹等在山路口。

    “大姐……”三个妹妹乍一见到我便齐声欢呼,手舞足蹈唱起山歌。

    我被她们的热情唬了一跳,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挨个拥抱一下,三妹妹抬头无辜得盯着我说:“大姐,你再不回来,爹爹要逼迫我们练武了。”只这一句话便生生扼杀了我内心刚刚萌芽的小感动。

    爹爹负手立在那里,眉眼都笑开了花,他说:“夕儿,你终于回来啦。”那语气仿佛早料定我嫁不出去,迟早会回来一般。

    我无奈摊手,如实答道:“回来了,还差点儿给您带回来个媳妇。”

    “回来就好。”爹爹眯起眼睛笑,抬手指了指后山的方向,“离儿一直在后山等你,你去看看他吧。”

    我应了一声便往后山走去,脚步霎时轻快起来。一年未来,这里的草木又繁茂许多,儿时最欢喜的小花小草依旧开的绚丽,郁郁葱葱的竹林在微风中飒飒作响。

    我循着记忆找到常与杨离练武的地方,隔着遥遥几丈远,我望见他在林中练剑,身姿矫捷,衣抉翻飞,恍惚少年。

    他沉静许多,也内敛许多,剑法益发精湛。

    我倚在一侧看他练了一会儿,遂上前踮起脚尖拍拍他的脑袋,笑着说:“都长这么高了,有十五了吧?”

    杨离干净清爽的面庞挂着些许汗珠,他微微低了头,说:“师姐,我都快十六了。”

    于是我恍然:“原来,我已经十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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