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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3) 文 / 伊恩·兰金 更新时间:2011-12-10 11:44:51
 

*?*?*
他把书送回罗森伯格旅馆,请前台务必要把书送还到赖维先生手中。
“我想他现在就在他的房间里,如果您愿意……”
雷布思摇摇头。他并没有另留口信给赖维,心想赖维看到书就应该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回家取了车,一路开过干草市场,又绕到杉顿。在萨米家附近停车跟往常一样麻烦。大家都已经下班回家,坐在电视机前了。他爬上石头楼梯,意识到天冷起霜的时候这些楼梯该有多危险。他按下门铃,萨米把他引进起居室,坎迪斯正在那儿看一个游戏节目。
“你好,约翰。”她说,“你是不是我的奇迹之墙①?”
①原文为wonderwall,是绿洲乐队一首著名单曲的名字。
“我不是任何人的奇迹之墙,坎迪斯。”他转向萨米,“都好吗?”
“挺好的。”
正在此时,内德·法洛从厨房走了出来。他一边喝着碗里的汤,一边把一片全麦面包折起来蘸着汤吃。
“聊几句行吗?”雷布思问。
法洛表示同意,又返回厨房。
“我可以一边说一边吃吗?我饿坏了。”他在折叠桌边坐下,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片面包,涂上人造黄油。萨米从走廊上探出头来,看见她父亲的表情,明智地闪了回去。厨房大约有七英尺见方,塞满了瓶瓶罐罐和各种小电器。挥手的力气过大都有可能造成很大的损失。
“我今天看见你了,”雷布思说,“躲在沃利斯顿公墓。巧合?”
“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雷布思靠在水槽边,双臂抱胸。
“我在监视林兹。”
“为什么?”
“因为有人付钱要我这么做。”
“是某家报社?”
“林兹的律师四处申请临时禁令,谁也不能靠近他。”
“但是他们还是想监视他?”
“如果接下来要开庭,他们想尽可能多地了解他的情况,以备不时之需。”
法洛所说的开庭并不是指对林兹的审判,而是指针对报纸提起的诽谤诉讼。
“如果他抓到你呢?”
“他不认识我。再说,随时可以找人代替我。现在可以轮到我问个问题了吗?”
“让我再说一句。你知道我在调查林兹吧?”法洛点头。“这就意味着我们的关系太近了。如果你发现了些什么,人们很可能认为是我告诉你的。”
“我都没有告诉萨米我在做什么,就是为了避免利益冲突。”
“我的意思只是别人未必相信。”
“再过几天吧,等我存够钱支持我再写一个月的书。”法洛喝完了汤,把空碗拿到水槽里,站在雷布思身边。
“我也不希望这会成为一个问题,但说到底,对此你又能怎么样呢?”
雷布思瞪着他。他本能地想把法洛的脑袋塞到水槽里去,但萨米会怎么想?
“那么,”法洛说,“我可以问问题了吗?”
“什么事?”
“坎迪斯是谁?”
“我的朋友。”
“为什么不能让她住在你的公寓里?”
雷布思意识到他已经不是在对付他女儿的男朋友,而是在对抗一个有着打探故事本能的记者。
“这样吧,”雷布思说,“我们就当我没有在墓园里看到你;就当我们这次谈话没有发生过。”
“所以我也不能问坎迪斯的事?”雷布思保持沉默。法洛考虑了一下:“那我可以就我的书问你几个问题吧?”
“什么样的问题?”
“关于卡弗蒂的。”
雷布思摇摇头。“但我可以谈谈汤米·泰尔福特。”
“什么时候?”
“等我们抓住他之后。”
法洛微笑起来:“到那时候我可能都已经退休了。”他等了一会儿,但雷布思并不准备向他泄露任何口风。
“无论如何,她明天就会离开这儿的。”
“她要去哪儿?”
雷布思只是眨眨眼作为回答。他离开了厨房,回到起居室,跟萨米聊了几句。坎迪斯在看的游戏节目已经进入高潮。电视里的观众们一笑,她就跟着一起笑。雷布思安排了一下第二天的事就离开了。走的时候他没有看到法洛,他要不就是躲进了卧室,要不就是又出门了。雷布思费了点儿脑筋才想起来车停在哪里。回家的路上他开车十分小心,每一个红灯都老老实实地停下来。
雅顿街上的停车位都被人占了。他把萨博车停在黄线上,往公寓楼的大门口走去,听到有辆车开门的声音,便循声望去。
是克拉弗豪斯,只有他一个人。“能进去坐坐吗?”
雷布思想出了十几个理由拒绝他,但最终还是耸了耸肩膀,为他打开门。“梅根酒吧的刺伤案有进展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对这个案子会有兴趣?”
“被刺的是酒吧的一个看门人,行凶者坐一辆等在路边的摩托车逃逸。这件事显然是有预谋的。那里大多数的看门人都是汤米·泰尔福特的手下。”
他们爬上楼梯,雷布思的公寓在三楼。
“好吧,你说的没错。”克拉弗豪斯说,“比利·田纳特①是泰尔福特的手下。他负责梅根酒吧的货物流通。”
“货物指毒品?”
“那个球员的朋友——受伤的那个——是个众所周知的毒贩。在佩斯利外围混。”
“因此也跟泰尔福特有瓜葛。”
“我们猜想他才是真正的目标,田纳特只不过碰巧在场而被误伤了。”
“那就只剩下一个问题:谁是幕后黑手?”
“得了吧,约翰。显然是卡弗蒂嘛。”
“这不是卡弗蒂的风格。”雷布思边说边打开门锁。
“也许他跟那个小觊觎王位者②学了那么一两招。”
①比利·田纳特:即指威廉·田纳特,比利(Billy)是威廉(William)的昵称。
②小王位觊觎者(Young Pretender):指查尔斯·爱德华·斯图亚特,一六八五年至一六 八八年期间的英国国王詹姆斯二世之孙。詹姆斯二世被推翻后逃亡到法国,查尔斯毕生试图复辟,但未获成功。
“你随意吧。”雷布思说着,穿过客厅。餐桌上还放着早餐的那些食品。希欧涵带来的东西放在一张椅子边上。
“有客人。”克拉弗豪斯注意到桌上的两个咖啡杯、两个盘子。他四下打量了一下,问:“她现在不在这儿吗?”
“在这里吃早餐的也不是她。”
“因为她在你女儿家。”
雷布思僵住了。
“我去旅馆结账,那里的人说有辆警车来把她的东西都搬走了,所以我就去打听了一下,司机说他把东西送到了萨曼莎的地址。”克拉弗豪斯在沙发上坐下,跷起一条腿,“那么,约翰,你究竟有什么秘密打算?为什么你会觉得可以把我蒙在鼓里?”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雷布思可以感觉到山雨欲来的气氛。
“你要喝点什么吗?”
“我要你的答案。”
“她当时离开警察局之后……就在我的车边等我。我想不出能把她带到哪儿去,所以就把她带回到这儿来了。但是她认得这条街。泰尔福特曾经监视过我的公寓。”
克拉弗豪斯显出了兴趣。“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我认识卡弗蒂。我不能让坎迪斯住在这儿,所以带她去了萨米家。”
“她现在还在那儿吗?”雷布思点点头。“那么现在怎么样?”
“帮她找了个地方,一户难民家里。”
“能待多久?”
“什么意思?”
克拉弗豪斯叹了口气:“约翰,她是个……她在这里唯一会做的事就是当妓女。”
雷布思走到音响边,翻找着唱片。他得找点事做。
“她怎么挣钱呢?你准备养着她吗?那你成什么了?”
雷布思放下一张CD,脚跟不动,身体转了半圈。“不是这么回事。”他争辩道。
克拉弗豪斯举起双手,摊开手掌。“得了,约翰,你自己也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约翰……”
“行了,你走吧,好吗?”
这一天已不单单是用“漫长”可以形容的了,简直无穷无尽,没有片刻休息。他的脑海中有无数人影在树木间晃动,轻烟笼罩着一座教堂。泰尔福特坐在他的游戏厅里的摩托车上在围观人群中横冲直撞。阿伯内西轻抚着一个老人的肩膀。士兵扛着机枪扫射着平民。而约翰·雷布思……约翰·雷布思出现在每一个画面中,努力让自己只作为一个旁观者。
他在音响里放上凡·莫里森①的唱片:《在高速公路疾驶》。以前他在东诺克的沙滩上度假,以及执行监视任务时都听过这张唱片。它似乎有种治愈效果,或至少可以缝补伤口。回到房间里时,克拉弗豪斯已经走了。他向窗外看去,对面公寓的二楼住着两个小孩子。他常从这个窗口观察他们,但他们从来也没有发现过他,原因很简单,他们连一次都没有向窗外看过。他们的世界是完整而自足的,窗外的一切与他们全无关系。他们现在都已经上床了,母亲正在关百叶窗。宁静的城市。阿伯内西说得确实很对,在爱丁堡的大部分地区,人们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地住一辈子,不碰到一点儿麻烦。然而,苏格兰的谋杀案发生率比南部紧邻的英格兰高出一倍,其中有一半就发生在爱丁堡和格拉斯哥。
①凡·莫里森(Van Morrison,1945— ),爱尔兰著名歌手。后文提到的《在高速公路疾驶》(Hard Nose the Highway)是他在一九七三年发表的一张畅销唱片。
统计数字并不是最重要的。死了人就是死了人,这世界上失去了某种独特的东西。一桩谋杀,或者几百桩……它们都对幸存者有意义。雷布思想起了弗朗什镇大屠杀中幸存下来的女孩。他并没有见过她,也许永远都不会见到。这也是历史案件无法激起人们热情的原因之一。如果是当下的案件,你手里能掌握很多事实,可以向目击证人取证,也可以搜集法庭证据,或者质疑人们的陈述。你可以清晰地衡量人们的罪恶感和悲伤感;你自己会成为整个案件的一部分。这正是让雷布思感兴趣的东西。他对人有兴趣,对他们讲的故事非常着迷。当他成为别人的人生的一部分,他就会忘记自己的人生。
他注意到电话答录机的指示灯在闪烁,有一条新留言。
“噢,你好。我是……呃,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好……”雷布思认出了这个声音:柯斯汀·米德。她叹了口气:“是这样的,这事儿我没办法再做下去了。所以请别……我很抱歉,我真的做不到。还有别人能够帮你,我相信一定有人……”
留言结束了,雷布思俯视着答录机。他不怪她。“这事我没办法再做下去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雷布思暗忖。唯一的差别在于,他必须坚持下去。他在桌边坐下,拿过弗朗什镇案的案卷,里面有记载着姓名、职业、年龄和生日的名单。皮嘉、梅斯普里得、罗梭、德尚;酒商、瓷器画匠、造车工、女用人。这一切对一个中年的苏格兰人来说有什么意义呢?他把这份案卷推到一边,又拿起希欧涵留在桌上的那一份。
凡·莫里森的唱片放完了,他又放上《愿你在此》①。唱片磨损得很厉害。他记得这张唱片原来放在一个黑色的塑料包装套里。打开这个包装套,就有那么一股味道,后来他才知道那应该是燃烧的肉体的气味……
①《愿你在此》(Wish You Were Here):英国著名摇滚乐队平克·弗洛伊德的名曲。
“我需要喝酒,”他对自己说,从椅子里向前俯身,“我想要喝酒。来几杯啤酒,也许再来点威士忌。”——可以让他放松一下的东西。
他看了看手表,离酒吧打烊的时间还早。当然,在爱丁堡,打烊时间也就是个摆设,这里没有打烊时间这一说。他来得及在关店之前赶到牛津酒吧吗?当然,轻而易举。如果有点儿挑战会更好,他可以等上一个多小时再自我纠结一次。
或者打电话给杰克·莫顿。
或者现在马上就出门。
电话铃响了,他接起来。
“喂?”
“约翰?”听起来像“余禾”。
“你好,坎迪斯。怎么了?”
“怎么?”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没。我就想……我对你说,明天见。”
他微笑起来:“是的,明天见。你的英语说得很好。”
“我绑在剃刀的锋刃上。”
“什么?”
“歌里的一句①。”
①绿洲乐队的歌曲《清晨之光》(Morning Glory)中的一句歌词chained to the mirror and the razor blade,原意是站在镜子前,拿着剃刀。这里坎迪斯因为不懂英文而漏掉了镜子一词,造成了误解。
“噢,好吧。但是你现在没有绑在上面吧?”
她似乎没有听懂。“我……呃……”
“没关系,坎迪斯。明天见。”
“嗯,明天见。”
雷布思挂上听筒。绑在剃刀的锋刃上……他忽然完全不想喝酒了。

9

第二天下午,他去接坎迪斯。她随身带着两个包,装着一些日常用品。她尽力用缠着绷带的手臂拥抱了一下萨米。
“再见了,坎迪斯。”
“嗯,再见。谢谢……”坎迪斯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张开双臂,手上的包摇摇晃晃。
根据她的要求,他们在麦当劳门口停下买东西吃。弗兰克·扎帕和发明之母①:《寻找汉堡之旅》。这一天天气明朗干燥,很适合开车穿越乔治四世大桥。雷布思开得很慢,好让她欣赏沿途风景。他们的目的地是法夫的东诺克,那里有许多令艺术家和度假的人极为青睐的小渔村。现在不是旅游旺季,安斯特拉瑟近乎一片空旷。雷布思虽然知道地址,途中还是停下来问了几次路。最后,他停在一栋带露台的小房子前。坎迪斯一直瞪着红色的大门看,直到雷布思示意她跟着他走。他无法让她明白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希望德利尼克夫妇能有办法。
①即前文的发明之母乐队。
开门的是个妇人,四十岁出头的模样,留着一头长长的黑发,从半月形的眼镜后面打量了一下雷布思。她转而望着坎迪斯,用她们俩都能听懂的语言对她说了些什么。坎迪斯回答了,看上去有些害羞,似乎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
“请进,”德利尼克太太说,“我先生在厨房里。”
他们在餐桌边坐下。德利尼克先生体型壮硕,蓄着浓密的棕色唇髭,一头卷发棕银相间。桌上沏好了一壶茶,德利尼克太太把自己的椅子拉到坎迪斯身边,又和她交谈起来。
“她在跟那姑娘解释情况。”德利尼克先生说。
雷布思点点头,啜了一口浓茶,听她们说着自己不懂的语言。坎迪斯一开始还有些戒心,但随着她讲述自己的故事,渐渐变得活泼起来。德利尼克太太是个非常有技巧的听众,充满同情和体谅,随着坎迪斯的讲述表现出同样的恐惧和愤怒。
“她一开始被带到了阿姆斯特丹,他们说是帮她在那里找了一份工作。”德利尼克先生解释道,“据我所知,这样的情形也曾发生在其他姑娘身上。”
“我猜想她在那里有个孩子。”
“不错,有个儿子。她正在跟我妻子说这件事。”
“你呢?”雷布思问,“你怎么回到这里来的?”
“我在萨拉热窝时是个建筑师。当时要做这个决定也很艰难,把自己已有的人生都放弃了。”他顿了一下,“我们一开始去了贝尔格莱德,接着又坐运送逃难者的汽车来到苏格兰。”他耸耸肩,“那是将近五年前的事了。现在我是个木匠。”他微笑,“距离不是问题。”
雷布思看看坎迪斯,她哭了起来,德利尼克太太正在安慰她。
“我们会照顾好她的。”德利尼克太太说着,看看她的丈夫。
雷布思走到门边时,试图给他们一些钱,但被他们拒绝了。
“我可以不时过来看望她一下吗?”
“当然。”
他站在坎迪斯面前。
“她的本名是卡丽娜。”德利尼克太太安静地说。
“卡丽娜。”雷布思尝试着叫她。她微笑,眼神比以往都要温柔,好像改变已经开始在她身上发生了。她向他倾过身。
“吻吻我吧。”她说。
他在她的两边脸颊上分别轻啄了一下。她的眼中又涌上泪水。雷布思点点头,告诉她他都明白。
他坐上车,向她挥了挥手,她给了他一个飞吻。然后他开车转过街角,又停了下来,狠狠地抓着方向盘。他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得了,能不能学会遗忘。他想起了前妻说过的话。罗娜现在又会怎么看他呢?他有没有利用卡丽娜?谈不上吧,但是他怀疑那只是因为她无法向他提供任何可以用来对付泰尔福特的信息。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仍旧没能做出正确的事。到目前为止,她唯一亲自做过的决定就是当时在他的车边等他,而不是直接回到泰尔福特身边。而无论在此之前还是之后,她都被剥夺了选择权。从某种程度上看,她现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陷得更深,因为现在束缚她的锁链在她心里,是她对于人生的渴望。她需要花很长时间再度对这个世界产生信任。德利尼克夫妇也许可以帮助她。
他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行驶,思考着有关家庭的问题,于是决定去看看他的弟弟。
迈克住在柯卡尔迪的一栋小楼里,他那辆红色的宝马车正停在车道上。他刚下班回家,看到雷布思,表现出恰如其分的惊讶。
“克丽丝和孩子们在外婆家。”他说,“我正准备买点咖喱做晚饭。要不要来瓶啤酒?”
“咖啡就行了。”雷布思说。他坐在起居室里等迈克,后者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个旧鞋盒。
“你猜我上周末从阁楼里找到了什么?我想你大概会有兴趣看看。要不要牛奶和糖?”
“要一点牛奶。”
迈克回厨房去拿咖啡时,雷布思研究了一下鞋盒。里面都是一本一本的照片,上面注着日期,有的边上还打着问号。雷布思随手打开一本。是假日里拍的快照。化装舞会和野餐。雷布思自己没有任何父母的照片,因此看到这些照片就愣住了。他母亲的腿比他印象里的要粗,身材也颇壮硕;他父亲在每张照片中都是同样的笑容,这笑容也遗传给了雷布思和迈克。雷布思继续在鞋盒里翻找,又找到一张他跟罗娜与萨米的合影。他们在某个沙滩上,大风把三人都吹得东倒西歪。彼得·加布里埃尔①:《家庭合影》。雷布思完全想不起这是在哪里拍的。迈克拿着一杯咖啡和一瓶啤酒回到起居室。
①彼得·加布里埃尔(Peter Gabriel,1950— ):英国歌手、音乐家,曾任前卫摇滚乐队“创世纪”(Genesis)的主音吉他手及长笛手。《家庭合影》(Family Snapshot)是他一九七三年推出的一首单曲。
“还有这些,”他说,“我也不知道照片上是谁。是亲戚吧?爷爷奶奶?”
“我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迈克递过一张菜单,说:“喏,这是本市最好的印度饭店。随便点。”
雷布思依言选了菜,迈克打电话过去订餐,二十分钟后送到。雷布思在翻看另一本相册,比之前看的那些还老,一九四○年左右的。他的父亲穿着制服,照片里的士兵们戴着像麦当劳的收银员那样的帽子,穿着过膝的卡其短裤。有些照片背后写着“马来半岛”,有些写着“印度”。
“你记得吗?老头子当年在马来半岛受过伤。”迈克说。
“他没有。”
“他以前给我们看过伤疤啊,在膝盖上。”
雷布思摇摇头。“吉米叔叔说那是爸爸踢球时受的伤。他老喜欢把伤口结的痂剥下来,最后落了个伤疤。”
“他明明跟我们说是战争中受的伤啊。”
“他骗人。”
迈克开始翻看另外一个鞋盒。“嘿,你看这个……”他递过一叠有一英寸厚的明信片和照片,用橡皮筋绑着。雷布思拆掉橡皮筋,翻看着明信片,看到了他自己的字迹。照片也都是他的,一些摆姿势拍的快照,拍得很糟。
“这些是哪儿来的?”
“你不记得了吗?以前你总时不时给我寄张卡片和照片什么的。”
这都是雷布思当兵时的东西。“我都忘了。”他说。
“一般都是两星期寄一回,给爸爸一封信,给我一张卡。”
雷布思坐回自己的椅子里,开始一一查看。从邮戳来看,这些卡片都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最早是新兵训练,然后在德国和阿尔斯特服役,还有从塞浦路斯、马耳他、芬兰和沙特阿拉伯的沙漠寄来的。明信片上写的话口气很活泼,以致雷布思自己也没认出来。从贝尔法斯特寄来的明信片上写的几乎全都是笑话,但是在雷布思的记忆里,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我以前最爱收你的明信片。”迈克笑着说,“实话告诉你,我当时差点被你影响,也去参军了。”
雷布思还在想着贝尔法斯特:营房是封闭的,整座大院就是一个要塞,在街上值完班后根本没办法发泄精力。喝酒、赌博、打架——那四面墙里尽是这些,随后在“暴躁机器”那件事中达到顶点……这些明信片都是雷布思当年生活的影像,而迈克就怀着这样的记忆过了二十多年。
这一切都是谎言。
但真是谎言吗?所谓的真相,除了雷布思的脑中之外,还在哪里存留呢?这些明信片上都是虚假的记录,但它们恰恰是唯一的记录。除了雷布思自己的说法之外,没有什么能够反驳这些东西。老鼠线也是这样,约瑟夫·林兹的故事也是这样。雷布思看着弟弟,心知他现在就能打破他的幻想,只需要向他说出实情就行。
“怎么了?”迈克说。
“没事。”
“准备好喝啤酒了吗?晚餐很快就该到了。”
雷布思望着已经冷却的咖啡。“何止是准备好了。”他说着,用橡皮筋把他的过去又绑了起来,“但这些我得拿走。”他端起咖啡杯,向他的弟弟比了个敬酒的动作。

10

第二天一早,雷布思来到圣伦纳德警署,给地处布莱德维克的全国犯罪情报中心打了个电话,询问他们是否有任何关于操纵欧洲妓女的英国罪犯的信息。他认为必然有人把坎迪斯——在他心中,她还是坎迪斯——从阿姆斯特丹带到英国,而他相信那个人不是泰尔福特。无论是谁,雷布思都能想办法抓到他。他想让坎迪斯知道,束缚着她的铁链是可以打断的。
他请全国犯罪情报中心把他们的资料发传真给他。大多数文件都提及一个叫做“烈酒地带”的合法停车场,司机可以在那里买春。停车场里提供的主要是外国妓女,其中大多数都没有工作许可,而且相当一部分是从东欧偷渡过来的。看起来那里的黑帮成员大多来自南斯拉夫。全国犯罪情报中心没有这些绑架犯兼皮条客的姓名,但那里的妓女都不是从阿姆斯特丹来英国的。
雷布思走到警局停车场去抽他今天的第二支烟。那里还有两三个人在抽烟——社会底层小团体。回到办公室,法梅尔向他询问林兹的案件有无进展。
“如果能把他拘进警署揍一顿就有戏了。”雷布思建议。
“严肃点儿行吗?”法梅尔怒吼着大步走回他的办公室。
雷布思在他的办公桌边坐下,拿过一份案卷。
林兹有一次曾对他说过:“警督,您的问题在于,您害怕别人严肃地对待您。您想给别人的,是你认为他们所期待的东西。我提到过伊师塔之门①,您也谈到一些好莱坞电影。一开始我以为您是想让我放松警惕,但现在看来,这更像是您自己跟自己玩的游戏。”
雷布思想象自己坐在林兹的画室里那个老位置,窗外是皇后街花园。花园是锁上的,需要付钱才能拿到钥匙进去。
“您会不会害怕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雷布思望着面前的老人:“不会。”
“您确定?您会不会心中暗暗希望更像他们一点?”林兹笑起来,露出小小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牙齿,“知识分子总喜欢把自己视为历史的受害者,歧视的对象,因他们的信仰而被拘捕,甚至被凌虐和谋杀。但是卡拉季奇②也认为他自己是知识分子。纳粹集团中也有思想家和哲学家,甚至在巴比伦……”林兹站起身来,给自己续上一杯茶。雷布思谢绝了续杯。
①伊师塔之门:巴比伦内城的第八门,始建于公元五七五年,献给巴比伦司爱情、生育和战争的女神伊师塔。
②拉多万·卡拉季奇,前波斯尼亚塞族政治家,曾于一九九二年至一九九六年任塞尔维亚共和国首任总统,被控在萨拉热窝之围中对波斯尼亚穆斯林及波斯尼亚克族犯下战争罪,以及实施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杀,二○○八年于贝尔格莱德被捕,引渡至海牙受审。
“甚至在巴比伦,警督,”林兹重新坐稳,继续说道,“如此富饶、拥有如此精妙的艺术,如此开明的国王……您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尼布甲尼撒把犹太人整整拘禁了七十年。这个光辉夺目、令人惊叹的文明……您现在能看到这种疯狂吗,警督?那种深深植根于我们内心的疯狂?”
“也许我需要配副眼镜。”
林兹把手中的杯子直摔出去。“您需要用心听,好好学!您必须理解!”
茶杯和茶盘躺在地毯上,毫发无损。茶水慢慢渗入精美的地毯,很快就会消失无踪……


他把车停在巴克卢广场,斯拉夫语系办公室就在其中一栋楼里。他先向秘书办公室询问科尔洪博士在不在。
“我今天没看见他。”
雷布思向她解释了他的要求,秘书试着拨了两三个号码,但都没有人接,于是她建议他去图书馆找找。图书馆就在楼上,门锁着,她给了他一把钥匙。
房间大约十六英尺长、十二英尺宽,充斥着一股不通风的窒闷气味。百叶窗都紧闭着,屋中没有自然采光。里面有四张书桌,一张上面摆着“禁止吸烟”的标志,另一张桌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有三个烟头。有一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籍、手册和杂志。有几个盒子里放着剪报,墙上挂着几幅南斯拉夫的地图,显示出国界的变迁。雷布思拿起最近的一盒剪报。
雷布思跟他认识的大多数人一样,对于前南斯拉夫的战争并无太多了解。他看过一些新闻报道,也被相关的照片所震惊。但如果这些剪报可信,那么整个地区都被罪犯控制着。维和部队似乎已竭尽全力避免冲突。最近有一些人被拘捕,但数量实在太少:在将近七十四名被起诉的嫌疑犯中,被捕的只有七人。
他没有找到任何有关人口交易的信息,于是向秘书道了谢,归还了钥匙,重新投入拥堵的城市交通。手机铃响起,他接了起来,差点把车开出车道。
坎迪斯失踪了。


德利尼克太太心急如焚。他们昨晚一起吃的晚餐,今天早上又一起吃了早餐。卡丽娜看起来很好。
“她说有很多事她不能告诉我们。”德利尼克先生说道。他太太坐在椅子上,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摩挲着她的肩。“她说她想忘记。”
后来她说出门去港口散散步,但再也没有回来。有可能是迷路了,虽然村子其实很小。当时德利尼克先生在工作,他的妻子四下打听,问有没有人看到过她。
“后来,”她说,“米赫太太的儿子说,她被一辆车带走了。”
“在哪里发生的?”雷布思问。
“就在两条街外。”德利尼克先生说。
“带我去看看。”
十一岁的艾迪·米赫的家在希福德路上,他在家门口向雷布思讲述了他看到的情况。一辆车停在一个女的身边。车里的人跟她聊了些什么,但他听不见。车门开了,那女的上了车。
“哪扇门,艾迪?”
“后排的门。肯定是,因为车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男人?”
艾迪点点头。
“那个女的是自己上的车?我是说,不是那两个人把她拉进车里的?”
艾迪摇摇头。他叉着双腿坐在自行车上,很想骑走,一只脚一直在踩脚蹬。
“你能形容一下那辆车吗?”
“很大,亮闪闪的。不是附近的车。”
“那两个男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开车的那个穿着派士①T恤。”
①派士(The Pars)是邓弗姆林足球俱乐部的昵称。邓弗姆林足球俱乐部来自苏格兰法夫,是苏格兰足球联赛球队之一。
意思是足球T恤,邓弗姆林俱乐部球衫。这可能意味着此人是从法夫来的。雷布思皱起了眉头。是在街上召妓的?坎迪斯那么快就重操旧业了?可能性不大,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条街上。绝不可能是偶遇。德利尼克太太说得对:她被人抓走了。这就意味着有人知道她的下落。昨天有人跟踪了雷布思吗?他没有发现这种迹象。有人在他的车上安了跟踪设备?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检查了一下轮拱和底盘:没有。德利尼克太太已经冷静一些了,她丈夫给她倒了杯伏特加安神。雷布思自己也该来一杯,但是还是谢绝了他的好意。
“她有没有给谁打过电话?”他问。德利尼克先生摇摇头。“附近有没有看到什么陌生人?”
“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注意到。自从我们逃离萨拉热窝之后,就很难有安全感,警督。”他展开双臂,“这件事就是证明——世上没有安全的地方。”
“你们有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卡丽娜的事?”
“我们能跟谁说?”
谁知道这个地方?这就是问题所在。雷布思知道。克拉弗豪斯和奥米斯顿也知道,因为科尔洪跟他们提过。
科尔洪也知道。那个神经质的老斯拉夫学专家知道……回爱丁堡的路上,雷布思给他的办公室和家里都打了电话,但没人接。他跟德利尼克夫妇说,如果坎迪斯回去的话,务必告诉他一下。他回想起当时他告诉坎迪斯要相信他时,她脸上的表情——如果你辜负了我的信任,我也不会觉得意外。就好像她当时就知道他做不到。她又给了他一个机会,在他的车边等着他,而他辜负了她。他又拿起电话,打给杰克·莫顿。
“杰克,”他说,“看在上帝的分上,陪我去喝杯酒吧。”


科尔洪的家和斯拉夫语系办公室他都跑了一趟,两处都关门上锁,没有人在。接着他又开车去弗林街,到泰尔福特的游戏厅找他,但泰尔福特不在那儿。他在那间咖啡馆后面的办公室里,身边是他的那些手下。
“我想跟你谈谈。”雷布思说。
“说吧。”
“不需要听众,”雷布思指指靓仔,“他可以留下。”
泰尔福特考虑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其他人顺从地离开了办公室。靓仔背靠墙站着,双手背在身后。泰尔福特把双脚搁在桌沿,仰靠在椅背上。他们都显得很放松,很自信。雷布思知道他在他们眼里像什么:一只深陷囚笼的熊。
“我想知道她在哪里。”
“谁?”
“坎迪斯。”
泰尔福特微笑:“还在纠缠她的事,警督?我怎么会知道她在哪儿?”
“因为你的两个兄弟把她抓走了。”但雷布思一边说,一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泰尔福特的团伙是一个“家族”,他们都是在佩斯利一起长大的。不会有邓弗姆林的球迷大老远从法夫赶去加入他们。他瞪着靓仔,此人负责泰尔福特的卖淫生意。坎迪斯是从一座有很多桥的城市来到本市的,也许是纽卡斯尔。泰尔福特在纽卡斯尔有人脉。纽卡斯尔联队的球衣图案是黑白相间的竖条——跟邓弗姆林队的球衣非常接近。也许只有法夫的孩子会搞错这种事。
纽卡斯尔的球衣。纽卡斯尔的车。
泰尔福特说了几句,但雷布思没有在听。他径直走出泰尔福特的办公室,回到萨博车上,开车到费蒂斯重案组的办公室,开始四处找人。他找到一个叫玛丽安·坎沃锡的探员的电话号码,打过去,但她不在。
“去他妈的。”他对自己说,回到车里。
A1公路实在谈不上是郊区最好走的路——阿伯内西说得没错。但是,现在不是高峰时段,雷布思可以保持不错的速度一路向南。他赶到纽卡斯尔时已是深夜,酒吧差不多空了,夜总会门口还排起了长队。有几个人穿着纽卡斯尔联队的球衣,条纹看着就像监狱的囚服。他对这城市不熟,只是开着车绕圈,一次一次路过同样的路牌和标志物,再继续往前走,只是绕圈而已。
找坎迪斯。或者找长得像她的姑娘。
过了几个小时,他放弃了,开回市中心。他本来准备睡在车里,但当他看到有个旅馆挂着有空房的牌子,配有卫生间的卧室图片忽然显得无法抗拒。
他确认了那个房间没有配小酒吧。
他闭着眼在浴缸里泡了很久,但精神和身体还没有从长时间的驾驶中恢复过来。之后,他坐在窗边的椅子里,用心去听外面的深夜:出租车往来、有人在叫喊、运货卡车进进出出。他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看着无声的电视,想起当时坎迪斯在旅馆里,躺在毯子下面安睡,身边放着糖果。忧郁的执事①:《巧克力女孩》。
①忧郁的执事(Deacon Blue),成立于一九八五年的苏格兰流行乐队。
他醒来的时候,电视里在放早餐节目。他从旅馆结账出来,找了个咖啡馆吃了早餐,又给玛丽安·坎沃锡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并很高兴地发现她是一只早起的鸟儿。
“过来吧,”她说,听起来有点困惑,“你那儿离我这里就两三分钟的路。”


她本人比电话里的声音显得年轻,表情也比态度要柔和。她长着一张挤奶女工的圆脸,圆鼓鼓的脸颊呈粉红色。听雷布思讲他的故事时,她微微转动着椅子,研究着他。
“塔拉维茨,”听他讲完后她说,“詹克·塔拉维茨。本名好像是乔基姆。”坎沃锡微笑,“我们这里有些人叫他‘红眼先生’。他跟这个叫泰尔福特的人有些交易——至少是见过面。”她打开面前的一个棕色文件夹,“红眼先生在欧洲大陆人脉很广。你知道车臣吧?”
“在俄罗斯?”
“俄罗斯的西西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塔拉维茨是从那儿来的?”
“有这种说法。另一种说法是他是塞尔维亚人。这也许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会搞一个护送队。”
“什么护送队?”
“向前南斯拉夫地区运送援助物资。我们的红眼先生可是个真正的人道主义者。”
“但也是偷运人口的一条途径。”
坎沃锡看了看他。“你功课做得很好。”
“算是凭经验猜测吧。”
“嗯,总之这件事让我们开始注意他了。六个月前他结婚了,娶了个英国女人——不是出于爱情,她是他手底下的一个姑娘。”
“这样他就能拿到定居权。”
她点点头:“他来英国时间不算长,也就五六年吧……”
跟泰尔福特一样,雷布思心想。
“但他已经闯出点名头了,横扫了以前亚洲人和土耳其人的地盘……据传闻,他是靠贩卖偷来的名牌产品起家的,都是从前苏联搞来的好货。这行没有油水了之后,他就转入了色情服务业。主要是廉价的妓女,用点儿可卡因加强控制。可卡因是从伦敦搞来的——这块地盘由牙买加国际犯罪组织成员控制。红眼先生把他们的货运到东北部零售。他也卖给土耳其人海洛因,还把姑娘卖到三合会的妓院。”她看看雷布思,发现他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在生意场上可没有种族分别。”
“我也有耳闻。”
“或许也卖毒品给你那位朋友泰尔福特,他再在自己的夜总会里出售。”
“或许?”
“我们没有证据。也有传言说红眼不是卖货给泰尔福特,而是从他那里买货。”
雷布思眨眨眼。“泰尔福特没有做得那么大。”
她耸耸肩。
“他从哪里进货?”
“那只是个传言。”
但这让雷布思陷入深思,因为它也许能解释塔拉维茨和泰尔福特之间的关系……
“塔拉维茨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他把头脑中的想法直接问了出来。
“你是说除了钱之外?嗯,泰尔福特训练了一批很好的看门人。苏格兰门卫在这里很吃得开。此外,泰尔福特在几家赌场当然也有股份。”
“塔拉维茨洗钱的途径之一?”雷布思想了想,“有什么塔拉维茨不染指的行业吗?”
“很多。他喜欢现金流大的行业。而且他相对来说也算是个新人。”
老鹰乐队①:《新来的孩子》。
①老鹰乐队(Eagles),美国著名摇滚乐队,一九七一年成立于加利福尼亚。下文提到的《新来的孩子》(New Kids in Town)是《加州旅馆》专辑的第一首单曲,也是老鹰乐队最著名的单曲之一。
“我们认为他也涉及军火业,让大量军火流入了西欧。车臣人似乎有很多武器可卖。”她抽抽鼻子,整理着思路。
“听起来他比汤米·泰尔福特要领先一步。”这能解释为什么泰尔福特如此热切地想跟他做生意。他正处在学习期间,学着怎样混入上层。牙买加人、亚洲人、土耳其人、车臣人,还有其他大团伙。雷布思感觉他们就像是一个滚滚向前的巨轮上的辐条;巨轮残酷地碾过这世界,所经之处血肉横飞。
“为什么叫他‘红眼先生’?”他问。
她递给他一张照片,就好像一直这等他问这个问题一样。
那是一张面部特写,皮肤呈粉红色,布满了水泡和白色的伤疤;面孔肿胀,眼睛藏在一副蓝色镜片的眼镜后面,没有眉毛;突出的额头上盖着稀疏的黄发。这个人长得像一只巨大的刮了毛的猪。
“他这是怎么了?”他问。
“我们不知道。他到这里时就是这副模样。”
雷布思想起坎迪斯跟他描述过的那个人:戴墨镜,看上去像是车祸的受害者。显然就是他。
“我想跟他谈谈。”雷布思说。


但是坎沃锡先带着他在城里逛了一圈,开着她的车。她带他去看了站街女郎通常工作的地方。当时是上午,街上基本没有什么活动。他向她描述了一下坎迪斯的外貌,她答应会请手下留心。他们跟见到的几个姑娘聊了聊。她们似乎都认识坎沃锡,对她毫无敌意。
“她们跟你我并无不同。”她一边开车离去,一边对他说,“努力工作,养活孩子。”
“或者养活她们的嗜好。”
“当然。”
“在阿姆斯特丹,她们有一个工会。”
“但也帮不了那些被卖过去的可怜人。”坎沃锡在一个路口打了转弯灯,“你确定那姑娘在他手里?”
“我觉得不是。有人知道一个萨拉热窝的地址,那个地址对她来说很重要。有人把她从那里带了出来。”
“听起来确实像是红眼先生的作风。”
“而且也只有他能把她送回去。”
她瞧了他一眼:“他干吗要这么做?”


车越开,周围的景色越荒凉——废弃的工厂、残破不堪的楼房、坑坑洼洼的地面。正当雷布思开始怀疑这地方的破败程度已经登峰造极之时,坎沃锡转弯驶进一座旧车回收场的大门。
“你开玩笑吧?”他说。
三只阿尔萨斯狼狗围在车边跳跃和狂吠,颈上戴着三十英尺长的锁链。坎沃锡没有理它们,继续往前开。他们仿佛置身峡谷,两边都高耸着废弃汽车垒成的摇摇欲坠的高墙。
“听到没有?”
雷布思听见了巨大的撞击声。他们的车驶入一片宽阔的空地,他看见一部黄色的起重机用吊臂摇摇晃晃地抓起一辆车,把它一次又一次地狠狠砸向另一辆支离破碎的车。有几个男人站在安全距离之外抽烟,一脸无聊。被抓起的那辆车砸在一座车山顶端的那辆车上,把它完全撞瘪了。碎玻璃散落在油污的土地上,仿佛黑丝绒上点缀的钻石。
詹克·塔拉维茨——红眼先生——正坐在起重机里,一边操纵吊臂再次抓起那辆车,一边大笑并咆哮着,急不可待,俨然一只醉心于玩弄老鼠的猫,完全未注意到那玩物已经死了。也许他发现了这两个不速之客,但举止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坎沃锡没有急于下车,而是先摆出应对这种情形所需的表情。她花了很长时间做准备,然后向雷布思点点头,两人同时打开车门。
雷布思站稳之后,发现起重机的吊臂已经丢下那辆车,摇摇晃晃地向他们扑来。坎沃锡双臂抱胸,摆出绝不妥协的姿态。雷布思想起游戏厅里那种用小吊臂抓奖品的游戏机。他看见塔拉维茨坐在驾驶室里,用一种小男孩玩玩具般的狂热在操作着操纵杆。他想起汤米·泰尔福特坐在摩托车游戏机上的模样,立即发现了这两个男人的共同之处:他们都没有长大。
引擎的轰鸣突然停止了,塔拉维茨从驾驶室中跳了出来。他身穿奶油色的外套,内衬祖母绿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敞开。他不知从哪里借了一双绿色长筒靴穿着,以防弄脏裤子。此刻他向两个警察走了过来,他的手下也都聚拢了,在他身后站成一排。
“玛丽安,”他说,“见到你总是很令人高兴。”他顿了顿,“至少传闻如此。”他的两个手下大笑起来。雷布思认出了其中的一张面孔——“螃蟹”,在苏格兰中部他们这样称呼他。此人力量惊人,可以一把捏断人的骨头。雷布思已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也从未见他打扮得如此神气。
“一向可好啊,螃蟹?”雷布思说。
这似乎让塔拉维茨有点分心,半转过身望着他的手下。螃蟹站在原地,沉默不语,但脖子已经开始发红了。
走近了之后,你很难不瞪着红眼先生的脸瞧。他用眼神逼着你直视他,但其实你想研究的是他脸上的肌肉。
此刻,他望向了雷布思。
“我们见过吗?”
“没有。”
“这位是雷布思警督,”坎沃锡解释道,“他从苏格兰赶来拜会你。”
“受宠若惊。”塔拉维茨大笑起来,露出小小的尖牙,牙缝很明显。
“我想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
塔拉维茨摆出夸张的吃惊表情。“是吗?”
“泰尔福特请你帮过一个忙。他需要坎迪斯家的地址,用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写的一张字条……”
“你是在说谜语吗?”
“现在你已经把她带回来了。”
“是吗?”
雷布思往前走了半步。塔拉维茨的手下在他两侧站开,形成一个扇形。塔拉维茨的脸上有一层光泽,可能是汗水,也可能是某种药膏。
“她不想干了。”雷布思对他说,“我承诺过帮助她。我这个人言出必行。”
“她不想干了?她告诉你的?”塔拉维茨的声音中充满嘲弄。
他身后的一个人清了清嗓子。雷布思刚才就在揣测这个人的来历,他比其他人都要瘦小很多,始终沉默不语,衣着也比较得体,长着一对悲伤的眼睛,眼角下垂,肤色灰黄。现在他明白了:这个人是律师,他在用咳嗽的方式提醒塔拉维茨:你说得太多了。
“我会把汤米·泰尔福特扳倒的。”雷布思静静地说,“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一旦他被捕,谁知道他会说出些什么来。”
“我相信泰尔福特先生能照顾好自己,警督。至于坎迪斯,我可不能保证这一点。”
律师又咳嗽了一声。
“我想保证她不会再回到街上干活。”雷布思说。
塔拉维茨瞪视着他,黑色的小眼珠就像两个微小的黑洞。
“如此一来,托马斯·泰尔福特就可以不受拘束地经营他的日常业务了吗?”他最后终于说。那个律师在他身后咳得差点呛住自己。
“你知道我不能承诺这一点。”雷布思说,“他需要担心的可不是我。”
“给你的朋友带个信。”塔拉维茨说,“然后,不要再跟他做朋友了。”
雷布思这才意识到,塔拉维茨说的是卡弗蒂。泰尔福特一定跟他说过雷布思是卡弗蒂的人。
“这件事我想我可以办到。”雷布思安静地说。
“那就办吧。”塔拉维茨转身就走。
“坎迪斯呢?”
“我会视情况而行。”他停下脚步,把双手插进夹克衫的口袋,“嘿,玛丽安,”他仍然背对着他们,说道,“我比较喜欢你穿那件红色的两件套。”
他大笑着走开。
“上车。”坎沃锡咬牙切齿地说。雷布思上了车。她看起来非常紧张,把钥匙掉在了地上,又弯下腰捡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她干巴巴地说。
“红色的两件套是什么意思?”
她瞪了他一眼。“我没有红色的两件套。”她用钥匙发动车子,做了一个急转,踩下刹车和油门时有点用力过猛。
“我不明白。”
“上星期,”她说,“我买了一套红色内衣……胸罩和内裤。”她踩下油门加速,“这也是他的小把戏之一。”
“他怎么知道的?”
“这一点我也不明白。”她飞快地穿过那群狗,驶出大门。雷布思想起了汤米·泰尔福特,他曾经监视过雷布思的公寓。
“并不是只有警察会监视罪犯。”他说,这才明白泰尔福特这项技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过了一阵,他问起了旧车回收场的情况。
“那是他的产业。他有一部垃圾压缩机,但把车压扁之前,他喜欢先玩一玩。如果你惹到他,他就会勒死你的安全带。”她望了他一眼,“你就会成为他的游戏的一部分了。”


永远不要牵扯个人感情:这是他们这行的金科玉律。但是在雷布思经办的每一个案子中,他都没有遵守。有时候,他怀疑他之所以会如此深切地牵扯到案子里去,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自己的人生。他只能借着别人的人生来生活。
他为什么会对坎迪斯如此挂心?完全因为她与萨米长得很像,还是因为她看起来很需要他?他想起第一天遇到她时,她紧抱着他的腿的模样……他有没有——哪怕只是一瞬间——想成为穿着光辉铠甲的骑士,真正的骑士,而非取笑之言?
约翰·雷布思:彻头彻尾的赝品。
他在自己的车里给克拉弗豪斯打了个电话,介绍了一下情况。克拉弗豪斯告诉他不用担心。
“多谢,”雷布思说,“我感觉好多了。听着,泰尔福特的货源是谁?”
“你是说毒品?”
“对。”
“这正是他的王牌。我是说,他跟纽卡斯尔有生意往来,但是我们无法确定哪边在买,哪边在卖。”
“如果泰尔福特是卖方呢?”
“那他的货源一定在欧洲大陆。”
“缉毒组怎么说?”
“他们说不是。如果他用船来运货,那就意味着要从海岸把货运进来。他从纽卡斯尔买货的可能性更大。塔拉维茨在欧洲大陆有关系。”
“真不理解他为什么需要汤米·泰尔福特……”
“约翰,帮你自己一个忙,休息五分钟吧。”
“科尔洪好像藏得挺深……”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我们回头再聊。”
“你现在就回来吗?”
“也可以这样说。”雷布思挂上电话,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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