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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2) 文 / 伊恩·兰金 更新时间:2011-12-10 11:44:22
 

6

雷布思从坎迪斯的房间给克拉弗豪斯打了个电话。
“也许有用,也许没用。”克拉弗豪斯说。但是雷布思听得出他很感兴趣。这是好事:只要他有兴趣,就不会放弃坎迪斯。奥米斯顿正在赶往旅馆的路上,准备接替他照看坎迪斯。
“我想知道的是,泰尔福特怎么会插手这样的事?”
“好问题。”克拉弗豪斯说。
“这跟他以前的业务范围差得也太远了,不是吗?”
“就我们所知的情况来说,没错。”
“替日本公司当司机……”
“也许他准备把他的游戏机卖给他们。”
雷布思摇摇头。“我还是不能理解。”
“这不是你的问题,约翰,别忘了这一点。”
“大概吧。”有人敲门。“好像是奥米斯顿。”
“不会吧,他才刚出发。”
雷布思瞪着门:“克拉弗豪斯,别挂电话。”
他把听筒放在桌边。敲门声又响了起来。雷布思向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的坎迪斯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躲进浴室去。接着他蹑手蹑脚地挪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是一个女人:值白班的接待员。他打开门。
“什么事?”
“有一封给您太太的信。”
他瞪着她递出来的小小白信封。
“您的信。”她重复道。
信封上没有写名字或地址,也没有贴邮票。雷布思接了过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下。里面有一张纸,四方形的,很平整,好像是张照片。
“有位先生把这封信送到了前台。”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三分钟之前吧。”
“他长得什么样?”
她耸耸肩。“挺高的,褐色短发,穿着西装,信是从手提包里拿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是给谁的信?”
“他说要送给一位外国女性。他描述得很详细。”
雷布思凝视着信封。“好,谢谢。”他喃喃地说,接着关上门,又拿起电话。
“怎么回事?”克拉弗豪斯问。
“有人刚给坎迪斯送来一封信。”雷布思撕开信封,用肩膀和下巴夹着电话听筒。里面有一张宝丽来快照和一张纸条,上面有几行手写的字,都是外语。
“上面说什么?”克拉弗豪斯问。
“我不知道。”雷布思试着念了几个字。坎迪斯从浴室里冲出来,一把抢过纸条,快速地念出来,然后又逃回浴室里去了。
“坎迪斯能看懂。”雷布思说,“还有一张照片。”他看了一下,“是她跪在地上给一个胖子口交。”
“他长什么样?”
“照片的重点并不在他的脸上。克拉弗豪斯,我们得把她转移走。”
“等奥米斯顿到了再说。他们可能是想吓唬你们。如果他们想抓她,车里只有一个警察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两个警察还好一点。”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
“这一点我们稍后再考虑。”
雷布思望着浴室的门,想起了圣伦纳德警局那扇上了锁的厕所门。“我得先挂了。”
“小心点儿。”
雷布思挂上听筒。
“坎迪斯?”他试着推门,门锁上了。“坎迪斯?”他退后一步抬腿踢门。这扇门没有圣伦纳德的那一扇那么牢,他这一脚几乎把门的合页都踹下来了。她坐在马桶上,手里拿着一次性剃须刀在割自己的手臂。她的T恤上沾着血迹,白瓷砖的地板上也溅着血点。她冲着他尖叫,句子碎成一个个不连贯的单音节。雷布思夺过剃须刀,结果割破了自己的手指。他把她从马桶上拉起来,冲走了剃须刀,用卫生纸缠在她的手臂上。那张纸条掉在地上,他拾起来在她面前挥舞。
“他们只不过是想吓唬你而已。”他自己都不信。如果泰尔福特可以那么快就找到她,如果他有办法用她的语言写字条给她,就说明他比雷布思原先以为的要强大和聪明得多。
“都会好起来的,”他继续说道,“我保证。没有问题的,我们会照顾你。我们会离开这里,把你送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我保证,坎迪斯。你看,是我在跟你保证。”
但是她仍然在哭喊,眼泪从脸颊上滚滚而落,同时拼命地摇头。她一度真的相信会有骑着白马的骑士,但是现在,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


海岸线渐渐清晰起来。
雷布思把她塞进自己的车里,奥米斯顿则坐在后座。别无他法,只有两条路:要么尽快离开这里,要么等待援兵护送。考虑到坎迪斯还在大量失血,他们已经不能再等了。开往医院的那段路实在令人提心吊胆,然后还要等着医生检查她的伤口并缝合。雷布思和奥米斯顿在急诊室里等候,一边就着小纸杯喝咖啡,一边相互问着谁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怎么知道的?”
“他找谁写的那张纸条?”
“为什么要警告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劫走她?”
“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雷布思忽然想到,这里其实离大学很近。他从衣袋里找出科尔洪博士的名片,打了个电话去他办公室。科尔洪在办公室里。雷布思把字条上的词句念给他听,有些单词需要拼出来。
“听起来好像是地址,”科尔洪说,“没办法翻译。”
“地址?有没有具体的城市?”
“好像没有。”
“先生,如果她身体情况允许的话,我们要把她送去费蒂斯街……您有没有可能过去一下?这件事非常重要。”
“你们这帮人的任何事都重要。”
“是的,先生,但是这一次是真的很重要。坎迪斯的性命危在旦夕。”
科尔洪考虑了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会派车去接您。”
一个小时之后,坎迪斯可以出院了。“伤口并不很深,”医生解释道,“不会危及生命。”
“她也没想要死,”雷布思转头对奥米斯顿说,“她以为她就要回到泰尔福特那里去了,所以才行此下策。她确信她要回到他那里去了。”
坎迪斯的脸色惨白,好像所有的血都流尽了一样,脸庞显得愈发消瘦,眼圈也比之前更黑。雷布思试图回想她微笑的模样,但似乎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见过她笑了。她的双臂做出保护性的姿态抱在胸前,回避着他的眼睛。雷布思看到过在押嫌疑犯有这样的反应:在他们眼里,整个世界都是一个大陷阱。
克拉弗豪斯和科尔洪已经等在费蒂斯街。雷布思把纸条和照片交给他们。
“正如我所说,”科尔洪确认道,“写的是地址。”
“问她这地址是什么意思。”克拉弗豪斯要求道。他们还在先前用过的那个房间,坎迪斯知道该坐哪个座位。她坐在那里,双臂仍然抱在胸前,看得到手臂上奶油色的绷带和粉色的橡皮膏。科尔洪问了问题,但她完全当他不存在,直愣愣地瞪着面前的墙壁,眼睛一眨不眨,唯一的动作就是轻微地前后摇晃。
“再问她一次。”克拉弗豪斯说。但是没等科尔洪开口,雷布思就打断了他。
“问她是不是有她认识的人住在这个地址,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
科尔洪把问题翻译出来的同时,坎迪斯身体摇晃的幅度微微加大了,眼睛里重又涌起泪水。
“她的父母?兄弟姐妹?”
科尔洪照译了。坎迪斯努力让嘴唇不要颤抖。
“也许她有个孩子……”
科尔洪一问出口,坎迪斯就从椅子里弹起身来,又喊又叫。奥米斯顿试图抓住她,却被她踢了一脚。等她冷静下来后,就瑟缩在房间的一角,双臂抱着头。
“她什么也不会跟我们说的。”科尔洪翻译道,“她之前太蠢了,才会相信我们。现在她只想要走。她什么都帮不了我们。”
雷布思和克拉弗豪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她想走的话,我们是没有理由把她留在这里的,约翰。到现在还没给她找律师就已经够危险的了。一旦她要求离开……”他耸耸肩。
“得了吧,哥们儿。”雷布思嘘了一声,“她只不过是吓死了,而且是可以理解的。现在能从她嘴里挖到的消息你都已经挖到了,就想把她送回泰尔福特手中?”
“你听我说,问题在于……”
“他会杀了她的,你心知肚明。”
“如果他想杀了她,她早就死了。”克拉弗豪斯顿了一下,“他没有那么蠢。他非常清楚,只需要吓唬她一下就行了。他非常了解她。我也很恼火,但是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再多照看她几天,如果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你想把她交给移民局处理?”
“也可以。他们能把她远远地送走。”
克拉弗豪斯想了一下,又转向科尔洪:“问她愿不愿意回萨拉热窝。”
科尔洪问了,她忍着眼泪含糊地回答了几句。
“她说,如果她回去,他们会把所有人都杀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这四个有工作、有家庭、有自己的人生的男人。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中,他们几乎不曾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幸运;而现在,他们认识到了另外一件事:他们有多么无助。
“你告诉她,”克拉弗豪斯安静地说道,“如果她真的想要走,随时都可以走。但如果她愿意留下来,我们会他妈的不惜一切地帮助她……”
科尔洪对她说了。她默默地听着,等他说完,她奋力站起身来,看了看他们,然后用绷带擦了一下鼻子,把头发从眼睛前拨开,向门口走去。
“坎迪斯,别走。”雷布思道。
她半转过身看着他,说:“好的。”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雷布思抓住克拉弗豪斯的一只手臂。“我们得把泰尔福特拘进来,警告他不许碰坎迪斯。”
“你觉得他还需要我们告诉吗?”
“你觉得他会听吗?”奥米斯顿附和。
“我真不敢相信。他把她吓得半死,然后我们就让她这么走了?我实在是想不通。”
“她随时可以去法夫的。”科尔洪说。坎迪斯走了之后,他看起来好像振奋了一点。
“现在说有点迟了吧。”奥米斯顿道。
“这次是他赢了,不过如此而已。”克拉弗豪斯道,双眼直视着雷布思,“但是我们会逮到他的,不要担心。”他挤出一个一闪即逝的干巴巴的微笑,“别以为我们已经放弃了,约翰。这可不符合我们的风格。为时尚早呢,哥们儿,为时尚早……”


她在停车场等着他,就站在他那辆破旧的萨博900的副驾驶门边。
“好的?”她说。
“好的。”他表示同意,一边打开车门,一边放心地笑了起来。能带她去的地方他只想到了一个。当他驾车穿过草坪公园①时,她点点头,认出了一排树木包围着的球场。
①The Meadows,位于爱丁堡城南的大型绿地公园。
“你到过这里吗?”
她说了几个字,当雷布思转入雅顿街时又点了点头。他停下车,转头看着她。
“你到过这里?”
她指了指上方,用手比出望远镜的样子。
“跟泰尔福特一起?”
“泰尔福特。”她说。她比画着写字的动作,雷布思掏出笔记本和一支笔递给她。她画了一只泰迪熊。
“你坐泰尔福特的车来过这里?”雷布思猜测着她的动作,“他观察过这里楼上的某个房间?”他指着自己的公寓。
“是,是。”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不懂他的问题。“我得去搞本短语翻译书。”他喃喃地说着,打开车门下了车,四下张望了一下。他身边的车里都没有人。没有路虎车。他示意坎迪斯下车跟他走。
她似乎很喜欢他的客厅,一进门就径直走到他的唱片柜边,但并没有找到什么她认识的歌手。雷布思走进厨房,边煮咖啡边思考。既然泰尔福特知道他家在哪里,他就不能把坎迪斯留在这里。泰尔福特……他为什么会监视雷布思的公寓?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知道这个警察与卡弗蒂有关系,因此他可能会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他认为雷布思是卡弗蒂的人。了解你的敌人——这是泰尔福特学会的另一个道理。
雷布思给他在《星期日苏格兰报》商业版的一个线人打了个电话。
“最近有什么关于日本公司的传言?”雷布思问道。
“你能缩小一下范围吗?”
“在爱丁堡周边地区建新厂,可能是利文斯顿。”
雷布思从电话里听到那个记者翻弄桌上文件的声音。“确实有传言说准备建一座微处理器工厂。”
“在利文斯顿?”
“有可能。”
“还有什么消息?”
“没有了。你为什么对这事儿感兴趣?”
“再见,托尼。”雷布思挂断了电话,看着屋子另一头的坎迪斯。他想不出来还能把她送到哪儿去。宾馆显然不安全。他脑海中忽然浮起一个想法,但可能会有风险……嗯,风险也不算太大。他又拿起电话。
“萨米?”他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萨米住在杉顿区一栋群房①里。外面的马路相当狭窄,几乎无法停车。雷布思把车开到尽可能靠近的地方停下。
萨米站在狭窄的门厅里等着他们,并把他们引到逼仄的起居室中。藤椅里放着一把吉他,坎迪斯拿起来,坐进椅子里,随手拨出一段和弦。
“萨米,”雷布思道,“这位是坎迪斯。”
“你好,”萨米道,“万圣节快乐。”坎迪斯逐渐弹出了曲调。“嘿!是绿洲乐队②。”
①群房:爱丁堡特有的一种住宅建筑,一般分为上下两层,每层各为一套独立的公寓,楼梯在房屋外部,两个公寓的大门分别位于房屋的前后两侧,因此每个住户拥有独立的花园。
②绿洲乐队(oasis),一九九一年成立于曼彻斯特的英国著名摇滚乐团,一度成为英式摇滚风潮的领导者。
坎迪斯抬起头来,笑着附和:“绿洲。”
“我好像有这张唱片……”萨米在音响边塞得满满当当的唱片架上巡视一番,“在这儿呢。要不要放?”
“好的,好的。”
萨米打开音响,告诉坎迪斯她要去煮咖啡,同时示意雷布思跟她去厨房。
“她是谁?”厨房的空间仅容转身,雷布思就站在门边。
“她是个妓女,不过是被强迫的。我不希望她的皮条客找到她。”
“她是哪里人?”
“萨拉热窝。”
“好像英文不怎么行吧?”
“你的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说得怎么样?”
“很不怎么样。”
雷布思四下打量了一下。“你男朋友上哪儿去了?”
“去工作了。”
“写那本书?”雷布思不喜欢内德·法洛,有部分是因为他的名字——《星期日邮报》管那些在大街上抢老太太的存折和助行器的小流氓叫“内德”①。这世上叫“内德”的都是这类货色。而法洛则使人联想起克里斯·法洛②,《过时》当年明显是从滚石乐队手中抢走了排行榜第一的位置。法洛现在正在苏格兰研究有组织犯罪的历史。
“墨菲定律③,”萨米说,“他需要钱来买写书的时间。”
①内德(Ned)一词一般为男子名,但在苏格兰英语中也特指来自工人家庭背景、惯常从事打架滋事、轻微刑事犯罪、未到合法年龄而饮酒等行为的白人青少年。
②克里斯·法洛(Chris Farlowe,1940— ),英国摇滚、布鲁斯及灵歌歌手,最著名的作品为《过时》(Out of Time),曾在一九六六年获得英国单曲榜第一名。
③指“凡是可能出错的事情必定会出错”,在文化方面,它代表一种近似反讽的幽默,当做对日常生活中不满的排解。
“他到底在干什么?”
“自由职业者的那些事啦。我要看这孩子看多久?”
“最多两三天吧。等我找到别的地方就行。”
“如果那个皮条客找到她的话会怎么样?”
“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萨米把咖啡杯都洗干净了。“她长得跟我挺像的,是吧?”
“确实。”
“我还有几天假期。我可以打电话确认一下,看是不是可以陪她几天。她的真名叫什么?”
“她没告诉我。”
“她有换洗衣服吗?”
“在一家宾馆里。我会派辆警车去取来。”
“她真的会有危险?”
“有可能。”
萨米望向他:“但是我没有人身危险?”
“没有。”她父亲说,“因为这件事只有我们知道。”
“那我跟内德怎么说?”
“越简单越好。就说你在帮你老爸一个忙。”
“你觉得他作为一个当记者的会接受这样的答案?”
“如果他爱你的话就会。”
炉灶上的水烧开了。萨米关上火,把水倒进三个咖啡杯里。起居室另一头的坎迪斯又迷上了一堆美国漫画书。
雷布思喝完咖啡就先行离开了,让两个女孩子去研究她们的音乐和漫画。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扬格街的牛津酒吧,点了一杯速溶咖啡。五十便士,算起来还是很便宜的。五十便士能买……嗯,得有半品脱吧?也就是一英镑一品脱,便宜了两倍。呃,确切地说是一点七五倍,这是啤酒的价钱……差不多是这样吧。
并不是说雷布思在算这事儿。
里屋很安静,只有最靠近壁炉的那张桌边有个人在快速地挥笔写着什么。这人是牛津酒吧的常客,好像是个什么记者。雷布思不由得想到了内德·法洛,他一定会对坎迪斯的事刨根问底,但是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收服他的话,就是萨米了。雷布思掏出手机,拨了科尔洪办公室的号码。
“很抱歉再次打扰你。”他说。
“又怎么了?”教授的口气非常不客气。
“你有没有可能跟你上次提到过的那户难民联系一下?”
“那个嘛,我……”科尔洪清了清喉咙,“嗯,我想我是可以跟他们谈一下。这是不是表示……”
“坎迪斯现在很安全。”
“我手边没有他们的电话号码,”科尔洪又开始语焉不详,“能不能等我回家之后再说?”
“你跟他们联系过之后请给我个电话,多谢了。”
雷布思挂了电话,喝完手中的咖啡,又给希欧涵·克拉克家里拨了个电话。
“我需要你帮我个忙。”他觉得自己像一张坏掉的唱片,不停重复同一句话。
“会给我惹多大的麻烦?”
“几乎没有。”
“能给我写个字据吗?”
“当我是傻子啊?”雷布思笑了起来,“我想看看泰尔福特的案卷。”
“你为什么不问克拉弗豪斯要?”
“我宁可问你要。”
“那个案卷很厚。你要复印件吗?”
“都行。”
“我会尽力而为的。”酒吧边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你不是在牛津酒吧吧?”
“不巧,正是。”
“在喝酒?”
“咖啡而已。”
她明显不相信地笑了,叫他保重身体。雷布思挂上电话,瞪着面前的咖啡杯。像希欧涵·克拉克这样的人,真的会让人想喝酒。

7

早上七点,门铃大作,通知他公寓楼的正门外有人要找他。他脚步蹒跚地穿过客厅,接起对讲机,询问这个见鬼的家伙到底是谁。
“送面包的。”一个生硬的英国腔回答道。
“谁?”
“得了,猪脑子,快醒醒吧。这几天记忆力不行了吗?”
雷布思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阿伯内西?”
“快开门吧,外面冻死人了。”
雷布思按下开门的按钮,让阿伯内西进楼,然后小跑回卧室穿上衣服。他的意识还未从麻木中清醒过来。阿伯内西是伦敦特别行动部的一名警督。他上一次来爱丁堡是为了抓捕恐怖分子,雷布思猜不透这次他来干什么。
门铃响起时,雷布思一边把衬衫下摆塞到裤腰里,一边穿过客厅。阿伯内西倒没说假话,手里端着一盒羊角面包。他的模样没什么变化,同样退色的牛仔裤搭配黑色皮靴,同样的寸头用啫喱定型。他的脸色阴沉,脸上布满痘疤,双眼是令人紧张不安的、精神病人般的蓝色。
“最近怎么样,哥们儿?”阿伯内西拍了拍雷布思的肩膀,和他擦身而过,径直走向厨房。“我来烧壶水。”他行动如此自在,好像他们每天都要重复做这样的事,而不是住在相隔四百英里的两地。
“阿伯内西,你到底来这儿干什么?”
“当然是喂饱你呗,几百年来英国人对苏格兰人做的事。有黄油吗?”
“在黄油碟上找找。”
“盘子在哪儿?”
雷布思指指碗柜。
“我敢打赌你喝的是速溶咖啡。猜对没有?”
“阿伯内西……”
“让我们先把早餐准备好,再谈事情,行不?”
“如果你把电源开关按下来的话,水能开得快一点儿。”
“好吧。”
“好像应该还有一点果酱。”
“有蜂蜜吗?”
“我长得像蜜蜂吗?”
阿伯内西假笑了一下。“乔治·福莱特老头托我给你带个好。据说他快要退休了。”
乔治·福莱特,雷布思的过往中另一个已被遗忘的人物。阿伯内西已经拧开了咖啡罐的盖子,嗅着里面的粉末。
“这是什么时候的货?”他皱皱鼻子,“没品位啊,雷布思。”
“你是说不像你那么有品位?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半小时前到的爱丁堡。”
“从伦敦过来的?”
“在公路停车带歇了两个小时,小睡了一会儿。A1公路真是杀人,纽卡斯尔以北完全像个第三世界国家。”
“你开了四百英里路就为了过来羞辱我?”
他们把东西都拿到起居室的桌上。雷布思把跟二战相关的那些书和笔记本都挪到一边,腾出位置。
等他们坐下,雷布思道:“我想你不是单为了来玩的吧。”
“从某种程度上讲也算是吧。本来我打个电话给你就行了,但是我忽然想到:不知道那个老东西现在怎么样了。接下来,我就开着车一路向北了。”
“好感动。”
“我一直都很关心你在忙些什么。”
“为什么?”
“因为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怎么说呢,你有点变了,是吧?”
“有吗?”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那种参加团队行动的人。你是独狼,跟我有点像。独狼有时很有用。”
“有用?”
“卧底的时候;做一些比较不同寻常的工作。”
“你觉得我是特别行动组的材料?”
“有兴趣去伦敦吗?行动在那里进行。”
“我这里的行动够多的了。”
阿伯内西望向窗外。“在这里,你早上醒来身边不会有一颗五千万吨级的弹头。”
“呵呵,阿伯内西,我不是说我不喜欢跟你一起聊天,但是你到底来干吗?”
阿伯内西拍掉手上的面包屑。“寒暄到此为止啦。”他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脸抱怨糟糕的口味,才说,“战争犯。”雷布思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搞到一个新名单。这事儿你也知道,因为其中有一个就住在你的眼皮底下。”
“所以呢?”
“所以我去了趟伦敦总部。我们已经设立起一个临时的战争犯小组。我的工作是从各种不同的调查中收集情报,建立一个信息中心。”
“你想知道我了解到的情况?”
“差不多是这样。”
“所以你连夜开车赶过来就为了这事儿?一定还有别的吧。”
阿伯内西大笑起来:“为什么这么说?”
“这是显而易见的。收集情报的工作只适合那种擅长书面工作的人。你可不是这种人,你只有出外勤时才高兴得起来。”
“你呢?我可从来不觉得你是历史学家的料儿。”阿伯内西敲了敲桌上的书。
“这是苦行修炼。”
“你又凭什么觉得我就不会碰到这种事?总之,林兹的事儿有什么成果吗?”
“完全没有。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努力都脱靶了。你那儿有多少案子?”
“原来有二十七个,但是其中有八个人已经过世了。”
“有进展吗?”
阿伯内西摇头:“有一个我们倒是拖上了法庭,但是第一天开庭就被否决了。你根本没办法起诉一个老得脑子都不清楚的人。”
“告诉你吧,林兹的案子也是一样的情况。我没办法证明他就是约瑟夫·林兹特克,也不能证明他对自己参加战争以及来到英国的经历陈述不实。”雷布思耸耸肩。
“同样的故事我在全国各地都听了很多次了。”
“你还指望什么呢?”雷布思拿起一块羊角面包。
“这咖啡太糟糕了,”阿伯内西说,“这附近有什么像样的咖啡馆吗?”
于是他们找了个咖啡馆,阿伯内西点了双份意式特浓咖啡,雷布思点了杯无咖啡因咖啡。《每日邮报》的头版登的是某家夜总会外发生的刀刺致死案件。看报纸的男人吃完早餐后把报纸折起来拿走了。
“你今天能不能跟林兹见个面?”阿伯内西突然问道。
“为什么?”
“我想跟着去。你可不常有机会亲眼看到一个可能杀了七百个法国人的人啊。”
“这叫什么变态的吸引力?”
“这种倾向我们不都有那么一点吗?”
“我没有什么新鲜的问题可以问他,”雷布思说,“而且他已经向他的律师抱怨我们骚扰他了。”
“他人脉很广?”
雷布思望向对面的阿伯内西。“你功课做得不错。”
“阿伯内西是个有责任心的警察。”
“嗯,没错。他在上层有朋友,只不过这件事一开始,大多数这种朋友就躲到幕后了。”
“听起来你觉得他是无辜的嘛。”
“得先证明他有罪。”
阿伯内西微笑起来,端起咖啡杯。“有个犹太历史学家一直在活动。他跟你联系过吗?”
“他叫什么名字?”
又是一个微笑:“你遇到过多少犹太历史学家?他叫大卫·赖维。”
“你说他在活动?”
“这星期在这里,下星期在那里,到处询问案子的进展。”
“他前两天就在爱丁堡。”
阿伯内西吹了一下咖啡。“这么说你和他谈过了?”
“没错。”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他有没有跟你讲那个‘老鼠线’的故事?”
“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对这件事感兴趣?”
“他跟其他所有人都提过这件事。”
“那假如他跟我讲过,又怎样?”
“老天啊,你总是这样用问题回答问题吗?这么说吧,收集情报的时候,这个赖维在我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不止一次,所以我对他有兴趣。”
“阿伯内西是个有责任心的警察。”
“没错。我们能去见林兹了吗?”
“唉,既然你都赶了那么远的路来了……”
回公寓的路上,雷布思在报摊上买了一份《每日邮报》。刀刺伤人案发生在梅根酒吧外面,那是一家新开的酒吧,地处波托贝罗。被害人名叫威廉·田纳特,二十五岁,是酒吧的门卫。这个案子能上头版是因为当时有一名英超联赛的球星就在事发现场,跟他同行的一个朋友受到了轻微的割伤。行凶者骑摩托车逃离了现场。该球星未就此事向记者发表任何评论。雷布思知道这个球星,住在林利斯戈,一年多以前在爱丁堡因超速被抓,身上携带着——援引他本人的话——“一丁点儿的查理”,也就是可卡因。
“有什么有趣的新闻?”阿伯内西问。
“有个人杀了一个酒吧门卫。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是吧?”
“这样的案子在伦敦连一英寸宽的版面都上不了。”
“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今天就走,还要去一趟卡莱尔,据说那边也有一个老纳粹。接下来还要去布莱克浦和伍尔弗汉普顿,然后才能回伦敦。”
“苦修让你很过瘾嘛。”
雷布思走了观光路线:沿着古防御墙走,穿过王子街。他在赫里奥特道把车违章停到了已停满车的车位外侧,但是约瑟夫·林兹不在家。
“没关系,”他说,“我知道他可能在哪儿。”他开车到因弗里斯道,在沃利斯顿公园右转,在公墓门口停下车。
“怎么,他是个挖墓的?”阿伯内西下了车,拉上夹克衫的拉链。
“他在这里种花。”
“种花?做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
公墓通常都和死亡联系在一起,但是沃利斯顿给雷布思的感觉有所不同。这里大体上就像一座散步公园,其中零星点缀着雕像。墓园的新区铺着石头的车道,车道尽头是一条土路,两边石碑上的铭文已经渐渐褪去。墓园中矗立着方尖碑和凯尔特十字架,绿树成荫,飞鸟成群,还有松鼠在林间跳跃。人行道北侧的隧道通往墓园最古老的部分,但在人行道和隧道之间则是墓园的中心,记录着爱丁堡的历史。那里埋葬着欧文斯顿、可勒夫、弗洛克哈特这样的姓氏,他们从事过精算师、丝绸商、五金商等不同职业。有些人死在印度,有些人死在襁褓中。门口有一块标示牌,说明由于前任私人业主对这个墓区管理不善,任其荒芜,该墓区已被爱丁堡市强制收购。然而,这种荒芜恰恰也是这地方如此迷人的理由之一。人们在这里遛狗、练习摄影技术,或是在石碑之间冥想。同性恋聚在此地猎艳,而有些人则在这里享受孤独。
然而,天黑之后,这里的情况又完全不同。有一个利斯区的妓女——雷布思不仅认识,而且还很喜欢她——今年早些时候被人谋杀致死,尸体在这里被发现①。雷布思暗忖,不知道约瑟夫·林兹是否了解这些事……
①具体情节见雷布思探案系列的上一本书《黑与蓝》(Black and Blue)。
“林兹先生?”
他正在用一把中等尺寸的园林剪刀修剪一块墓石边的草地。当他勉力站起身时,汗水在脸上闪动着。
“啊,雷布思警督。您带了一位同事来?”
“这位是阿伯内西警督。”
阿伯内西在打量那块墓石,它的主人是一位名叫科斯莫·梅里曼的教师。
“他们让你干这活儿?”他问道,终于转过来望着林兹的双眼。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阻止过。”
“雷布思警督跟我提起过您种花的事。”
“大家推测我是逝者的亲属。”
“但您不是,对吧?”
“从广义上来说,我们都是人,阿伯内西警督。”
“那么说您是基督教徒?”
“是的。”
“从出生就是?”
林兹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鼻子。“您想问基督教徒是否有可能做出弗朗什镇那样的暴行?也许这样说对我不利,但我仍然认为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这一点我曾向雷布思警督解释过。”
雷布思点头:“我们谈过一两次。”
“您要知道,宗教信仰并不能防止人类作恶。比如在波斯尼亚,有大量的天主教徒参与了斗殴,当然也有大量善良的穆斯林。‘善良’是指他们是虔诚的教徒。但他们相信他们的信仰赋予他们杀人的权利。”
波斯尼亚。雷布思眼前闪现出坎迪斯的样子,她从恐惧中逃脱,结果却陷入了更大的恐惧,以及更深的陷阱。
林兹把大大的白手帕塞进宽松的棕色灯芯绒裤口袋里。他穿着绿色的橡胶套鞋,绿色的羊毛套衫,斜纹软呢外套。这一身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园丁,已完全融入了环境,怪不得他在墓园里毫不引人注意。雷布思不知道做到这一点需要花多少努力,也不知道他对于这种隐形的技巧掌握到了何种地步。
“您看起来没什么耐心,阿伯内西警督。您对理论不太有兴趣,我说得对不对?”
“这我可不知道,先生。”
“这样说的话,您知道的一定不太多。雷布思警督会听我说话;更重要的是,他表现出他对此感兴趣。他是不是真的感兴趣,这一点我无法判断,但是他的表演——如果那是表演的话——是典范性的。”林兹说话总是这个样子,好像排练过自己的每一句话,“上次他来我家时,我们谈到了人性的二元性。您对此有什么看法吗,阿伯内西警督?”
阿伯内西铁青着脸:“没有,先生。”
林兹耸耸肩。针对这位伦敦来客的评语已是铁板钉钉了。“警督,暴行乃是多数人共同意志的结果。”他循循善诱,好像又成为当年的那个教授,“因为有时人们仅仅出于对成为局外人的恐惧,就会屈服于邪恶。”
阿伯内西抽了抽鼻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您在为战争犯寻找借口,先生。我觉得听起来您像是有过亲身经历。”
“如果我不是宇航员,就无法想象火星是什么样子了吗?”他转向雷布思,微微一笑。
“呵呵,也许我的思维太单纯了吧,先生。”阿伯内西说,“我觉得有点冷,不如我们回车里去继续谈,如何?”
林兹把几件小工具收进一只帆布包里。雷布思向四周打量着,看到远处的石碑之间有个身影在晃动。有个人弓着身子躲在那里。他认出了那张一闪而过的面孔。
“怎么了?”阿伯内西问。
雷布思摇摇头:“没什么。”
三人默默地走回到萨博车边。雷布思为林兹打开后排车门。令他意外的是,阿伯内西也坐进了后座。雷布思坐到驾驶座上,感觉自己的脚指头渐渐暖和了起来。阿伯内西把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转身面向林兹。
“是这样的,林兹先生,我在这里的工作其实非常简单,就是收集任何有关最近这次曝光的所谓老纳粹的信息。这种指控是非常严重的,我想您能理解我们在这样的情况下有责任进行调查,是吧?”
“这是不实的指控,而非‘严重’。”
“如果是这样的话,您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这有损于我的名誉。”
“一旦排除了您的嫌疑,我们会确保恢复您的名誉。”
雷布思留心听着他们的谈话。阿伯内西说话跟他平时完全不一样。在墓地里那汹汹的敌意被这种含混不清的语气取而代之。
“与此同时呢?”林兹似乎探测出伦敦来客话中隐含的意思。雷布思感觉自己被排除在谈话之外了,这也是阿伯内西选择坐到后座的原因——他刻意使自己与正在调查约瑟夫·林兹的警探之间形成物理的阻隔。其中必定有文章。
“与此同时,”阿伯内西说,“尽您之所能与我的同事合作。他越快得出结论,这件事就能越早结束。”
“问题是,得出的结论必须具有决定性,而我恰恰没有什么证据在手。阿伯内西警督,您要知道,那是战争时期,大量的书面记录都已被销毁了……”
“如果既没有证据证实又没有证据证伪,您也就不会面临起诉。”
林兹点点头:“我明白了。”
阿伯内西并没有说出什么让雷布思意外的事,问题在于,他这是在对嫌疑人说这些。
“如果您能多想起些什么来,将会大有帮助。”雷布思觉得有义务补充一句。
“那么,林兹先生,”阿伯内西说,“感谢您拨冗一谈。”他把手放在老人的肩膀上,带有保护和安慰的意味,“我们可以送您一程。”
“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林兹说着,打开车门,小心地下车。阿伯内西把他的工具袋递给他。
“您多保重。”他说。
林兹点点头,向雷布思微一躬身,走回大门的方向。阿伯内西爬到副驾驶座。
“怪里怪气的老东西,是吧?”
“你等于已经让他知道他没事了。”
“胡说。”阿伯内西说,“我只不过告诉他目前的处境,让他了解情况,仅此而已。”他看到雷布思的表情,“拜托,你真想见他上法庭?那个义务整理墓地的老教授?”
“哪怕你摆出站在他那一边的样子来,也不会让这件事容易一点。”
“就算我们假设他确实下令进行屠杀——你觉得对他进行审判,把他关进监狱直到死,就算解决问题了?还不如着实吓他们一吓,也不用上法庭了,帮纳税人省掉几百万。”
“这不是我们的工作。”雷布思说着发动了引擎。
他开车把阿伯内西送回雅顿街。他们握了手,阿伯内西试图表现出想要多留一阵的样子。
“有机会再聚。”他说着就离开了。当他把他的福特塞拉车开走,另一辆车便开进了他腾出来的停车位。希欧涵·克拉克从车里下来,手上提着一个超市购物袋。
“给你的,”她说,“我得来杯咖啡。”
她没有阿伯内西那么挑剔,接过一杯速溶咖啡,道了谢,顺便吃了一只剩在桌上的羊角面包。电话答录机上有一条留言,是科尔洪博士通知他,那户难民明天就可以接待坎迪斯。雷布思记下相关细节,接着翻看了一下希欧涵那个购物袋里的东西。里面大概有两百来页纸,都是复印件。
“别把顺序打乱了,”她警告道,“我来不及把它们订起来。”
“印得很匆忙啊。”
“我昨天晚上回办公室,趁没人的时候复印了这个案卷。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把大概情况讲给你听听。”
“说说主要有些什么人就行。”
她走到桌前,拉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找出一系列监视照片,念出其中那些人的名字。
“布莱恩·萨默斯,”她说,“大家都叫他‘靓仔’。他主要负责站街女郎。”此人脸色苍白,面孔消瘦,长着浓密的黑色睫毛,嘴唇撅起。这就是坎迪斯的皮条客。
“他也算不上很靓吧。”
克拉克找出另一张照片。“肯尼·休斯顿。”
“从靓仔到丑男啊。”
“我相信他母亲还是爱他的。”此人一口龅牙,肤色看起来像是黄疸病人。
“他是干吗的?”
“他负责管理看门人。肯尼、靓仔和汤米·泰尔福特是在同一条街上长大的,他们是团伙的骨干。”她又翻了几张照片,“麦尔基·乔丹……主要负责毒品交易。肖恩·哈多……很聪明,负责财务。阿里·康韦尔……他是打手。狄克·麦克格兰……这个团伙里没有宗教区分,新教徒、天主教徒都有。”
“现代社会的样板。”
“不过没有女性成员。泰尔福特的哲学是:恋爱关系只会碍事。”
雷布思拈起一张纸。“那么我们有什么?”
“除了证据,什么都有。”
“监视他们不就是为了搜集证据吗?”
她端着咖啡杯微笑起来:“你不这么想吗?”
“这不是我的问题。”
“但你还是很感兴趣。”她顿了一顿,“坎迪斯怎么样了?”
“我不喜欢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好吧,反正你要记得:这些资料可不是我给你的。”
“谢了,希欧涵。”他停了一下,“一切都好吗?”
“不错啊。我很喜欢重案组。”
“比圣伦纳德警署更有活力一些。”
“我很想念布莱恩。”她指的是她以前的搭档,现在已经离职了。
“你后来见过他吗?”
“没有。你呢?”
雷布思摇摇头,站起身来送她出门。
他花了半个小时翻阅案卷资料,对这个团伙错综复杂的运作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但是没有任何跟纽卡斯尔相关的资料,也没有跟日本有关的资料。这个团伙的核心——大概八到九个人——曾经是同学。其中有三个现在还守在佩斯利,负责他们已经在那里建立起来的业务。其他人现在都在爱丁堡,着力于将这个城市从“长枪”卡弗蒂手中挖走。
他浏览着泰尔福特持有股份的夜总会和酒吧的清单。这些店铺都曾涉及刑事案件,在其周边地区都曾有人被捕。醉酒闹事、与门卫斗殴、汽车或财物损毁。雷布思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数家酒吧门口都曾停有一辆卖热狗的小货车,摊主作为潜在的目击证人,接受了警方询问,但他从来没有提供过什么有用的信息。摊主姓名:加文·泰①。
①即前文提到的泰斯提。泰是泰斯提的简称。
泰先生。
此人不久前自杀了,情况可疑。雷布思打了个电话给比尔·普莱德,询问调查的进展。
“死胡同一条,老兄。”普莱德说,听起来并不是很在意。普莱德在同一职位上工作了多年,升迁无望,早早地开始等退休了。
“你知不知道他还经营一个热狗摊?”
“大概可以解释他那些现金的来源吧。”
加文·泰曾经吃过牢饭。之前他有一年多的时间卖冰激凌,生意想必很成功,因为他家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奔驰车。根据他的财务报告,看不出他能存下钱来;他的遗孀也跟买这车的钱无关。现在看来,有证据证明他还有份兼职,向那些从夜店中踉跄而出的顾客们出售食品和饮料。
汤米·泰尔福特的夜总会。
加文·泰曾因袭击他人而被定罪,但重新开始了人生。多年行凶作恶后终于改过自新……房间忽然显得拥挤起来,雷布思觉得头又重又疼,决定出去走走。
他穿过草坪公园,跨过乔治四世大桥,沿着普莱费尔石梯拾阶而下,来到王子街。苏格兰皇家艺术学院外的石头台阶上坐着一群人,胡子拉碴,发色奇异,衣服破烂。他们是这座城市中的一无所有者,殚精竭虑地寻求他人的关注。雷布思心知自己与他们有相同之处。在他的人生历程中,也曾有几个角色扮演得很失败:丈夫、父亲、情人。当兵的时候,他并不是那种典型意义上的军人,在警察系统里也算不上是“兄弟之一”。那群人中的一个向他伸出一只手,他给了五镑,然后穿过王子街,走向牛津酒吧。
他坐在靠角落的桌上,点了一杯咖啡,掏出手机拨了萨米公寓的电话。她在家,坎迪斯也在。雷布思告诉她,他已经替坎迪斯找到了一个住的地方,明天就能搬走。
“很好啊。”萨米说,“你等一下。”电话那端传来一阵沙沙声,是听筒换手的声音。
“你好,约翰,你好吗?”
雷布思笑了起来:“你好,坎迪斯。说得很好啊。”
“谢谢。萨米是……呃……我在教怎么……”她接不下去,大笑起来,把听筒交还给萨米。
“我在教她说英语。”萨米说。
“看得出来。”
“我们从绿洲乐队的歌词开始,才学了没多少。”
“我晚一点尽量去你那儿一趟。内德说什么没有?”
“他回来的时候魂不守舍的,我觉得他几乎都没有注意到她。”
“他现在在吗?我想跟他说几句。”
“他出去工作了。”
“你刚才说他在干什么来着?”
“我没说啊。”
“好吧。谢谢了,萨米。回见。”
他喝了一口咖啡,含在口中漱了一下。他始终无法放下阿伯内西这件事,于是他咽下咖啡,给罗森伯格旅馆打了个电话,要求转到大卫·赖维的房间。
“我是赖维。”
“我是约翰·雷布思。”
“警督,很高兴接到您的电话。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我想和您谈谈。”
“您现在在办公室吗?”
雷布思打量了一下四周。“从某种角度上讲也能算是。我离您的旅馆步行只有两分钟的路程。您出门右转,穿过乔治街,沿着扬格街走到头,有个牛津酒吧。我在酒吧的里间。”
赖维到了之后,雷布思替他买了一杯半升的八十鲍勃①啤酒。赖维舒舒服服地在椅子里坐下,把手杖挂在椅背上,说:“那么,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①又名“80/”,一种苏格兰传统啤酒,酿造过程中突出其麦芽香气,酒精含量为4.2%。
“除了我之外,您还跟别的警察谈过。”
“不错。”
“今天有一个伦敦特别行动组的人来找过我。”
“他告诉您我走过很多地方?”
“是的。”
“他有没有警告您不要跟我多谈?”
“原话倒不是这样说的。”
赖维摘下眼镜擦拭着。“我之前就跟您说过,有些人宁可让这些事尘封在历史中。这个人大老远地从伦敦赶来就为了跟您说我的事?”
“他要求见约瑟夫·林兹。”
“啊。”赖维深思起来,“警督,您对此怎么看?”
“我本想听听您的意见。”
“您想听我百分之百客观的看法?”雷布思点头。“他想确定林兹的身份。这个人是特别行动组的,谁都知道特别行动组是情报机构在国内的爪牙。”
“他想要确定我从林兹身上查不出什么来?”
赖维点点头,凝视着雷布思手中的烟升起的烟雾。这个案子就像这烟雾一样,前一分钟你还能看见它,下一分钟它就不见了。烟雾。
“我身边有一本小书。”赖维说着,把手伸进口袋,“我希望您能读一读。原文是用希伯来语写的,这是英译本。是讲老鼠线的。”
雷布思接过那本书。“这能证明任何事吗?”
“看您怎么定义‘证明’。”
“要有确实的证据。”
“确实的证据是存在的,警督。”
“在这本书里?”
赖维摇摇头:“都锁在英国政府的保险柜里,依照‘百年保密原则’秘而不宣。”
“所以是没有办法证明任何事情的。”
“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如果有人开口。哪怕我们只能够让其中的一个人开口招供的话……”
“这就是你的计划?逐步消磨掉他们的抵抗?寻找最弱的一环?”
赖维又微笑起来:“我们已经懂得要有耐心,警督。”他喝干了面前的啤酒,“我很高兴您今天打电话给我。这次见面比上次更有成效。”
“您准备向您的老板交进度报告吗?”
赖维选择忽略了这个问题。“我们下次再谈吧,等您看完这本书之后。”他站起身来,“那位特别行动组的警官……他叫什么?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我没有提过。”
赖维等了片刻,又说:“啊,那怪不得了。他还在爱丁堡吗?”他看到雷布思摇头,又问,“那么他已经出发前往卡莱尔了,没错吧?”
雷布思啜了一口咖啡,没有回应。
“再次感谢您,警督。”赖维的态度丝毫不为雷布思的冷淡所影响。
“感谢您跑一趟。”
赖维最后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您的办公室。”他喃喃地说着,摇了摇头。

8

“老鼠线”是一个秘密逃生网络,帮助纳粹战犯逃脱苏联检察官的指控——有时梵蒂冈也为他们提供了帮助。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意味着冷战的开始。情报很重要,兼具智慧、无情和技术专长的情报人员也必不可少。据说“里昂屠夫”克劳斯·巴比战后就在英国情报部门就职,还有传言说大量知名纳粹都隐身于美国。直到一九八七年,联合国才公布了在逃纳粹及日本战犯的完整名单,上面共有四万人之多。
为什么迟迟不予公布这项名单?雷布思自认为可以理解。在现代政治的概念里,德国和日本都是全球资本主义阵营中的兄弟国家,因此,重新剥开那些血淋淋的旧伤口对谁有好处?此外,谁知道盟军自己又掩饰了多少暴行?在战争中,哪一方的手是干净的?雷布思成人的那几年是在军队中度过的,因此懂得这一点。他也做过一些他并不为之骄傲的事……他曾在北爱尔兰服过役,亲眼看到过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被摧毁,仇恨取代恐惧。
他心中的某个部分完全可以相信老鼠线的存在。
赖维给他的那本书里对整个老鼠线可能的运作机制进行了描述。雷布思感到很迷惑:一个人是不是真有可能完全消失,彻底改变为另一个身份?但话又说回来,还是那个老问题:这重要吗?事实上,确实有人可以提供新身份;更有甚者,已有数起此类案件进入法庭——艾克曼①、巴比②、德米扬鲁克③——还有其他正还在进行中的庭审案件。他曾看到对某些战争犯的报道,他们不仅没有被审判或引渡,反而获准回到家乡,做生意、发财、寿终正寝。但他也读到过有罪犯服完了刑,变成了所谓的“好人”,已经改过自新。这些人认为战争本身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雷布思回想起他和约瑟夫·林兹的第一次谈话,就在林兹家的画室里。当时老头的嗓音沙哑,脖子上围着围巾。
①指阿道夫·奥托·艾克曼,德国纳粹,曾任中校,是大屠杀的主要组织者之一,战后使用国际红十字协会的证件潜逃至阿根廷,后被以色列摩萨德成员捕获,并在以色列法庭被审判并执行死刑。
②即前文的克劳斯·巴比。
③指约翰·德米扬鲁克,因战争罪多次受审,被控谋杀超过两万八千名犹太人。
“到了我的年纪啊,警督,一个简单的喉咙感染感觉就跟死亡一样。”
现在留存的照片并不多。按照林兹的解释,在战争期间很多照片资料都损毁了。
“还有其他的纪念物也一并失散了。但是我确实保存着一些照片。”
他向雷布思展示了六张镶在相框里的照片,拍摄时间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当他解释照片里的内容时,雷布思忽然想道:如果这些事都是他编造出来的呢?如果他只不过从什么地方找来这些旧照片,放到相框里呢?他现在正给照片上的这些脸配上名字和身份——而这些会不会都是他编造的?就在那个瞬间,他第一次意识到,要创造另一个人生是多么容易的事。
那天晚些时候,林兹一边喝着蜂蜜茶,一边与他谈论起弗朗什镇。
“也许您能想象,警督,我常常思考此事。那个林兹特克中尉是当天的负责人?”
“是的。”
“但可以推测他是在执行上司的命令。中尉并不算是很高的军衔。”
“也许吧。”
“您看,如果一名士兵被布置了一个命令……他就必须执行,不是吗?”
“即使这个命令荒诞无稽?”
“话虽这么说,但我认为这个人至少是‘被迫’实施犯罪行为的,绝大多数人在相同的情况下都有可能这样做。如果您审判一个人,同时您本人却很有可能实施同样的行为,您不觉得这很虚伪吗?要一个士兵走出队列,拒绝实施屠杀……换作是您,您会作这样的表态吗?”
“我希望可以。”雷布思回想起阿尔斯特①和“战争机器”……
①阿尔斯特:爱尔兰岛北部的一个省,由九个郡组成,其中五个郡属于英国的北爱尔兰,四个郡属于爱尔兰共和国。
赖维的书并未证实任何事。雷布思只了解到约瑟夫·林兹特克名列利用过老鼠线的人的名单之上,据称他当时伪装成一个波兰人逃出了德国。但是这份名单又是哪里编写的呢?以色列。正如他之前所想,这里的内容大半是建立在推测的基础上,并无真凭实据。
而即使雷布思的直觉告诉他林兹就是那个林兹特克,到目前为止他也没能想清楚这是否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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