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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话 有礼的谎 文 / 安小漠 更新时间:2011-10-19 10:06:04
 

1.

阳光混合着天空中的大片云朵肆无忌惮地穿行。

到所有被挑选出的最优秀的比赛选手聚合在会议厅的一角,林向南一眼就在众人里看到了无法掩盖自身光芒的景昔。

原来传说中最大的对手是他。

视线碰撞后,两个人也只是不被其他人发现地点了点头而已。

存在林向南脑海里更多的,是来时看到门口站了很多打扮漂亮张扬的女孩子,一边张望一边喜不自禁地讲起“景昔学长是好厉害的人啊”。

而自己从写满号码的纸张里,抽出来的是最后一位。

按常规心理来说,在所有优秀的选手有勇气地站在台上演讲,顺序号码越提前越好。原由是,当前面每结束一个人,台下的你会不自觉地暗自对比。对手若是发挥失常,就会暗自窃喜;如果对手比自己强,就会暗暗叫苦,很容易丧失自信。

这样的设定,实质上是很容易影响选手发挥的,可见D中的学生心理素质要更强。

林向南握着那张已经有很多皱痕的字条,台上的灯光被打亮,她搓了搓冰冷的手心,走到观众台座位相对较空的一排,和其他几个零散的参赛选手划分开。

空旷的会议厅内,带着直白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被台上灯光打亮的不同的脸,林向南淡定的面容深处,有关这次演讲不祥的预感不停地充斥着她的神经。

“最后一位演讲的同学,林向南请上台。”前方台上立起的黑色话筒,在与它近距离的嘴唇一张一合的配合下,扩散出清晰无比后的回音,环绕在整个被包围的密室里。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向南一惊,之前布满她整个耳膜的声音被打散。坐在较前位置的景昔,此刻回过头,为了示意女生,手贴在嘴边轻咳了两下。

“林向南?”没有得到回应的前提下,老师又念了一次名单上唯一一个得分框是空白的名字。

再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腾空而起,坐在最远处一排的女生“嗖”地站起来,先前还迷茫的脸逐渐平和,快速地应承下来:“在!”

怎么说呢?

尽管当时脑袋像被掏空了,可限定的三分钟时间,林向南还是不偏差一秒钟,顺利地演讲完毕。

在剧烈的灯光下,漂亮的脸,纤瘦的身材,清澈动听的声音,加上最后礼貌性地鞠躬,倾泻下来的柔顺长发……有男生忍不住在私下赞叹起来,台下开始有淅淅沥沥的掌声。

不过是自身条件占了优势。如果抛开这些非要说与他人有什么不同,大概是空洞的眼神比反复练习过的生硬表情更自然特别一些吧。

而接下来基础问答的部分,是在演讲结束后,抛出几个问题考验学生的临场反应。

作为最后一个压场的,林向南瓷娃娃般更吸引了所有目光。

“仔细听好噢,我最多只能重复一遍。”坐在特殊位置的老师一字一字地提醒道。

What is your favorite season?”

I like summer.”

Why?”

“Will not feel cold in summer.”

Memory, the most afraid of?”

……

快要冷却掉的问题,就在老师以为对方没有听清准备重复问句的时候,逆着风的回答,角落里似乎没有关紧的门“咣当”晃动了下。

The fire.”

意想不到的答案。

林向南看不清表情的脸缓慢地转过来,不经意的眼神扫过端坐在座位上的景昔时,在无限漫长彼此沉默的时光里,其中一个看似镇定的面容下,处于身体左上方的心脏“砰”的一声开始震动。

 

每天的傍晚,学校后门口总会弥漫着各种小吃飘浮的烟雾混合到一起的香气。

呼吸。

吸入鼻腔进入肺部的,是不用仔细去嗅就能分辨出的,例如铁板鱿鱼、烤冷面、辣炒年糕、糖炒栗子这类食物的味道。

据说最开始的时候,这些贩卖小吃的车子挤挤压压地都贴在了校门的两侧,一到下课时间,嘴巴忍不住的学生就会在封闭的校门里,喊着他们的招牌名字,两只手指夹着人民币从自动闭合的校门缝隙中递过去。这些速食做好的时间不过是几分钟,蹲在校门里的男生女生们,快速将它们解决,又急匆匆地赶回教室。实在来不及的情况下,也会有胆大的学生将装着热腾腾小吃的塑料口袋系严,偷偷地藏在裤兜里带回课堂。很多次,在不同的班级上,老师拿着黑色的记号笔在讲解某些题目时,炸鸡腿的味道就飘了出来,大家纷纷寻找充满诱惑香气的来源,上课的心很自然地就没了一半。

三番五次,校方领导开始重视这个问题。

几天之后,校务主任带着保安以打扰学生上课为由,将这些推车的小商贩一次性地从学校两旁清走了。

而这些经营主要以学生来源来养家过日子的人,在被勒令不许出现在学校两旁后,全部搬家到了学校对面那个长满了梧桐的人行道上,长长的一排,聚集在整齐分布的树下,各种便宜好吃深得小孩子喜欢的食物加热翻滚后,冒起的热气依旧烟雾缭绕。

尽管平时的时间少了些零碎的生意,可是却在放学以及晚自习过后的时间段忙得没有工夫数钱,也算是失小得大。

当然了,这个“据说”也只是林向南听说的而已。

不过班级里的女生大多都乐忠于结伴拿着零花钱聚集在那儿,可见所说的生意火暴,也不是假的。

林向南把裹在校服外面的外套拉链提升到了胸上一点,刚好露出了白色衬衫领口上的大红色蝴蝶结,格子裙摆也只是搭在了膝盖上方,黑色的天鹅绒连裤袜,帆布鞋,这样的搭配小腿还是会冷。

夕阳在快沉底之前压抑的支撑着暗黄色,刚迈出校门,林向南就看到陈宇哲和几个身影有点眼熟的女生堆在正前方“关东煮”的牌子旁边。在这个距离,林向南只能看到男生肆意笑起来的侧脸,双肩包的肩带拉到最长,只抽了一边的挂在肩膀上。

真是具有博爱精神的萝卜啊!

林向南叹了口气准备打道回府。在经过与男生身后平行的那条线路后,此时与其他女生聊得正起劲的陈宇哲忽然鼻子一酸,扭头打了个喷嚏。

“啊……”是有多巧,一抬眼就看到了那个孤傲得不可能认错的背影,“林向南同学!”

非要加上富有多种含义的“同学”二字,引发了不少手里还拿着炸串的学生的注意力。

林向南后背一僵。

见女生停下脚步转身后露出充满怨气的脸,陈宇哲得意地笑了。

“来吃点东西啊!”大方地朝她摆手,完全忘记了站在他身边还等着他说话的女生。

因为对方几个人摆正了角度,林向南这才看清了那几个貌似眼熟的女生原来是同班的同学,经常与莫小菲一起的小团体。

本想自动过滤掉陈宇哲的话离开的,可是耳朵听到刻意尖起嗓子“人家是专门地不合群,怎么会理你”这句故意说给她听的话后,林向南就径直朝男生的方向走去了。

毫无知觉的胃,在此时开始迅速膨胀起来。

“好啊。”林向南接过邀请,“吃多少你报销噢。”

男生歪了歪头,有些意外:“当然没问题。”

眼看着说出的话起了反作用,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生嫌弃地看了眼自顾挑着关东煮的林向南,和同伴甩了句“我们别在这了,真倒胃口”后,踩着窄细的鞋跟“嗒嗒”地走了。

 

 

2.

“喂……”陈宇哲拖长了尾音,望着几个女生身高不等的背影感叹,“女生真是难以捉摸的物种啊……”

完全不懂状况,难以理解林向南是哪里招惹了她们?

煮好的一只鱼丸被咬掉了一半,林向南快速地咀嚼咽下。

真烫。整个喉咙连同胃都在食物顺直掉落的时间里,灼热地翻滚起来。

想不通,实在是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

陈宇哲站在女生的背后,纳闷地看着她朝手中有卡通字体的小盒子里吹了几口气,随后又旁若无人地用竹签插起盒子中的一只鱼丸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吞咽。

居然可以完全漠视那些刺耳的话,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吃得泰然自若。

“就这样?”陈宇哲把头探过去,抛出没有没尾的疑问句。

林向南不紧不慢地吃掉最后半颗鱼丸,随即走到垃圾箱前,松手后是“啪嗒”一声物体坠落到另一个物体上的声音,叠加到一起。

空气中飘浮着的混合气味,一点一点渗入头发,外套,最后直达身体,整个人都难以抗拒被渲染了。

“什么就这样?”一边说着一边把书包摆到胸前,拉开拉链,低着头伸手摸索着,终于,掌心触碰到类似塑料般材质的物体,哈,找到了。

看到女生翻起零钱包要付钱,陈宇哲连忙挥手:“不是说好我请了嘛。”不等女生回答,迅速地从裤兜里抽出一把零钱,递给穿着臃肿的老板。

等找好了钱,陈宇哲一回头发现女生又重新打开深棕色的小熊钱包,从里面抽出崭新的两张五元。

“还是AA好了。”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我说……”站在对立面,陈宇哲的口气有点不开心,“也不用这样吧?”

似乎发觉自己过于较真,女生悻悻地收回了手。

因为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想和你有过多的牵扯,所以才要这样。

并不是真的纯粹地乐意接受你的邀请。

“哪,谢谢。”林向南歪了歪头。

“啊,别动。”

“嗯?”见男生在看了一眼她后忽然发现了什么的表情,林向南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脸,“有什么东西吗?”

却在话音未落时,嘴角被清香柔软的纸巾滑过,留下扑鼻的气息。

“是辣酱。”陈宇哲笑着说,“你刚才的表情还蛮可爱的。”

林向南还没完全回过神,不过是一秒钟,还是两秒?一个轻微的动作,难得发现少年眼里特有的温柔。

是个性格挺好的男生,开朗,热情,一个动作一句话都可能会吸引周边所有女孩子的注意,人缘好,好像对所有人都不错。

所以,这种不由自主的关心,应该是惯性。

林向南不自然地别过脸,翻了个白眼的同时甩出一句几乎让陈宇哲跌倒的话:“只要是雌性动物你都觉得可爱吧?”

“喂喂!”

果然如愿看到对方假装气得跳脚的表情。

“欸,我回家了。”林向南摆摆手。

夜,没有一丝保留地沉了下来,这条在特定时间段才喧闹的街道,也随着人群的远去逐渐恢复平静。

“真是……”

陈宇哲望着女生单薄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么看都像是一块冰,或者,说是木头人更贴切?

被迎合惯了的男生屡次被打击到,不禁泛起更浓烈的好奇感。

同时在心里闷声喊了句“糟糕”。

陈宇哲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女生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每次别人的话题才刚开始,还没一点细枝末节地得到回答就能被她轻松地跳过去。而当初提起这个话题的当事人也会暂时忘了自己关注的重点是什么。

是无意还是有意?

烦躁地抓了抓本来就有点蓬起的头发,陈宇哲看了眼前方,早已没了林向南的踪影,于是背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从口中吹起的口哨,断断续续地听不出是什么歌。

 

有关喜欢的标准定义是什么?

长得漂亮,会打扮,性格简单,善良,孝顺,对朋友好够仗义,热爱小动物……

是不是只要随便挑出其中自己看中的一条,就可以给喜欢打下标签呢?

有关被喜欢的标准定义又是什么?

是有个人常把目光放在你的身上,你经常可以感觉有了后盾,你开心时他在旁边忍不住笑你孩子气,你难过时他所有安慰的语言都化作拥抱,用整个心去融化你。

这样说,也差不多可以成立了吧?

最近几天很少看到景昔,只是偶尔在房间,不特定的时间里,听到走廊有很轻的脚步声,随即拉开房门又“咔嚓”一声关上。

林向南从冰箱拿出一袋牛奶倒进透明的玻璃水杯中,牛奶本身含有的黏稠挂在瓶壁上,直到越来越多的牛奶顺落将其覆盖。

偌大的客厅天花板上,悬挂的欧式水晶吊灯被打亮,四周墙壁在橘黄色灯光的铺垫下折射出繁多缠绕的花纹。

金毛犬木木半躺在白色皮质沙发旁的毛绒地毯上,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一侧身,看到林向南穿着小睡裙走过,木木半眯着的双眼顿时闪着愉快的光,用两只有力的前脚直起身抖了抖身上厚实的毛,屁颠屁颠地跑到林向南的身边围着她打转。

被突如其来的木木吓到,林向南手中盛满牛奶的水杯一抖,白色的液体在杯中大幅度地左右晃动起来,“啪嗒”几声,木质地板上快速分布了几个零星的不规则圆点。

好像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木木伸出舌头把散落在地的甜腻牛奶舔了舔,又像小孩子般用毛茸茸的头蹭了蹭林向南的腿,紧闭的嘴巴发出“呜……”的闷声。

是饿了吗?

林向南放下手中的杯子,俯下身摸了摸木木的头,转身走了几步远,从收纳箱里翻出一袋宠物饼干,倒入木木专有的小瓷盘里。

木木开心地晃着尾巴,仅凭敏锐的嗅觉一路跟了过去,整个头都快埋到盘子中,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脆响。

听说金毛寻回犬特别的忠诚,待人极为友善,包容力强,是个天使。

的确是这样。

林向南觉得木木是只很聪明的狗,同时对人防范心理点数却特别低。景昔不在家的时候,大多都是林向南照顾它,一段时间下来,不知不觉地就混熟了。林向南摸摸它的脑袋,它就会很满意地哼哼两声,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而想到之前陈宇哲在人群的嘈杂声中问出的那句“就这样”,林向南的眼睛突然变得暗淡,呆滞了几秒钟,她站起身清冷地迈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脚下白色圆点图案的拖鞋,每走一步发出缓慢且有节奏的“啪——啪——”声,将气氛推到诡异的不寻常点。

啪——啪——

知道陈宇哲那句“就这样”是指她面对直面冲击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不似一般女孩子,相反的是没有反击,没有生气,是完全漠视后还有心情吃东西悠然自得的样子,继而带着不解。

啪——啪——

明知道对方问题的缘由所在,依旧不明所以地假装不理解,快速跳转话题,也是在掌控之内。

啪——啪——

说到底,陈宇哲是把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吧,以为林向南只是性格怪,嘴巴坏一点,其实本质上是个善良心无城府的姑娘,甚至愿意假装没事似的去消化掉那些不善意。

啪——

最后一个停顿过后拖长的终止音。

径直垂挂在锁孔上的钥匙被一双纤瘦泛白的手反扭了一下,“嗒”的一声,房门错开一道细缝,紧接着被推开,反扣上锁。

 

 

3.

在所有静谧的黑色旋涡里,林向南身体无力地滑落在墙边,整个世界,陷入没有一丝光亮的坍塌废墟之中。

怎么可能——就这样而已?

在男生看到所谓的表象平和的背后——

是林向南背对他在一片烟雾之中,低着头,手中的竹签用力刺入膨胀起的鱼丸身体里。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刺入,拔起。终于,在被愤怒灌满的瞳孔注视下,被戳了无数次的柔软立体物变得难以入目的千疮百孔。赶在陈宇哲发现之前,林向南用竹签最后一次插起躺着的残缺体,张开嘴巴,面无表情地吞咽了下去。

无论走到哪里,耳边始终都充斥着,这些没有来由的不善意。

曾经用玻璃屏风保护起来的滚烫心脏,在翻天覆地的恶意中伤之后,被轰然破碎的尖锐玻璃碴一点一点地从四周渗入进去……

 

“为什么你的卷子没有家长签字?林向南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是不是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啊,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已经是两个孩子妈的班主任,手里拿着粉笔不耐烦地撑着讲台说。

窗外的天空蓝得发白,一架飞机没有轨迹地飞过去,渐渐地,机身在庞大的天际幻化成一个看不清的小白点,而尾部喷射出的白色棉花状气体,在空中拉长了线,迟迟没有散去。

被叫到名字的女生,站在书桌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修剪的刘海,挡住了脸。

“说话啊你!”原本握在手中的粉笔,“嗖”的一下被甩了出去,不偏不齐地砸到了女生的头顶上,留下一小块儿白色的粉末后又掉落在地。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笔和书本,眼睛在讲台上的班主任和倒数第四排座位的林向南间来回转动,内心期待着战火能持续上升,为平时枯燥的课堂带来一点难得的放松。

尤其是,众人眼中不讨喜的问题少女林向南,在完全没有朋友为她担忧的情况下,好戏度更加重了。

“他们都比较忙。”林向南哽咽地用尽全力,这句话才艰难地出口。

“他们?”班主任撑在讲台上的力度加重,仿佛早看透了的表情,“你不就只是和你爸爸一起生活吗?再说了,忙到什么地步连个字都签不了?”

林向南定定地站在原地,嗓子像噎了什么东西,讲不出一句话。

“我不管,这次必须家长签字,不然你也不要来上课了!”眼看着女生哑巴一样不说话,老师拉长着脸,抄起书桌上摆放着的教科书,因为用力过重,本来在旁边放着的单薄卷子被一阵猛烈的风带起,飘落在地。“上课!”随着铿锵有力的两个字,讲台下所有学生都被林向南引发来的怒气牵累。

尽管不约而同地翻书声几乎在同时配合着响起,林向南还是听到了班主任转身面对黑板时那句充满鄙视的话语。

一个过分沉重的石头般,狠狠地砸落在她耳边。

——成绩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个死样子。

夏日的午后,阳光浓烈,操场上茂密的草丛中,蝉声肆意地扩散开来。

在青春期里荡着微笑的少男少女若有似无地望着黑板发呆。

林向南咬着嘴唇的动作终于松懈下来。水泥地上安静地躺着刚刚散落的卷子,是上个星期的小测试,正中间是红色的圆珠笔打下的醒目分数,几近满分。再往旁边一点的左上角,孤单的名字的主人,写着林向南。

林向南永远都忘不了,在那节课结束铃声打响后,她站了40分钟的腿已经有些酸软。就在她准备侧身走出去想把地上卷纸取回来的时候,赶在她之前放下课本打算出教室的几个女生,在路过她后,毫不留情地从那些卷纸上踩过去。然后,在嘻嘻哈哈地边走边聊天的过程中,回头朝她绽放了一个灿烂无比的微笑。

“也好意思说忙啊,忙着打麻将玩牌?”

“哎哟,谁不知道她家那点事儿啊,还装什么装。”

……

林向南蹲下身,握紧的双拳松开,颤抖地拾起卷纸,一张一张地叠落整齐。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教室,间或还有男生朝她吹了声口哨。直到所有人都聚集在操场上等待这节体育课老师的到来,林向南一个人在空旷的教室,发怔地看着遍布在纸张上深深浅浅的鞋印,用力握在手中的橡皮一点一点地贴着纸小心地跳起舞来。

擦不干净了。林向南捂着饥饿的胃,轻声说道。

 

到了晚上,林向南刚迈进家门,就被刺耳的物体碎落声吓了一跳。

林耀华红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见林向南的第一眼就是快速直起身,一只手习惯性地拉扯着她的头发到一边:“说,把钱藏到哪儿了!”

头皮剧烈的疼痛,林向南用手捂着头,用力地掰开林耀华的手掌,发出呻吟声:“放开啊,疼……”

“死丫头,你成天摆着一脸给谁看啊,谁把你养这么大的?是你那个贱妈?”林耀华说着,更加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快点告诉我把钱放在哪了!耽误了今天的局有你好看!”

“钱都被你输光了啊!我哪里有钱!”被拉扯得无力抵抗的林向南发出撕裂的叫声。

“咣当”一声响,林耀华无法控制怒气地把手中抓着的头发连同人用力一推,林向南撞到墙后失重地摔倒在地。

天花板上吊着的照明灯,也不平稳地震动了一下。

眼看着林耀华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烦躁地在不大的房间里到处乱转,林向南忽然想起白天班主任的话,于是强忍着疼从书包里翻出卷纸和圆珠笔。

“爸……”林向南撑起身体,把手里的卷纸和笔递出去,“你能不能帮我签个字,再不签的话……”

后面的话马上被林耀华凶猛地打断:“签个屁!给我站远点!”话一说完,便掉转身体一把推开挡在他面前的胳膊,大步流星地推门离开了。

刹那间,世界寂静了下来,只剩下目睹这一切的小飞虫翘着轻盈的身躯在空气里转了好几个圈。

林向南再次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整个身体都感觉到疼。最严重的是,已经快两天了,除了一块干巴巴的馒头,她几乎没有吃过任何食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向南慢慢地爬起来,拉开电视柜下第二个抽屉,里面除了廉价的打火机和一些乱七八糟过了期的生活用品外,还有两张按着手印的欠条,上面有林耀华签下的名字,这是他最近拆东墙补西墙换回来的,林向南知道他不止欠了这些钱。

在充斥着绝望的注视下,林向南模仿着欠条上的潦草笔迹在卷纸的一角,写上:已阅,林耀华。

明明是盛夏,林向南扔下手中的笔,却感觉周身寒冷。

 

 

4.

每到夜里,林向南都会感觉到饿,那是一种催促她回忆起过往的利器,像一条蛇盘踞在她的身体里,尽管她终于逃离了那里,可是食物对她而言,再也起不到可以真正饱腹的力量。

那年她初中三年级,过往的岁月里亲情已经是个让她恐慌的话题。那年她家的隔壁搬来了一家人,那对夫妇的孩子是个长相一般成绩也一般的女孩子,她们同等年纪,在一个学校,偶尔两个人会相约着碰面在一起写习题。林向南知道女孩多多少少知道她家里的一些事情,毕竟林耀华的喊骂声那么不同寻常。可是女孩什么都没有问,多少让林向南感觉到一点心安。就在林向南以为这样的关系可以一直发展下去最后变成友情的时候,一次意外听到的对话彻底打碎了她的向往。

那天早晨林向南起得格外早,因为最近领了在快餐店打工的薪水的原因,她在学校门口那家她垂涎已久的蛋糕店里挑了两块一模一样的巧克力小蛋糕,一块自己吃,一块留给那个女孩。想到终于能帮朋友带早餐的心情,更是满心欢喜地朝教学楼走去。在还没有多少人在的走廊拐角里,林向南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双手环抱着课本正要上楼梯,刚要张开嘴巴呼出女生的名字,却发现女孩子后面还有另一个女生,毫无顾忌的情况下,她们的谈话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她的面前。

“唉,那个(3)班爱财如命的林向南啊,你不要和她走得那么近啊。”那个女生拍了拍林向南熟知的女孩的肩膀,见她走得没有回头忍不住又加了句,“哎呀你等等我啦,走那么急干吗。”

屏住呼吸。

期待对方能说出带有反驳性质的话。

因为紧张,拎在手上的蛋糕袋被一点一点地抓紧。

“我也不想啊,你都不知道她那个爸,简直就是个精神病。”女生转过身站定下来,“我和她走近还不是因为我妈说她成绩好,让她帮忙补课,这样还能省个补课费。”

“你妈真是……”女生夸张地张大嘴巴,“多晦气啊。”

“是啊,林向南还以为我是真的愿意和她做朋友,怎么可能!”女生坚定地摇了摇头,随即又迈上楼梯,“听说她那个妈早就跟有钱男人跑了,她爸又成天喝酒赌博,时有时无地他们俩就上演一出苦情戏,烦死了。”

“啧啧,怪不得,我就说……”

林向南傻在了原地,手中握紧的特意去买的蛋糕从空中掉落,精致的模样在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蛋糕与黑色的巧克力奶油混合到了一起,扭曲变形起来。

原来,在林向南眼里所谓的女生从不过问她家里的事是怕她尴尬,完全是自己自作多情啊。

原来,和自己走近,露出亲切的笑,是为了两个人一起做习题,她不会的地方可以有请教的人啊。

原来在所有人眼中,我连被利用都会让人感到晦气,我这样的人是不配拥有朋友的啊。

可是凭什么呢?

我和你们有什么不一样,我比你们更辛苦更努力地活着,比你们经历过让人恐惧的黑暗,却依旧相信世界的美好,相信会有奇迹出现的那一天。

这样的我,就因为与生俱来的流言飞语就要被否认吗?

那么虚伪做作善于利用人的你们,才更加恶心,才更不配和我做朋友吧!

林向南心脏开始变得柔软的地方渐渐地又被蔓延的冰冷包裹得坚硬起来,她将掉落在地的两枚巧克力蛋糕扔在工人还没清理的垃圾桶内,自始至终没有再看第二眼。

蛋糕柔软的芳香,瞬间被垃圾箱内发酵的酸臭味道覆盖。

林向南倔犟的脸上,一点一点开始弥漫过忧伤。

 

以林向南的成绩,只要发挥正常,分数绝对可以轻而易举地就超过市重点的分数线。

初三那年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整个年级都笼罩在紧张的复习气氛之中,林向南放弃了晚自习,因为除了快餐店的小时工外,她又到商场争取了发传单的临时工作。本来以她未满十八岁的年纪按道理说是不可以有任何岗位可以让她拿到钱的,是她认真的态度打动了主管,才勉强接了下来。

除了这些外,林向南为了能多赚点钱凑足学费,开始帮班级以及年级一些不爱做笔记的学生抄上课笔记,报酬是一堂课三元钱,因为成绩的确有说服力,有不少同学在下课后都来预订。在此之外,比如跑腿买东西,放学后的值日等,只要给钱,林向南全部都接做下来。

一时间,成为学校里谈论最为猛烈的人物,标准的拜金财迷。

那时林向南不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在背后指点着,小声给她起各种各样古怪的外号,她也只是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继续上课下课匆忙地奔波在校园与各个打工点之间。

在这样传闻里,纵然林向南再不予理睬,也还是会有人跳出来实验着看她的心是不是真的石头做的。

一阵连绵的雨过后,林向南终于独自一人打扫完了整间教室,轮流值日生为五个人一组,扫地的两个人,拖地的两个人,擦讲台的一个人,擦楼梯扶手的一个人全部罢工,林向南直起有些酸痛的后背,依旧为一下子赚了五份钱感到一丝欣喜。

就在背起书包打算离开教室的那一刻,门口忽然跳出来一个男生,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男生的身后又出现几个男生女生,凑到一起等着男生发话。

林向南疑惑地问:“你们是不是走错教室了?”

话一出口就引发出爆笑声。

“林向南吧?”站在前面的男生被身后的人鼓动,简单明快地问。

被堵在教室里的女生迷茫地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吗?”

哗——噼里啪啦的脆响在地上打了几个圈,还有一点剩余的回音。

林向南低下头,看到散落在男生脚边,书桌旁,黑板边,水桶后面的,是一时数不出数目的、明晃晃的硬币,再抬头,男生笑着靠在门边,一字一顿地说:“想要吗?只要你一个不落地捡起来,它们就归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窗子没有关严,一股风吹过,林向南闻到了被雨水渗入后的泥土味道。

在好多双眼睛的期待下,林向南吸了口气:“你说真的?”

“绝对真的。”男生特别肯定地说。

一秒钟——

十秒钟——

一分钟——

墙壁上的时钟就停留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好似一个放慢几倍的动作——

林向南将背在肩膀的书包放下,然后,迟缓地蹲下身,在不平等的高度面前变得异常渺小。一只腿的膝盖触碰到地面后,她伸着胳膊仔细地将那些散落的硬币一枚一枚抓在手心里。

连同在男生脚边那一枚,也没有放过。

有谁会真正了解林向南当时的心情呢,在他人眼里,她不过是个为了钱连脸都可以不要的女孩子。

可是,对于林向南而言,每伸出手去抓住一枚硬币时,那枚硬币就在心上发出咯噔一声响,全部的声音聚集起来,是强大的,充满着再也没有希望的轰鸣。

同时,又是哪两个毫不相让的声音在冲击着耳膜?

一边是:“向南,千万不要低头啊,低头一次你以后就再也没办法直起身来了,你的骄傲呢,你的自尊呢,就值这零散的几块钱吗?扔掉它们吧!”

而另一边是不屑的鄙夷:“自尊可以填饱肚子吗,可以缴学费吗,向南你做得对,你应该把它们捡起来的,低下头算什么,至少你可以少抄几份笔记呢,难道你真的不觉得自己辛苦吗!”

……

等到林向南真像男生说的那样,把地上的硬币一个不落地捡起来时,周围的欷歔声已经升到了一个点。

没办法——

还是没办法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可以潇洒地扔掉它们,恶狠狠地将它们对自己的羞辱摔个粉碎。因为现实,哪怕是一块钱,对于自己来说都是那么的重要。

紧紧抓在手里的硬币,被手心溢出的细密的汗沾染,卸掉了外面一层的污垢,略微被染黑的汗水又重新渗入到掌纹里,发出银质物特有的腥味儿。

林向南拖着有些酸痛的腿用力地推开堵在门口的人群,冲了出去。

“天哪,她是穷疯了吧?”一个女生抬起手指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配合着有感而发的惊异表情。

果然是名不虚传,爱财如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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